97岁艺术家丁立人：扔掉技法，从头学画瓷

“画瓷，对我来说是‘上学’，从小学生做起。我现在97岁，（从画瓷来讲）等于一岁。”“我不是老顽童，是童心未泯的老人。”

作为一位知名艺术家，97岁高龄的丁立人在去年年初首次“碰瓷”后，将半个多世纪的创作积淀倾注于瓷胎釉色之间，近日在上海举办的“烈火重生——丁立人瓷器作品展”中，集中呈现以陶瓷为媒介的艺术实践，从瓷板画到手绘陶瓶，近60件融合民间艺术基因与现代陶瓷工艺的新作。

“油画、水粉画那些技法统统扔掉，不要了。就是从头学起。”丁立人对澎湃新闻说，“画画的时候，希望自己永远是儿童”。

视频编辑 梁佳(03:27)

展览现场

艺术积淀与“烈火重生”

丁立人于1930年6月出生于浙江省台州市椒江区（原海门镇），是中国当代知名画家、艺术教育家。他六岁启蒙习画，早年曾先后就读于南京大学、山东大学及中央美术学院华东分院（今中国美术学院），但三次选择退学，走上自主探索的艺术道路，并与刘海粟、关良等艺术大师结下亦师亦友的深厚情谊，现任中国戏曲人物画研究会名誉会长。

丁立人

谈起首次绘制瓷画，丁立人说作为一个一向在纸、布上作画的人，自己“绝对无知”。“瓷和纸或布不是一个舞台，质地迥异，在其上作画当也不是一回事，过去的经验不全有用了。瓷画对我来说，是个新鲜事物，它的新是烈火重生造成的。画瓷画要与烈火重生打交道。烈火重生对我来说便是新鲜事物。”

丁立人作品，《单骑破阵》，瓷板，35x23cm，2025

丁立人在家中绘制瓷板画，摄于2025年。

《试笔》2025年，1月21日。丁立人的第一幅瓷板画。

展览中有一幅《试笔》，记录了丁老的首次尝试。起初他觉得不习惯，“一是瓷面光滑，像是在玻璃上走笔。二是颜料品种太少，又不可能像水粉、油画颜料那样任意调配，实在是有些拘束。三是，不知烧后变色情况？哪些颜色变化大？变化后的颜色变成什么样？都待烧后方能了然，心总是提着的。”由于瓷画在烧制前后颜色会有变化，不能达到理想的效果，原来的统一协调的色彩关系破坏了，丁老觉得不满意，“很不顺眼”。

后来，在陶瓷专家的指导下，将变色、失色部分进行修正，重又运至景德镇进窑。“烧后回来的瓷画，一看，果然色彩协调了，几乎与原来一样。可见，烈火重生不只是一次，烈火可以再次重生。”烧制瓷画的这个过程，正如清代画家恽寿平的小诗所云：“心忘方入妙，意到不求工。点拂横斜处，天机在其中。”

《紫峦闲居》，卷缸

丁立人主张艺术应通过“杂交”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的艺术元素，重拾原生生命力。他深耕中国民间艺术土壤，从木版年画、剪纸、石刻等传统艺术形式中汲取养分，同时广泛吸纳非洲艺术的原始气质，以及西方野兽派、表现主义的艺术精髓，最终形成了稚拙天真的造型语言、敦煌壁画般绚烂的色彩表达与自由奔放的线条特征。而这一点，也在瓷板画中也得到了保留。

《闲趣田园》，罐；《岁稔年丰》，罐

窑火试炼与率性之为

在创作理念上，丁立人始终坚守“童心创作”的初心。他表示，画瓷要“扔掉油画、水粉画的固有技法，从头学起”，主张“画画的时候永远是儿童”，摒弃“胸有成竹”的固化思维，拒绝被理论束缚，坚持“关起门来自己画”。

丁立人瓷画《断桥残雪》

这种童真未泯的创作状态，在其作品《断桥残雪》中得到了体现。该作品灵感源自他早年在西湖边美院学生宿舍居住时的生活体验，他以“心中的感情”赋予冬日景色独特色调，不受传统工艺美术规范束缚，笔下的柳条“不是现实中的杨柳，而是心里的杨柳”。

《山径行》，卷缸

八岁时在天台山寺庙的旅居经历，也成为他重要的灵感源泉，丁老用充满生机的绿色描绘了美好的童年印象，表现了山间小径修行人自给自足的生活。在他看来，一个人的童年是最美好的，越长大脑袋里的杂念就越多，越不纯粹。“不懂画的人，才能画得好。画瓷器的人经常是青花那老一套。其实，不懂（的人），反而敢于‘闯’。”正因为摒弃了老一套工艺美术的规范，自由自在，率性之为，才能画得“松”。

此次展览的筹备历时18个月，从景德镇优质瓷土的甄选、传统制瓷工艺的适配，到艺术家个人艺术语言的瓷面转化，都经过了长时间的磨合。策展人熊景兰对澎湃新闻介绍，展览中的民间故事系列瓷板画是核心亮点，丁立人将剪纸艺术的明快线条转化为釉上彩勾勒，把木刻的厚重质感融入瓷胎肌理，“罗成单骑破阵”、“梁山伯与祝英台”等经典题材，在瓷板上呈现出兼具稚拙童趣与雄浑张力的独特风格。

《长亭惜别》

《狸奴伴读》

瓷器专家认为，在工艺与材料创新上，丁立人以其创作的开阔反而实现了重要突破。“他将粉彩、古彩、珐琅彩等多种釉上彩颜料融合运用，同时整合剪纸、雕塑、国画等多元艺术形式，形成了兼具民间韵味与开阔格局的艺术风貌。”策展人熊景兰说，丁立人如同当年将文人画融入陶瓷并开创全新领域的“珠山八友”（王琦、王大凡、汪野亭、邓碧珊等），其瓷器作品兼具玉质感与意境之美，“这种艺术效果是油画、国画等传统媒介难以企及的”。

丁立人的艺术生命力也与他的生活态度密不可分。他将身体康健归功于“父母赋予的良好基因、自身的健康管理与子女的悉心照料”，更强调艺术与旅行带来的精神愉悦——“光画画也不行，还要到各个地方去走”，去年96岁的他曾在儿子丁比凡的陪伴下走遍法国乡村，邂逅的马赛原生艺术展，成为滋养其创作的重要养分。这种对生活的热爱与对创新的执着，支撑着他在近百岁高龄仍不断跨界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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