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贵妃出浴雕像，是该捂上孩子的眼，还是补上历史这一课？

一尊静静矗立在西安临潼华清池的汉白玉雕像，最近被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这尊刻画杨贵妃出浴场景的雕塑，袒露的上半身成了争议焦点，不少声音直指其 “不雅观”“败坏社会风气”，甚至要求整改或移除。消息传开，数万网友加入讨论，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激烈碰撞，一边是对艺术表达的捍卫，一边是对公共尺度的担忧。

很少有人注意到，这尊雕像并非临时增设的景观，而是已经在这里守护了 33 年的 “老居民”。它由我国著名雕塑家潘鹤创作，1991 年正式安放于景区，设计方案当年就通过了地方政府文化机构的审核认可。三十多年间，它见证了上亿游客的来来往往，成为华清池讲述盛唐故事的重要载体，为何如今突然陷入 “不雅” 争议？这场看似简单的审美分歧背后，藏着的其实是公共艺术认知、历史文化传承与现代社会观念的深层博弈。

要读懂这尊雕像的价值，首先得回到它诞生的历史语境与艺术初心。雕像选址于华清池御汤遗址博物馆旁，紧邻唐玄宗专为杨贵妃修建的 “海棠汤”—— 那个见证了 “春寒赐浴华清池，温泉水滑洗凝脂” 的历史空间。潘鹤创作时，力排 “文革” 后艺术界对裸体创作的忌讳，坚持 “杨贵妃洗澡穿衣服不合常理” 的艺术逻辑，最终用汉白玉塑造出这尊高约 2 米的经典作品。在这位雕塑巨匠眼中，作品要还原的不仅是一位美人的沐浴场景，更是盛唐时期开放包容的文化气象。

了解唐代历史的人都知道，这样的艺术表达并非凭空想象。唐代国力强盛，文化繁荣，女性所受束缚相对较少，不仅可以抛头露面到郊外、市街游玩，还能参加打球、射猎等活动。反映在审美上，唐人崇尚丰满圆润的健康美，女性着装更是不拘一格，上身着衫、下身穿裙，肩上披帛随风飘逸，盛唐时期甚至流行大袖宽衣、多褶阔裙的样式。杜甫在《丽人行》中写下 “态浓意远淑且真，肌理细腻骨肉匀”，生动描绘了唐代女子的雍容之美。考古发现的唐代女俑、壁画中，半裸形象并不鲜见，莫高窟的北周供养菩萨、汉代的画像砖力士，诸多文物遗存都证明，对人体美的质朴礼赞本就是华夏文明的一部分。

潘鹤的这尊雕像，正是对这种盛唐气象的精准捕捉。雕像体态丰腴婀娜，线条温润流畅，既延续了唐代 “姿质丰艳” 的审美特质，又通过含蓄的笔触把握了艺术表达的尺度，将白居易诗句中的抽象意境转化为可触摸的视觉艺术。更值得一提的是，这尊雕像还承载着突破艺术禁锢的时代意义。作为 “文革” 后国内首个公共空间裸体艺术雕塑，它的落成本身就是一次艺术思想的解放，潘鹤曾在采访中坦言，这是他最为得意的作品之一，因为它打破了长期的艺术禁区。

三十多年来，这尊雕像早已融入华清池的历史叙事中，成为景区不可或缺的文化符号。它不是孤立的景观，而是与海棠汤遗址、《长恨歌》实景演出等共同构成了盛唐文化的展示体系，让无数游客在凝视雕像的瞬间，得以触摸千年前的历史温度。西安市文旅局的回应也印证了其价值 —— 作为 5A 级景区，华清池每年都要接受复核，这尊雕像历经多次专家评估，艺术与历史价值均得到专业层面的肯定。

可就是这样一尊经过时间检验、专业认可的艺术作品，如今却被贴上 “不雅” 的标签。争议的背后，是不同群体对公共艺术认知的巨大鸿沟。质疑者的担忧并非毫无缘由，在他们看来，华清池是全民开放的公共空间，游客中不乏未成年人，半裸雕像可能会对孩子产生不良引导，违背传统公序良俗。有家长直言，带孩子参观时感到尴尬，认为 “名人雕像应保持端庄形象”。这种担忧源于对传统礼教的坚守，也反映了当代社会对公共空间审美尺度的多元诉求。

支持方则难以认同这种 “一刀切” 的评判。在他们看来，将艺术作品简单标签化为 “不雅”，是对艺术规律的无视。贵妃出浴的题材本身就需要贴合历史场景，裸体形式是艺术表达的合理选择，与低俗趣味有着本质区别。更有人指出，真正破坏美感的不是雕像本身，而是部分游客的不文明行为 —— 这些年，雕像屡屡遭遇攀爬、触摸敏感部位等 “非礼” 对待，景区不得不增设围挡与文明提示牌，甚至将严重不文明者列入黑名单。相较于雕像的形态，这种对公共艺术的敬畏缺失，更值得反思。

这场争议并非个例，而是公共艺术与大众认知碰撞的典型缩影。国内多地都曾出现过类似的案例，青岛小青岛公园的《琴女》雕塑，以全裸造型展现少女持箜篌眺望大海的身姿，1989 年落成前就因 “裸体” 设计引发激烈讨论，不少人担忧 “有伤风化”，提议用布或飘带遮挡关键部位。最终在支持艺术开放的老领导力挺下，作品保持完整形态落成，如今已是青岛的城市文化符号。1979 年亮相的北京首都国际机场壁画《泼水节 —— 生命的赞歌》，因在公共空间首次出现女性裸体形象，直接引爆观念之争，曾被木板遮挡近十年，后经修复保存至今，成为改革开放初期艺术思想解放的标志性见证。

这些案例与华清池雕像一脉相承，都经历了从争议到接纳的过程，背后折射出的是社会审美水平的不断提升。正如潘鹤的弟子、中国工艺美术大师黄志伟所言，这些现象是大众审美水平提升过程中常见的，不能以现代世俗标准苛责历史题材创作。清华大学美术学院雕塑系主任董书兵曾指出，城市雕塑是 “永远对民众开放的美术馆”，肩负美育教化功能，其价值判断应遵循艺术规律而非单纯的道德评判。

争议的深层，还藏着传统文化现代转译的困境。杨贵妃与华清池的文化关联，源于唐代皇家沐浴礼仪与文学经典的双重加持。潘鹤的雕像正是对这一文化符号的艺术转化，试图通过视觉语言再现唐代开放包容的审美风尚。但部分公众将唐代 “袒胸装” 等开放服饰文化等同于 “不雅”，实则反映了传统文化认知的断层与审美语境的变迁。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传统文化的某些内核被不断重构，唐代的开放风尚在后世逐渐被保守礼教所取代，导致当代人以现代的道德标准回望历史时，难免产生认知偏差。

更值得深思的是公共空间治理的权责平衡难题。作为景区核心景观，贵妃出浴雕像既是艺术作品，也是公共产品，其管理涉及景区、主管部门、艺术家与公众等多方主体。住建部 2020 年印发的《关于加强大型城市雕塑建设管理的通知》明确要求，城市雕塑需 “符合城市文化定位和群众审美追求”，杜绝低俗媚俗，建立 “专家评审、公众参与” 的决策机制。此次争议中，景区回应 “记录异议并上报上级” 的态度，既体现了对公众意见的尊重，也暴露出公共艺术管理中 “事后回应” 多于 “事前协商” 的短板。

如何在多元诉求中寻找最大公约数，化解这场审美争议？简单的 “保留” 或 “移除” 都不是最佳答案，关键在于构建艺术表达、公共参与、文化传播的协同机制。从景区层面来说，不妨借鉴青岛《琴女》的成功经验，通过文化解读消除认知鸿沟。可以在雕像旁增设详细的说明牌，标注创作背景、艺术理念以及作品如何通过造型传递盛唐文化意象，让游客直观理解作品内涵。同时，通过设置隔离带、安排专人引导等方式，杜绝不文明触摸、攀爬行为，既保护艺术作品，也减少游客的尴尬感。还可结合《长恨歌》实景演出、唐代沐浴文化展等活动，构建 “雕像 + 文化 + 体验” 的完整场景，让游客在沉浸式体验中感受传统文化魅力。

从政府与文化部门来看，需要完善公共艺术的制度设计与审美引导。应落实住建部关于城市雕塑的管理要求，建立 “专家评审 + 公众参与 + 文化评估” 的三位一体审批机制，将雕塑的文化适配性、艺术价值、公共影响纳入前置审查。同时，加大公共美育投入，通过美术馆、博物馆免费开放、校园艺术教育普及、城市雕塑导览讲解等方式，提升全民审美素养，缩小艺术与公众的认知鸿沟。甘肃等地推行的 “公共艺术进校园、进社区” 活动，就为提升公众艺术认知提供了有效借鉴。

对公众而言，更需要培育理性认知与文明素养。一方面，应以开放包容的心态看待不同形式的艺术表达，理解公共艺术的美育价值。人体艺术本身不是低俗的代名词，真正的低俗是对艺术的亵渎与不尊重。另一方面，应自觉遵守公共空间礼仪，杜绝破坏、亵渎艺术作品的行为。家长不妨借此机会对孩子进行艺术启蒙与文明教育，引导青少年正确认识人体艺术与传统文化的关系，而不是简单地贴上 “不雅” 标签。

艺术界也应强化公共艺术的在地性与公共性表达。艺术家在创作公共雕塑时，应兼顾艺术创新与公共接受度，深入挖掘地域文化内涵，实现 “艺术价值” 与 “公共价值” 的统一。潘鹤的贵妃出浴雕像虽具艺术突破意义，但在当下的社会语境中，也需要通过更充分的文化阐释，让公众理解作品背后的历史与艺术逻辑，弥合专业与大众之间的认知差距。

回望这场争议，我们或许能更清晰地看到，一个成熟的社会，应当包容审美观念的多元存在。公共空间的艺术表达，既不能脱离大众的认知水平肆意突破，也不应因部分人的狭隘认知而放弃对美的追求。这尊矗立了 33 年的贵妃出浴雕像，就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我们在审美提升道路上的迷茫与进步。

说到底，审美争议的解决，从来不是一方压倒另一方，而是在交流与理解中达成共识。当我们放下非此即彼的评判，走进历史的深处，读懂艺术的初心，或许就能明白，这尊雕像所展现的，不仅是一位古代美人的身姿，更是一个时代对美与自由的表达勇气，是华夏文明开放包容的文化基因。

让雕像继续矗立在华清池的晨光暮色中，让更多人在了解其历史与艺术价值后发出自己的声音，这或许才是这场争议最好的结局。毕竟，公共艺术的生命力，不仅在于艺术家的创作，更在于公众的解读与参与。而我们每个人，都在这种参与中，完成着审美素养的提升与文化记忆的传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