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直播间里的“路人主角”：你吃饭的样子，正在为别人卖券

“吃了一大半后发现被商家用手机直播，立刻没了胃口。”

一位消费者在社交平台上表示，近期在餐厅就餐时发现前台的手机一直对着自己，然后在抖音上通过商家账号看到了正在被直播的自己，一下就懵了。

但更令消费者难以接受的是，当她和商家对峙时，商家仅用一句“已经关了”打发自己，全程没有一句道歉。

这位消费者的体验并不是个例。近期在社交平台上，多位消费者分享了自己外出就餐时发现被商家直播的情况。手机通常放在隐蔽的位置，多数消费者无法发现。即使被发现，商家敷衍的态度让消费者更加生气。

餐厅直播背后的流量焦虑

在饭点打开抖音等平台，可以看到不少餐厅在直播。

部分直播间将镜头对准了后厨，展示后厨房的干净以及现炒等特色。也有不少餐厅的直播间聚焦大堂，展示店内环境和人气，但在这种直播间，就餐的顾客被动成为了直播间的主播。

第一财经记者调查发现，此类直播在餐饮行业并不少见，部分商家以此推销优惠券。第一财经记者以“餐厅直播”为关键词在某社交平台搜索后发现，存在不少将镜头对准顾客的餐饮直播间。直播间中，观众不仅可以看见服务员上菜、打扫卫生、外卖小哥进出，还能看见不少顾客进餐、聊天的全过程。而在直播界面，商家通常会售卖优惠券。

大部分被拍摄的顾客，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拍摄。在一家土耳其餐厅的直播间中，当记者以顾客的身份询问：“顾客知道被拍吗？”工作人员回应：“看不清顾客的脸，你们放心来吧。我们不是八倍镜。”不过，随后，工作人员将镜头方向从顾客移开，转向拍摄收银台。

一家大型连锁餐饮品牌相关人士告诉记者：“我们直播大多都是在直播间，即使有时候授权门店直播，也不会用顾客做背景的。在门店，我们有时候也会请达人直播，但也不会以顾客为背景，主要拍美食。”

也有火锅企业表示，目前品牌官方从未进行过不合规的门店直播。目前，还有不少大型餐饮品牌会选择在抖音、美团等主流平台进行常规直播，在直播平台售卖优惠券、产品，而不是把镜头对准顾客。呷哺集团相关人员对第一财经记者介绍：“我们通过官方账号与区域门店联动，结合新品发布、活动营销、店播探店等形式展开。直播为门店持续带来增量客源与订单，也显著提升了会员活跃度与新品认知度。通过直播积累的真实粉丝已成为品牌听取反馈的重要渠道。”

除此之外，还有些进行“吃播”的主播顾客会在店里直播，这也在一定程度上可能会影响其他顾客。一家大型中式快餐品牌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如果门店内座位充足的情况下会优先尝试隔开两位消费者；如果门店坐满了的情况，可能会优先考虑和直播的消费者沟通，暂停直播。

不少消费者对不知情的餐厅直播持抵触态度。有消费者在社交平台表示：“我觉得这样直播的话，应该商家付顾客钱。顾客变相给你打广告，替你招揽生意。”也有消费者表示：“我夏天买麻糍时候，老板在直播。他居然直接把手机直播对着我，从此再也没去买过。”

无论效果如何，越来越多餐厅选择尝试直播，背后是业内的流量焦虑。餐饮从业者于梦霞表示，“现在是直播时代，他们可能想拍摄顾客营造门庭若市的感觉，但是法律意识不强。”于梦霞表示，她也曾尝试过在门店直播，主要拍摄后厨备餐的过程，但直播仅持续了半个月，因为观看人数较少且没有购买本地推送，以异地观众为主，变现概率不大。

但流量焦虑需要专业的手段解决，仅靠一台手机机会不大。于梦霞观察到很多优秀店铺在经营账号时不会一味蛮干，短视频内容和直播同时进行，形成相辅相成的关系。在她看来这类优秀的店铺大概率不是“小白”可以胜任。小商家尝试直播时，因为雷同没有差异化内容等原因往往效果一般。

凌雁管理咨询首席咨询师、餐饮及食品行业分析师林岳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餐饮商家直播时在未告知消费者的情况下让消费者上镜，是比较普遍的事情，也有不少消费者提出了投诉，但还是存在消费者不知情、未重视自身隐私的情况。从商家的角度来讲，直播和营销都是希望真实体现用餐的场景和氛围，客流如果足够多，一定程度上也达到了广告的效果，还直接免去了群众演员或模特的费用。

流量焦虑是当下大多数行业都存在的状态，其本质是行业竞争加剧，不少企业认为流量即销量，所以都在绞尽脑汁做引流。另外，也有平台算法的问题，个别平台往往容易推荐“实时、真实”的内容，所以现场直播相对容易有较高的关注度。所以从理念、技术、机制等角度来讲，各个相关方都亟待完善。

用户隐私权如何保护

从不少用户的经历看，发现被偷拍后，商家无所谓的态度起到了火上浇油的效果。

如果没有发酵舆论，商家仅是当场关掉直播。上述消费者发现，后续该店铺会继续直播。如果引起舆论关注，商家也会停止直播，并在社交平台进行道歉。

但商家的行为，不仅侵犯了消费者的权益，也构成了违法。

北京嘉潍律师事务所合伙人赵占领表示，该做法侵犯了顾客的肖像权和隐私权。根据《民法典》第一千零一十九条规定，未经肖像权人同意，任何组织或个人不得制作、使用、公开其肖像。商家为营销目的进行直播，属于典型的“商业推广类”营利活动，未经许可将顾客摄入镜头并公开传播，已构成侵权。法律保护的肖像不限于面部，具有可识别性的侧脸、体貌等均受保护。即使在餐厅等“公共区域”，也不能成为商家侵权的借口。如果直播涉及泳池、更衣室等场所，或捕捉到顾客的私密活动，还可能侵犯隐私权。

同时，拍摄设备应有提示。上海大邦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游云庭对第一财经记者表示，根据个人信息保护法第二十六条，在公共场所安装图像采集、个人身份识别设备，应当为维护公共安全所必需，遵守国家有关规定，并设置显著的提示标识。所收集的个人图像、身份识别信息只能用于维护公共安全的目的，不得用于其他目的；取得个人单独同意的除外。

除了餐厅，平台也不应该隐身。赵占领认为，直播平台负有明确的监督管理责任。将于2026年2月1日施行的《直播电商监督管理办法》系统规定了平台的责任。平台必须建立健全内容审核、消费者权益保护等机制。具体而言，平台需要对直播间运营者进行身份核验和登记，并建立实时巡查制度，特别是对关注用户多、影响力强的直播间加强监测。

当平台知道或应当知道直播间存在侵权行为时，必须依法采取必要措施。对于侵犯消费者合法权益的行为，平台需通过警示、限制功能、暂停直播、关闭账号乃至列入黑名单等方式进行处置。此外，平台应建立便捷的投诉举报通道，并及时为消费者维权提供必要的交易记录等信息支持。平台未尽到管理义务，可能需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对于消费者而言，发现被直播时，可立即对直播画面、店铺环境进行录像或截图，明确记录时间、账号，然后当场向商家提出异议，要求其停止拍摄，并注意保留沟通记录。若协商无果，可通过直播平台的投诉举报功能反馈。同时，可向市场监督管理部门（通过12315平台或热线）或消费者协会举报、投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