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张阿姨,您确定没办过贷款?"柜员盯着电脑屏幕,眉头越皱越紧。
母亲摇头:"我连信用卡都不敢办,怎么可能贷款?"
"可您名下确实有三笔贷款在还。"柜员转过屏幕给我们看,"每月15号自动扣4200,已经扣了三十多期。"
我脑子嗡的一声。18万?三年?
柜员又调出几张办理记录的照片,停顿了几秒,抬头看着母亲:"阿姨,我得问您一句,您的身份证......是不是借给过别人办事?"
母亲的脸瞬间白了。
她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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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春节刚过,我从H市回到老家探望母亲。
母亲叫张秀兰,今年69岁,退休前是一所中学的语文老师。父亲五年前因病去世后,她一个人住在老房子里,日子过得简单又规律。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在小区花园里和老姐妹们聊天,晚上看看电视,八点半准时睡觉。
那天下午,我陪母亲去超市购物。路过家电区时,母亲在一台双开门冰箱前停下了脚步。
"这个不错。"她摸着冰箱门,"咱家那台用了十几年,冷冻室都结冰了。"
我立刻说:"那就买吧,我来付钱。"
母亲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买就行。"
"您退休金不是挺高的吗?"我笑着说,"买个冰箱算什么。"
母亲迟疑了一下:"再等等吧,最近手头有点紧。"
我愣住了。母亲退休金每月7800,父亲走后还留下两套房子,其中一套出租着,每月租金3000。她一个人生活,花销不大,向来存钱有余。怎么会手头紧?
"妈,您最近有什么大开销吗?"我问。
"没有啊。"母亲摇头,"就是日常买菜,也花不了多少。"
我心里起了疑。但母亲不愿多说,我也没追问。
回到家,我趁母亲做饭的时候,在她房间里找账本。母亲有记账的习惯,每笔开销都会记得清清楚楚。我翻开账本,一页页往后看。
菜钱、水电费、物业费......都很正常。但我注意到,近几个月母亲记录的收入栏里,养老金到账金额只有3600元。
我拿着账本走进厨房:"妈,您养老金不是7800吗?怎么账本上只记了3600?"
母亲正在切菜,听到这话,手停了一下:"可能是......养老金降了吧?"
"养老金不会降的,只会涨不会降。"我说,"您是不是记错了?"
母亲放下刀,转过身来:"那就是国家扣税了?还是社保调整了?"
我看着母亲有些慌乱的样子,觉得事情不对劲。我掏出手机,打开母亲的手机银行。母亲不会用智能手机,当初是我帮她开通的手机银行,密码也是我设置的。
登录进去,我点开交易明细。
7月15日,支出4200元,收款方:蓝海金融服务公司。
8月15日,支出4200元,收款方:蓝海金融服务公司。
9月15日,支出4200元,收款方:蓝海金融服务公司。
我往前翻,从去年开始,每个月15号,母亲的账户都会自动扣款4200元。连续扣了三十多次。
"妈,蓝海金融服务公司是什么?"我把手机递给她。
母亲接过手机,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脸色越来越白。
"我没听过这个公司。"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没办过任何贷款,真的没有。"
她放下手机,急匆匆走进卧室,从抽屉里翻出所有的银行卡。一张张检查,嘴里念念有词:"没有,没有,都没有......"
接着她又找出一沓旧存折,那是几十年前的,有些封面都发黄了。母亲把它们摊在床上,一本本翻开核对。
"我就这几张卡,几本存折,除了养老金那张卡,其他都没什么钱。"母亲坐在床上,眼圈红了,"我真的没办过贷款。从来没有。"
我坐到母亲身边,搂住她的肩膀:"妈,别急。这可能是您的身份信息被盗用了。"
"盗用?"母亲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满是茫然。
"对,有人用您的身份证去办了贷款。"我说,"咱们明天就去银行查清楚。"
母亲抓住我的手:"会不会是弄错了?银行会不会搞错?"
"不会的,明天问清楚就知道了。"我安慰她,"您先别担心。"
但母亲怎么可能不担心?那天晚上,她一夜没睡好。我听见她在房间里翻来覆去,叹气的声音一次又一次传来。我躺在床上,也睡不着。4200块,对母亲来说不是小数目。如果真是被人盗用身份,这背后会牵扯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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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周一一大早,我就陪母亲去了华安银行。
那是母亲养老金发放的银行,我们开车到营业厅时,门刚开。大厅里已经有几个人在等了,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我取了号,看了看排队情况,前面还有六个人。
母亲坐在等候区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包。她的手心在出汗,我看得出来。
"妈,别紧张。"我说。
母亲点点头,但眼神还是很慌乱。
等了二十多分钟,终于轮到我们。
柜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性,工牌上写着"李梅"。她看起来很干练,妆容精致,说话语速很快。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您?"李梅微笑着问。
我说明来意,把母亲的身份证和银行卡递过去:"麻烦您帮我们查一下,这张卡每个月15号都会被自动扣款4200元,我们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李梅接过证件,开始在电脑上查询。她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眼睛盯着屏幕。起初她的表情还很平静,但慢慢地,她的眉头皱了起来。
大约过了两分钟,她抬起头,看着母亲,又看看我。她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
"张阿姨,您名下......有三笔贷款。"
母亲猛地一惊,身体往前倾:"不可能!我从没贷过款!"
"请您稍等,我再仔细查一下。"李梅又敲了几下键盘,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第一笔贷款,金额七万元,60期分期,每月还款1400元。"
"第二笔贷款,金额六万元,60期分期,每月还款1500元。"
"第三笔贷款,金额五万元,48期分期,每月还款1300元。"
她停顿了一下,看着我们:"三笔贷款合计18万元,每月还款总额4200元。目前已还款33期,还剩下20多期。"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33期,接近三年。18万,这不是小数目。按照这个速度,母亲还要再还两年多。
"这不可能。"我压着火气说,"我妈根本没办过任何贷款。她连信用卡都不敢用,平时买东西都是现金。"
李梅的表情有些为难:"先生,贷款记录确实存在。而且这三笔贷款都在正常还款中,没有逾期记录。"
"那肯定是弄错了!"母亲站起来,声音都在颤抖,"我没办过,真的没办过!"
李梅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张阿姨,您先坐下,别激动。我可以调出办理详情给您看。"
"调!"我说,"麻烦您调出来。"
李梅又操作了一番,然后把电脑屏幕转向我们。屏幕上显示着几组扫描件。
第一组照片:母亲手持身份证,正面、侧面各一张。照片背景是纯白色,看起来像是在银行或贷款公司的办理窗口拍的。照片里的母亲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表情很自然。
第二组照片:一份贷款合同,密密麻麻的条款,字很小。我凑近看,最下面有签字。那个签名,确实像母亲的笔迹——"张秀兰"三个字,写得工整。
第三组照片:指纹采集记录。十个手指的指纹都在,每个指纹下面还标注着手指名称。
我看着这些照片,心一点点往下沉。
"这些贷款分别在滨江市、云城市、枫叶市三个地方办理。"李梅说,"办理时间分别是......"
"等等。"我打断她,"您说在哪儿办的?"
"滨江市、云城市、枫叶市。"李梅重复道,"都是外地的分支机构。"
"我妈从没去过那些地方!"我声音提高了,引得旁边几个人都看过来,"她这几年哪儿都没去,最远就是去隔壁城市看老同学,连火车都没坐过。"
母亲也激动起来,双手撑着柜台:"我真的没去过,我连那些地方在哪儿都不知道!你让我在地图上找,我都找不到!"
李梅看着我们,眼神里有同情,也有无奈。她叹了口气:"可是这些办理手续都很齐全。照片、签字、指纹都有,而且都能对得上。"
"那肯定是有人冒用了我妈的身份!"我说,"您看这照片,拍摄的地方我妈根本没去过!"
李梅沉默了几秒,她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客户听到,然后压低声音:"张阿姨,我得问您一句实话。"
母亲看着她,不说话。
"您的身份证,是不是......借给过别人办事?"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母亲的心。
母亲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动了几下,却没发出声音。她的手抓紧了包带,关节都泛白了。
我盯着母亲:"妈,您想起什么了吗?"
母亲摇头,但那个动作很僵硬,不自然。她的眼神开始闪躲,不敢看我。
"妈!"我加重语气,"现在不是隐瞒的时候了!"
"我......我有点乱。"母亲低下头,声音很小,"我想不起来。"
李梅叹了口气:"您们先回去好好想想。如果真的是身份被冒用,您可以报警,也可以起诉贷款公司。但在此之前,这个还款义务还是存在的。系统会继续每月扣款。"
"凭什么?"我不服,"我妈明明没办过!"
"因为从法律程序上来看,这些贷款的办理流程都是合规的。"李梅解释道,"合同、签字、指纹、人脸识别,所有该有的手续都有。除非您能证明不是本人办理,或者是在被胁迫、被欺骗的情况下办理的,否则银行和贷款公司有权继续扣款。"
她又补充了一句:"而且就算您要维权,也需要时间。这期间的还款不会停。"
我感到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法律程序、证据、举证......这些对一个69岁的老人来说,太难了。
从银行出来,阳光刺眼。母亲走在我前面,脚步很慢,背影看起来特别苍老。她的肩膀佝偻着,像是突然被压上了一座山。
我追上去,挽住她的胳膊:"妈,您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母亲不说话,只是低着头走路。
"您别瞒着我,现在必须弄清楚。"我说,"18万不是小数目,按照现在这个速度,您这样下去,退休金还要被扣好几年。您今年都69了,还要再还两年多。"
母亲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她的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你二舅......"她的声音很小,小到我几乎听不见,"几年前找我借过身份证。"
我愣住了。
二舅。张建国。母亲的亲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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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回到家,母亲直接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我站在门外,听见里面传来轻微的抽泣声。我想敲门,但又怕她情绪更激动。过了十几分钟,我端了杯热水进去。
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
"妈,喝点水。"我把杯子递给她。
母亲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她在拖延时间,我看得出来。她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
"妈。"我在她旁边坐下,"您跟我详细说说二舅的事。现在必须弄清楚,不能再拖了。"
母亲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那是三年多前的春节。"
她开始慢慢回忆——
那年春节,全家人都在。大年三十晚上,我、母亲、还有几个亲戚一起吃年夜饭。二舅突然来了,手里提着一箱进口水果,脸上笑呵呵的。
"姐,新年好!"二舅一进门就喊。
母亲很高兴:"建国来了,快坐快坐。"
吃完年夜饭,大家在客厅看春晚。二舅坐了一会儿,突然起身对我说:"小宇,外面的超市还开着吗?你去帮舅舅买包烟,还有点茶叶。"
我看了看墙上的钟,都晚上九点多了:"舅,这个点超市该关门了吧。"
"去看看,如果开着就买点。"二舅说着,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红票子塞给我。
我接过钱,有些疑惑。家里明明有烟有茶,为什么突然要我出去买?但看二舅的眼神,好像有话要单独跟母亲说。我就出门了。
我走后,二舅就把母亲叫到了厨房。
"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二舅关上厨房的门。
"什么事?"母亲正在收拾碗筷。
"我想办个营业执照,开个小公司。"二舅说,"需要你帮个忙。"
母亲停下手里的活:"什么忙?"
"就是需要担保人。"二舅说得很轻松,"你借我身份证复印一下,拍几张照片,走个流程就行。"
母亲有些犹豫:"担保?这个......我不太懂......"
"姐,你放心,就是个形式,不会有任何风险。"二舅拍着胸脯保证,"现在办营业执照要求严,需要注册资料齐全。你又不用出钱,就是借个证件拍个照。"
母亲看着弟弟恳切的眼神,想起他这些年过得不容易。下岗后一直在外面奔波,做什么都不顺。她心软了。
"那......好吧,但是这个真的没风险吗?"
"绝对没有!"二舅立刻掏出手机,"姐,你把身份证拿出来,我拍几张照片就行。"
母亲从包里拿出身份证。二舅接过去,打开手机相机,对着身份证正面拍了一张,反面又拍了一张。拍完还仔细看了看,确认照片清晰。
"姐,再帮个忙。"二舅说,"你拿着身份证拍张照片。就是你手里举着身份证,对着镜头。"
"还要拍这个?"母亲有些不解。
"对,这是规定流程。"二舅解释,"办营业执照必须有本人手持身份证的照片,证明是本人同意的。"
母亲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她按他说的做了,举着身份证对着镜头。
二舅拿着手机,从正面拍了一张,又让母亲侧一点,从侧面又拍了一张。前前后后拍了五六张。
"行了行了,够了。"二舅收起手机,笑着说,"谢谢姐,就这么简单。过两天我把营业执照复印件给你看。"
"那你什么时候开公司?做什么生意?"母亲问。
"还在筹备。"二舅含糊地说,"等办好了我再跟你细说。"
但之后,二舅再也没提过这件事。母亲也没当回事,以为真的只是走个流程。
"就这些?"我问。
母亲点头,又摇头:"还有......那年他还找我借过五万块钱。"
"五万?"
"嗯。"母亲低着头,"过完春节没多久,他就打电话来,说要做物流生意,需要启动资金。我当时刚退休,手里有点积蓄,就给他了。"
"他还了吗?"
母亲摇头:"说是半年还清,可一直拖到现在,也没还。我问过几次,他总说现在手头紧,让我再等等。后来我也不好意思再提。"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
二舅叫张建国,今年57岁。他原本在一家纺织厂工作,是个技术工人。但十几年前工厂倒闭,他下岗了。之后这些年,他一直在折腾各种小生意。
开过服装店,进了一批货却卖不出去,最后清仓甩卖,赔了五万。
承包过小饭馆,位置没选好,生意惨淡,三个月就关门了,又赔了八万。
还倒腾过电子产品,被人骗了,货是假的,砸手里了。
每次赔钱,都是母亲帮他擦屁股。母亲是姐姐,从小就护着这个弟弟。长大后,虽然二舅不争气,但母亲还是一次次帮他。
"妈,您怎么能这么糊涂?"我忍不住说,"身份证怎么能随便借给别人?就算是亲弟弟也不行啊!"
"他是我弟弟。"母亲的声音很小,"从小爸妈就让我照顾他。他现在过得不好,我能不帮吗?"
"可您看看现在,他是帮您了还是害您了?"我的声音有些冲,"18万的债!您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
母亲不说话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知道自己语气重了,但心里的气实在难平。18万的债,母亲要还多久?她已经69岁了,每个月就靠7800的退休金生活。扣掉4200,只剩3600。这怎么够?
"这两年二舅有联系您吗?"我缓和了语气。
母亲擦了擦眼泪:"很少。逢年过节我给他打电话,他都说在外地,回不来。有时候接了电话,也是匆匆几句就挂。我问他在哪儿,他就说在外面跑业务。"
"他住在哪儿?"
"城南的锦绣小区。"母亲说,"是租的房子。但我也有半年多没去过了。每次说要去看他,他都说不用,说他很忙。"
我立刻站起来:"走,咱们现在就去找他。"
锦绣小区是个老旧的回迁房小区。楼房外墙斑驳,很多地方的墙皮都脱落了。楼道里贴满了小广告——办证、开锁、疏通下水道。空气里有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我们找到二舅住的单元楼,爬到五楼。楼梯间的灯坏了,黑漆漆的。我打开手机手电筒照明。
找到门牌号,我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次,用力拍门,还是没人。
"建国!你在家吗?"母亲也喊。
还是没有回应。
这时,隔壁的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来,戴着围裙,手里拿着菜刀。
"找老张?"她看着我们。
"对,张建国。"我说,"他在家吗?"
老太太摇头:"他搬走了。"
"搬走了?"我一愣,"什么时候?"
"两个多月前吧。"老太太说,"走得挺突然的。那天我早上出门买菜,看见他拖着个行李箱下楼。我还问他去哪儿,他说有点事要出趟远门。"
"他说去哪儿了吗?"母亲急切地问。
"没说。"老太太回忆着,"而且他看起来很急,话都没说几句就走了。后来房东来找过好几次,说他欠了房租。东西也没收拾干净,房东气得够呛。"
"您有房东的电话吗?"我问。
老太太进屋拿了个小本子,翻出一个号码。我赶紧记下来,连声道谢。
我当场就拨了那个号码。
"喂,您好。"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客气,"我是张建国的外甥,想找他有点事......"
"老张?"电话那头是个男声,一听这个名字语气立刻变得很冲,"他还欠我三个月房租呢!五千块钱!我找他要钱,电话都打不通!"
"您知道他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他就是跑路了!"房东骂骂咧咧的,"他走的时候房间里还留了一堆破烂,让我帮他处理。我处理个屁!我还想找他要房租呢!你要是他外甥,你替他把钱还了!"
"这个......我们也在找他。"我说,"要是有他的消息,能麻烦您告诉我们吗?"
"有消息我第一个找他要钱!"房东气呼呼地挂了电话。
我和母亲站在昏暗的楼道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
"会不会出什么事了?"母亲担心地说,"他这么突然就走了,连房租都不付......"
"先别想太多。"我安慰她,但心里也很不安,"我再想想办法。"
我们下楼的时候,在楼道里遇到了另一个住户,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您好,打扰一下。"我拦住他,"您认识五楼的张建国吗?"
男人想了想:"老张?认识啊,怎么了?"
"您知道他去哪儿了吗?"
"不知道。"男人摇头,"不过他搬走前那段时间,我见过他几次。"
"什么时候?"
"大概三四个月前吧。"男人说,"有几次晚上我下班回来,在楼下碰到他。他一个人坐在花坛边抽烟。我跟他打招呼,他也不怎么理人,就坐在那儿发呆。"
"还有别的吗?"
男人想了想:"对了,有一次我看他手里拿着一沓药,好像是从医院拿的。我问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他说没事,就是有点小毛病。但他看起来挺憔悴的。"
我和母亲对视了一眼。
回到家,我想起二舅还有个女儿,我的表妹张晓雪。她三十岁,几年前去了伦敦工作,在一家会计事务所做财务。平时跟家里联系不多,逢年过节打个电话。
我翻出她的电话,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那边应该是早上,能听到街道上的车声。
"表哥?"那边传来晓雪的声音,有些惊讶,"怎么突然给我打电话?出什么事了吗?"
"晓雪,你爸最近有联系你吗?"
"我爸?"晓雪愣了一下,"没有啊,我们很久没联系了。上次通话还是半年前吧。怎么了?"
我把情况简单说了一遍——母亲发现每月被扣钱,去银行查出有三笔贷款,怀疑是二舅用了母亲的身份证办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表哥......"晓雪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也联系不上我爸了。"
"什么意思?"
"他手机一直关机。"晓雪说,"我前段时间给他打电话,一直是关机状态。我还给他发消息,微信、短信都发了,一条都没回。我以为他又在忙生意,没多想......"
"你知道他可能在哪儿吗?有没有提过要去什么地方?"
"不知道。"晓雪的声音里满是愧疚,"我爸从来不跟我说他的事。就算我问,他也总说没事,让我安心工作,别操心家里。我......我真的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那你最后一次跟他通话是什么时候?他说了什么?"
晓雪想了想:"半年前吧。我给他打电话,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挺好的,还问我在伦敦过得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公司准备给我升职。他很高兴,让我好好干。然后......然后就挂了。"
"就这些?"
"就这些。"晓雪说,"表哥,我爸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姑姑那边怎么样?"
"你姑姑现在很担心。"我说,"你先别急,我们再想办法找。"
挂了电话,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二舅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手机关机,房子退租,不知去向。
"咱们去报警吧。"我对母亲说。
母亲点点头:"好,去报警。说不定警察能帮我们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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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母亲去了富华路派出所。
派出所不大,门口停着两辆警车。我们走进去,接待大厅里有几个人在等候。
接待我们的是个三十多岁的民警,姓王。他穿着警服,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你们好,什么事?"王警官示意我们坐下。
我把情况详细说了一遍——母亲被人用身份证办了三笔贷款,每月被扣4200,怀疑是她弟弟张建国做的。现在二舅失联了,我们想报案。
王警官边听边记录。听完后,他在电脑上查询了一番。
"张秀兰女士的身份信息确实被使用了三次,分别办理了三笔贷款。"他看着屏幕说,"三笔贷款分别在滨江市、云城市、枫叶市办理。"
"那我们能不能立案?"我问,"这明显是身份盗用。"
王警官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叹了口气:"这个案子比较特殊。"
"特殊?"
"因为办理人是您母亲的亲属。"王警官看着我们,"而且根据您的陈述,您母亲承认自己曾经把身份证借给过对方拍照。"
"可她不知道会被用来贷款!"我说,"她以为只是帮忙办营业执照!"
"我理解。"王警官点点头,"但在法律上,这个很难界定。虽然您母亲说不知道会被用于贷款,但她确实同意了对方使用她的身份证拍照。这在法律上很难证明她是完全不知情的,或者说是被欺骗的。"
"那怎么办?"母亲着急地问,"我真的不知道啊!"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王警官说,"这种情况我们每年都会遇到很多。亲戚之间借身份证,最后出了问题,维权特别困难。"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首先,您需要证明这些贷款不是您本人办理的。但从现有证据看,照片、签字、指纹都有,贷款公司会说这些手续齐全,是合法办理的。"
"那我妈怎么证明?"
"您需要提供不在场证明。"王警官说,"比如贷款办理的那几天,您母亲在哪儿,有什么证据证明她不在办理贷款的城市。"
母亲一愣:"不在场证明?我怎么证明?"
"比如您那几天有没有去医院看病的记录,或者有没有跟朋友聚会的照片,或者小区监控拍到您在家......"王警官列举着。
母亲摇头:"我就是个退休老师,平时就在家待着。我哪儿都没去,怎么证明?"
这就是问题所在。要证明一个人"没有去某地",比证明"去了某地"难得多。
"还有一个问题。"王警官说,"就算您证明了不在场,对方也可以说是用了您的证件复印件和照片,通过代办的方式办理的。"
"那不是一样吗?"我说,"这证明我妈没去过!"
"但对方可以说,您母亲同意他们使用证件和照片。"王警官解释,"因为您母亲承认自己确实把身份证借给了对方拍照。"
我感到一阵挫败。这个圈子怎么绕都绕不出去。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我问。
王警官想了想:"您可以先联系贷款公司,看能不能协商解决。说明情况,提供证据,看他们是否愿意停止扣款或者重新调查。"
"如果他们不同意呢?"
"那就只能走法律程序了。"王警官说,"起诉贷款公司,要求确认贷款合同无效。但您要做好心理准备,这类案子举证很难,周期也很长。少则半年,多则一两年。"
"那这期间还要继续还款吗?"
"是的。"王警官点头,"因为从法律上讲,贷款合同目前是有效的,除非法院判决无效。"
我和母亲走出派出所,阳光刺眼。
"小宇,那18万......我还要还多久?"母亲的声音很小。
我握住她的手:"妈,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但我心里也没底。
回到家,我给蓝海金融公司打了电话。电话打了好几次才接通,是个年轻女孩的声音。
"您好,蓝海金融客服,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我说明情况,说母亲的身份被人冒用办了贷款,要求停止扣款。
对方说需要查询,让我稍等。过了几分钟,她回来了。
"先生,我查到了您母亲名下的三笔贷款。"她说,"这些贷款都是正常办理的,合同是您母亲本人签署的。"
"不是本人!"我提高声音,"我妈从没去过那些城市!"
"先生,请您冷静。"对方的语气很客气但也很坚定,"根据我们的记录,办理时有签字、指纹、人脸识别。这些都是本人办理的证明。"
"那些都是假的!或者是被骗了!"
"如果您认为有问题,可以提供相关证据。"对方说,"您需要证明您母亲在办理贷款时不在办理地点,或者证明她的身份信息被盗用。"
"怎么证明?"
"比如不在场证明,或者报警记录,或者法院判决。"对方说,"在此之前,还款义务是不会改变的。"
"可我妈已经70岁了!"我说,"她就靠每月7800的退休金生活,你们每月扣4200,让她怎么活?"
"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对方说,"但贷款合同是有法律效力的。如果您有异议,可以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那你们能不能先暂停扣款,等我们调查清楚?"
"这个恐怕不行。"对方说,"除非您提供法院的冻结令或者其他法律文书。否则系统会按照合同约定继续扣款。"
我挂了电话,握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母亲应该已经睡了,但我听见她房间里传来轻微的抽泣声。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在努力压抑,却又忍不住。
69岁的她,本该安享晚年。每天早上去菜市场买菜,下午和老姐妹们聊天,晚上看看电视。日子简单平淡,但也幸福。
可现在,她要背负18万的债务。她最信任的弟弟,给了她最沉重的伤害。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一片混乱。该怎么办?起诉贷款公司?可律师费、时间成本......而且就算起诉,也不一定能赢。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母亲的手机突然响了。
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来电显示:陌生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国外。
我走进母亲房间,她正擦眼泪。我接过手机,划开接听。
"喂?"
"请问您是张秀兰女士吗?"电话里是个年轻女声,说的是中文但有些口音。
"我是她儿子。"
"您好,我是圣玛丽医院的护士。"对方说,"有位姓张的病人住进了我们重症监护室。他的手机里只有这一个联系人,我们想确认一下您的关系。"
我的心猛地一沉:"什么病人?叫什么名字?"
"张建国。"
听到这个名字,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他怎么了?"
"病情很严重。"护士的声音变得很轻,"他是被人送来的,发现时已经昏迷了。我们抢救过来了,但他的情况不太好。"
"他现在在哪儿?"
"圣玛丽医院,在布莱克顿市。"护士说,"病人说,如果有人打来电话,就告诉他们......"
她停顿了一下。
"告诉他们,所有真相,都在他床头柜的牛皮纸袋里。"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剧烈颤抖。
母亲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惊恐:"怎么了?是不是建国出事了?"
我点点头,喉咙发紧:"妈,二舅在医院。"
"什么?"母亲一把抓住我的手臂,"他怎么了?在哪个医院?"
"布莱克顿市,圣玛丽医院。"我说,"我们得马上过去。"
"布莱克顿?"母亲愣住了,"那不是在海边吗?离这里好远......他怎么会去那儿?"
我也不知道。但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妈,您收拾点东西,我们现在就订票。"
那天晚上,我们几乎一夜没睡。
我上网查航班,最早的一班是凌晨五点。我订了两张票。母亲在房间里收拾东西,动作很慢,手一直在抖。
凌晨三点,我们出发去机场。
路上很安静,几乎没有车。母亲坐在副驾驶,盯着窗外的夜色。
"他为什么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她轻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布莱克顿......他在那儿做什么?"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到了机场,候机厅里人很少。惨白的灯光照得人脸色发青。母亲坐在椅子上,眼睛直直盯着前方。她的嘴唇在颤抖,手紧紧攥着包带。
"妈,喝点水。"我拧开一瓶水递给她。
母亲接过,但没喝,只是握在手里。
"小宇,你说建国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她看着我,眼神里满是恐惧,"不然他怎么会去那么远的地方,还进了医院......"
"别想太多。"我安慰她,但心里也很不安,"等见到他就知道了。"
"那个牛皮纸袋......"母亲喃喃自语,"里面装的是什么?"
我也在想这个问题。
二舅特意留下话,让人告诉我们,真相在牛皮纸袋里。
那个纸袋里,究竟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