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那股子味道又飘出来了。
我捂着鼻子,冲进去把抽油烟机开到最大档。那块从四川老家寄来的腊肉,此刻正孤零零挂在窗边,深褐色的肉身上泛着油光,像块风干的树皮。这已经是公公第三次寄这东西过来了。
抽油烟机嗡嗡地响,震得橱柜门轻轻颤,可那股混合着烟熏、咸腥和陈油的味儿,还是顺着门缝往客厅钻。我捏着鼻子绕到窗边,伸手碰了碰腊肉的表皮,硬邦邦的,指尖沾了点油星子,在日光底下亮得晃眼。这东西打从寄来就没动过,第一次是去年冬天,裹着报纸塞在泡沫箱里,冰袋化了的水把纸箱泡得发软,打开的时候,一股子老家灶房的烟火气扑了满脸。那时候我还新鲜,切了一小块蒸了,结果咸得齁人,拌着米饭都咽不下去,最后偷偷倒进了垃圾桶。第二次是开春,公公打电话来问,我说好吃,他笑得嗓门震天响,说下次再寄,我拦都拦不住。
眼下这块,比前两次都大,估摸着得有五六斤,挂在窗边的晾衣杆上,跟阳台上的绿萝、晒干的袜子挤在一块儿,怎么看怎么别扭。我家那口子下班回来,换了鞋就往厨房钻,鼻子抽了抽,说:“爸寄的腊肉到了?”我嗯了一声,没好气地擦着灶台:“除了他还有谁?说了多少次我们不爱吃咸的,偏不听。”那口子没吭声,走过来摸了摸腊肉,指尖在油光上蹭了蹭,说:“爸也是一片心意,你看这肉,他自己都舍不得吃,留着过年的。”
我撇撇嘴,没接话。这话他说了八百遍了。公公在老家的半山腰住着,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侍弄几亩薄田,养两头猪,一年到头就盼着杀猪的时候,腌上几十斤腊肉,分给儿女们。我们在城里安家十年,早就吃惯了清淡的饭菜,孩子从小不爱吃咸,每次回老家,婆婆端上桌的腊肉,他都扒拉到一边,说有股烟味。公公看在眼里,嘴上不说,可每次打电话,总绕着弯子问孩子爱吃啥,末了又说,还是腊肉香,下饭。
我知道那口子的难处。他是家里的老大,公公婆婆一辈子不容易,供他读大学,跳出农门,他总觉得亏欠着。前两年公公摔了一跤,腿脚不利索了,更盼着儿女们能多惦记着老家,寄点东西过来,像是能把山里的念想,一并捎进城里的日子里。可他不知道,这沉甸甸的腊肉,在我们家,早就成了负担。
上周六,楼下的邻居敲门,笑着问:“你家是不是在熏什么东西?味儿飘到我们家了。”我臊得脸通红,一个劲儿道歉,回来就把腊肉往阳台角落挪,用塑料袋罩了两层。可那股味儿,还是钻空子似的往外跑,像是老家的炊烟,怎么捂都捂不住。
孩子放学回来,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就皱着眉喊:“妈,什么味儿啊?难闻死了。”我赶紧把他往卫生间推,说:“没事,厨房在烧菜呢。”孩子撅着嘴,说:“又是爷爷寄的腊肉吧?我不喜欢吃。”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要是让那口子听见,又得念叨半天,说孩子不懂事,不体谅老人的心。
晚饭的时候,那口子又提起腊肉,说:“明天切一块炖萝卜吧,爸寄来的,别放坏了。”我扒拉着米饭,没吭声。他见我不说话,又说:“我知道你不爱吃咸的,少放点儿,炖得烂烂的,孩子说不定也爱吃。”我抬头看他,他眼底带着点恳求的意思,我心里那点火气,一下子就没了。谁都没错,公公没错,他只是想把自己最好的东西,塞给儿女;那口子没错,他只是想圆了老人的念想;孩子也没错,他只是吃不惯那股烟熏火燎的味儿。
夜里,我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风声,脑子里全是那块腊肉。它挂在窗边,像一块沉甸甸的心事,压得人喘不过气。我想起公公在老家的样子,佝偻着背,坐在灶台边,守着袅袅的炊烟,把一块块五花肉,腌上盐,挂上熏架,烟熏火燎上好几天,直到肉色变得深褐,油脂慢慢渗出来。他以为,这是山里头最好的味道,能让城里的儿女,尝一口就想起老家的灶火,想起爹娘的模样。
可他不知道,城里的厨房,早就容不下这股浓烈的烟火气了。我们住着精装修的房子,用着不粘锅,炒着少油少盐的菜,日子过得精致又寡淡。老家的腊肉,像是从另一个时空闯进来的访客,带着泥土和烟火的气息,显得格格不入。
第二天一早,我起床去厨房,一眼就看见那块腊肉。晨光透过窗户,照在它油亮的表皮上,泛着温暖的光。我伸手摸了摸,硬邦邦的,却带着点温度。我想起公公打电话时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说:“丫头,腊肉收到了吧?今年的烟好,熏得香。”
我叹了口气,搬来一把椅子,站上去,把腊肉取了下来。抽油烟机还在嗡嗡地响,我拿着刀,小心翼翼地切下一小块。油脂顺着刀刃往下淌,滴在灶台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那股烟熏的味儿,一下子弥漫开来,比之前更浓,却好像没那么难闻了。
我把切好的腊肉放进锅里,焯了水,又用清水泡了半天,把咸味泡淡了些。然后放进砂锅,炖上萝卜,小火慢煨。咕嘟咕嘟的声音,在厨房里响起来,混着抽油烟机的嗡鸣,竟有了点烟火气。
那口子下班回来,一进门就抽着鼻子,说:“真香啊。”孩子也跑过来,扒着厨房门,说:“妈,什么好吃的?”我笑着说:“炖了萝卜,你们尝尝。
砂锅里的萝卜炖得软烂,吸饱了腊肉的油脂和香味,咸淡刚好。孩子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说:“好吃!比上次的好吃多了。”那口子也吃了一块腊肉,嚼着,没说话,眼底却慢慢湿润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就释然了。或许,这腊肉从来都不是负担,它只是一座桥,一头连着山里的爹娘,一头连着城里的儿女。那股浓烈的烟火气,不是格格不入,而是老家的念想,跨越了千山万水,钻进了我们的日子里。
饭后,我把剩下的腊肉,仔细地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冰箱。窗外的夕阳,慢慢沉了下去,把天边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我想起该给公公打个电话了,问问他的腿脚怎么样,问问老家的稻田,是不是又抽了新穗。
至于那块腊肉,下次再炖的时候,或许可以放点辣椒,放点花椒,像老家那样,炖得热热闹闹的。毕竟,日子嘛,总得有点烟火气,才叫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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