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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 重来一世,他跪在御前拒婚:求陛下成全,臣此生非柳霜不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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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陌路援

那只手异常有力,带着常年握持兵器磨砺出的硬茧,却稳稳地攥住了沈清梧纤细的手腕,阻止了她滚落坡底的命运。

沈清梧惊魂未定,仰头望去。纷飞的雪片模糊了视线,只看到一张覆着暗褐色皮质面具的脸,以及面具后那双沉静如深潭、又锐利如鹰隼的眼眸。那眼神并不凶恶,却带着一种久经风霜的审视和莫测的探究。

“抓紧。”一个低沉的声音透过面具传来,略显沙哑,带着北地口音,却说着清晰的汉语。

沈清梧来不及多想,求生本能让她用尽残余力气,借着对方的拉力,手脚并用地爬上了坡顶。刚一上来,便脱力地跪倒在雪地里,剧烈喘息,冰冷的空气呛得她肺叶生疼。

坡顶背风,积雪稍薄。那人松开手,目光扫过坡下瘫软在地、几乎被雪半掩的碧纱,又落回沈清梧身上。她穿着一身脏污破损的北漠侍女服饰,脸上烟灰与雪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但那双眼睛,即便在如此绝境中,依然残留着不肯熄灭的微光,以及一丝下意识的警惕。

“你们不是北漠人。”面具人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他的目光在她被匕首划破、露出些许中原衣料内衬的肩头顿了顿。

沈清梧心头一紧,强自镇定,也用汉语回道:“我们是……南边逃难来的商队侍女,路上遇到了乱兵,和家人走散了。”她不敢暴露真实身份,尤其是在这完全陌生、敌友难辨的环境里。

面具人没说话,只是走到坡边,俯身将几乎昏迷的碧纱也提了上来,动作干脆利落。碧纱瘫在雪地上,意识模糊。

“她快冻死了。”面具人看了看碧纱青紫的脸色,从自己腰间解下一个皮质水囊,拔开塞子,递到沈清梧面前,“喝一口,给她也喂一点,是酒,能暖身。”

酒气辛辣,扑面而来。沈清梧迟疑一瞬,接过水囊,自己先小心抿了一小口。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激起一阵咳嗽,却也带来一股迅速扩散的热流。她连忙扶起碧纱,小心地给她灌了一小口。

碧纱被呛得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总算恢复了一丝血色,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面具人,吓得浑身一抖,往沈清梧怀里缩。

“别怕。”沈清梧低声安抚,抬眼看向面具人,“多谢……阁下援手。不知阁下是……”

“过路的。”面具人言简意赅,打断她的询问。他站起身,望向西南方向王庭营地处依旧隐约可见的烟柱,又看了看天色。“雪一时半会儿停不了,这里也不是久留之地。往东南走三十里,有一处废弃的烽燧,可以暂避风雪。”

他这是在指路?还是……另有打算?

沈清梧心中疑虑重重。此人来历不明,身手不凡,在这兵荒马乱的草原上独行,绝非普通牧民或商旅。但他若真有恶意,方才袖手旁观即可,何必出手相救?还指明生路?

“阁下为何帮我们?”她直接问道。

面具人回过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透过面具,似乎能看穿她的强作镇定。“顺手而已。这草原如今不太平,你们两个女子,活不过今晚。”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去不去随你们。”

说完,他竟不再理会她们,转身,朝着东南方向,迈开步子便走。步伐稳健,在积雪中留下清晰的足迹。

“等等!”沈清梧脱口而出。

面具人脚步未停。

沈清梧看着怀中瑟瑟发抖、意识昏沉的碧纱,又望了望白茫茫一片、危机四伏的四周。留在这里是死,跟着这个神秘人,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赌一把!

她咬咬牙,用尽力气搀扶起碧纱,对着那即将消失在雪幕中的背影喊道:“我们跟你走!”

面具人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放缓速度,只是径自在前面带路。

沈清梧搀着碧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风雪扑面,步履维艰,视线所及,只有前方那个沉默而坚定的玄色背影,以及雪地上不断延伸的足迹。

三十里路,在平时或许不算什么,但对此刻筋疲力尽、饥寒交迫的两人来说,不啻于天堑。碧纱几乎完全靠在沈清梧身上,沈清梧自己也全凭一股意志力强撑。好几次她脚下打滑摔倒,拖累碧纱一起滚在雪里,前方的背影便会停下,静立等待,直到她们挣扎着爬起来,才继续前行。没有催促,也没有搀扶,只是那样沉默地等待着。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愈发昏暗,雪势似乎小了些。就在沈清梧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倒下、彻底埋骨雪原时,前方带路的身影终于停了下来。

一座黑黝黝的、用土石垒砌的方形建筑轮廓,出现在风雪中。不高,但在这平坦的草原上,已算是一个显著的遮蔽所。确实是废弃的烽燧,半边已经坍塌,剩下的部分也残破不堪,但至少能挡住大部分风雪。

面具人率先走了进去。里面空间不大,积了厚厚的灰尘和少许飘进来的雪,但果然比外面暖和许多,也干燥一些。角落里甚至还有一些散落的、早已朽烂的干草。

沈清梧扶着碧纱跟进去,两人立刻瘫坐在相对干净些的墙角,再也动弹不得。

面具人四处查看了一下,确认安全,然后走到烽燧背风的一角,竟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熟练地引燃了一些方才路上随手捡拾的、相对干燥的枯草和细枝,很快生起了一小堆火。

跳跃的火光驱散了黑暗和寒意,也照亮了这方小小的空间,给绝境中的人带来难以言喻的希望与慰藉。

沈清梧和碧纱本能地向火堆挪近了些,汲取着宝贵的温暖。

面具人又拿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硬邦邦的肉干和奶疙瘩。他分出一半,递到沈清梧面前。

沈清梧看着那粗糙的食物,喉头动了动。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抬眼,再次看向火光映照下的面具人。面具遮住了他大半面容,只露出紧抿的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火光在他眼中跳跃,却依然看不清情绪。

“你究竟是谁?想要什么?”沈清梧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她不信这世上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尤其是在这弱肉强食的草原。

面具人将食物放在她面前的石头上,自己在火堆另一侧坐下,拿起属于自己的那一份,慢慢咀嚼。“我说了,过路的。”他咽下食物,才再次开口,声音隔着面具有些闷,“至于想要什么……或许,只是不想看着有人冻死在眼前。又或许,”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掠过沈清梧沾染血迹、破损的肩头,“你们身上,有我想要知道的消息。”

消息?沈清梧心头一凛。是关于王庭内乱?还是……关于她这个“失踪”的和亲公主?

“我们只是走散的侍女,能知道什么消息?”她谨慎地回答。

面具人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吃着自己的东西。一时间,烽燧内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呼啸的风雪声。

碧纱恢复了些力气,看着肉干,忍不住吞咽口水。沈清梧知道不能再矫情,生存是第一位的。她拿起一块肉干,分给碧纱大半,自己小口啃咬着。食物粗糙难以下咽,但对饥肠辘辘的人来说,已是美味。

吃过东西,身上又有了火堆的暖意,碧纱很快支撑不住,靠着沈清梧沉沉睡去,发出轻微而平稳的呼吸声。

沈清梧却毫无睡意。她看着对面沉默不语、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面具人,心中的疑虑和戒备丝毫未减,但另一种奇异的感觉也悄然滋生——在这茫茫雪原,无边黑暗与危险中,这个陌生人的存在,竟让她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安全感。

“王庭……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忽然低声问道,目光紧盯着对方。

面具人抬眼看了她一下,似乎并不意外她的问题。“老可汗呼延灼,三天前死了。”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沈清梧瞳孔骤缩。死了?那个暴戾的老可汗,竟然死了?是在昨夜那场内乱中被杀的吗?

“怎么死的?”

“据说是被他最宠爱的三王子,趁乱弑父夺位。”面具人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大王子、四王子,还有几个大部落首领,都不服。现在王庭已经分裂,几方人马正在混战,争夺汗位。你们遇到的,只是其中一场冲突。”

原来如此!难怪巴图态度强硬,急于将她带回;难怪使团长老神色微妙;难怪婚礼前夜爆发如此惨烈的内乱!一切都解释得通了。她这个“和亲公主”,瞬间成了最尴尬的存在——老可汗已死,新可汗未定,她这个“新娘”该归属于谁?或者说,谁还在意她的归属?恐怕在那些争夺汗位的枭雄眼中,她连同那丰厚的嫁妆,都成了可以争夺、也可以随意舍弃的筹码,甚至……是引发更大冲突的导火索。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外面的风雪更冷。她逃出了王庭,却似乎卷入了一场更大的漩涡。

“你呢?”沈清梧稳住心神,反问道,“你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仅仅是个‘过路的’?”

面具人沉默了片刻,火焰在他眼中明明灭灭。“我找一个人。”他终于说道,声音更低了些,带着一种难以察觉的沉郁,“一个……或许已经死在乱军中的人。”

沈清梧心中一紧。找谁?亲人?朋友?还是……敌人?

她没有再问。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和背负,在这乱世,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火堆渐渐燃尽,只剩下暗红的炭火。外面的风雪似乎彻底停了,万籁俱寂。

“休息吧。”面具人起身,走到烽燧破损的门口附近,背对着她们坐下,显然是在值守。“天亮之前,这里是安全的。”

沈清梧看着他的背影,那宽阔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沉稳如山。她慢慢躺下,将碧纱往怀里拢了拢,闭上眼睛。

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异常清醒。老可汗死了,王庭大乱,追兵或许随时会来,前路依旧渺茫……而这个神秘的面具人,是救星,还是另一重未知的危险?

她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在这废弃的烽燧里,有一堆火,有一个沉默的守护者,让她得以喘息,积蓄力量,去面对那不可知的明天。

第十二章:暂栖身

天色微明时,沈清梧醒了过来。身上盖着一件半旧的狼皮袄,带着陌生的体温和一股淡淡的、混合着青草与金属的气息。是那个面具人的。

她坐起身,发现碧纱还在沉睡,脸色比昨夜好了许多。烽燧门口,面具人依旧坐在那里,背脊挺直,望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雪原,仿佛一尊沉默的雕像。那堆篝火已经熄灭,只余灰烬。

听到动静,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醒了?”声音依旧低沉平淡。

沈清梧将狼皮袄叠好,起身走过去,递还给他:“多谢。”

面具人接过,随手披上。“雪停了。东南方向八十里外,有一个小部落,不属于任何王子麾下,相对中立,首领为人还算厚道。你们可以去那里暂时落脚,换取一些食物和御寒之物。”他指了一个方向,“沿着太阳升起的方向偏南走,看到有炊烟和羊群的地方便是。”

他这是……要分道扬镳了?

沈清梧心中涌起复杂情绪。一方面,她确实不敢完全信任这个来历不明的人,分开或许是明智的;另一方面,在这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环境里,失去这个唯一熟悉路径、身手不凡的向导和保护者,前路无疑更加艰险。

“你呢?”她问,“你要去哪里?继续……找人吗?”

面具人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嗯。”他只应了一个字,目光投向西北方向,那是王庭混战的核心区域。“那个人,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的语气很平静,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执拗,甚至是一丝森寒。

沈清梧不再多言。每个人都有自己必须完成的执念,就像她,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多谢阁下昨夜援手,以及指路之恩。”她郑重地行了一礼,用的是中原女子的礼节,“还未请教阁下尊姓大名,他日若有机会……”

“不必。”面具人打断她,转身面向门外,“名字无关紧要,不过是草原上的过客。就此别过,保重。”

说罢,他不再停留,迈开步子,走进了晨光熹微的雪原。玄色的身影很快变成一个小点,最终消失在东南方起伏的地平线后——他指给她们部落的方向,与他离去的方向,并不完全一致。

沈清梧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寒风卷起地面的雪沫,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公主……”碧纱醒了过来,茫然四顾,“那个人……走了?”

“嗯。”沈清梧收回目光,走过去扶起她,“我们也该走了。他指了一个部落的方向,我们去那里试试运气。”

两人整理了一下衣物,将昨夜剩下的最后一点肉干和奶疙瘩小心收好,又将烽燧内留下的痕迹尽量清理,这才互相搀扶着,朝着面具人所指的东南方向走去。

雪后的草原一片银白,反射着刺目的阳光。空气清冷干净,却也更加寒冷。路比昨日好走一些,但饥饿和虚弱依旧如影随形。

她们不敢走得太快,保存体力。一路上,沈清梧仔细观察着地形和可能的标记。偶尔能看到远处有狼群或秃鹫活动的痕迹,让她们心惊胆战,尽量绕行。

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时,她们终于看到了希望——前方地平线上,升起了几缕细细的、笔直的炊烟!在平坦的草原上,这是人烟最明确的标志!

两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片小规模的帐篷群出现在视野中。大约二三十顶帐篷,散落在一条即将封冻的小溪旁,周围用简陋的木栅栏围起,里面圈着一些牛羊。规模确实不大,看起来只是个小型游牧部落。

靠近部落时,她们被栅栏外放牧的牧民发现了。几个穿着厚实皮袄、手持套马杆的北漠汉子策马过来,警惕地打量着这两个衣衫褴褛、面容憔悴的不速之客。

沈清梧按照面具人教的,用生硬的北漠语夹杂着手势,表明她们是南边逃难来的,遇到了乱兵和暴风雪,与商队走散,请求收留几日,愿意用劳作换取食物和栖身之地。

那几个汉子打量她们片刻,又用北漠语交谈了几句。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调转马头,回部落报信去了。剩下的几人依旧守在原地,目光在沈清梧和碧纱身上扫视,带着审视,倒没有明显的恶意。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相对整洁皮袍、头戴毡帽、面容敦厚的中年男子在一群人簇拥下走了过来。他应该就是部落的首领。

首领仔细看了看沈清梧和碧纱,尤其在沈清梧脸上停留了片刻——即便满脸尘灰,也难掩她五官的精致和不同于草原女子的气质。他又问了几个问题,沈清梧按照事先想好的说辞,谨慎应答。

最终,首领点了点头,对身旁一个妇人说了几句。那妇人走过来,示意沈清梧和碧纱跟她走。

沈清梧心中暗松一口气,知道暂时被接纳了。她拉着碧纱,向首领微微躬身致谢,然后跟着那妇人走向部落边缘一顶较小、看起来闲置已久的旧帐篷。

帐篷里很简陋,只有几张破旧的毡毯和一口小铁锅,但至少能遮风挡雪,比外面强上百倍。那妇人又抱来两张虽然粗糙但厚实的羊皮褥子,留下一点黍米和干肉,并指了指不远处一个冒着热气的大锅,示意她们可以去取热水,便离开了。

帐篷里只剩下她们两人。碧纱几乎喜极而泣:“公主,我们……我们暂时安全了!”

沈清梧也感到一阵虚脱般的放松。她点点头,却不敢完全松懈:“只是暂时。我们身份特殊,不能久留,也不能暴露。先在这里休整两日,恢复体力,再想办法打听消息,看看有没有南归的机会,或者……其他出路。”

两人用热水简单擦洗了一下,换了身相对干净的里衣——外面那身北漠侍女服太扎眼,她们不敢再穿,只好尽量弄干净些。又煮了黍米粥,就着干肉吃了,总算有了顿热乎饭。

身体的疲惫和寒冷渐渐被驱散,但精神上的紧绷并未放松。这个部落虽小,但显然也知晓王庭内乱的消息,气氛有些压抑。她们能听到牧民们低声的议论,夹杂着“可汗”、“王子”、“打仗”等词语,人人脸上带着忧虑。

沈清梧不敢多打听,只是默默观察。她发现这个部落确实如面具人所言,相对中立,似乎没有明确支持哪位王子,只是紧守着自己的草场和牛羊,对外来者保持着基本的警惕和有限的善意。

夜里,沈清梧躺在坚硬的毡毯上,听着帐篷外呼啸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狗吠,久久无法入睡。面具人的身影、王庭的混乱、前路的渺茫,交织在脑海中。

那个面具人……他到底是谁?找的又是谁?他现在……安全吗?

这个念头莫名地冒出来,让她自己都怔了一下。萍水相逢,各自天涯,他的安危,与她何干?

她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当务之急,是养好身体,弄清形势,然后……离开这片是非之地。大景是回不去了,和亲失败,她已是“无用之人”,回去只怕境遇更糟。天下之大,难道真的没有她沈清梧的容身之处吗?

窗外,北漠的星空,冰冷而璀璨,遥遥地悬在头顶,沉默地注视着这片土地上所有挣扎求生的生灵。

第十三章:风声紧

在小部落栖身的第三天,沈清梧的身体恢复了许多,碧纱也脱离了危险,只是依旧虚弱。她们每日帮着部落里的妇人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比如挤羊奶、捡牛粪、缝补皮袍,换取食物和必要的用品。两人言语谨慎,手脚勤快,加之沈清梧气质不俗,虽刻意掩饰,但那份骨子里的教养还是让部落里的人对她们多了几分好奇和隐约的尊重,倒也没人为难。

然而,平静之下,暗流汹涌。

王庭内乱的消息不断传来,且越来越具体,也越来越残酷。三王子弑父后并未能顺利掌控局面,大王子联合了东部几个大部落,宣称要为父报仇,已与三王子麾下军队发生多次激战,互有胜负。四王子则趁乱占据了王庭西部丰美的草场,拥兵自重,态度暧昧。还有其他一些有实力的部落首领和贵族,也纷纷选边站队,或观望待价而沽。整个北漠草原,已然分裂成数股势力,烽烟四起,冲突不断。

沈清梧所在的这个小部落,虽然暂时保持中立,但也被紧张的气氛笼罩。首领加强了巡逻,青壮男子每日操练,防备可能袭来的乱兵或趁火打劫的马贼。部落里的存粮和牲畜被严格控制,气氛日益凝重。

这日傍晚,沈清梧正和几个妇人一起在溪边凿冰取水,忽然听到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抬头望去,只见一队约莫十人的骑兵,风尘仆仆,朝着部落疾驰而来。他们穿着统一的皮甲,装备精良,旗帜上绣着狰狞的狼头和一种特殊的弯月标记——沈清梧认得,那是大王子麾下的标志!

她的心猛地一沉。大王子的人怎么会找到这里?

骑兵队伍在部落栅栏外停下,为首一名将领模样的汉子大声吆喝着什么,态度倨傲。部落首领带着人迎了出去,双方交谈起来,气氛似乎有些紧张。

沈清梧不敢靠近,借着取水的掩护,侧耳细听。她的北漠语这些日子进步不少,连猜带蒙,大致听明白了。

原来大王子正在四处征集粮草、抽调兵力,准备与三王子决战。这支小队是奉命前来“征用”物资和“招募”勇士的。他们要求这个部落交出半数牛羊和存粮,并提供二十名青壮男子随军作战。

部落首领显然十分为难,试图解释部落弱小,难以承受如此征调,恳求减少份额。但那将领寸步不让,言语间甚至带上了威胁,暗示若不遵从,便是与大王子为敌,后果自负。

最终,在强权压力下,部落首领只得妥协,答应提供一部分牛羊和粮食,并勉强凑出十名男子。那将领才勉强满意,命人开始清点搬运物资,并让那十名被选中的青壮男子收拾行装,即刻随队出发。

整个部落笼罩在悲愤和无奈的气氛中。被带走的男子与家人抱头痛哭,女人们默默垂泪。牛羊被赶走时发出的哀鸣,更添凄凉。

沈清梧和碧纱远远看着,心中五味杂陈。乱世之中,平民百姓便是如此,如同草芥,被各方势力随意践踏、掠夺。

就在这时,那原本准备离开的将领,目光忽然扫过聚集在溪边、面露惊惶的妇孺人群,最后,竟定格在了沈清梧身上!

虽然她穿着粗糙的北漠妇女服饰,脸上也刻意抹了些灰土,但身形气质,在人群中依然有些显眼。那将领眯起眼睛,策马朝这边走了过来。

沈清梧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地低下头,往人群里缩了缩。

“你!”将领用马鞭指向沈清梧,用北漠语喝问,“抬起头来!你是哪个部落的?以前怎么没见过?”

旁边的妇人有些紧张,试图解释:“她是南边逃难来的,和家人走散了,在我们这里暂住……”

“逃难来的?”将领上下打量着沈清梧,眼神带着审视和一丝狐疑,“长得倒是细皮嫩肉,不像寻常牧民。”他忽然用生硬的汉语问道:“你,汉人?”

沈清梧心脏狂跳,强迫自己镇定,用带着口音的北漠语回答,模仿着部落妇人的语调:“大人,我……我母亲是汉人商女,所以我……”

“哼。”将领显然不信,但似乎一时也挑不出太大错处。他目光又转向沈清梧身旁瑟瑟发抖的碧纱,“她呢?也是混血?”

碧纱吓得不敢抬头。

沈清梧连忙道:“她是我妹妹,我们是一起的。”

将领盯着她们看了片刻,忽然对身后的士兵吩咐道:“把这两个女人也带上!大王子的营地正缺伺候人的奴婢,瞧着还算干净,带回去!”

如遭雷击!沈清梧脸色瞬间煞白。被带去大王子营地?那和重新落入虎口有什么区别?甚至更糟!大王子与三王子敌对,若知道她曾是许给老可汗的“公主”,会如何处置她?当作筹码?还是随意凌辱?

绝不能去!

她猛地后退一步,将碧纱护在身后,强自镇定道:“大人!我们只是普通逃难女子,手脚笨拙,怕是伺候不好贵人,反而冲撞了!求大人开恩,让我们留在部落吧!”

“由得你选?”将领冷笑,一挥手,“带走!”

两名士兵下马,上前就要抓人。

部落首领张了张嘴,想要求情,但看着对方明晃晃的刀剑和强势的态度,最终颓然叹了口气,别过头去。他自身难保,如何还能庇护两个外人?

眼看士兵的手就要碰到沈清梧的胳膊,她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跑!无论如何,不能被抓走!

她猛地推开身前的碧纱,大喊一声:“跑!”自己则朝着与部落相反的方向,拔腿就跑!同时,手已悄然伸向怀中,握住了那包曼陀罗花粉。

“抓住她!”将领怒喝。

士兵们一愣,随即追了上来。沈清梧拼尽全力奔跑,但她体力尚未完全恢复,又是女子,如何跑得过训练有素的士兵?眼看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一名士兵的手即将抓住她后襟的刹那,侧方突然飞来一块拳头大的冻土,精准狠地砸在那士兵的太阳穴上!士兵闷哼一声,扑倒在地。

变故陡生!所有人都是一惊。

紧接着,又是几块冻土从不同的方向飞来,砸向其他追兵,虽不致命,却打得他们措手不及,阵型一乱。

沈清梧趁机又跑出几步,回头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雪堆后,一道熟悉的玄色身影一闪而逝!

是那个面具人!他竟然没走远?还是一直在附近?

追兵头领又惊又怒,拔刀指向冻土飞来的方向:“什么人鬼鬼祟祟!给我出来!”

回应他的,是一支从更远处射来的、力道惊人的羽箭!“嗖”地一声,擦着他的头皮飞过,钉入他身后的马鞍,箭尾兀自嗡嗡颤动!

这一箭,是警告,也是示威。显示出射箭之人精湛的箭术和强大的臂力。

追兵头领吓得魂飞魄散,捂住头盔,再不敢嚣张。对方在暗,他们在明,而且看这手段,绝非寻常之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悠长的号角声,隐隐有烟尘升起,似有大队人马朝这个方向而来。不知是哪一方势力。

追兵头领脸色变幻,看了看倒地呻吟的部下,又望了望沈清梧逃跑的方向和那神秘的冷箭来处,最终恨恨地一跺脚:“妈的!撤!带上东西和人,快走!”他显然不想节外生枝,尤其是在可能有其他武装力量靠近的情况下。

士兵们慌忙扶起同伴,也顾不上再追沈清梧,匆匆赶着抢来的牛羊和那十名青壮男子,跟着头领,迅速撤离了部落。

部落的人惊魂未定,看着他们远去,又望向沈清梧逃跑的方向和那箭矢射来的地方,议论纷纷,面露敬畏。

沈清梧瘫软在地,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湿透内衫。她望向雪堆后方,那里空无一人,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但她知道,不是。他又救了她一次。

碧纱连滚爬爬地跑过来,抱住她哭道:“公主!您没事吧?吓死奴婢了!”

沈清梧摇摇头,安抚地拍了拍她,目光却依旧望着那片雪原。他……到底是谁?为何一次又一次地出手相助?真的只是……顺手吗?

危机暂时解除,但风声更紧了。大王子的人来过这里,难保不会有其他势力的人也盯上这个部落。她们不能再留了。

当晚,沈清梧找到部落首领,诚恳道谢并辞行。首领叹了口气,没有强留,反而赠予她们一些干粮、肉干和两张厚实的羊皮,又指点了南边相对安全的路径——据说那边有几个小部落联合自保,暂时还未被大战波及。

“你们一路小心。”首领敦厚的脸上带着忧虑,“草原,越来越不太平了。”

沈清梧再次谢过,带着碧纱,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悄悄离开了这个给了她们短暂庇护的小部落,再次踏上了前途未卜的旅程。

晨光微露时,她们在一处背风的土丘后暂时歇脚。沈清梧拿出干粮分食,目光不经意扫过土丘下方。那里,雪地上有几行新鲜的脚印,朝着她们要去的南方延伸,然后在远处消失。

脚印很大,步幅均匀沉稳。

沈清梧静静看着那些脚印,良久,收回目光,默默咬了一口冰冷的肉干。

前路茫茫,危机四伏。但这一次,她心中那点微弱的希望,似乎不再仅仅源于求生的本能。

第十四章:南归计

南行的路,比想象中更加艰难。

虽然按照部落首领的指点,尽量避开已知的冲突区域和势力范围,但战乱的阴影无处不在。她们不止一次远远看到焚烧的帐篷、倒毙的牲畜,甚至无人收敛的尸体。空气中似乎总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和血腥气。偶尔遇到零星的牧民,也都是行色匆匆,面露惊惶,对陌生人充满警惕。

沈清梧和碧纱尽量昼伏夜出,靠着星月和偶尔晴朗日头的方向辨别路径。干粮很快耗尽,她们不得不靠挖取冻土下的草根、寻找可能残留的野果充饥,运气好时,沈清梧能用削尖的木棍扎到雪地下反应迟钝的野鼠。渴了,就吞食干净的雪。

寒冷、饥饿、疲惫,如同永不消散的幽灵,紧紧跟随着她们。碧纱的脚冻伤了,每走一步都钻心地疼,却咬着牙不肯拖累沈清梧。沈清梧自己的手上、脸上也多了许多冻疮和裂口,原本纤细柔美的双手,如今粗糙红肿,布满细小的伤口。

但她们不敢停下。停下来,就意味着死亡。

令沈清梧稍感安慰的是,一路上,她们总能在最需要的时候,发现一些“巧合”。比如,在她们即将断粮、饿得头昏眼花时,会发现一处被雪半掩的、似乎刚被猎杀不久的小型动物尸体(内脏已被掏空,像是被猛禽或野兽遗弃);在她们找不到避风处、几乎要冻僵时,会恰好发现一个背风的岩穴或干涸的水道凹陷;甚至在她们迷路、绕来绕去回到原点时,会在某个显眼的石头上,看到用匕首刻下的、指向南方的简单箭头标记。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幸运,三次、四次……就绝非偶然。

沈清梧知道,那个人,那个戴着面具的神秘人,并没有真的离开。他就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远远地缀在她们身后,在她们最危急的时刻,悄然伸出援手,却又从不现身。

她不知道他为何要这么做。保护?监视?还是如他所说,只是“顺手”?她试图寻找他的踪迹,但除了那些细微的、不易察觉的痕迹,她从未真正见过他。他就像草原上的风,无处不在,却又无迹可寻。

这种被暗中保护的感觉很复杂。一方面,它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安全感和活下去的希望;另一方面,也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和更深的疑惑。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她没有答案,只能将这份疑惑和感激压在心底,转化为继续前行的力量。

走了约莫七八日,地势开始有了变化。草原逐渐过渡到丘陵地带,出现了稀疏的树林,空气也比北方湿润了些许。根据方向和路程判断,她们应该已经接近北漠的南部边缘,再往南,就是大景朝的北部疆域了。

但回家……真的可能吗?

沈清梧站在一处较高的丘陵上,望着南方隐约起伏的山脉轮廓,心中并无多少喜悦,反而沉甸甸的。她是“和亲公主”,任务失败,虽非她之过,但皇家颜面、两国邦交因她(或者说因陆凛和北漠内乱)而受损,她就这样回去,会面临什么?陛下的问责?朝臣的非议?京城百姓的指点?还有……陆凛和柳霜,想必已经成婚了吧?她回去,不过是徒增尴尬和笑柄。

更重要的是,她身上还背负着“安和公主”的身份,即便北漠内乱,老可汗身死,但只要这个名分还在,大景朝和北漠之间那层薄薄的、因和亲而维持的遮羞布就还在。她若贸然现身,会不会引发新的外交风波?甚至给大景朝出兵干预北漠内乱提供借口?而这是否符合大景的利益?陛下又会如何权衡?

她不能冒险。至少,不能以“安和公主”的身份,大张旗鼓地回去。

“公主,我们……是不是快到了?”碧纱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眼中也泛起一丝期冀,但随即又被忧虑取代,“可是我们回去……该怎么办?”

沈清梧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坚定:“我们回去,但不能这样回去。‘安和公主’必须‘死’在乱军之中。”这是她这些日子反复思量的结果,“只有沈清梧‘死’了,我才能用新的身份活下去。”

碧纱瞪大了眼睛:“公主,您的意思是……”

“找个可靠的人,将我们平安的消息,还有北漠内乱的详细情况,秘密送回京城,呈报陛下。”沈清梧低声道,“然后,我们隐匿行踪,等待陛下的旨意和安排。在此之前,我们不能以真面目示人。”

这是最稳妥,也最无奈的办法。将自己的命运,再次交到那位高高在上的帝王手中。但除此之外,她一个弱女子,在这乱世,还能有什么更好的选择?

“可是……找谁送信呢?我们在这里谁也不认识……”碧纱发愁。

沈清梧目光望向南方,缓缓道:“我记得,再往南两百里左右,有一个边镇,叫‘抚远镇’,是两国互市之所,鱼龙混杂,也有大景的驻军和驿丞。我们想办法混进去,找到驿丞,或者……找程邺将军留下的那两名亲兵。他们若还活着,应该已经回到大景,或许就在附近的边关等候消息。”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唯一可行的联络渠道。风险依然很大,抚远镇如今必然戒严,盘查严密,她们两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想混进去谈何容易。但总比盲目南归、自投罗网强。

“那我们快走吧!”碧纱重新燃起希望。

“不,今晚先在这里休息。明天开始,我们要更小心。”沈清梧看着暮色四合的天际,心中规划着路线。抚远镇……希望一切顺利。

夜色降临,她们在背风处燃起一小堆火——如今已敢生火了,因为靠近边境,人烟渐多,野兽相对较少。火上烤着两只侥幸捉到的沙鼠,滋滋冒着油花。

沈清梧正用小刀分割鼠肉,耳尖忽然一动,似乎听到远处有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声的响动。她立刻示意碧纱噤声,迅速踩灭了火堆,拉着碧纱躲到一块大石后面。

黑暗中,隐约有几点晃动的火光,伴随着马蹄声和人语声,由远及近。听动静,人数不多,但马匹矫健,行进有序。

是巡逻的边军?还是北漠的游骑?亦或是……马贼?

沈清梧屏住呼吸,握紧了匕首。碧纱紧紧靠着她,浑身发抖。

那队人马越来越近,火光已经能照见他们的轮廓。看装束,似乎是大景边军的制式皮甲!但沈清梧不敢确定,北漠有些部落也能仿制。

就在她们藏身的大石前方不远,那队人马停了下来。似乎是在此处暂歇,检查马匹。

一个略显沙哑、带着浓重边关口音的声音响起:“头儿,这鬼天气,真他娘的冷!那帮北漠蛮子打得热火朝天,倒是让咱们这边清静不少。”

另一个沉稳些的声音回道:“清静?哼,越是这时候越不能大意。保不齐就有败兵或马贼流窜过来。仔细巡查,尤其是通往抚远镇的那几条小路。”

抚远镇!他们是大景边军!而且正在巡查通往抚远镇的道路!

沈清梧心中一震,是机遇,也是风险。出面表明身份?万一这些人不可靠,或者消息走漏……

就在她犹豫之际,那沉稳的声音忽然喝道:“谁在那里?出来!”

被发现了!沈清梧心一沉。是她们刚才灭火的烟?还是不小心弄出了声响?

几支火把立刻朝她们藏身的大石围了过来。

沈清梧知道躲不过去了,深吸一口气,示意碧纱别动,自己缓缓从大石后站了起来,举起双手。

“军爷饶命!”她用带着哭腔的、模仿边民的口音喊道,“我们是南边逃难来的,家里遭了兵灾,想去抚远镇投亲,迷了路,在此歇脚……”

火把的光照亮了她的脸。虽然满面尘灰,冻疮红肿,但那份不同于寻常村妇的轮廓和眼神,还是让围上来的士兵们愣了一下。

那为首的校尉模样的人,打量着她,眼神锐利:“逃难的?就你们两个女人?从北边来?”他的目光扫过她们身上虽然脏破、但质地明显不差的羊皮袄和沈清梧手中那把过于精致的匕首,疑虑更深。

“是……是的。”沈清梧低下头,装作害怕的样子,“路上遇到了好心人,给了些衣物和防身的东西……”

校尉显然不信,正要再问,他身旁一个年纪稍轻的士兵忽然“咦”了一声,凑近校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目光不时瞟向沈清梧。

校尉脸色微变,再次仔细看向沈清梧,尤其是在她眉眼和脖颈处停留了片刻。沈清梧心中咯噔一下,难道这人见过她?或者见过她的画像?和亲公主的画像,边关将领或许会有……

“把她俩带走!”校尉忽然下令,语气不容置疑,“仔细些,别伤着。”

两名士兵上前,动作不算粗鲁,但显然带着戒备,示意沈清梧和碧纱跟他们走。

沈清梧心念电转。反抗无用,逃跑更不可能。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见机行事。她拉住惊恐的碧纱,低声道:“别怕,跟他们走。”

士兵将她们带上马(两人共乘一匹),用布巾蒙住了她们的眼睛,然后队伍再次启程。马蹄嘚嘚,不知走向何方。

黑暗中,沈清梧只能依靠听觉和身体的感知。队伍似乎在向东南方向行进,速度不慢。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马蹄声放缓,周围出现了更多的人声和灯火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边镇特有的、混杂着牲口味、炊烟和尘土的气息。

抚远镇?还是边军的某个营地?

眼睛上的布巾被取下,突如其来的火光让沈清梧眯了眯眼。她们被带进了一个院子,像是个官署的后衙,房间还算干净,有桌有椅,甚至还有炭盆。

校尉让其他士兵守在门外,自己走了进来,关上门,再次审视着沈清梧。这一次,他的目光少了些凌厉,多了些探究和凝重。

“你……”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可是姓沈?”

沈清梧心头巨震,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军爷何出此言?民女……姓王。”

校尉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卷小小的绢帛,展开。那是一幅画像,画工不算精湛,但人物的眉眼轮廓,与沈清梧确有六七分相似!画像旁还有一行小字。

沈清梧瞥见那画像,心彻底沉了下去。果然!

校尉将画像收起,后退一步,抱拳行礼,语气恭敬了许多,却依旧压低声音:“末将抚远镇巡检校尉周骁,奉上峰密令,在此等候接应。方才多有冒犯,还请……姑娘恕罪。不知姑娘……可是安和公主殿下?”

他虽用了问句,但语气已是笃定。

沈清梧知道瞒不过去了。她看着眼前这位名叫周骁的校尉,他眼神清明,举止有度,不似奸佞之徒。而且他提到“奉上峰密令”、“等候接应”,难道……陛下早有安排?

她缓缓挺直了脊背,虽然依旧穿着破旧的羊皮袄,脸上带着冻疮,但那份属于天家贵女的矜持与威仪,已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周校尉不必多礼。”她声音平静,“本宫……正是沈清梧。”

第十五章:密信传

听到沈清梧亲口承认,周骁神色更加恭敬,再次抱拳:“末将参见公主殿下!殿下受苦了!程将军派回的信使月前已到,言及殿下可能……可能遭遇不测,但上峰有令,命我等在边境各处暗中查访接应,活要见人,死……总之,末将等一直未曾放弃。天佑殿下,平安归来!”

原来程邺派回的那两名亲兵真的带回了消息!而且朝廷(或者说皇帝)并未放弃寻找她,甚至下了密令接应。这让沈清梧心中稍安,同时也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陛下……终究还是顾念了几分旧情吗?

“程将军可安好?那两位信使现在何处?”沈清梧问。

“程将军已率部回京复命。两位信使兄弟一人伤重,留在镇中养伤,另一人已随程将军回京。他们带回了王庭生乱、老可汗身死的消息,朝廷震动。”周骁答道,“陛下有密旨,若寻得殿下,需即刻护送殿下至安全之处,并请殿下将北漠详情具折上奏。末将已派人去请那位养伤的信使兄弟,他认得殿下。”

很快,一名腿上裹着伤布、面容憔悴但眼神坚毅的士兵被搀扶进来。他一见到沈清梧,立刻激动地单膝跪地,哽咽道:“卑职赵成,参见公主殿下!殿下……您真的还活着!太好了!程将军和兄弟们若是知道,不知该多高兴!”

看到熟悉的羽林卫袍泽,沈清梧眼眶也有些发热,忙让他起身。“赵成,快起来。你们一路辛苦,能将消息带回,功不可没。”

赵成平复了一下情绪,将他们在北漠使团交割后,随行至王庭附近,遭遇内乱,拼死突围,最终只有他二人带着重伤侥幸逃回边关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与沈清梧亲身经历相互印证,更显凶险。

“殿下,如今北漠局势如何?您又是如何脱险的?”周骁关切地问。

沈清梧沉吟片刻,将自己如何趁乱逃出王庭,如何在草原上挣扎求生,如何得到神秘面具人相助,如何在小部落栖身又被迫离开,最后一路南归的经过,拣紧要的说了一遍。关于面具人的细节,她略去了许多,只说是遇到了一个仗义相助的草原猎人。关于她曾以死相胁呼延灼、以及怀揣曼陀罗花粉等事,也隐去不提。

周骁和赵成听得惊心动魄,对沈清梧的坚韧和机变钦佩不已。

“殿下洪福齐天,必有后福。”周骁感慨道,随即面色一正,“殿下,此地虽在边镇,但鱼龙混杂,难保没有北漠或其他的耳目。为殿下安全计,末将已安排好一处隐秘居所,请殿下和这位姑娘暂且移步,安心休养。待殿下写好奏折,末将再安排最可靠的信使,以最快速度密送京城。”

沈清梧点头:“有劳周校尉。只是本宫身份特殊,和亲之事未成,北漠又正值内乱,此时现身,恐多不便。奏折之中,本宫会言明情由,并恳请陛下暂时秘而不宣,容本宫隐匿身份,静候旨意。”

“末将明白。”周骁肃然道,“一切但凭殿下吩咐。殿下放心,此处守卫皆是末将心腹,绝不敢泄露半分。”

沈清梧和碧纱被秘密转移到镇子边缘一处不起眼、但有高墙环绕的独立小院。院里已有两名可靠的仆妇伺候,衣食药物一应俱全。沈清梧终于能彻底洗去一身风尘,处理冻疮伤口,换上干净舒适的棉布衣裙。虽然比不得宫中锦衣玉食,但已是劫后余生难得的安宁。

安顿下来后,沈清梧便开始闭门书写奏折。她字斟句酌,既详细陈述了北漠王庭内乱的起因、经过、各方势力及现状,客观分析了其对大景边境可能产生的影响;也如实禀报了和亲队伍遭遇袭击、自己趁乱逃脱、流落草原的经过,言语间并未过多渲染自身苦难,只强调将士忠勇、程邺等人尽责;最后,她以恳切语气,表明自己“和亲未成,有负圣恩”,但“既受天恩,不敢惜身”,如今北漠局势未明,自己身份尴尬,恳请陛下暂时隐瞒其生还消息,允她隐匿边关,以待时机,或可“于暗处留心北漠动向,稍尽绵力”。

她写得很慢,每一句都反复思量。她知道,这封奏折将决定她未来的命运。陛下会如何决断?是念旧情予以庇护,还是顾及大局让她继续“消失”?她心中并无把握。

五日后,奏折写成,用火漆密密封好。周骁亲自挑选了两名绝对忠诚、身手矫健的心腹,扮作行商,携带密信,星夜兼程赶往京城。

信使出发后,便是漫长的等待。

沈清梧住在小院里,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看书、练字,偶尔向周骁或赵成打听一些边境和北漠的最新消息。碧纱的脚伤在她的精心照料和药物治疗下,慢慢好转。

边境的气氛确实紧张。北漠内乱愈演愈烈,战火时有波及边境,零星冲突不断。抚远镇加强了戒备,往来的商旅锐减,镇上人心惶惶。大景朝这边,似乎也在调兵遣将,加强边防,但并未有大规模出兵的迹象,显然是在观望。

等待的日子里,沈清梧时常会想起那个面具人。他此刻在哪里?是否已经找到了他要找的人?还是依旧在混乱的草原上独自前行?他……还安全吗?

她曾旁敲侧击地向周骁打听,边关是否有一个喜欢戴着皮质面具、身手极高、独来独往的奇人。周骁想了许久,摇头说从未听说。北漠草原上能人异士众多,独行客也不少,但戴面具的……并无印象。

难道他并非边关之人?或者,他的行踪本就极其隐秘?

沈清梧得不到答案,只能将这份牵挂压在心底。他于她,是救命恩人,是雪中送炭的陌路援手。这份恩情,她铭记于心,只盼有朝一日能报答。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边关已入深冬,大雪封路,消息传递更加缓慢。

就在沈清梧以为还要等待更久时,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周骁冒着严寒,匆匆来到小院,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凝重。

“殿下!京城的回信到了!是……是陛下身边的刘大总管亲自来了!”

沈清梧心头猛地一跳。刘大总管亲至?!这意味着陛下对此事极为重视!

她立刻整理仪容,来到前厅。厅内炭火烧得正旺,一个裹着厚厚貂裘、面白无须的老者正坐在主位喝茶,正是陛下身边最得用的内侍总管,刘公公。

见到沈清梧,刘公公放下茶盏,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带着感慨的笑容:“老奴参见……沈姑娘。一别数月,姑娘清减了,但风姿依旧,真真是老天庇佑。”

他称呼的是“沈姑娘”,而非“安和公主”。沈清梧心中了然,陛下果然暂时不打算公开她的身份。

“刘公公一路辛苦。”沈清梧微微颔首,“可是陛下有旨意?”

刘公公从怀中取出一个明黄绫子包裹的狭长匣子,双手奉上:“陛下口谕,此事关系重大,多有委屈姑娘之处。具体安排,皆在此密旨之中,请姑娘亲阅。”

沈清梧接过匣子,打开,里面是一卷细密的绢帛,展开,果然是景和帝的亲笔手谕。

手谕内容不长,但信息量极大。首先,陛下对她“临危不乱,忠勇可嘉”表示了嘉许,对程邺等将士的功绩也给予了肯定。其次,陛下同意她暂时隐匿身份,以“沈氏遗孤”的名义,居于边关,由周骁暗中护卫。第三,陛下命她“留心北漠局势,密奏以闻”,并授予她一定的临机专断之权,可与边关将领“酌情通气”。最后,陛下提到,已另遣密使与北漠现今几方势力中“较通情理者”暗中接触,试探局势,让她“稍安勿躁,静候时机”。

通篇手谕,语气温和中带着帝王的权衡与考量,既给了她一定的自由和任务,也将她牢牢置于掌控之下。没有提及如何安置她的未来,显然还要视北漠局势发展而定。

这已是目前能想到的最好结果。至少,她不用立刻回去面对那些难堪,也有了暂时的栖身之所和明确的任务。虽然依旧前途未卜,但总算不再是浮萍无依。

“臣女,领旨谢恩。”沈清梧收起绢帛,恭敬行礼。

刘公公笑着虚扶:“姑娘快快请起。陛下说了,姑娘受苦了,这些赏赐,是给姑娘压惊和调养身子用的。”他一挥手,随行的小内侍抬上几个箱子,里面是上好的药材、衣料、金银,还有几匣子书籍。

“另外,”刘公公压低声音,“陛下让老奴转告姑娘,京城之事,陛下心中有数。陆家小子……行事孟浪,陛下已申饬过。姑娘且宽心在此将养,待北漠事定,陛下自有安排,必不叫姑娘再受委屈。”

沈清梧心中微动。陛下这是在暗示,会对陆凛有所惩戒,并且将来会给她一个交代。至于这交代是什么,能否让她“不受委屈”,就未可知了。但至少,陛下表明了态度。

“多谢陛下隆恩,多谢公公。”沈清梧再次道谢。

刘公公又嘱咐了几句,留下两名稳妥的宫女伺候(实则有监视汇报之意),便冒着风雪,连夜启程回京复命去了。

小院恢复了宁静。沈清梧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手中那卷密旨,微微发烫。

从今日起,她不再是“安和公主”,而是隐匿边关、为陛下探听北漠消息的“沈姑娘”。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手中,总算有了一线微光,脚下,也有了一块暂时踏实的土地。

她望向北方,那片广袤而混乱的草原。

面具人,你现在……还好吗?

第十六章:北风疾

冬去春来,边关的春天来得迟,寒意未消,但冻土已开始松动,枯黄的草甸下隐约透出一点新绿。

沈清梧在抚远镇的小院里,已经住了三个多月。身份是“南边遭了兵灾、投亲至此的沈氏孤女”,深居简出,偶尔以周骁“远房表妹”的名义,在护卫陪同下,去镇外走走,了解边关风土民情,实则也在观察边境动态。

刘公公留下的两名宫女,一个叫蕙心,一个叫兰质,都是宫中精心挑选出来、口风紧、懂规矩的。她们负责沈清梧的起居,也将她每日的言行、接触的人,事无巨细地通过特殊渠道报回宫中。沈清梧心知肚明,并不点破,反而待她们温和有礼,行事也更加谨慎。

周骁对她极为恭敬,办事妥帖。赵成伤愈后,也留在周骁麾下,时常过来请安,带来一些边境和北漠的最新消息。

北漠的内乱并未因严冬而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大王子与三王子在王庭附近反复拉锯,伤亡惨重,双方都未能取得决定性优势。四王子坐山观虎斗,实力不断膨胀,隐隐有后来居上之势。其他中小部落或被裹挟参战,或四散奔逃,整个草原民生凋敝,一片混乱。

大景朝这边,边关守军始终保持高度戒备,但也严守边界,并未轻易介入。朝廷似乎采纳了沈清梧奏折中的部分建议,在暗中与北漠几方势力都有所接触,具体情形沈清梧不得而知,但边关的紧张气氛确实有所缓和,至少大规模的冲突减少了。

沈清梧每日除了整理分析各方消息,密奏京城,便是看书、习字、偶尔抚琴。心境比之逃亡时,平静了许多,但那份刻骨的苍凉和疏离感,却始终萦绕不去。经此大难,她已不再是那个养在深宫、对未来怀有朦胧期待的少女。如今的她,更像一株被风雪摧折过、却又在石缝间顽强扎根的寒梅,清冷,孤峭,带着劫后余生的清醒与坚韧。

这日午后,她正在窗前临摹一幅前朝大家的山水图,蕙心进来禀报:“姑娘,周校尉求见,说是有紧要消息。”

“请他进来。”沈清梧放下笔。

周骁大步进来,脸色凝重,抱拳道:“姑娘,刚接到北边探子回报,情况有变。三王子不知从何处得到一批精良兵甲和粮草,实力大增,三日前突然发动奇袭,重创大王子主力!大王子败退向西,与四王子的势力范围接壤,双方已发生摩擦。如今三王子气势正盛,已重新控制了王庭大部,并开始清算异己,许多中立部落遭殃。他还放出话来,要‘迎回’天朝公主,完成先可汗遗愿,与天朝永结盟好。”

沈清梧心头一凛。三王子弑父上位,名声已坏,如今竟想利用她这个“和亲公主”来洗白自己,获取大景朝的支持?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若他真遣使来“迎”,大景朝该如何应对?直接拒绝,可能激怒这个势头正猛的新军阀;若虚与委蛇,甚至真将她交出去……陛下会如何选择?

“陛下那边,可有旨意传来?”沈清梧问。

“尚无。”周骁摇头,“消息刚刚传回,想必京城还需时间研判。但末将担心,三王子若遣使前来,甚至派兵逼近边境索要‘公主’,边境压力会陡增。姑娘您的安危……”

“我暂时还是安全的。”沈清梧沉吟道,“陛下既让我隐匿在此,便不会轻易将我交出。三王子那边,不过是借题发挥,想要政治资本和实际援助罢了。朝廷自有对策。”她顿了顿,“周校尉,加强边境巡查,尤其是北边过来的小路。若有北漠使团靠近,立即来报。”

“是!”周骁领命。

周骁退下后,沈清梧也无心再临帖。她走到院中,看着墙角一株挣扎着抽出嫩芽的老梅树。北风依旧料峭,吹在脸上,寒意森森。

三王子……这个人她从未见过,但听闻性情暴虐,比他父亲有过之而无不及。若真落入他手中,下场恐怕比当初在呼延灼金帐中更惨。

她不由自主地又想起了那个面具人。他在草原上寻找的人,会不会也卷入了这场权力的厮杀?他……现在是否安好?是否已经离开了那片是非之地?

这些日子,她偶尔会梦到那片雪原,梦到烽燧中的火光,梦到那个沉默的背影。醒来时,心中总有一丝淡淡的怅惘和牵挂。萍水相逢,救命之恩,或许今生都无缘再见,也无从报答了。

几日后,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三王子在初步稳定王庭后,果然派出了以巴图为正使的使团,携带“国书”和“聘礼”,浩浩荡荡朝着大景边境而来,名义正是“迎回安和公主,续两国秦晋之好”。同时,三王子麾下的一支精锐骑兵,约三千人,也已开拔至边境百里之外,虎视眈眈,施加压力。

边境气氛瞬间紧张到极点。抚远镇城门紧闭,守军日夜轮值,箭矢滚木堆积如山。镇上百姓人心惶惶,传言四起。

周骁面色铁青地向沈清梧汇报:“姑娘,巴图的使团已到五十里外,预计明日便会抵达镇外递交国书。那支骑兵也在同步逼近。朝廷的旨意还未到,本地守将王将军的意思是,先虚与委蛇,拖住使团,等待朝廷决断。但末将担心……他们若强硬要求见到公主,或者搜检边境,恐怕……”

沈清梧明白他的担忧。她这个“公主”若被三王子的人发现藏在抚远镇,要么被强行带走,要么就会成为对方武力挑衅的借口。无论哪种,都极为不利。

“王将军应对的策略是什么?”沈清梧冷静地问。

“王将军打算在镇外设宴接待使团,声称公主凤体违和,正在静养,不便见客,并出示此前程将军回报‘公主可能遇难’的文书,推说正在全力寻找公主下落,请使团暂候消息。”周骁道,“同时,已八百里加急向京城求援,并命周边关隘守军向抚远镇靠拢,以防不测。”

这是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拖延之计。但能拖多久?巴图那个人,沈清梧是领教过的,蛮横强硬,未必会吃这一套。一旦他失去耐心,或者三王子那边下令用强……

“我明白了。”沈清梧点头,“周校尉,按王将军的安排去做。我这里,你加派人手护卫,但不要过于显眼,以免此地无银三百两。若……若事态有变,到了万不得已之时……”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依旧平稳,“你便对外宣称,我已趁乱‘病逝’。绝不能让三王子的人抓到我。”

周骁猛地抬头:“姑娘!这如何使得!”

“这是命令。”沈清梧目光清冽,“个人安危事小,边境安宁、不起战端事大。陛下让我隐匿于此,亦有此深意。你照做便是。”

周骁虎目含泪,重重抱拳:“末将……遵命!末将誓死护卫姑娘安全!”

当夜,抚远镇内外灯火通明,守军彻夜未眠。沈清梧的小院也被暗中围得水泄不通。她独自坐在房中,没有点灯,只是透过窗棂,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

怀中的曼陀罗花粉,似乎又隐隐发烫。难道,最终还是要走到那一步吗?

不,或许还有转机。朝廷的旨意,陛下的权衡,边关将士的坚守……还有,那个人……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雪原上那双沉静锐利的眼睛。

此时此刻,你在哪里?

第十七章:刀兵临

次日,北风呼啸,天色阴沉。

巴图率领的北漠使团,在三百骑兵的护卫下,抵达抚远镇外。旌旗猎猎,刀枪耀目,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骄横之气。镇守抚远镇的宣威将军王贲,率一众边将出城相迎,双方在城外临时搭建的营帐内会面。

帐内,气氛凝重。巴图依旧是一副倨傲模样,直接呈上盖有三王子狼头金印的“国书”,要求大景朝即刻交出“安和公主”,由他们“恭迎”回北漠,完成和亲,并索要大批粮草、铁器作为“聘礼”和“补偿”。

王贲早有准备,不卑不亢,先是盛赞三王子“骁勇”,对其“承继大统”表示“关切”,然后话锋一转,出示了程邺此前传回的、写明公主在乱军中“失踪、恐已罹难”的公文副本,痛心疾首地表示,大景朝也在全力寻找公主下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并已严惩“护驾不力”的相关人等。如今公主行踪不明,实在无法交出,请使团谅解,并允诺将继续搜寻,一有消息即刻通报。

巴图岂会相信这套说辞?他当日亲眼见到沈清梧从王庭逃出,虽然后来失去了踪迹,但他绝不相信一个娇弱女子能在那种乱局和严冬中活下来,更倾向于她已被大景暗中接回藏匿。闻言当即勃然作色,拍案而起,指责大景朝背信弃义,藏匿公主,破坏和亲,视北漠如无物。

双方唇枪舌剑,争执不下。巴图态度越来越强硬,甚至暗示,若大景不交出公主,便是蔑视北漠新汗,三王子麾下铁骑不日便将踏平边境,自己来“请”公主。

王贲也是沙场老将,岂会被轻易吓住?当下也沉下脸,表示大景朝热爱和平,但也绝不惧战。边境守军严阵以待,若北漠无故兴兵,必遭迎头痛击。

会谈不欢而散。巴图率使团退回数里外扎营,但三百骑兵依旧在镇外游弋示威。而远处,那三千北漠精锐骑兵,又向前推进了二十里,兵锋直指抚远镇。

一时间,战云密布,剑拔弩张。

消息传回镇内,人心惶惶。商铺纷纷关门,百姓躲在家中,街道上只有一队队全副武装、面色凝重的士兵匆匆跑过。

沈清梧所在的小院,守卫增加了一倍,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蕙心和兰质也面带忧色,不时望向北方。

沈清梧却异常平静。她坐在书案后,面前铺着一张简陋的北漠边境草图,上面标注着双方兵力的大致位置。她在等,等朝廷的旨意,等边关的应对,也等……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转机。

傍晚时分,周骁匆匆而来,身上带着外面的寒气,脸色铁青:“姑娘,情况不妙。巴图派人四处散播谣言,说公主就被藏在抚远镇内,大景朝扣押公主,意在羞辱北漠,挑动边境百姓情绪。已有一些不明真相的边民和商贾开始骚动。王将军压力很大。而且……探子回报,那三千北漠骑兵,今夜可能有所异动,似是想要趁夜逼近,制造摩擦,甚至……强行闯关!”

强行闯关?那就是要开战了!

沈清梧心头一紧。三千对抚远镇守军,人数上或许不占优,但北漠骑兵骁勇,又是蓄意挑衅,一旦接战,边境即刻糜烂!而且,若真让他们闯进来,搜捕“公主”就成了顺理成章之事……

“王将军如何部署?”她沉声问。

“王将军已下令全军进入临战状态,死守关隘。同时再次加急向朝廷和附近关隘求援。但援军最快也要明日下午才能赶到一部分。”周骁声音苦涩,“今夜……怕是难熬。”

沈清梧沉默片刻,忽然道:“周校尉,若我将自己交出去,是否能暂缓兵锋?”

“万万不可!”周骁急道,“姑娘岂可自投罗网?三王子狼子野心,姑娘去了绝无好下场!况且,就算交出去,他们也未必会罢兵,反而更显我朝软弱,后患无穷!王将军和末将等,宁肯血战到底,也绝不让姑娘受辱!”

看着周骁眼中坚定的光芒,沈清梧心中感动,却也更加沉重。难道,真的只能坐视边境燃起战火,让无数将士因她而流血吗?

夜色,如同浓墨,迅速染黑了天际。北风越发凄厉,卷起砂石,打得窗纸啪啪作响。

镇外,隐约传来战马的嘶鸣和号角声,北漠骑兵显然在调动。镇内,梆子声急促响起,守军奔跑、呼喝、集结的脚步声杂乱而沉重。

大战,一触即发。

沈清梧站在院中,仰头望着漆黑的、无星无月的天空。寒风刺骨,她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种冰冷的决绝,在心底慢慢凝结。

或许,这就是她的命。逃过了和亲,逃过了草原,却终究逃不过这权力的博弈,逃不过这注定的劫数。

她回到房中,取出那包曼陀罗花粉,小心地倒出少许,用油纸重新包好,贴身藏起。然后,她换上了一身素净的、便于行动的棉布衣裙,将长发简单束起。

“姑娘,您这是……”蕙心不安地问。

“无事。”沈清梧平静地说,“你们都去休息吧,今夜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来。”

打发了惴惴不安的宫女,沈清梧吹熄了灯,独自坐在黑暗中,听着外面越来越清晰的、战前的躁动。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如同钝刀割肉。

子夜时分,镇外突然响起震天的喊杀声和急促的警钟声!火光骤然亮起,映红了半边天际!

打起来了!

沈清梧猛地站起身,走到门边。院外守卫的士兵呼吸粗重,握紧了刀柄。

喊杀声、兵刃撞击声、惨叫声、战马悲鸣声……如同潮水般涌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激烈!中间夹杂着北漠人粗野的呼喝和大景将士怒吼的“杀敌”!

城破了?还是敌骑已经突入镇中?

沈清梧心跳如鼓,手心里全是冷汗。她握紧了袖中的匕首和那包花粉。

就在这时,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不同于其他地方的打斗声和闷哼声!紧接着,院门被猛地撞开!

周骁浑身浴血,持刀冲了进来,脸上带着惊怒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狂喜,嘶声喊道:“姑娘!援军!是援军!北面……北面突然杀出一支骑兵,人数不多,但极其悍勇,直冲巴图的后阵和那三千北漠骑兵的侧翼!打乱了他们的部署!王将军已经趁机率军反扑出去了!”

援军?北面?哪里来的援军?附近关隘的援军不可能这么快,而且方向也不对!

沈清梧一愣,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脑海。她猛地冲出院门,顾不上周骁的阻拦,朝着喊杀声最激烈、火光冲天的北门方向跑去。

周骁大惊,连忙带人跟上护卫。

街道上一片混乱,有溃退的北漠散兵,有追击的大景将士,也有燃烧的房屋和倒毙的尸体。沈清梧在周骁等人的保护下,艰难地靠近北门城墙。

登上城墙马道,眼前豁然开朗。

只见镇外旷野上,已成修罗战场。大景守军与北漠骑兵混战在一起,杀声震天。而在战场北侧,一支不过数百人的骑兵,如同一把黑色的尖刀,正以惊人的速度和默契,反复冲击着一支人数远超他们的北漠骑兵队伍!那支队伍,正是巴图使团的三百护卫和部分前锋精锐!

那支黑色骑兵人数虽少,但个个骑术精湛,悍不畏死。他们似乎极擅小队配合与穿插分割,在敌阵中左冲右突,所过之处,北漠骑兵人仰马翻,阵型大乱。为首一人,身形矫健如豹,骑着一匹神骏的黑马,手中一杆长枪,舞动如龙,每一次突刺,必有一名北漠骑士落马!即便在混乱的战场上,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沈清梧也能感受到那股一往无前、锐不可当的气势!

更让沈清梧心头巨震的是,那人脸上,赫然戴着一张暗褐色的皮质面具!虽然沾满了血污和烟尘,但那轮廓,那身影,她绝不会认错!

是他!那个雪原上的面具人!

他竟然出现在这里!还带着一支如此精锐的骑兵!他到底是谁?这支骑兵又是从何而来?

仿佛心有灵犀,战场中那面具人一枪挑飞一名敌将,勒马回旋,目光如电,竟遥遥朝着城墙方向望来!

隔着漫天火光、刀光剑影和纷纷扬扬的尘土,两人的目光,似乎有刹那的交汇。

沈清梧看不清他面具后的眼神,却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瞬间传遍四肢百骸。

就在这时,巴图似乎也发现了这支突然出现的奇兵是导致他计划失败的关键,怒不可遏,亲自率领亲卫队,朝着面具人所在的方向猛扑过去!

“小心!”沈清梧失声惊呼,尽管她知道对方根本听不见。

面具人似乎毫不畏惧,长枪一摆,竟主动迎了上去!他身后的黑衣骑兵也发出震天怒吼,紧随其后!

两股洪流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接下来的战斗,惨烈到了极点。巴图是北漠悍将,力大无穷,刀法凶猛。面具人枪法精妙,灵动狠辣。两人在万军从中捉对厮杀,刀枪碰撞,火星四溅,周围士兵纷纷避让。

沈清梧紧紧抓着城墙垛口,指甲掐进砖缝,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每一次刀枪交击,都让她浑身一颤。

数十回合后,巴图渐渐力怯,刀法散乱。面具人看准一个破绽,长枪如毒龙出洞,闪电般刺向巴图咽喉!

巴图大惊失色,拼命侧身躲闪,同时挥刀格挡。

“噗嗤”一声,长枪未能刺中咽喉,却狠狠扎入了巴图的肩胛!鲜血狂喷!

巴图惨叫一声,手中弯刀落地,被面具人顺势一枪杆扫落马下!不等他挣扎起身,几名黑衣骑兵已一拥而上,将其生擒活捉!

主将被擒,那三百北漠护卫骑兵顿时士气崩溃,四散奔逃。而另一边,失去侧翼掩护和指挥的三千北漠主力骑兵,在大景守军的反击和这支神秘黑衣骑兵的不断袭扰下,也渐渐不支,开始溃退。

胜负已分!

战场上的喊杀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大景将士胜利的欢呼和北漠败兵的哀嚎。

面具人勒马立于战场中央,长枪斜指地面,枪尖鲜血滴落。他环顾四周,然后,再次抬头,望向城墙。

沈清梧与他对视着,隔着硝烟与鲜血,隔着不可逾越的距离。

他没有停留太久,一挥手下令。黑衣骑兵迅速收拢队形,押解着俘虏的巴图和一些北漠贵族,如同来时一样迅捷而沉默,朝着北方,那片黑暗的草原深处,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与烟尘之中。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仿佛一场幻梦,只为解这燃眉之急。

只有战场上留下的尸体、俘虏,和那面被践踏在地的、绣着三王子狼头弯月旗的旗帜,证明他们曾经真实地存在过。

王贲将军指挥士兵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清点俘虏,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巨大的疑惑。这支神秘骑兵,究竟是何方神圣?

沈清梧依旧站在城墙上,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寒风将她单薄的衣裙吹得猎猎作响。

周骁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姑娘,风大,回去吧。”

沈清梧缓缓收回目光,点了点头。转身走下城墙时,她轻声问道:“周校尉,你可知……北漠草原上,有哪些部落或者势力,以黑衣黑甲、戴面具为标志?尤其……是首领戴着皮质面具的?”

周骁皱眉苦思良久,最终摇头:“末将从未听闻。北漠各部旗帜、服色各异,但如此统一装扮、又如此骁勇善战的……若非今日亲眼所见,末将绝不相信草原上有这样一支力量。他们……简直不像是草原上的军队,倒像是……”

“像是什么?”

“倒像是……传说中,前朝覆灭时,流落塞外的那支‘玄甲卫’。”周骁压低声音,带着不确定的猜测,“但那只存在于故老传言中,无人证实。而且,若真是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此,帮我们解围?”

玄甲卫?前朝遗脉?沈清梧心中疑云更重。面具人身上,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

但无论如何,今夜,是他,再一次,救了她,也救了抚远镇,避免了一场生灵涂炭的大战。

这份恩情,越来越重,重到她不知该如何偿还。

回到小院,东方天际已露出鱼肚白。一夜惊魂,尘埃落定。

沈清梧毫无睡意。她坐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

面具人,我们……还会再见吗?

第十八章:波澜定

巴图被俘,三千北漠前锋溃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传遍边境,也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报京城。

抚远镇内外,劫后余生的气氛中夹杂着对那支神秘黑衣骑兵的无尽猜测和感激。王贲将军一边整顿防务,安抚百姓,一边加紧审讯俘虏,尤其是巴图,试图弄清楚那支骑兵的来历,以及三王子后续的动向。

沈清梧依旧深居简出,但通过周骁,她能及时了解到最新的进展。

巴图起初十分顽固,但架不住连番审讯和战败被俘的打击,加之王贲许以“若如实招供,或可留其性命送回北漠”的条件,终于松口。

据巴图交代,三王子弑父后,虽暂时控制王庭,但内部不稳,反对者众。为了稳固地位,他急需对外取得“功绩”和“正统”认可,这才想到利用“迎回和亲公主”做文章,既能获取大景朝表面上的支持(至少是不反对),也能对内宣扬自己“继承先汗遗志”。那批突然得到的精良兵甲粮草,来自西边一个神秘商队,代价是三王子许诺割让一片丰美草场和未来通商的巨大利益。他原本计划以武力胁迫边境,强行“迎回”公主,即便大景朝不正式承认他,也能造成既定事实,提升威望。却万万没料到,会半路杀出那支神秘骑兵,导致功败垂成。

至于那支黑衣骑兵的来历,巴图也是一头雾水。他只说那些人战斗方式极其独特,配合默契,悍勇异常,绝非寻常部落骑兵,更不像大景军队。首领戴面具,身份成谜。

线索到这里似乎又断了。那支神秘骑兵如同神龙见首不见尾,救完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数日后,京城的旨意终于到了。对于抚远镇挫败北漠挑衅、俘获其大将的功绩,朝廷给予了嘉奖,王贲、周骁等将领各有封赏。对于那支神秘援军,旨意中只字未提,仿佛默许了其存在,又或是暂不深究。

旨意中重点提及了对北漠的后续策略。鉴于三王子弑父逆行,不得人心,且对大景边境构成威胁,大景朝正式下诏,斥责三王子“悖逆人伦,挑衅邻邦”,断绝与其一切往来,并支持“北漠忠义之士”拨乱反正。同时,朝廷公开表示,安和公主已在北漠内乱中“不幸罹难”,大景朝深表哀悼,并要求北漠各方势力对公主之死给出交代。

这无疑是对三王子政治企图的沉重打击,也彻底将沈清梧的“公主”身份从明面上抹去,绝了各方再利用她的念头。沈清梧明白,这是陛下对她的保护,也是基于当前局势最有利的选择。“沈清梧”这个人,从此可以真正隐匿起来了。

至于巴图等俘虏,朝廷旨意明确:扣押,作为与北漠各方谈判的筹码,暂不处置。

边境危机,暂时解除。抚远镇恢复了往日的秩序,虽然戒备未松,但气氛已轻松许多。

沈清梧的生活也回归平静。只是心中,对那面具人的牵挂和疑惑,却与日俱增。他冒险出手,解边境之围,是为了什么?是为了阻止三王子坐大?还是……有其他更深层的原因?他寻找的人,找到了吗?他现在……又在哪里?

她将这些疑问压在心底,继续履行着“沈姑娘”的职责,整理边关情报,密奏京城。偶尔,她会向周骁或来往的商旅打听,是否再有关于黑衣骑兵或戴面具独行客的消息,但都石沉大海。那个人,仿佛真的只是她生命中的一个过客,惊鸿一瞥后,便消失于苍茫天地间。

春深夏浅,边境相对安宁。北漠内部,因三王子受挫,大王子与四王子之间的矛盾开始激化,三方混战不休,暂时无暇再大规模南顾。

这日,沈清梧正在院中那株已开出零星花朵的梅树下看书,周骁满脸喜色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

“姑娘,京城来的信,是……程邺程将军写给您和末将的。”

程邺?沈清梧接过信。信是写给周骁的,但其中附了一页给她。程邺在信中简单问候了她的安康,汇报了自己回京后的情况,陛下对其护送之功给予了褒奖,如今他已升任羽林卫副统领。信的末尾,他提到了一件事:

“京中近日有一传闻,或与姑娘有关,亦与北漠之事有牵。镇国公世子陆凛,自拒婚风波后,虽得娶柳氏,然其婚后似并不顺遂,常郁郁寡欢。月前,其不知从何处听闻北漠曾有一支神秘兵马助我边关退敌,首领戴面具,骁勇无双。陆世子对此极为关注,屡次向兵部及曾驻北之将领打听详情,似有所寻。其曾酒后失言,语及‘负疚深重,若知她在北地受苦,必不惜此身往寻’云云。此话虽未指明,然结合前后,所指或为姑娘。此事在京中小范围流传,陛下似亦有所闻,未置可否。某特告知姑娘,望姑娘心中有数。”

沈清梧看完,静默良久。信纸在指尖微微颤动。

陆凛……打听面具人的消息?他后悔了?觉得愧疚了?所以想要寻找“在北地受苦”的她?

多么讽刺。

当初他为了柳霜,不惜抗旨拒婚,将她置于万劫不复之地时,可曾想过她会“受苦”?如今她历经生死,挣扎求生,好不容易在边关获得一丝喘息之机,他却又因听闻些许传闻,便来彰显他的“悔意”和“深情”?

不,那或许不是深情,只是他陆凛无法承受自己“完美”人生中出现的这一点“瑕疵”,无法面对内心那点因自私而生的愧疚罢了。他寻找的,或许不是她沈清梧,而是他自己良心的安宁。

可惜,太迟了。

她的心,早已在那场大雪、那片草原、那一次次生死边缘的挣扎中,冻硬,磨砺,再也泛不起丝毫涟漪。对于陆凛,她连恨都觉得是一种浪费。如今的他,于她而言,不过是个有着些许关联的陌生人。

至于他打听面具人……沈清梧蹙起眉头。这会不会给面具人带来麻烦?陆凛在京城毕竟仍有势力,若他执意追查……

“周校尉,”沈清梧将信折好,递还给周骁,“程将军信中所言之事,你知我知即可。关于那支神秘骑兵和面具人的一切消息,务必严守秘密,对任何人,包括京城来的询问,都一概推说不知。这是为了边关安稳,也是为了……那位恩人的安全。”

周骁肃然应道:“末将明白!姑娘放心,此事绝不会有丝毫泄露。”

沈清梧点点头,望向北方广袤的天空。

面具人,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何处,愿你一切安好,平安顺遂。

这份救命之恩,守护之情,沈清梧铭记于心。若有缘再见,她定当竭诚相报。若无缘……那便祈愿你在这苍茫天地间,得偿所愿,自在逍遥。

夏日的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草原的气息,混合着梅子将熟的微酸清气。

前尘往事,爱恨情仇,如同被这风吹散的云烟,渐渐淡去。

而她,沈清梧,将在这边关之地,以新的身份,继续她的人生。或许孤独,或许清冷,但至少,她是自由的,是踏实的,是靠着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这就够了。

第十九章:边疆月

时光荏苒,又是一年秋至。

抚远镇的秋天来得早,天高云淡,长风万里,草木渐黄,空气里弥漫着谷物成熟和瓜果香甜的气息,也夹杂着一丝边地特有的、属于辽阔与寂寥的况味。

沈清梧在边关,已悄然度过了近两个春秋。

“安和公主”早已成为边境军民口中一个略带唏嘘的遥远传说,而“沈姑娘”则成了抚远镇一部分人眼中,那位住在镇子僻静处、深居简出、与巡检校尉周骁有亲、据说身体不大好、却气质不凡的年轻女子。她偶尔在周骁或可靠仆妇陪伴下露面,去镇外看看秋收,去集市买些书籍笔墨,去医馆为贫苦百姓施些药散——用的是她自己的积蓄和京城偶尔送来、明面上是“周骁表妹用度”的银钱。她行事低调,待人温和有礼,渐渐也在镇上有了一些好名声,但关于她的来历,始终无人能说得清,也无人敢深究。

北漠的局势,在这一年多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三王子弑父的恶行终究不得人心,在内部倾轧和大王子、四王子的持续打击下,势力日渐衰微,终于在去年冬天的一场决定性战役中兵败身死。大王子与四王子随即为了汗位展开最终决战,双方拉锯近半年,死伤惨重,元气大伤。

就在双方筋疲力尽、僵持不下时,一支打着“恢复草原传统、终结内战”旗号的联军突然崛起。这支联军成分复杂,有对连年战乱深感厌倦的中小部落,有从三大王子阵营中脱离出来的将领,更有传闻中那支神出鬼没、骁勇善战的“黑衣玄甲”骑兵作为核心战力。联军以雷霆之势,先后击溃了大王子和四王子疲惫的主力,迫使他们或投降,或远遁。

如今,北漠草原上,一个以联军推举的、德高望重的老贵族为名义首领,实则由联军各部共同议事决策的松散联盟正在形成,虽然内部仍有纷争,但大规模的战乱基本平息,草原正在缓慢恢复生机。这个新联盟第一时间便向大景朝遣使通好,表示愿永结盟邻,互不侵犯,并正式为“安和公主罹难”之事致歉,承诺严惩相关责任人(尽管已死无对证),并送还了部分当初的嫁妆作为补偿。

大景朝乐见其成,顺势承认了新联盟,双方重开边境互市,关系进入一个相对平稳的时期。

边境的硝烟终于散去,抚远镇比往日更加热闹,南来北往的商旅逐渐增多,镇子显露出勃勃生机。

这一切变化,沈清梧通过周骁和朝廷密报,都了然于心。她为草原百姓终于能喘口气而欣慰,也为边境重归安宁而庆幸。至于那支在其中发挥了关键作用的“黑衣玄甲”骑兵,以及那个戴面具的首领,依旧神秘。新联盟对此讳莫如深,大景朝也默契地不再追问,仿佛那只是乱世中一个一闪而过的传奇。

沈清梧心中那点模糊的牵挂,也随着时间流逝和局势安定,渐渐沉淀为一份遥远的记忆和真诚的祝福。她想,他那样的人,无论身在何方,定能活得自由而强大。或许,他便是那新联盟背后真正的推动者之一?若真如此,倒也不负他一身本事和那份看似冷漠下的侠义心肠。

秋日的一个午后,沈清梧正在院中葡萄架下翻阅一本新得的北地风物志,蕙心进来禀报:“姑娘,门外有位先生求见,说是从南边来的故人,姓……姓程。”

程?程邺?沈清梧心中一动。程邺如今是羽林卫副统领,地位非同一般,怎会突然亲自来边关?

“快请。”她放下书,整理了一下衣裙。

来的果然是程邺。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常服,风尘仆仆,但精神矍铄,眼神依旧锐利沉稳。见到沈清梧,他眼中闪过激动和欣慰,躬身行礼:“末将程邺,参见姑娘。”

“程将军快快请起。”沈清梧忙伸手虚扶,“一别经年,将军风采依旧。怎会突然到此?可是陛下有旨意?”

两人在葡萄架下的石凳坐下,蕙心奉上茶后退下。

程邺喝了口茶,缓了口气,才道:“陛下安好,并无新的旨意。末将此来,一是奉陛下口谕,探望姑娘,看看姑娘在此是否一切安好,有何需求;二来……也是有些旧事,想与姑娘说一说。”

沈清梧点头:“有劳陛下挂念,有劳将军奔波。我在此一切安好,请陛下和将军放心。不知将军所言旧事是……”

程邺放下茶盏,神色变得有些复杂,沉默片刻,才缓缓道:“是关于陆凛,陆世子。”

沈清梧眸光微凝,旋即恢复平静:“他?与我还有何旧事可言?”

程邺叹了口气:“姑娘或许不知,陆世子他……自去年秋冬开始,便一意孤行,多次上书朝廷,请求前往北疆戍边,甚至愿从一小卒做起。陛下起初不允,斥其胡闹。但他态度坚决,甚至在御前长跪不起,言称……言称当年有负于姑娘,致使姑娘流落北地,生死未卜,他日夜难安,唯有亲赴边关,寻得姑娘踪迹,或赎罪于万一,方得心安。”

沈清梧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赎罪?心安?他的愧疚,来得未免太迟,也未免太自以为是了。我的生死安危,早已与他无关。”

“陛下亦是如此训斥他。”程邺道,“但他执念甚深,几乎到了疯魔的地步。后来,不知他从何处得知姑娘可能隐匿边关的消息——此事极为机密,末将也仅知大概方位——他竟私自离京,欲往北疆来寻。被陛下派人追回后,闭门思过,却依旧不肯死心。直至今年春,北漠新联盟遣使来朝,正式确认‘安和公主’死讯,他闻讯后,大病一场,如今……虽已痊愈,但人消沉了许多,与柳氏夫人也关系冷淡,据说形同陌路。”

沈清梧静静听着,心中无波无澜。陆凛的悔恨、痛苦、执念,于她而言,不过是另一个无关之人的故事。她早已将那段过去彻底埋葬。

“程将军特意告知我这些,是为何意?”沈清梧问。

程邺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心中感慨万千。眼前的女子,早已不是当年宫中那个温和娴静、眉宇间偶带轻愁的贵女。边关的风霜和生死历练,赋予了她一种内敛而坚韧的力量,如同经过烈火淬炼的寒玉,温润之下,是难以摧折的刚硬。陆凛那份迟来的、自我感动的“深情”,在她这里,恐怕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了。

“末将只是觉得,此事应当让姑娘知道。”程邺诚恳道,“陆世子确有负于姑娘,其如今境遇,也算……自作自受。姑娘不必为此挂怀。陛下让末将转告姑娘,过去之事已矣,姑娘在边关,便是新生。朝廷不会忘记姑娘的功劳与委屈,待时机更成熟时,或会另有安排,必不叫姑娘明珠蒙尘。”

沈清梧微微一笑:“多谢陛下厚爱,也多谢程将军告知。过去种种,清梧早已放下。如今在此,读书习字,观风望俗,偶尔为边民做些小事,心中甚为安宁。未来如何,顺其自然便好。”

见她确实心绪平和,程邺也放下心来。他又坐了片刻,询问了些边关近况和沈清梧的日常,便起身告辞,他还要去拜会王贲将军,传达一些京中的讯息。

送走程邺,沈清梧独自站在院中。夕阳西下,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葡萄架上叶子半黄,挂着几串晚熟的、紫盈盈的果实。

陆凛……这个名字,曾经承载了她少女时期所有隐秘的期待和后来锥心的痛楚。如今听来,却遥远得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抬头,望向天际那轮渐渐清晰的、边关特有的、大而明亮的月亮。

月光清冷,照耀着万里山河,也照耀着她此刻平静而坚实的心。

她没有沉溺于过去的不幸,也没有寄望于渺茫的未来。她只是活在当下,在这片接纳了她的土地上,认真而踏实地过着每一天。

这就很好。

第二十章:天地宽

程邺来访后不久,边关便入了冬。今年的冬天似乎格外寒冷,大雪一场接一场,将草原和山峦都覆盖在厚厚的银白之下。

沈清梧的小院却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旺,书架上摆满了各处搜罗来的书籍,桌上摊着未写完的《北地风物札记》——这是她近来最大的乐趣,将所见所闻、风土人情、草药矿产、甚至一些民间传说记录下来,既打发时间,也觉有些意义。蕙心和兰质手脚麻利,将里外打理得井井有条,周骁不时送来些野味山货,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腊月里的一天,周骁冒着风雪过来,脸上带着罕见的、压抑不住的激动,手中捧着一个用油布和皮革层层包裹的狭长木匣。

“姑娘,您看这个!”周骁将木匣放在桌上,小心打开。

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卷陈旧的、边缘有些破损的羊皮地图,以及几本纸张泛黄、用某种特殊墨迹书写的册子。地图绘制精细,标注着北漠草原深处许多不为人知的山川、河流、湖泊、古道,甚至一些矿藏和古老遗址的方位。而那些册子,记载的似乎是草原各部更久远的历史、传说、乃至一些失传的技艺和草药方子。

“这是……”沈清梧惊讶。

“前几日,有一支来自草原深处的商队到镇上交易,领头的是个哑巴老人。他指名要见末将,交出这个匣子,比划着说,是受一位‘戴面具的贵人’所托,转交给‘住在镇子东头、喜欢看书写字的沈姑娘’。”周骁解释道,“那老人留下东西就走了,末将派人跟了一段,他们出了镇子便消失在风雪里,再也寻不见了。”

戴面具的贵人……是他!

沈清梧心头剧震,轻轻抚过那卷羊皮地图。皮质粗糙,墨迹古旧,显然年代久远,绝非寻常之物。那些册子上的文字,她辨认出一些是古突厥文变体,一些甚至是更古老的符号。

他为何要送这些给她?是知道她在编写札记,特意送来资料?还是……另有深意?这些东西,尤其是那张地图,价值不可估量,对于了解北漠、经营边关,甚至对于朝廷,都有着重要的意义。

他是在帮她?还是在通过她,向大景朝传递某种善意与合作的信号?

沈清梧不得而知。但这份馈赠,厚重得让她心潮难平。

“周校尉,”她沉吟道,“这些东西,先妥善收好。地图和册子的内容,我可否抄录一份?原件……或许将来应交由朝廷。”

周骁点头:“全凭姑娘做主。那位……恩人此举,用意深远啊。”

沈清梧花了整整一个冬天,在确保不损坏原件的前提下,仔细地将地图和册子的内容誊抄下来。越是深入研究,她越是心惊。这张地图的详尽程度远超目前大景朝所掌握的任何北漠舆图,而那些册子中记载的一些草原部族变迁、古老医术、甚至气象规律,都极具价值。

春暖花开时,她将誊抄好的副本和自己整理的部分札记,连同那神秘馈赠之事,一并写成密奏,通过特殊渠道送去了京城。在奏折中,她客观分析了这些资料的价值,并提出了自己的一些初步见解,比如如何利用地图改善边境防御和贸易路线,如何借鉴草原医术治疗边地常见病,如何从历史中理解草原民族性格以更好处理双方关系等等。

她没有在奏折中过多提及面具人,只说是“北地义士所赠”,相信陛下自有圣断。

奏折送走后,沈清梧继续着她的研究和札记工作。有了这些珍贵的资料,她的视野和思考都开阔了许多。她开始不仅仅记录风物,也开始尝试分析一些边关治理、民族交往的实际问题,并将自己的想法写成条陈,有些通过周骁转给王贲将军参考,有些则留在手边,不断修改完善。

她并不知道,她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工作和条陈,连同那批珍贵的资料,正通过密折渠道,源源不断地呈送到景和帝的案头。皇帝起初或许只是出于对旧人之女的关照和一丝补偿心理,允许她留在边关,并给了她一个观察汇报的闲差。但渐渐地,他被这个女子展现出的坚韧、智慧和对边事的敏锐洞察所吸引。她的文字平实而恳切,没有浮夸虚言,却往往能切中要害,提出一些连朝中老成谋国之士都未曾想到的、切实可行的细节建议。

尤其是那份古老地图和相关资料,在朝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兵部和户部如获至宝,经过核实,其中许多信息都是真实有效的,对大景朝经营北方边境、发展与新北漠联盟的关系,有着不可估量的战略价值。

景和帝看着那一份份字迹清秀、内容扎实的密奏和条陈,心中感慨万千。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女孩,没有被苦难打倒,反而在逆境中淬炼出如此光华。她不仅活着,而且活得如此精彩,如此有价值。

夏天的时候,京城的赏赐再次到来,比以往更加丰厚,除了金银绸缎、珍玩药材,还有大量书籍和文房四宝。随同赏赐而来的,还有一道密封的、只给沈清梧一人阅览的手谕。

手谕中,景和帝对她“心系边陲、勤勉著述”大为赞赏,肯定了她所提供的资料和建议的宝贵价值。皇帝正式赋予她一项新的使命:可在边境地区,“便宜行事”,协助地方官员处理一些与北漠往来、边民教化、医药推广等实务,并允许她“访查民情,直言上达”。同时,皇帝暗示,朝廷正在考虑在边境设立一个常设的“安民抚夷”机构,若时机成熟,或会让她参与其中。

这无疑是对她能力的极大认可,也给了她更大的活动空间和自由度。虽无正式官职,却有了实实在在的做事权力。

沈清梧接到手谕,心中并无太多激动,反而感到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她谢恩领旨,然后继续投入到她认为有意义的事情中去。

她开始更频繁地走出小院,在周骁等人的护卫下,走访边境村落,了解百姓疾苦;去互市观察贸易情况,记录商品流通和价格变化;向边军中的医官和老兵请教北地常见的伤病防治;甚至尝试着调解一些边境汉民与归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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