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 | 马克思：对形而上学的颠覆

2025年，《海德格尔全集》中出版了作为新增的第四部分补充卷的第103卷，其中第一次披露了海德格尔于1939年前后关于马克思哲学的一次专题研究笔记，即《关于马克思》笔记的全部文本。这将是海德格尔哲学研究和马克思主义思想史上的一件大事。

原文 ：《马克思：对形而上学的颠覆——新问世的海德格尔 <关于马克思> 笔记》

作者 |南京大学 张一兵

图片 |网络

2025年，《海德格尔全集》的编者在原计划102卷之外，出版了作为新增的第四部分补充卷的第103卷，其中第一次披露了海德格尔于1939年前后关于马克思哲学的一次专题研究笔记，即《关于马克思》（

Über Marx,Gesam⁃tausgabe,Band 103,

对一个历史逻辑缺环的补充

其实，这一笔记的文字量并不大，全部译过来的汉字还不到2万字，但其中包含了海德格尔在系统研究和思考后形成的关于马克思哲学的重要思想判断和观点，特别是可能对海德格尔从存在论向存有-本有论的转变有着极其重要的导向性影响。不能不说，这会是对海德格尔哲学研究中的一个历史逻辑缺环的补充。并且，从笔记中呈现的海德格尔对马克思哲学的误读中，我们也能发现正确理解马克思哲学思想内在发展逻辑的重要意义。或许，大部分人在第一次看到《关于马克思》这一笔记文本时，会知道海德格尔在试图深入理解和解释马克思的《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以下简称《1844年手稿》）和《德意志意识形态》等我们熟知的经典文献，这正是我们期望得到的一个长久以来的未解之谜。

不过，读者们面对这一笔记时可能会遇到一定的认识论障碍。熟悉海德格尔文献和思想史的西方哲学研究学者，从这一笔记中可以看到海德格尔的“存在者”“存在”“形而上学”和“本有”等一些哲学概念，而马克思哲学研究学者，则会遇见“历史唯物主义”“劳动”“异化”“实践”“生产力”和“剩余价值”等马克思文本中的观念，但海德格尔的笔记中所有关于马克思哲学的解释和思想史定位中的判断，却真的是不太容易入境的。恐怕，这不仅是海德格尔自创的大量词语难以理解，更是因为难以进入他所制造的复杂思境。这是一位西方哲学大师阅读和理解另一位伟大思想家擦出耀眼火花的过程。然而，尽管海德格尔在笔记中也摘录马克思的一些重要的原文要点，可他从来没有打算真地简单复原文本的原初语境，海德格尔总是将他所读到的文字变成不可见的话语逻辑，再将这些本身已经变形的理解物入序于自己“克服形而上学”的存在论或者“另一开端”中“弃绝存在”的存有-本有论构境中，所以，海德格尔关于马克思研究笔记中得出的几乎所有判断和看法，都不是对显性文字的直解或说明，而是生产性的构境阐释。这样，在一定的意义上，若没有一种直观文本之外的深刻思想构境，将很难打开海德格尔《关于马克思》这一笔记。

第一份有直接文本摘录和评论的笔记

由此，我不由想起不久前南京大学马克思主义哲学学科刚刚告一段落的MEGA2的第四部分马克思笔记的研究。马克思留给我们的笔记大致有两种：绝大多数都是他在学习中对原始文献有针对性的原文或观点的摘录性笔记，他也会在学习研究的深度思考中针对文本阐释生成自己的评论；还有一些是如《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以下简称《提纲》）那样的思想笔记，即记录重要思想火花和方法论革命实验的闪光点。列宁的《伯尔尼笔记》中的情形也基本如此，即通常对黑格尔《逻辑学》的摘录和不断深刻起来的评点，以及像《辩证法的十六要素》那样预示新观念的思想笔记。然而，我们在《海德格尔全集》中的第四部分补充卷的第103卷中看到的笔记文本，却是大不一样的。

本来，在海德格尔在世时确定的全集编辑方案中，第一部分是已经公开发表的论著，第二部分是马堡和弗莱堡讲座，第三部分是没有出版的手稿和讲座，第四部分主要是讨论班记录、笔记和注释。第四部分除去第83-89卷的讨论班纪要之外，其他卷次基本上都是海德格尔自己留下的种种笔记和札记等文献，可以看到，在海德格尔的笔记中几乎没有前述提及的研究某一思想家文本的摘录性笔记，较多的是不同时期留下的各种复杂思想实验的记录，也就是说，海德格尔只是刻意留下了思想笔记，他自认为是“我的思想宝库之一”的著名的黑皮本中的《思索》（überlegungen）系列，海德格尔本人明确认定为“不是为计划好的体系而作的表述甚或笔记”的它，几乎是马克思《关于费尔巴哈的提纲》的一种长时段原型复杂形式。这给人留下的印象就成了，海德格尔基本上没有给我们留下摘录性笔记。

有时候，历史总会出现意外。在原计划的102卷的第四部分中，海德格尔自己认为可以出版的笔记和札记都已经纳入到公开出版的文献中。这个“可以出版”中，当然内嵌着很深的故意性，有如狄尔泰-福柯辨识出来的史料编纂权。海德格尔遗著的第一执行人，他的小儿子赫尔曼·海德格尔（Hermann Heidegger），应该是比较严格地按照其父亲生前的指示整理和出版全集。2014年，赫尔曼·海德格尔可能是因年龄问题将海德格尔全集的决策权转交给自己的儿子阿努尔夫·海德格尔（Arnulf Heidegger）。离祖父远一些的孙子显然有自己的想法，他立刻找了“克劳斯·黑尔德（Klaus Held）教授领导的工作小组重新审查位于内卡河畔的马尔巴赫的德国文学档案馆中的海德格尔的文献遗产，以确定除了已经发表在第三和第四部分中的文本以及计划发表的文本之外，是否还有其他值得发表的手稿”。

令人开心的是，据阿诺尔夫·海德格尔介绍，这次重新审查收获不少，其中就发现了一批重要的笔记，可是在这些文献上都写有赫尔曼·海德格尔的标识“2046年以后出版”和“留待以后”，我推测，这应该是其父海德格尔本人的特意交待。据说，海德格尔曾经指示赫尔曼·海德格尔直接焚毁自己的一些不想留下的手稿，可后者拒绝了这一要求。海德格尔的孙子可能并不想去捉摸长辈那种老谋深算的诡计（“2046年”），而是简单地认为，不应该继续将海德格尔遗作中“值得出版的文本继续隐瞒于公众”。他无法理解祖父要延迟发表这些文本的意图，这倒在客观上拯救了一批海德格尔可能想抹除其存在踪迹的文献。于是，自信心满满的阿努尔夫·海德格尔“决定将新发现的文献以‘补充卷’的形式出版，编号为 103-105 卷，与迄今出版的全集卷号相衔接”。除去第104卷中的“四册笔记”（»Vier Hefte«）和第105卷中的“存在问题遗作”（»Vermä chtnisder Seinsfrage«），第103卷中就包含了我们下面所要关注的《关于马克思》的笔记。我们突然发现，这是海德格尔第一份包含有直接文本摘录和评论的笔记。那么我的问题会是，会不会有大量的在熊熊大火中化为灰烬的摘录性笔记呢？比如柏拉图、康德、黑格尔、胡塞尔、尼采和荷尔德林？对于神秘兮兮的海德格尔，我们不得而知。

海德格尔关于马克思哲学的思想笔记

《关于马克思》的全部笔记分为两个大的部分：第一部分是结合文本内容写下的44条解读；而第二部分则是更加抽象的逻辑概括，共计14条。全部笔记利用的是1932年出版的由西格弗里德·朗茨胡特、雅各布-彼得·迈耶尔编辑的《卡尔·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早期文献》中的文本，第一卷主要集中于《1844年手稿》，少量涉及《论犹太人问题》《〈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和《神圣家族》，第二卷则主要是《提纲》和《德意志意识形态》第一卷第一章，海德格尔基本没有过多涉及《哲学的贫困》和《共产党宣言》。从目前的笔记逻辑结构来看，海德格尔这里的研究笔记并非一般的摘录性笔记，虽然笔记中也有少量原文摘录，但他并没有依文选的前后顺序依次摘录文本段落，可以说，这一笔记系海德格尔在深入阅读之后所进行的复杂思想实验，两部分笔记的理论空间会是交错和重叠的，也会出现跨文本链接。在这个意义上，über Marx（《关于马克思》）也可以被视为海德格尔关于马克思哲学的思想笔记。

在《回到海德格尔》第一卷（商务印书馆，2014）中，我曾经指认了青年海德格尔于1922年写作的《纳托普报告》中抵达了马克思实践唯物主义的思想深度，那里，还只是我的一种对比性推测。令人鼓舞的是，这次海德格尔的《关于马克思》笔记的问世，直接证实了我的观点。虽然在海德格尔系统研究马克思哲学的全程中，他错位式地将青年马克思《1844年手稿》中颠倒黑格尔唯心主义观念存在论后所接受的人本主义异化史观当作马克思哲学的本质，但一旦读到《提纲》和《德意志意识形态》时，他却能迅速把握到马克思历史唯物主义的劳动-实践-生产的“存在论”逻辑，并将其看作与尼采相同的对形而上学的颠覆。我以为，《关于马克思》这一笔记最大的意义，是让人们知道海德格尔如何通过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走向现代技术本质追问的。这可能也是他在1934年任弗莱堡大学校长的现实政治实践一败涂地后，反省尼采式的权力意志“超人”狂想，通过马克思的劳动生产的技艺制作史，做实了存在论的现实世界历史，在荷尔德林的非占有性的诗性道说中，重新踏上另一开端中的Seynsgeschichte（存有史）。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984期第8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程鑫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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