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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报到那天,林叙在新生典礼上发了疯。
他砸了演讲台,红着眼问每个路过的人:“看见苏晚星了吗?”
而我在千里之外的私人飞机上,听见广播里传来他的嘶吼。
“苏晚星,你出来!”
我关掉直播,对身旁的男人笑了笑:“沈先生,我们继续聊留学的事吧。”
林叙不知道,他偷改我志愿那晚,我接到了清华招生组的电话。
第一章 暴雨前的寂静
南城的夏天,总是黏腻又漫长。蝉鸣撕扯着午后的空气,闷得人喘不过气。苏晚星坐在老旧的书桌前,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手指却稳如磐石,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个查询键。
屏幕亮起,刺目的白光映亮她清凌凌的眸子。心脏,在那一刻漏跳了一拍。
江南大学,金融系。
录取状态:已录取。
悬了整整一个夏天的心,重重落下,却又在触底的瞬间,弹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滞涩。不是预料中的狂喜,反而有些空茫。她盯着那行字,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急切的热风。林叙几乎是撞进来的,额发被汗濡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眼睛里闪着光,亮得惊人。
“晚星!查到了吗?”他几步跨到她身边,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阴影,也带来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的皂角味,混着少年人特有的热气。
苏晚星侧过脸,看向他。
林叙的目光已经牢牢锁在屏幕上,那行字跳进他眼底。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嘴角无法控制地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巨大而灿烂的笑容,甚至露出了那颗尖尖的小虎牙。
“太好了!晚星,太好了!我们……”他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伸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肩膀,又在半空中顿住,转而握成拳,狠狠挥了一下,“我们真的在一个学校了!我就知道,你肯定能考上!”
他的喜悦如此澎湃、如此真实,几乎要满溢出来,将这间狭小、堆满二手辅导书和试卷的房间淹没。苏晚星看着他飞扬的眉眼,那点空茫感像是投入石子的湖面,轻轻荡开涟漪,又缓缓平复。
或许,只是她想多了。这个结果,不正是他们一起期待的吗?从高三无数个并肩刷题的夜晚,到填报志愿时他指着江南大学的地图,信誓旦旦说“那里机会多,我们一起去,我能照顾你”,这一切,不都顺理成章吗?
她垂下眼睫,也轻轻弯了弯唇角:“嗯。”
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林叙捕捉到。他笑得更开,顺手拿起她桌上那个洗得发白、边角有些磨损的陶瓷杯子——那是他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笨拙地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走到角落的饮水机旁,接了大半杯温水,又仔细地兑了些凉的,试了试温度,才放回她手边。
“喝点水。这下心可以放回肚子里了。”他语气是显而易见的轻松,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意味,挨着她书桌边缘坐下,长腿有些委屈地蜷着,“晚星,我爸妈说了,学费生活费你都别操心,有我在呢。咱俩从小一块儿长大,我还能让你为这个发愁?”
苏晚星端起杯子,水温透过杯壁熨帖着手心。她没应这句话,只是默默喝了口水。林家的好意,她心领,却不能坦然受之。母亲多年前病逝留下的债务,像一根无形的绳索,这些年一直勒在父亲的肩膀上,也勒在她的心上。父亲咬着牙在工地挥汗如雨,供她读书,她比谁都清楚那每一分钱的重量。
“我自己可以的,助学贷款已经申请了。”她声音平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林叙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眉头微蹙:“晚星,你别总这么倔。跟我还分那么清?”
“不是分得清,”苏晚星摇头,目光落在窗外被烈日晒得发白的街道,“是应该的。”
林叙看着她沉静的侧脸,知道再说下去又要惹她不快,便岔开了话题,兴致勃勃地规划起来:“对了,我查过了,从咱们这儿去学校,高铁得七个多小时,机票太贵不划算。我们坐高铁去吧,我去买票,连座!到时候路上你靠着我睡会儿,保管比在家睡得还香……”
他絮絮地说着,描绘着即将展开的大学生活,言语间满是憧憬,以及对“一起”这个词的笃定。苏晚星静静听着,偶尔点头,思绪却有些飘远。
江南大学,金融系。是她填报的第一志愿。以她的分数,十拿九稳。可是……查询前那瞬间的心悸,究竟从何而来?
她想起志愿填报系统关闭前的那个晚上。林叙来家里找她,说最后再检查一遍。她当时正接到一个外地兼职面试的电话,匆匆说了几句,便让林叙自己操作电脑确认。他笑着说“放心,保证万无一失”,眼睛亮晶晶的。
真的……万无一失吗?
第二章 无声的裂隙
拿到纸质录取通知书的那天,南城下了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铜钱大的雨点砸在窗户上,噼啪作响,仿佛要冲刷掉什么。
苏晚星捏着那份印制精美、象征着全新未来的通知书,指尖有些凉。雨水顺着窗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灰蒙蒙的世界。父亲坐在矮凳上,小心翼翼地抚摸着她递过去的信封,黝黑粗糙、布满裂口和老茧的手指,在那光洁的纸面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子。他咧开嘴,笑得眼角深深的皱纹都叠在了一起,嘴里反复念叨:“好,好,我闺女争气……”
喜悦是真实的,可心底那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也在这雨声里悄然滋长。她打开江南大学的迎新网站,浏览着课程设置、校园地图、社团介绍。一切都很好,无可挑剔。只是鼠标滑过“历年各省录取分数线”那一栏时,她的指尖停顿了。
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促使她重新调出了自己高考后记录在旧笔记本上的预估分数和位次,与江南大学金融系近三年的录取数据,进行了一次极其认真的比对。
雨声渐沥,敲打着窗棂,也敲打在她的心上。数字是冰冷的,排列组合间却透出灼人的事实——她的分数,高出江南大学金融系往年最高录取线足足二十一分。而她的位次,在全省尖子生的激烈角逐中,也稳稳占据着一个足够俯视江南大学热门专业的优势。
这不正常。
以她的谨慎,在最终提交志愿前,不可能不进行这样的基础核对。填报系统里那个孤零零的“江南大学金融系”,此刻看来,竟透着一丝刻意的单薄。她记得自己最初的草稿上,分明还列着另外几所综合类名校,虽然只是作为冲刺或保底,但绝不会只押注一所。
除非……有人动过她的志愿。
这个念头如同窗外骤然划过的闪电,瞬间劈亮她脑海中的某个角落,也带来一阵冰冷的战栗。她猛地抬起头,望向对面楼栋那个熟悉的窗户。林叙的房间亮着暖黄的灯,窗帘没拉严,能看到他隐约晃动的身影,似乎正愉快地收拾着什么。
会是他吗?
那个拍着胸脯说“晚星,我们一起去江南”的林叙;那个帮她分析各校优劣,最后指着江南大学说“这里最适合我们”的林叙;那个在志愿填报截止前夜,坐在她电脑前笑着说“最后检查一遍”的林叙……
如果是他,为什么?
苏晚星关掉网页,手指在冰凉的鼠标上停留了很久。雨水顺着玻璃滑下,扭曲了对面那盏温暖的灯光。她想起林叙这些日子过于热切的喜悦,想起他每每提及“一起”时那种不容置喙的语气,想起他对自己坚持申请助学贷款时那一闪而逝的不悦。
很多被忽略的细节,在这一刻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她呼吸困难的可能性。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暴雨如注,将天地连成灰蒙蒙的一片。对面窗户里,林叙的身影依旧欢快。她看了很久,直到眼睛有些发涩,才慢慢拉上了窗帘,将那片暖黄的光隔绝在外。
她没有立刻去质问。质问需要证据,而她现在有的,只是冰冷的数字和灼心的猜疑。她需要更确凿的东西。
那一夜,苏晚星睡得极不安稳。梦境光怪陆离,一会儿是林叙举着录取通知书对她灿烂地笑,一会儿是父亲在工地上扛着水泥袋蹒跚的背影,一会儿又是电脑屏幕上那刺眼的、孤零零的志愿信息。最后,所有画面碎成一片,只剩下哗啦啦的雨声,无休无止。
第三章 暗影浮现
接下来的几天,苏晚星表现得一切如常。她甚至主动和林叙讨论起开学要带的行李,分享她查到的江南大学附近实惠的日用品店铺。林叙显得格外高兴,仿佛她终于彻底接纳了“一起”的未来,跑前跑后更加殷勤。
暗地里,苏晚星开始尝试寻找“证据”。她首先想到的是查询志愿填报系统的操作日志。但这需要账号密码和动态验证,她试了几次,都无法绕过安全验证看到历史记录。此路不通。
她不动声色地联系了高中负责志愿指导的班主任王老师,借口想复盘自己的填报思路,为将来考研或工作积累经验,委婉地询问是否还能看到自己当初提交的志愿表草稿或确认页。
王老师很快回复了,语气带着欣慰和遗憾:“晚星啊,你的志愿表最终确认稿,学校这边只存档了纸质版,就是你们签字确认的那份。电子系统里的,过了公示期就查不到具体修改轨迹了。不过你当时交上来的草稿,我还有点印象,你第一志愿是江南大学吧?很稳妥的选择,看来你和林叙那小子商量好了?”
最后一句,带着善意的调侃。苏晚星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白。她道了谢,结束通话。
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似乎也落空了。所有官方渠道的痕迹,都指向“江南大学金融系”是她自己的最终选择。难道,真的是她多心了?那份不安,只是源于对即将离家、面对未知的忐忑?
她坐在书桌前,阳光透过窗户,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笔记本摊开着,上面是她娟秀的字迹,记录着高三一整年的拼搏,还有对未来的种种设想。其中一页,用红笔郑重地写着她最初心仪的几所大学和专业,后面跟着分数预估和可能性分析。江南大学赫然在列,但并非唯一,更非首位。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行行红字上,又移向桌上那份崭新的、散发着油墨味的江南大学录取通知书。割裂感如此鲜明。
也许,还有一个人可能知道些什么。
她想起了同班的李芊芊。李芊芊是班里的“小灵通”,家里有亲戚在市教育局工作,她自己对各类消息也格外敏感。最重要的是,志愿填报截止那天,李芊芊好像提过一嘴,说她表哥在招办帮忙,能看到些“有趣的数据”。
苏晚星斟酌了许久,给李芊芊发了一条信息,没有直接问志愿,而是以“请教大学生活”为切入点,聊了几句后,才貌似不经意地提起:“对了芊芊,我记得你之前好像说过,能查到一些比较详细的录取数据?不知道方不方便帮我看看,今年咱们学校报考江南大学金融系的人里,大概都是什么分数段呀?有点好奇竞争对手的情况。”
信息发出去后,石沉大海。直到傍晚,李芊芊才回复,语气带着点迟疑和神秘:“晚星,数据我大概瞟到一眼,不过……可能跟你想象的不太一样。你确定只想看江南大学金融系的?”
苏晚星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显,显了又停,反复几次,最后才跳出一段话:“我就偷偷跟你说啊,你千万别告诉别人是我说的。我看到的数据里,你的档案……投递轨迹有点特别。最早好像不是江南大学,是另外几所顶尖的。但最后锁定录取的,又确实是江南大学。具体怎么回事,我就不清楚了,也可能是我看错了。”
简短的几句话,像几块坚冰,砸进苏晚星的心湖,寒意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最早不是江南大学。
档案投递轨迹特别。
虽然语焉不详,但这已经足够印证她最坏的猜测。她的志愿,在最终提交后,被人动了手脚。而有机会、有动机这样做的人,几乎不言而喻。
她僵硬地坐在椅子上,盛夏的傍晚闷热无比,她却感到一阵阵发冷。窗外传来林叙哼着歌下楼的声音,轻快而愉悦。那声音曾经让她觉得安心,此刻听来,却像一根细针,扎在耳膜上。
苏晚星慢慢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清晰的刺痛,才勉强压住胸口翻涌的惊涛骇浪。她没有哭,也没有立刻冲出去质问。一种前所未有的冷静,混杂着巨大的失望和冰凉的愤怒,缓缓沉淀下来。
她需要知道,林叙到底做了什么,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第四章 迟来的选择
真相的轮廓在李芊芊隐晦的提示中逐渐清晰,但苏晚星依然按兵不动。她甚至对林叙展露了更多的“顺从”,听他兴致勃勃地规划两人的行程,听他反复强调“一起”的重要性。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眼神却越来越沉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林叙似乎完全沉浸在对未来的美好构想中,并未察觉她平静表面下的暗流。他开始频繁地往苏晚星家跑,帮忙整理行李,甚至细心地列出一张长长的清单,从洗漱用品到常用药品,一应俱全。
“晚星,你看这个,”他举着一小盒晕车药,“你坐长途车容易不舒服,这个牌子效果最好,我备了两份。”
苏晚星的目光落在那盒药上,又移到他洋溢着关切和笃定的脸上。曾几何时,这样的体贴让她觉得温暖。现在,却像一层温柔的枷锁,无声地箍紧她的呼吸。
她接过药,低声道谢,声音听不出情绪。
就在林叙以为一切尘埃落定,只待奔赴他们共同的“未来”时,一个寻常的傍晚,苏晚星接到了一个陌生的来电。
区号是010。首都来的。
她走到相对安静的阳台,按下接听键。
“您好,请问是苏晚星同学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又不失严谨的男声,“这里是清华大学招生办公室。”
苏晚星的心脏,在那一瞬间仿佛停止了跳动。阳台外是喧嚣的市井声,车辆鸣笛,小贩叫卖,孩童嬉笑,但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褪去,只剩下听筒里清晰沉稳的语调,和她自己骤然放大的心跳声。
“是的,我是。”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稳。
“苏晚星同学,首先恭喜你在高考中取得极其优异的成绩。我们关注到你的分数和位次非常突出,但在之前的录取过程中,由于一些信息衔接的问题,我们未能及时与你取得联系。”对方的语气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遗憾,随即转为更郑重的邀请,“现在,我们经过慎重研究和协调,正式向你发出邀请。你是否愿意,考虑入读清华大学?相关的专业,我们可以根据你的兴趣和特长进行详谈。”
夏夜的风吹过阳台,带着白日的余热。苏晚星握着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清华大学。那是她曾在笔记本上用红笔圈出过、却又在现实考量中无奈划去的名字,是无数莘莘学子遥不可及的梦想殿堂。
原来,她的档案,真的曾抵达过那里。
原来,那条“特别”的投递轨迹,终点本可以如此不同。
电话那端的老师还在耐心地介绍着可能的专业选择、培养方案以及各种支持政策,声音温和,充满诚意。苏晚星静静地听着,目光越过阳台,望向远处林叙家那扇熟悉的窗户。灯还亮着。
许久,她对着话筒,轻轻吸了一口气,用清晰而坚定的声音回答:“老师,我愿意。”
电话那头似乎也松了口气,立刻安排了更详细的后续沟通。挂断电话后,苏晚星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夜色渐浓,繁星未显,只有城市浑浊的光晕涂抹在天际。胸腔里,那股被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不是爆发,而是沉淀为一种更为坚硬、更为清晰的力量。
她没有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任何人,包括父亲。父亲已经为她考上江南大学欣喜不已,她不想让他在短暂的狂喜后,立刻陷入对她独自远赴北京的担忧。她需要先把一切落实。
与清华招生老师的第二次沟通很快到来,这次是一位经验丰富的女老师,细致地为她分析了几个适合她的王牌专业,并坦言:“苏同学,你的情况比较特殊,属于我们‘查漏补缺’的幸运儿,也是我们的遗憾。不过现在机会摆在面前,我们非常希望你能抓住。关于学费、住宿以及助学体系,你完全不用担心,学校有完善的措施,确保每一位优秀学子不会因经济原因失学。”
对方甚至体贴地询问了她所在地到北京的距离,提出了几种交通方案。苏晚星一一听着,心里那架原本倾斜失衡的天平,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回归正位。
结束通话前,她只问了一个问题:“老师,我想知道,按照正常流程,我的档案最初是否应该投递到贵校?”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给出了肯定的答复:“根据你的分数和位次,是的。这也是我们后期复核时发现异常,并决定尽力弥补的原因。”
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
苏晚星没有哭,也没有笑。她只是默默回到书桌前,打开台灯,开始重新规划。笔记本上,关于江南大学的一切被轻轻划去。新的页面,写下“北京”、“清华”,以及一系列需要紧急处理的事项:助学贷款流程变更、户籍迁移、行李重新准备、车票……
至于林叙,她不再主动联系。对于他发来的关于车票、行程的询问,她只简短回复:“家里有些事要处理,行程暂定,你先安排自己的。”
林叙显然察觉到了异样,电话打来,语气带着困惑和不易察觉的焦躁:“晚星,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车票我都看好了,下周的班次最合适,再晚就怕不好买了。你家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不用。”苏晚星的声音平静无波,“一点小事,我自己能处理。你先买你自己的票吧。”
“那怎么行!我们说好一起的!”林叙的声音拔高了些,随即又缓下来,带着诱哄,“晚星,别闹脾气,是不是担心钱?我说了,有我在……”
“林叙,”苏晚星打断他,第一次叫了他的全名,语气里有一种让他陌生的疏离,“我的事,我自己决定。”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剩下略微急促的呼吸声。良久,林叙才闷闷地说:“好吧,那你尽快处理。我……我等你消息。”
挂断电话,苏晚星看着暗下去的手机屏幕,上面倒映出自己没什么表情的脸。她知道,裂痕已经产生,并且正在不可逆转地扩大。只是现在的林叙,或许还以为这只是她一时的小性子,很快就会过去。
他很快就会知道,不是了。
第五章 无声的告别
出发的日子定在八月底。苏晚星将离开的时间刻意选在了林叙购买的高铁发车时间之后。她不想在车站上演任何戏剧性的对峙或挽留,那没有意义。
父亲直到前一天晚上,才从女儿口中得知这个天翻地覆的变化。这个被生活重担压弯了腰的中年男人,在短暂的震惊和难以置信之后,脸上涌现出的,是比之前更甚的、混杂着骄傲与担忧的复杂神情。他搓着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在狭小的客厅里来回走了好几趟,嘴里反复念叨:“清华……清华好啊,我闺女真出息……就是北京,太远了,你一个人……”
“爸,没事的。学校都安排好了,助学贷款也办妥了,还有奖学金可以申请。”苏晚星拉住父亲的手臂,让他坐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沉稳和肯定,“这是个机会,我必须去。”
父亲看着她亮晶晶的、充满决心的眼睛,最终把所有的不安和牵挂都咽了回去,只是重重地点头,眼眶有些发红:“去!我闺女想去哪就去哪!爸……爸就是有点舍不得。”他别过脸,抹了把眼睛,又转回来,努力挤出笑容,“明天爸送你去车站!”
“不用了爸,”苏晚星摇头,“你明天不是还有个零工要上吗?别耽误了。我自己去就行,没多少东西。”她的行李早已重新收拾过,精简再精简,只有一个半旧的行李箱和一个鼓鼓囊囊的书包。
父亲坚持,苏晚星也坚持。最终妥协的结果是,父亲只送她到巷子口。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空气里带着一夜雨水洗礼后的清新。苏晚星拖着行李箱,背着书包,和父亲一起走出家门。老旧的居民楼尚未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户传来响动。
巷子口,父亲停下脚步,把手里攥得紧紧的一个旧手帕包塞进苏晚星手里:“拿着,路上买点吃的,到了学校……别亏待自己。”手帕包里是卷得整整齐齐的几张钞票,还带着父亲的体温。
苏晚星鼻尖一酸,没有推辞,紧紧握在手心:“爸,你回去再睡会儿,干活注意安全。到了我给你电话。”
父亲点点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挥挥手:“快走吧,别误了车。”
苏晚星最后看了一眼父亲佝偻却努力挺直的身影,看了一眼这条她生长了十八年、熟悉到骨子里的狭窄巷弄,然后转过身,拖着行李箱,脚步坚定地走向公交站的方向。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父亲一定还在原地望着她。
她也知道,此刻的林叙,应该正满怀期待地赶往高铁站,或许还一遍遍看着手机,等着她的消息,以为她最终会妥协,会出现在他身边,一起踏上那趟开往江南的列车。
公交车摇摇晃晃,驶离熟悉的街区,驶向火车站。苏晚星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南城在她身后渐渐缩小,那些熟悉的、承载着无数记忆的角落,连同那份被篡改的“约定”,一起被留在了这个夏天。
火车站人流如织,喧嚣鼎沸。苏晚星换好了纸质车票,坐在候车室的角落,等待开往北京的高铁检票。手机安静地躺在口袋里,没有任何来自林叙的新消息。或许他终于开始感到不安,正在疯狂拨打她的电话?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手机被她调成了静音。
就在她闭目养神时,旁边座位上两位女生的闲聊,隐约飘进耳朵。
“……听说了吗?就咱们市今年那个理科前十的女生,好像志愿被人动了手脚,差点去个普通985,结果被清华捡漏了!”
“真的假的?这么狗血?谁干的啊?”
“好像是她那个青梅竹马,怕她考太好飞走了吧?啧啧,没想到人家因祸得福,直接清华了!”
“我的天,那男的不得疯了?”
“谁知道呢……”
苏晚星眼睫微颤,没有睁开。广播里开始播报她车次的检票通知。她站起身,拉起行李箱,汇入排队的人流。
检票,进站,走上月台。崭新的高铁列车静卧在轨道上,车身上印着清晰的“北京南”字样。她找到自己的座位,放好行李,坐下。
列车缓缓启动,逐渐加速。南城站台的标志在窗外掠过,越来越快,最终消失在视野尽头。广袤的田野、绵延的青山开始映入眼帘,天空高远湛蓝。
苏晚星拿出手机,解除了静音。瞬间,几十个未接来电和密密麻麻的微信消息提示涌了进来,几乎全部来自林叙。从最初的询问、困惑,到焦急、催促,再到最后几条,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恐慌和怒意。
“晚星,你在哪?车快开了!”
“接电话!苏晚星!”
“你什么意思?耍我是不是?”
“我看到你们巷子口的王姨了,她说你一早就拖着箱子走了?你去哪了?!”
“回话!!!”
最后一条信息,停留在十分钟前,只有三个字,却透着寒意:“你骗我。”
苏晚星平静地浏览完所有信息,然后,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点开了林叙的对话框。她没有回复任何一条,只是缓慢地、一字一句地,敲下了一段话:
“林叙,江南大学很好,但不该是我的终点。我的志愿,我自己选择的路,从今往后,都由我自己决定。祝你大学生活愉快。”
打完,发送。然后,她找到通讯录里那个熟悉的名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停留了几秒,最终没有按下删除,而是干脆利落地,拉入了黑名单。
做完这一切,她将手机收起,重新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连成一片模糊的色块,就像被甩在身后的过往。胸膛里,没有预想中的痛楚或激烈情绪,只有一片空旷的平静,以及在这平静之下,缓慢涌动着的、对新生的渴望。
列车呼啸,载着她奔向一个完全未知、却由她自己选择的未来。而南城,那个曾试图用温柔陷阱将她留下的少年,和他的“约定”,都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连同这个漫长的、终于结束的夏天。
第六章 错位的时空
林叙站在人头攒动的高铁站台上,手里紧紧攥着两张连座的车票,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列车安静地停靠在轨道上,车门敞开,旅客们正有序地上车。乘务员站在车门口,已经开始催促。
“前往江南方向的旅客请抓紧时间上车,列车即将关闭车门……”
周围是嘈杂的人声、行李箱滚轮滑过的声响、送别的话语。可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林叙的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心跳声,擂鼓一般敲打着耳膜。
他第一百次看向手机屏幕。没有新消息。他刚刚发出的最后一条微信“你骗我”,像石头沉入大海,连个回响都没有。拨出去的电话,无一例外直接转入冰冷的提示音:“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无法接通?是没信号,还是……被拉黑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随之而起的暴怒。不可能!晚星不会这么对他!她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麻烦,手机没电了,或者……
他的目光焦急地扫视着进站口的方向,期盼着那个熟悉纤瘦的身影能突然出现,拖着她的旧行李箱,带着些许歉意和疲惫,匆匆向他跑来。就像以前每次他等她,她虽然偶尔迟到,但总会来。
可是,没有。进站口人流不息,却没有一个是她。
“小伙子,你上不上车啊?车要开了!”乘务员提高了声音,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林叙身后的旅客也投来催促的目光。他猛地回神,脸上血色褪尽,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又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来路,一股巨大的、失控的恐慌终于攫住了他。
他不能让车开走!晚星还没来!
“等等!再等等!我朋友还没到!”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往前跨了一步,下意识地想挡在车门口。
乘务员脸色一沉:“规定时间发车,不能等!请你立刻上车,否则视为放弃乘车!”
“她马上就来了!就一分钟!”林叙眼睛红了,不管不顾地想要阻拦,手臂却被旁边的车站工作人员一把抓住。
“先生,请你配合!不要妨碍列车运行!”
拉扯间,林叙手里的一张车票飘落在地。他眼睁睁看着乘务员按下按钮,车门发出“滴滴”的警示音,缓缓关闭。那扇门,隔断了他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也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他脸上。
列车启动了,逐渐加速,驶离站台,最终消失在隧道尽头。
站台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下林叙一个人僵硬地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剩下那张孤零零的车票。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照射下来,亮得刺眼,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晚星没来。
她真的没来。
她去了哪里?那个王姨明明说看到她一大早拖着箱子走了……箱子?她要去哪?除了江南,她还能去哪?
无数个问题疯狂地在他脑海里冲撞,却找不到任何答案。他想起这几天苏晚星异常的平静和疏离,想起她坚持自己处理“家里的事”,想起她最后那句“我的事,我自己决定”……当时他只以为是她倔强的老毛病又犯了,或是临行前对家的不舍导致的情绪波动。
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告别。
一种被彻底背叛、被遗弃的怒火,混合着铺天盖地的恐慌和不解,轰然烧毁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猛地转身,像一头被困的野兽,冲出车站,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苏晚星家的地址。
“快点!开快点!”他不停地催促,手指无意识地痉挛着。
车子在熟悉的巷口停下,林叙扔下钞票,甚至没等找零,就冲了进去。苏家的门紧闭着。他用力拍打:“晚星!苏晚星!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门内寂静无声。
隔壁邻居被惊动,探出头来,是那位多嘴的王姨。她看着林叙状若疯狂的样子,吓了一跳:“哎哟,是小林啊?你这是干什么?晚星一大早就走了呀,不是跟你一起去上大学了吗?”
“她去哪了?王姨,她去哪了?!”林叙猛地转向她,眼睛赤红,吓了王姨一跳。
“我……我也不知道啊,就看她拖着箱子往公交站那边去了……”王姨被他狰狞的神色吓得后退一步,“小林,你……你没事吧?”
林叙已经听不进去了。公交站?她坐公交走了?去了哪个车站?汽车站?还是……火车站别的车次?
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又冲回巷口,拦了另一辆车,直奔长途汽车站。在纷乱的人流和滚动的大屏幕前,他完全失去了方向。他不知道苏晚星可能去哪里,甚至不知道她买了去哪里的票。
他颤抖着手,再次尝试拨打苏晚星的电话。依旧是无法接通。他又打给苏晚星的父亲,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苏父略显疲惫却平静的声音:“喂?小林啊?”
“叔叔!晚星呢?晚星去哪了?”林叙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哭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苏父的声音传来,很稳,却带着一种林叙从未听过的、划清界限的疏离:“晚星去上学了。小林,以后……你们各自好好读书吧。”
“她去哪个学校了?叔叔你告诉我!是不是……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她是不是生我气了?你告诉我,我去找她解释!”林叙急切地追问,心不断下沉。苏父的态度,分明是知情的,却不愿告诉他。
“她去了她该去的地方。”苏父叹了口气,语气复杂,“小林,有些事……过去了就过去了。别再问了。”说完,不等林叙再开口,便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林叙呆立在嘈杂的汽车站大厅中央,周围人来人往,喧嚣沸腾,他却感到一种彻骨的孤独和冰冷。苏父的话,像最后一块巨石,砸碎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幻想。
晚星走了。不是赌气,不是临时变故,是早有预谋的离开。去了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一个“她该去的地方”。
那个地方,不是江南大学。
那是什么地方?她怎么可能去别的地方?她的志愿明明就是江南大学!是他亲手……确认过的。
亲手确认……
林叙的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难道……她知道了?
不,不可能!他做得很干净,系统记录不会留下痕迹,她不可能知道!
可是,如果她不知道,这一切又怎么解释?她为什么突然变了?为什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为什么连她父亲都对他如此冷淡?
恐慌如同潮水,再次淹没了他。比之前更甚,因为这一次,混杂了心虚和一种事情彻底脱离掌控的恐惧。他失魂落魄地走出汽车站,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身上,却驱不散他周身的寒意。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面对父母关切的询问,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房间里,还放着为两人入学准备的一些东西,成双成对,此刻看来无比讽刺。
他打开电脑,手指颤抖着,登录了那个他烂熟于心的志愿填报系统辅助查询页面(非官方,仅有简单录取状态显示)。输入苏晚星的考生信息时,他的指尖冰凉。
页面刷新。
“苏晚星”——“录取院校:清华大学”。
那七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烫进他的心里。
清华大学。
清华……大学……
原来,那个“她该去的地方”,是这里。那个他曾经以为,以她的家境和谨慎,绝不会冒险填报的、遥不可及的地方。
所以,她真的知道了。不仅知道了,她还以一种他完全无法想象、也无力阻拦的方式,挣脱了他精心布置的“未来”,飞向了更高更远的天际。
而他,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还攥着两张开往江南的车票,在站台上演着一场无人观看的独角戏。
“哈哈……哈哈哈……”林叙盯着屏幕,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嘶哑难听,充满了自嘲和绝望。笑着笑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砸在键盘上。
他改了她的志愿,以为能留住她。
却没想到,亲手把她推向了更辉煌的、他永远无法触及的远方。
并且,永远地,失去了她。
第七章 疯魔的典礼
九月初,江南大学。
新生报到日刚过,校园里还残留着喧嚣后的痕迹,随处可见拖着行李箱的新生和家长,脸上洋溢着对大学生活的憧憬。林叙独自办理完入学手续,拒绝了热情的学长学姐带领参观校园的好意,沉默地走向分配给自己的宿舍。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苍白,眼下一片浓重的青黑,眼神空洞,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室友们陆续到来,互相介绍,热闹地讨论着接下来的军训和社团招新。林叙只是坐在自己的书桌前,一言不发,盯着手机屏幕。屏幕上,是那个早已被他拨打了无数次、却永远无法接通的号码。黑名单的提示,像一道无形的墙。
“哎,林叙,你高中是哪儿的?一个人来的吗?”一个室友凑过来搭话。
林叙猛地抬起头,眼神吓了对方一跳。那里面翻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急切:“你……有没有看到一个女生?叫苏晚星,大概这么高,很瘦,长头发,眼睛很亮……”
室友被他问懵了,摇摇头:“没……没注意。是你同学吗?还没报到?”
林叙不再理会他,腾地站起身,冲出宿舍。他开始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游荡,目光扫过每一个迎面走来的女生,仔细辨认,又失望地移开。金融系的报到点、新生接待处、女生宿舍楼附近……他像个幽灵一样徘徊,逢人便问:“看见苏晚星了吗?”
得到的回应,无一例外是茫然和摇头。
时间一天天过去,军训开始。烈日下,林叙心不在焉,动作频频出错,被教官多次点名。休息间隙,他依然抓住一切机会,向周围的新生打听。他的异常举动,渐渐引起了同学的侧目和私下议论。
“那个金融系的林叙,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有人悄悄指指脑袋。
“听说在找一个女生,叫苏晚星,好像是他女朋友?跟人跑了?”
“不知道,整天魂不守舍的,怪吓人的。”
流言蜚语开始传播,林叙却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乎。他只知道,晚星不在这里。她没有来江南大学。这个认知,日夜煎熬着他,混合着悔恨、恐慌、被背叛的愤怒,以及一种深深的无力和绝望。
他试图从高中同学那里打听消息,但苏晚星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他甚至辗转联系到李芊芊,李芊芊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最后只说了一句:“林叙,晚星去了更好的地方。你……别再找她了。”
更好的地方。又是这句话。
终于,新生开学典礼到来。巨大的体育馆内,座无虚席,新生们穿着统一的军训服,按院系分区就坐。校领导、教授代表在台上发言,欢迎新鲜血液,展望美好未来。气氛热烈而庄重。
林叙坐在金融系的区域,对台上的讲话充耳不闻。他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遍又一遍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从各个院系的前排到后排,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带着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又带着即将彻底破碎的恐惧。
典礼进行到一半,优秀新生代表上台发言。那是一个阳光自信的男生,侃侃而谈。台下掌声雷动。
就在这掌声中,林叙脑子里那根紧绷了许久的弦,“啪”一声,断了。
没有。哪里都没有。这个人山人海的体育馆里,没有苏晚星。
她真的,彻底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带着他偷改的志愿,带着他自以为是的“照顾”,带着他们之间十八年的情谊,决绝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啊——!”
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吼叫,猛地压过了台上的演讲和台下的掌声,响彻整个体育馆。
所有人都愣住了,愕然地看向声音来源。
只见金融系那片区域,一个男生猛地站了起来,撞开了旁边的同学,眼睛赤红,面目扭曲,像一头彻底失控的困兽。他不管不顾地冲向过道,然后朝着主席台的方向狂奔而去!
“林叙!你干什么!”有同学试图拉住他,却被他狠狠甩开。
会场瞬间哗然!台上的发言戛然而止,校领导、老师们惊愕地站起身。保安从各个方向迅速围拢过来。
但林叙的速度太快,神情太疯狂,竟让他一时冲破了阻拦,径直冲到了主席台下。他仰着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瞪着台上那些西装革履的师长,嘶声力竭地咆哮:
“苏晚星呢?!把她还给我!你们把她藏哪儿去了?!”
他的声音因为极度激动而破裂,在安静的会场里显得格外凄厉刺耳。
“这位同学,你冷静一点!”一位校领导试图维持秩序,厉声喝道,“这里是开学典礼!有什么问题下来再说!”
“我不!”林叙猛地摇头,额角青筋暴起,“我要找苏晚星!她为什么没来?你们是不是知道她在哪?告诉我!”
他一边吼,一边竟试图往台上爬。几个保安终于赶到,合力将他制住。林叙疯狂挣扎,手脚并用,状若疯癫:“放开我!我要找晚星!晚星!你出来!你出来啊——!”
场面彻底失控。台下惊呼声、议论声沸反盈天。新生们哪见过这种阵仗,纷纷伸长脖子张望,手机摄像头此起彼伏地对准了那个被保安死死按住、却仍在嘶吼挣扎的男生。
“看见苏晚星了吗?你们谁看见苏晚星了?!”林叙被拖拽着往后,目光却仍不甘地扫视着台下茫茫人海,声音已经带上了绝望的哭腔,“求求你们……告诉我……她在哪……”
他的军训服在挣扎中被扯得凌乱,头发汗湿地贴在额前,眼神涣散,哪里还有半分开学报到时那个清俊少年的影子,完完全全就是一个疯子。
最终,他被多名保安强行带离了会场。凄厉的、不甘的呼喊声逐渐远去,消失在体育馆的后台通道。
会场内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喧嚣。典礼无法再进行下去,校领导铁青着脸宣布提前结束。所有人都在交头接耳,打听那个“苏晚星”是谁,那个发疯的男生又是怎么回事。
消息像长了翅膀,瞬间传遍校园论坛、新生群。
“惊天大瓜!开学典礼上有人为爱发疯!”
“金融系一男生找女生‘苏晚星’,当场失控!”
“据说女生根本没来报到,男生好像受了刺激……”
“太可怕了,不会是跟踪狂吧?”
而事件的主角林叙,被直接带到了校医院,随后转入了心理干预室。他的父母在接到学校紧急通知后,连夜赶了过来,面对儿子呆滞、混乱的状态,又惊又痛,却问不出所以然。
他们只知道,儿子口中反复念叨的,只有一个名字。
苏晚星。
第八章 云端之上
几乎就在林叙于江南大学开学典礼上彻底失控的同一时刻。
数千米的高空之上,一架线条流畅的湾流G650私人飞机,正平稳地穿行在云海之间。阳光透过舷窗,洒进机舱内,光线柔和,将昂贵的皮革内饰镀上一层浅金。
机舱内宽敞而静谧,只有引擎低沉平稳的嗡鸣。苏晚星坐在靠窗的位置,身上已经不是离开南城时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而是一套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浅灰色休闲装,衬得她原本就清透的气质,多了几分沉静与距离感。长发柔顺地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
她面前的小桌板上,摊开着几份全英文的金融期刊和一份清华大学经济管理学院的培养方案简介。手边放着一杯鲜榨果汁,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密的水珠。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四十岁上下的男士,沈确。他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羊绒衫,姿态放松,但眉宇间那份久居上位的从容与锐利,却无法掩盖。他是沈氏集团现任的掌舵人,也是这次清华特招项目背后重要的赞助人之一,在招生老师与苏晚星初步接触后,他提出了见面的邀请,并安排了这次“顺路”的空中行程。
“所以,你对行为经济学在新兴市场中的应用,有自己的见解?”沈确放下手中的平板电脑,目光带着审视,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眼前的女孩,在骤然降临的巨大机遇面前,表现出的不是狂喜或怯懦,而是一种近乎凛冽的清醒和超乎年龄的沉稳。这让他有些意外。
苏晚星微微颔首,正要回答,搁在桌板边缘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是某个新闻APP的推送,自动播放起一段短视频。声音调得不高,但在安静的机舱内,依然清晰可辨。
视频背景是嘈杂喧哗的体育馆,镜头摇晃,对准主席台下一个正被保安奋力拖拽的男生。男生面目狰狞,声嘶力竭,吼叫声刺破混乱的背景音:
“苏晚星呢?!把她还给我!你们把她藏哪儿去了?!”
“晚星!你出来!你出来啊——!”
最后那一声绝望的嘶吼,如同濒死野兽的哀鸣,穿透手机扬声器,也穿透了高空之上的宁静。
苏晚星握着期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甚至没有低头去看那屏幕,只是眼睫轻轻垂下,在白皙的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机舱内柔和的光线落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无波无澜。
视频很短,很快播放完毕,自动跳转或停止。那惊心动魄的嘶吼声也随之消失,仿佛从未出现。只有引擎平稳的嗡鸣,重新占据主导。
沈确自然也听到了。他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苏晚星脸上,带着探究。商海沉浮多年,他见过太多人,眼前女孩这一瞬间的静默,不是无动于衷,更像是一种早已预料的尘埃落定,以及决绝的割舍。
苏晚星抬起眼,迎上沈确的目光。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惊慌,没有怜悯,也没有丝毫回溯往事的波澜。她伸出食指,平静地按下了手机的侧边键,屏幕彻底暗了下去。
然后,她将手机屏幕朝下,轻轻扣在桌板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嗒”。
做完这个动作,她重新看向沈确,唇角甚至极淡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礼貌而疏离,瞬间将方才那点插曲带来的微妙气氛抹平。
“抱歉,沈先生。”她的声音平稳如常,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冷静,“我们继续吧。关于行为经济学,我认为在分析新兴市场消费者决策时,传统模型往往忽略了非理性因素和社会规范嵌入性的影响,尤其是在金融普惠领域……”
她语速适中,条理清晰,接着之前的话题继续阐述,仿佛刚才那场千里之外、因她而起的疯狂闹剧,不过是飞机掠过的一片无关紧要的流云。
沈确看着她,眼底的赞赏之色浓了些。他没再追问手机里那个声嘶力竭的男孩是谁,也没问那声“苏晚星”与她有何关联。有些事,当事人不愿提,便是不值得再提的过去。而能在这样年轻的时候,就如此果决地斩断过去、面向未来,这份心性,本身就值得投资。
他微微颔首,接过她的话头,讨论起几个前沿的案例。机舱内,重新恢复了学术探讨的宁静氛围。窗外的云海翻涌,阳光璀璨,将这架飞往首都的私人飞机,映照得如同航行在光明坦途之上。
下方的大地上,那场短暂的疯狂已被制服,余波却正在校园内外扩散。而云端之上的苏晚星,已经将那个名字,连同名字背后所有的纠缠、算计与自以为是的“深情”,彻底关在了身后那片逐渐远去的、黯淡的天空之下。
她的目光,只望向窗外浩瀚无垠的云海,和云海之上,那轮愈发清晰的明日。
第九章 余波与新生
江南大学的“开学典礼事件”犹如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林叙的名字连同“苏晚星”这个神秘女主角,成了校园论坛和新生私下热议最久的八卦。版本越传越离奇,从“痴情男惨遭抛弃”到“偏执跟踪狂求爱不成”,甚至衍生出一些离谱的阴谋论。
校方对此事高度重视。林叙被强制要求接受心理评估和辅导,他的父母在校外租了房子,寸步不离地守着情绪极不稳定的儿子。最初几天,林叙时而呆滞麻木,时而激动狂躁,反复念叨着“晚星”、“志愿”、“错了”等词语,医生初步判断有急性应激障碍的倾向,并伴有偏执倾向。
辅导员和院领导也多次找林叙及其父母谈话。从林叙混乱的叙述和其父母拼凑的信息中,一个模糊的轮廓逐渐显现:林叙与那位叫苏晚星的女生是青梅竹马,似乎因志愿问题产生重大分歧,女生并未按约定前来报到,导致林叙精神崩溃。
“苏晚星同学并未被我校录取,”招生办的老师核实后给出明确答复,“她的档案最终投递和录取单位是清华大学。”
清华大学。
当林叙的父母从校方那里得到这个确切消息时,两人都惊呆了。他们知道儿子和苏晚星关系好,也知道儿子似乎对那女孩有着超乎寻常的在意,但他们万万没想到,事情的根源竟然在这里!清华大学?那个女孩考上了清华?那儿子之前说的“一起去江南大学”又是怎么回事?
林叙在听到“清华大学”四个字时,反应剧烈,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一天,不吃不喝。出来后,眼神里的疯狂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绝望的死寂。他不再大喊大叫,也不再逢人便问苏晚星,只是变得更加沉默阴郁,拒绝与任何人交流,包括他的父母和心理医生。他按时去上课,但魂不守舍,成绩一落千丈。他不再参与任何社团活动,也不结交新朋友,像个游离在校园里的影子。
偶尔,会有高中旧识从其他渠道听到风声,发消息或打电话来询问。林叙一概不理。只有一次,一个当时同在网吧、隐约知道点内情的哥们发来一句:“叙哥,当初那事儿……是不是玩脱了?”
林叙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他才猛地将手机砸向墙壁!塑料外壳碎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玩脱了。
何止是玩脱了。他亲手拆毁了他视若珍宝的桥梁,将自己留在了荒芜的此岸,看着她走向繁花似锦的彼岸,永不可及。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北京,秋意渐浓。清华园里银杏叶开始染上金黄。
苏晚星的生活,以惊人的速度步入了全新的轨道,且充实得没有一丝缝隙留给回首。她很快适应了北方干燥的气候和清华快节奏的学习生活。课程排得很满,教授们的要求极高,周围的同学个个都是曾经的佼佼者,竞争与合作并存。这让她感到压力,也让她兴奋。
她申请了助学贷款和各项奖助学金,很快就批了下来,经济上的压力大大缓解。课余时间,她不是泡在图书馆查阅那些以前只能仰望的学术资料,就是参加学院组织的讲座、研讨会,如饥似渴地吸收着一切知识。
沈确先生自那次空中会面后,并未频繁联系她,但通过秘书,给她提供了一些高质量的实习信息参考和书目推荐,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关注。苏晚星明白,这份“青睐”源于她此刻展现的价值和潜力,而非任何怜悯。她更加努力,让自己配得上这份机遇。
开学一个月后,她在一次经济学概论的小组展示中表现出色,逻辑清晰,数据扎实,给任课教授留下了深刻印象。课后,教授叫住她:“苏晚星同学,你对‘资源错配与效率损失’这个课题感兴趣吗?我有个相关的读书会,每周一次,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来听听。”
苏晚星毫不犹豫地答应了。这是她靠自己争取来的机会。
她的室友们来自天南海北,性格各异,但都很好相处。起初,也有人好奇地问起她的家庭、她的过去,苏晚星总是用“南方小城”、“普通家庭”轻轻带过,微笑着将话题引向课业或校园活动。渐渐地,大家也都识趣地不再多问。在清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标和节奏,没人会过分探究他人的隐私。
偶尔,夜深人静,当她合上书本,揉着酸涩的眼睛时,南城的片段会不受控制地闪现——父亲粗糙温暖的手,巷口早餐摊的烟火气,还有……林叙曾经清澈含笑的眼睛。但很快,这些画面就会被白天看到的复杂模型、未解的经济学难题,或者对下周小组讨论的构思所取代。
她没有刻意去打听江南大学那边的消息,但互联网时代,有些信息还是会零星地飘过来。关于“开学典礼疯子”的帖子,在清华的社交圈里也小范围流传过,被当作奇闻异事。有知道她来自南城的同学,曾随口问她是否听说过这件事。苏晚星正在整理笔记,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平淡:“好像听说过一点,不太清楚。”
对方见她兴趣缺缺,也就转了话题。
她的生活,就像清华园里那些笔直向上的银杏树,坚定地朝着阳光生长,将根系深深扎入这片厚重的土壤。过去的阴霾,被层层叠叠的新生枝叶遮挡,渐渐淡化成背景里模糊的远景。
十月底,她收到了父亲寄来的包裹。里面是几件新织的毛衣,还有一大包她爱吃的家乡特产。父亲在电话里声音洪亮了许多,说工地老板给他涨了工钱,让她别担心家里,专心读书。父亲没有提林叙,没有提任何不愉快的事,只是反复叮嘱她天冷加衣,好好吃饭。
挂掉电话,苏晚星抱着那件厚实的、针脚细密的毛衣,将脸轻轻埋了进去。毛衣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还有一丝故乡尘土的气息。眼眶有些发热,但她没有哭。
她知道,父亲在以他的方式告诉她:往前走,别回头。家永远在,但路要自己选,自己走。
窗外,清华园的秋色正浓。天空高远湛蓝,一如她此刻的心境,经历过暴雨冲刷,终见澄明开阔。
第十章 暗涌与微光
北京的冬天来得迅疾而凛冽。第一场雪落下时,清华园银装素裹,别有一番肃穆宁静的美。苏晚星裹着父亲寄来的毛衣,外面套着学校发放的羽绒服,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书,踩着薄雪,匆匆往宿舍走。呵出的白气瞬间凝结在睫毛上,凉意沁人,却让她头脑格外清醒。
这几个月,她像一块干涸了太久的海绵,贪婪地汲取着知识。课堂上教授的纵横捭阖,图书馆里浩如烟海的文献,读书会上同龄人激烈的思想碰撞,都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兴奋。她开始在一些课程的小论文和项目中崭露头角,那份扎实的功底和敏锐的洞察力,逐渐赢得了师长和部分同学的认可。
沈确那边,依旧保持着一种低调的关注。他的秘书偶尔会发来一些与苏晚星研究方向相关的学术会议通知或行业报告,并无多余寒暄。苏晚星会礼貌回复致谢,并简要分享自己近期的学习心得或疑惑。这种交流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考核与投资观察,彼此心照不宣。
她偶尔会想起那次高空之上的会面,想起沈确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她知道,那份“青睐”是脆弱的,建立在她的持续优秀和成长之上。这反而成了她不断向前的动力之一。
临近期末,学业压力骤增。苏晚星几乎将所有时间都投入到了复习和课程论文中。一个周五的深夜,她还在图书馆赶一篇关于“不对称信息下金融市场失灵”的论文。四周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键盘敲击的轻响。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验证信息里写着:“晚星学姐你好,我是经管学院大一新生陈墨,对您上次在‘新生研讨课’上分享的案例很感兴趣,有些问题想请教,不知是否方便?”
苏晚星对“陈墨”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似乎是个在新生里颇为活跃、思维也很敏捷的男生。她略一沉吟,通过了好友申请。
陈墨很快发来消息,语气恭敬又不失活泼,问题也确实切中了她分享案例的几个关键点。苏晚星简明扼要地回复了几句,指出了几篇可以参考的核心文献。
“谢谢学姐!指点迷津了!”陈墨发来一个感谢的表情包,随即又发了一条,“学姐这么晚还在学习吗?要注意休息啊。听说图书馆暖气边上那个座位最舒服,不过也容易睡着,哈哈。”
很寻常的关心和闲聊,分寸感拿捏得不错。苏晚星回了句“谢谢,你也早点休息”,便放下了手机,继续专注于眼前的论文。
她并未将这次短暂的交流放在心上。在清华,类似的学术探讨和交往很多。只是,之后陈墨似乎“偶遇”她的频率略高了一些。食堂、教学楼走廊、去图书馆的路上……总能恰好碰到,然后自然地打个招呼,聊几句课业或校园活动。陈墨很健谈,见识也广,且懂得适时收住话题,不会让人觉得被打扰。
苏晚星对此态度淡然,保持着礼貌而适当的距离。她的全部重心都在学业和自我提升上,无暇也无意去经营任何超出同学范畴的关系。
期末周在紧张的复习和考试中飞速度过。最后一门考完,苏晚星走出考场,深吸了一口冬日清冷的空气,感到一阵久违的轻松。她打算用假期的一部分时间,去做一份与专业相关的短期实习,简历已经投出去了几家。
就在考完试的第二天,她接到了一个意外的电话。来电显示是南城的号码,但不是父亲。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是晚星吗?”电话那头传来一个中年女性温和而略带忐忑的声音,是林叙的母亲,周阿姨。
苏晚星的心微微沉了沉。距离上次联系,已经过去近半年。她走到宿舍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树枝,语气平静:“周阿姨,您好。”
“晚星啊……你好,你好。”周阿姨的声音有些干涩,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斟酌词句,“阿姨……阿姨知道不该打扰你。你去了好学校,有出息,阿姨……阿姨替你高兴。”
苏晚星没有说话,等着下文。
周阿姨叹了口气,声音里带上了难以掩饰的疲惫和哽咽:“晚星,阿姨打电话来,没别的意思,就是……就是想替小叙,跟你说声对不起。那孩子……他做错了,大错特错。阿姨和他爸,也是后来才知道他竟然……竟然动了你的志愿!”
说到最后,周阿姨的声音颤抖起来,充满了痛苦和难以置信:“我们怎么教出这么个糊涂东西!他怎么能……怎么能这么对你!晚星,阿姨对不起你,我们家对不起你……”
苏晚星握着手机,指尖微微发凉。窗外的寒风拍打着玻璃,发出呜呜的声响。她听着周阿姨压抑的哭声和断断续续的道歉,心中并无太多波澜。该有的愤怒和失望,早在确认真相的那个夏天,就已经燃烧殆尽了。
“周阿姨,事情已经过去了。”她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您不用道歉,错不在您。”
“不,不,晚星……”周阿姨急切地说,“是我们没教好他。小叙他……他后来出了点事,在学校……闹得很难看。他现在状态很不好,休学回家了,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说话,也不见人。医生说他心理出了问题……”周阿姨的声音再次哽咽,“阿姨知道没脸求你什么,只是……只是小叙他以前最听你的话,他……他到现在还……”
“周阿姨,”苏晚星打断了她,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现在在北京,学业很忙。过去的事情,我放下了,也希望林叙能早日走出来。他的问题,需要专业的医生和家人帮助,我无能为力,也不适合再参与。”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能听到细微的啜泣声。最终,周阿姨沙哑着声音说:“阿姨明白了……晚星,你好好的,一定要好好的。是林家没福气……对不起,打扰你了。”
电话挂断了。
苏晚星放下手机,在窗边站了很久。南城的冬日,想必没有北京这么冷,但有些东西,一旦冻上了,就再也暖不回来了。周阿姨的道歉是真诚的,但那背后的沉重与伤痛,她已不愿也不能再背负。
她转身,走回书桌旁,打开了电脑,开始浏览实习公司的回复邮件。屏幕的光映亮她沉静的侧脸,那上面没有怨恨,也没有怜悯,只有一片专注于前路的澄明。
林家的一切,林叙的疯狂与颓败,都被她留在了那通电话之后,留在了南城那个逐渐模糊的冬天里。
她的冬天,在这里,在清华园,虽然寒冷,却有着清晰的方向和破土而出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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