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内圣外王”：唐罗主义在外，极限施压在内

“本文作者王浩岚，首发端传媒，授权转载”

注：转载一下这两天写的评论文章，“内圣外王”这个词儿显然是调侃，去年一年年终总结可以移步澎湃的《岚目镜观》专栏赏鉴。

当外界还在仔细回味咀嚼2025年特朗普政府2.0时代元年的点点滴滴之时，2026年开年仅仅两周，美国在内政外交就又发生了两件影响深远的大事。1月3日，特朗普政府以雷霆手段，兵不血刃的出兵拘捕了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把去年11月发布的新政府《国家安全战略》中正式提出的“唐罗主义“落实到实操环节。然而，委内瑞拉变天一事的新闻周期还没发酵几天，1月7日又出现了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执法人员在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市执法时开枪打死一名37岁的美国公民勒妮·古德（Renne Good）的恶性暴力执法事件。

这一内一外两件大事，让外界不得不重新审视步入执政第二年的特朗普2.0版政府过去一段时间的施政逻辑与成果，以及未来两三年时间里将在国际、国内问题上采取怎样的策略方针。

尽管颠覆委内瑞拉政权和国内移民执法中出现的“意外”并没有直接关联，但实质上特朗普政府在这一系列施政举措中都在运用同样的用总统行政权绕开国会和其他机构限制来达到“极限施压”目的的套路。而未来，这种重新开始在国际舞台上挥舞胡罗卜加大棒，用“炮舰外交“逼迫他国就范，日益回归19世纪初帝国主义路径的美国，势必也会在国内问题上愈发高效极端“帝国化”。

2026年1月9日，美国华盛顿，总统特朗普与内政部长道格·伯格姆交谈，准备从白宫南草坪乘坐海军陆战队一号直升机离开。摄：Alex Brandon/AP/达志影像委内瑞拉，打响唐罗主义的第一枪

1月3日，在美军深夜军事行动成功抓获马杜罗后，特朗普在记者发布会上得意洋洋的宣布属于他的 “唐罗主义” 时代已经到来，仿佛美国外交在他的引领下依然走进了与过往迥然不同的新周期。当然，特朗普并没有具体阐明他的这个“唐罗主义宣言” 究竟有哪些具体的纲领，但通过特朗普政府去年一系列的政策文件（如《国家安全战略》）和讲话访谈，不难看出所谓唐罗主义，其实就是美国外交经典基石——门罗主义加上了最新所谓“特朗普推论”的酒瓶装新酒。

本质上， “唐罗主义” 或者说 “特朗普推论”，无非是把20世纪初老罗斯福奉行的“大棒外交”称霸干涉拉美和西半球政策拿出来重新包装，与其说是创造新范式，不如说是回归老的套路。

门罗主义最开始更多是一个刚刚独立建政不久的美国出于对自身区域安全和利益的考量所提出的战略愿景：1823年的时任美国总统詹姆斯·门罗警告欧洲殖民帝国，美国虽然不会主动干涉欧洲大国在美洲的现有利益，却会竭力阻止其他新兴势力介入美洲事务，主张美洲事务应该有美洲国家来自行管理。然而，彼时的美国既缺乏必要的军事力量来实质性捍卫门罗主义的主张，也不把西半球事务的重要性放在建立陆地帝国，完成“昭昭天命”的西进运动之上。这一时期，门罗主义能够被基本遵守，其实靠的是与美国在这个问题上利益重合的大英帝国提供的武力支持。

但随着19世纪末，20世纪初美国完成西进运动，经历内战重建，完成二次工业革命实现经济腾飞后，作为一个新兴列强的美国也开始模仿欧洲前辈一样构建海外帝国。美国先是通过美西战争获得了包括古巴和波多黎各在内的加勒比海领土，紧接着又在老罗斯福任内积极干涉拉美政治，逼迫哥伦比亚承认巴拿马独立开凿运河。一番操作下来，门罗主义在“罗斯福推论”的加持下衍生出了另一层意思——美国在西半球的霸权不容欧洲列强和拉美国家染指和挑战，倘若美国觉得有必要，可以行使“国际警察权”直接介入拉美国家事务。

自此之后，除了小罗斯福政府在二战推行“睦邻政策”，减少对拉美国家的直接军事干涉的短暂调整期外，整个二十世纪，尤其是冷战期间，美国政府都把门罗主义和罗斯福推论作为其西半球美洲政策的基石。冷战中，美国频频干涉其他拉美国家内政，竭力阻止苏联影响力渗入美国的势力范围，而整个冷战时期美苏之间最危险的一次直接对抗——古巴导弹危机也是源起门罗主义。哪怕是到了冷战末期，美国依然不乏直接对不符合美国利益诉求的拉美政府实施军事干涉和政权更迭（1983入侵格兰纳达，1989年抓捕巴拿马总统诺列加）。也就是在进入了新世纪，随着后冷战年代全球化趋势的兴起，美国才开始逐渐淡化其西半球政策中的门罗主义色彩，奥巴马政府的国务卿克里甚至在2013年公开宣称“门罗主义的时代已经结束”。

但言语上的调整，不代表美国在战略层面又真正放弃过门罗主义。无非是21世纪初美国因多场中东战争和欧亚大陆上的种种 “琐事” ，导致战略重心并不在后花园拉美之上，显得门罗主义淡出了历史舞台。特朗普此番无视国际法，公然干涉委内瑞拉内政，恰好证明了门罗主义从未远离的事实。

不过特朗普所奉行的“唐罗主义”，有一点和过去数十年大部分时间内美国政府有所不同——既不再相信“软实力”推销价值观体系，而是赤裸裸的追求实质利益。过去，美国对外一直宣称自己为“自由世界领袖”，其核心战略外交诉求为“维护规则主导的国际秩序”。尽管美国在实际操作中，也会为了自身战略利益不断践踏这套体系，但大多数时间，面子工程也还是要做足，起码会为干涉行为寻找正当理由。就算是在伊拉克战争前，对国际体系充满敌意的小布什政府也曾寻求过联合国等国际组织的程序授权支持，并多次强调自身发动战争并非为了伊拉克的石油资源。

而特朗普则截然不同，商人出身，一贯把所有事情看待为真人秀，用“赢与输”来衡量一切，注重利益的他，不仅蔑视国际政治中既有的秩序规则，同时还并不认可二战后美国建立的“非正式帝国”体系。很明显，在特朗普看来，美国原先玩儿的用盟友体系安全保障加上经济关系价值观输出的新型全球帝国模式愚蠢至极，远不如19世纪末20世纪初那些老帝国主义国家攫取实际利益来的合算。因此，特朗普对委内瑞拉动手，不仅是要彰显美国的武力，证明他在《国家安全战略》中阐述的美国的美洲，美国的西半球所言非虚，也是公开的希望通过恢复美国公司在委内瑞拉的石油利益和从新政府获取的特权来获取美国人民能够理解的切实利益。

换言之，特朗普美国，在它们认定的核心利益领域，已经无法用共同价值观和间接利益满足，而是必须交出“真金白银“的实质回报。“唐罗主义”也不是什么新鲜事物，而是一个世界曾经无比熟悉的19世纪帝国主义思路加持下的门罗主义的“王者归来”。

2026年1月9日，美国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市，一名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的支持者在催泪瓦斯中挥舞美国国旗。摄：Tyrone Siu/Reuters/达志影像 唐罗不MAGA吗？

或许有些人会疑惑，特朗普和MAGA运动，在外交上奉行的难道不是孤立主义和美国优先吗？为何反而特朗普会积极支持看上去是他最爱批判的新保守主义，“永恒战争”人士推动的政权更迭行动？

想要解答这个逻辑悖论，先得要理解一个基础事实——MAGA运动并没有一个统一的外交乃至整个意识形态理论体系。纵观整个MAGA运动中，不乏在外交问题上持南辕北辙态度的领袖人物；玛乔丽·格林，班农，塔克·卡尔森，图西·加巴德等显然和卢比奥，海格塞斯，米勒等人，在美国优先是否意味着 “美国独先 ”上存在分歧。MAGA本质上和其他民粹主义运动一样，都是一个围绕着特定领袖人物或者特定议题的意识形态大杂烩。

由于特朗普本人往往是以“赢学逻辑”主导，决策逻辑有着较强的机会主义色彩，在外交问题上屡屡会因为感觉有利可图，做出违背所谓MAGA应该是孤立主义的决策，而MAGA在过去十年内又被证明其实就是一个围绕着特朗普个人意志衍生出来的选民联盟，因此也会看到MAGA选民在特朗普动武后开始逐渐认可对外干涉行动的景象。

去年的轰炸伊朗核设施，今年的斩首擒获马杜罗，明显是特朗普在衡量完利益得失之后觉得弊大于利做出的决策。两次行动成功后民调均显示此前对军事干涉并不感冒的共和党选民开始大幅支持特朗普政府的决定，足以说明MAGA群众在乎的不是意识形态一贯性，而是支持特朗普和“赢”的快感。

不过，民意如水，都是反复无常。早年间美军在伊拉克和阿富汗高歌猛进时，民众也并没有像后来那样厌恶这两场战争，民意大跳水发生在战局拖延过久，治安战形势急转直下之后。特朗普政府在委内瑞拉的行动也是一样，现在这种快进快出的军事行动容易得到自己人认可，但一旦美国为了保障石油利益后续必须长期在委内瑞拉保持存在，亦或是新政府无法控制政局整个国家陷入混乱，那特朗普这套“唐罗主义”还能否维系，就是另一回事了。

更何况，特朗普或许可以说“自己就是MAGA”，但其他共和党政客，肯定是无法用“朕既国家”式豪情来引领MAGA运动的。

2026年1月8日，美国明尼苏达州明尼阿波利斯市，示威活动中警察拘捕了一名示威者。民众举行示威集会，抗议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执法人员在明尼阿波利斯市执法时开枪打死一名美国公民勒妮·古德（Renee Nicole Good）。摄：Tim Evans/Reuters/达志影像明尼苏达暴力执法，特朗普政府国内极限施压

在国内政治中，特朗普采用的也是通过强硬行政手段极限施压，捏“软柿子”创造赢学机会的方略。

当前美国的内政焦点，大多聚集在近期陷入舆论风暴的明尼苏达州之上。明尼苏达州位处中西部，政治上属于偏蓝的摇摆州（也是1972年大选以来共和党唯一从未赢过的州）。明尼苏达的民主党州长蒂姆·沃尔兹（Tim Walz）是去年大选中哈里斯挑选的副总统搭档，也是哈里斯能够在其他摇摆州均遭失败的情况下以4.5个百分点优势守住明尼苏达的重要原因。明尼苏达州人口上虽是白人为绝对主导，却有着全美最大的几个穆斯林（主要是索马里移民）聚集区，因此被承诺将大规模遣返非法移民和难民的特朗普政府视为一个重点移民执法工作对象。

再加上沃兹全年大选中给特朗普留下的“负面印象”，明尼苏达州过去一年中已经遭到了联邦政府的多重压力。最终，在去年年末，联邦调查人员揭发出了明尼苏达州存在系列社会福利诈骗现象，有社会组织通过向州内主管部门提供虚假信息的方式骗取巨额福利资金，涉案金额可能超过10亿美元。一时之间，不断发酵的丑闻不仅摧毁了本来还想竞选连任，顺带谋求28年总统大位的沃兹的政治生涯 (于前段时间宣布不再竞选连任退出政坛)，也给了特朗普政府进一步介入明尼苏达，施加压力的合理借口。

于是，国土安全部在1月5日启动了规模庞大，涉及两千名ICE执法人员的针对明尼阿波利斯市非法移民和福利诈骗的大规模执法行动，直接导致了7日勒妮·古德被ICE执法人员射杀的悲剧发生。这一暴力事件发生后，虽然引发了舆论高度关注，但在事件性质认定目前美国两党和社会各界分歧明显。民主党一方显然认定ICE执法人员过度执法，射杀了一名无辜的公民旁观者；而共和党一方在副总统万斯的带领下把古德描绘成一名在妨碍执行公务的危险异见人士，把ICE特工的行为辩解为正当自卫。

但无论此事未来如何发酵，特朗普政府继续动用行政权，派遣ICE执法人员或者国民警卫队到地方（特别是民主党控制的州和大城市）展开执法行动的决心都不会动摇，反而有可能会因为此类事件而变本加厉，加大力度。就在古德被射杀前后，联邦政府宣布将冻结一切给明尼苏达州的联邦拨款，以此来进一步向明尼苏达的民主党州政府施压，要求他们必须积极配合联邦政令。

特朗普这一套针对明尼苏达州的组合拳，运用的是他在外交上推行唐罗主义时同样的行事逻辑——动用自身行政权所允许的极限范围权力，最大程度在地方对手薄弱的环节施压行动，从而获取最大的政治利益和成果。至于道义，舆论反弹，规则程序乃至法律（比如冻结联邦拨款理论上属于国会权力）并不在本届政府的考虑范围内。只要移民和治安问题还是民主党的软肋，特朗普政府就不会停止挥舞大棒打“执法“牌，进行政治作秀的操作。

2025年1月9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马里兰州安德鲁联合基地登上空军一号。摄：Julia Demaree Nikhinson/AP/达志影像未来如何发展

有意思的是，特朗普跨年期间内外施政上的强势出击，正好发生在他第二任期开始因通胀生活成本和爱泼斯坦文件门蜜月期结束民意持续走低，国会内甚至出现部分共和党人公开违背特朗普意志的同时。传统上，总统往往是在国会两院失守，自身沦为跛脚鸭之后才会开始毫无顾忌地运用行政权。而过去十年内颠覆了无数美国政治潜规则和常识的特朗普，显然并非常人。尽管现在看来特朗普并没有挣脱过去数十年一直困扰美国总统的政治周期和“第二任期”魔咒（第二任期短暂高光后大多因为种种原因民意支持急转直下），但传统可以左右总统决策的民意认可度，是无法驾驭限制特朗普的所作所为的。

一方面，是特朗普本人愿意迈过许多约定俗成的政治红线，可以把属于总统一个人独断专行的行政权发挥到极致。另一方面，也是美国政党极化带来的国会立法权衰败以及政党政治高度与领袖捆绑的现实，让特朗普肆意妄为行使行政权不再有后顾之忧。哪怕是民意再下滑，既不可能出现有足够多共和党人叛离支持弹劾定罪特朗普，也不会有共和党‘领袖“逼迫特朗普改弦更张的情况。在这种形势之下，特朗普提前在国内外都开启总统单边模式甩开膀子强上各类政策，符合人设，也逻辑自洽。

所以，可能在未来三年时间中，能够制止特朗普做出出格决策的制衡机制，真的就只有他自己所说的“个人道德认知”。对外，委内瑞拉只是特朗普的“唐罗主义”的开篇。马杜罗倒台后，欧洲和西方国家整体对美国在委内瑞拉践踏主权国际法的行为顾左右而言他，却集体发表声明要捍卫阻遏特朗普强夺格陵兰，落袋为安“实现西半球的霸权和帝国事业”。但倘若有着强大军力加持的特朗普真的动手，欧洲国家又能如何？

不过，一个主动放弃“武林盟主”，转而要耕耘自己一亩三分地的特朗普美国，究竟是真的要承认三分天下，承认其他大国的势力范围。还是要自己利益吃满，却依然积极干涉阻碍其他国家西学东渐，建立自己的后花园利益圈——既要有要，还有待观察。

对内，现如今特朗普和共和党的民意形势加上政治周期的加持，民主党或大概率重夺众院控制权，甚至有小概率染指参院的可能。民主党控制的国会，虽能够一定程度上重振立法权的权威，对特朗普大肆挥舞行政权极限施压的运作模式带来一定的挑战。然而，多年以来因自身系统性衰败丧失大量权力的国会，很难在政治极化和选民部落化的当代美国和一个不再自我约束的总统所掌握代表的行政权抗衡。

未来三年，可以预见的是，特朗普憧憬的帝国式政治，恐怕会不断穿插在特朗普2.0时代的美国内政外交政策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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