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酒
我爹今年七十了。七十岁的老头子,别的习惯都挺好,就是每天那顿白酒,雷打不动。
这事儿得从二十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刚上大学,暑假回家,发现爹的晚饭桌上多了一个小白瓷杯。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带蓝色花纹的杯子,国营商店里五毛钱一个的那种。杯子里盛着透明的液体,不多,刚好盖住杯底。
“爸,您这是……”我有些惊讶。在我记忆里,父亲是从不喝酒的。
父亲抿了一小口,咂咂嘴:“天热,解解乏。”
母亲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没接话。
那杯酒真的很少,少到我以为父亲只是做个样子。可是从那以后,每天傍晚六点半,父亲就会准时坐在饭桌前,倒上那么一小杯。不多不少,刚好盖住杯底。
大学毕业后我在城里工作,回家的次数少了。每次回去,发现父亲杯里的酒似乎多了一点点——从盖住杯底,到小半杯,再到半杯。瓷杯也换成了玻璃杯,透明的,能清楚地看见里面液体的多少。
“爸,您少喝点。”我开始劝。
父亲总是摆摆手:“我心里有数。”
有一次我较真,拿起酒瓶看了看——56度的老白干。我心里咯噔一下。
“这酒太烈了,换点低度的吧?”
父亲摇摇头:“喝惯了。”
母亲私下里告诉我,父亲是五十岁生日后开始喝酒的。那天他照常去厂里上班,领导找他谈话,说是厂子效益不好,他这个年纪的,可以“内退”了。父亲在机械厂干了三十年,车工,带出了十几个徒弟。他什么也没说,收拾了工具箱,默默回了家。经过小区门口小卖部时,破天荒地买了瓶白酒。
“就那天晚上,他倒了满满一杯,”母亲叹口气,“喝得呛出了眼泪。后来就成习惯了。”
我忽然明白了那杯酒里沉甸甸的东西。
五年前,父亲中风了。幸亏送医及时,没留下太严重的后遗症,只是左手稍微有点不利索。出院时医生特意叮嘱:戒烟限酒,酒最好别喝了。
父亲点头应着。可回家第一个晚上,他又坐到了饭桌前。
“就一点,就一点。”他看着母亲担忧的眼神,声音很轻,但很坚持。
母亲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去厨房拿来了那个玻璃杯。
我有些生气:“爸,医生的话您不听?”
父亲慢慢倒酒,手有些抖,酒线断断续续的。“一辈子就这么点念想。”他说,然后小心地抿了一口,眯起眼睛,那表情像是喝了什么琼浆玉液。
我知道劝不动了。只能偷偷把高度酒换成低度的,把大杯换成小杯。父亲发现了,但没说什么,只是第二天自己去买了瓶56度的回来。
“别换,”他说,“没味儿。”
三年前母亲去世了。胃癌,从发现到走,不到半年。那段时间父亲一滴酒都没碰,整天整夜守在医院。母亲走后,他瘦了整整一圈,背驼得厉害。
头七那晚,亲戚们都散了,家里就我们父子俩。我做了几个菜,父亲坐在桌前发呆。屋子里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
忽然,父亲站起身,从橱柜深处摸出那瓶56度的老白干——那是母亲藏起来的,怕他喝多了。他慢慢拧开盖子,倒了一杯。这次不是盖住杯底,不是半杯,而是满当当的一杯,酒面微微凸起,在灯光下泛着光。
“爸……”我想阻止。
父亲端起杯子,对着母亲常坐的位置举了举,然后一饮而尽。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喝酒——仰着头,喉结剧烈地滚动,一杯酒全下去了。喝完他剧烈地咳嗽,咳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出来了。
我不知道那是呛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从那以后,父亲喝酒又恢复了规律,还是每天傍晚,还是那个玻璃杯,但倒得比以前满。我搬回家住了一阵,每天看着他慢慢喝酒,慢慢吃饭,然后坐在阳台的旧藤椅上,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我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坐在那里,看我疯跑。那时候他还不喝酒,身上总是有机油的味道。现在机油味没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散不去的酒气。
“爸,酒就这么好喝吗?”有一天我终于问出口。
父亲想了想,摇摇头:“不好喝,辣。”
“那为什么还喝?”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窗外的夕阳斜斜地照进来,把他花白的头发染成金色。
“喝了,身上暖和,”他慢慢说,“心里也踏实点。”
我忽然懂了。那一杯杯透明的液体里,泡着一个男人半生的重量——下岗时的无措,养家时的艰辛,失去爱人后的空荡。这些沉甸甸的东西,白天说不出来,夜里睡不着时,就靠这一口酒,压一压,暖一暖。
上个周末,父亲七十岁生日。我们在家简单吃了顿饭,我女儿——他孙女——用零花钱给他买了瓶好酒,包装精美。
父亲很高兴,当场就要打开。我帮他拧开瓶盖,他小心地倒了一杯。这次他倒得很少,只盖住了杯底,就像二十年前那样。
“爷爷,您多倒点呀!”孙女说。
父亲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在一起:“够了够了,尝个味儿就行。”
他抿了一小口,细细品着,然后点点头:“嗯,好酒。”
可我知道,他还是会想念他那瓶56度的老白干,想念那股直冲喉咙的辛辣。就像一个人习惯了某种重量,突然轻了,反而觉得空落落的。
晚饭后,我收拾桌子,看见父亲的酒杯还摆在桌上。杯底还剩最后一口,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我没有收走它,就让它在那里。
也许对父亲来说,那不是一杯酒。那是一艘小船,载着他度过每一个漫长的夜晚。是温暖的谎言,骗自己一切都还好。是无声的诉说,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融在这辛辣的液体里,一口一口,咽下去。
七十岁的父亲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轻轻哼着一段老戏。夜色渐浓,远处有零星的灯火。
明天傍晚六点半,他还会坐在老位置,倒上那么一杯。不多不少,刚好是能撑过又一个夜晚的量。
而我终于不再劝他戒酒。我只是学会了在他喝酒时,也给自己倒一杯茶,坐在他对面,陪他一起,看天色慢慢暗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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