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洪侠：连“未来学”也都成了历史

2025年11月有贵阳之行，期间在市内也闲书局淘到几本京城学者散出来的旧书。都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版本，也没有特别的珍藏价值，我甚至都没打算一一翻开细读。我只是很珍惜这次相遇，希望能借久经岁月浸泡的“书情书色”，重温40年前华北小城镇一位“有志青年”的“未来学情怀”。

是的，未来学。好像很久没听到这个当年流行甚广的词汇了。前几年赫拉利的《未来简史》畅销一时，好像大家也都不把此书当未来学著作看待，反而认它是“简史”。这和1980年代大为不同。那时候我们读《第三次浪潮》，读《大趋势》，读《后工业社会的来临》，心里清楚我们读的是未来学。不过才几十年，我们对未来的态度已有很大变化。那个年代的“未来”我们需要的只是“面向”，现在则都在喊“未来已来”，好像我们天天生活在了未来之中。

因有这一番缘由，在也闲书局见到旧版《第三次浪潮》时，我的那种亲切，就仿佛和40年前的自己猛然打了个照面。虽然也是北京三联书店1983年的初版本，但我见到的却是大32开本，所用纸张明显好于我自己当年在北京买的那本。让我惊讶的是，另有几种未来学旧书一起出现在眼前：《2000年前后的世界》，前苏联阿·高尔鲍夫斯基著，顾镜清译，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0年11月第1版；《变幻莫测的未来世界》，法国米歇尔·波尼亚托夫斯基著，齐沛合译，世界知识出版社1981年9月第1版；《第四次浪潮》，美国甘哈曼著，林怀卿译，中国友谊出版公司1984年11月第1版；《二十一世纪生活预测》，美国奥图尔·托马斯等著，于千才等编译，大连出版社1991年5月第1版。这几种书看起来有正版也有翻版，当年却都没见过，于是一起买下，留个见证。

就像人们常说天才总是成群结队问世那样，未来学的书在1980年代的中国也是组团问世的，这其中最有名的，当然还是《第三次浪潮》。1985年4月我才在北京王府井大街新华书店买到此书。后来知道，托夫勒的这部名著1980年在美国出版，1981年董乐山先生就在《读书》杂志译介，随后韩素音女士向沈昌文先生推荐此书，北京三联1983年3月就推出了朱志焱等人的中译本，首印9500册迅速销售一空，据说这个版本前后卖出有100万册之多。

如此说来，我是此书的后知后觉者，但就我自己而言，我和它的相遇正是时候。查当年日记，发现1985年我整个人处在想从自己生活的小城市突围出去的躁动之中，正苦苦追寻去大学进修或考研究生的机会，一心渴望到外面的新世界去闯荡。《第三次浪潮》不仅强化了我的这一向往，而且提供了未来生活激动人心的远景。

“巨大的浪潮汹涌澎湃，遍及今天的世界。它往往以不同寻常的方式，创造人们工作、娱乐、婚配、生儿育女和颐养天年的一个全新的环境。”原来这样啊！汹涌澎湃！不同寻常！我的铅笔忍不住在这几句话下面唰唰唰画线。

“世界正在从崩溃中迅速地出现新的价值观念和社会准则，出现新的技术、新的地理政治关系、新的生活方式和新的交往方式的冲突……”说得多好！我不知如何才能加入到这一系列“新”之中，唯一会做的就是用铅笔在这样的句子下面画啊，画啊，仿佛句子画完，世界忽然就万象更新了。

托夫勒继续说：“今天世界的许多变化，并不是孤立的、彼此不相关的，也不是偶然出现的。例如：小家庭的崩溃、全球性的能源危机、迷信的到处蔓延、有线电视的流行、灵活上班制、新的养老金和带工资休假合同的兴起、从魁北克到科西嘉的分裂主义运动出现……”

当年我读到这里就似懂非懂甚至干脆不懂了：小家庭怎么会崩溃？能源也会有危机？什么是有线电视？什么是灵活上班制？什么是养老金？谁见过带工资的休假合同？谁又了解科西嘉为什么会有分裂主义运动？

如今旧书重翻，见许多页面让我画得满目疮痍。可是很有趣：当年的目光和笔迹多是在那些斩钉截铁的断语和气魄宏大的结论处停留，而那些背景描述、场景故事、实例举证等段落，则干干净净，鲜有画线处。为什么？因为那是大西洋彼岸的生活，我从无经历，难以想象，做梦都没梦到过，只好直接忽略。不懂人家的“浪潮生活”，却对着“浪潮结论”欢呼，这其中的肤浅和错位，现在想来，不免脸红苦笑。

说起来，这40多年间，我曾多次和《第三次浪潮》不期而遇。最盛大的一次，当属2008年深圳商报“文化广场”版的“改革开放30年30本书”评选。作为主持人，当得知投票结果水落石出、《第三次浪潮》顺利入选之时，我的感慨难以言表。

我觉得《第三次浪潮》今天仍然有重读价值。历经时代大变局，这本书已经从展望未来的趋势预测，变成了回望改革开放初期的思想史文献。书中关于网络、远程工作、媒体互动、定制化生产、灵活上班等描述，已经从预言变成了现实。我们正可以借当年读此书时的似懂非懂，观察当年流行的概念如何变成现在的常识。毕竟它曾经提供过新的历史叙事和未来想象，输入过一系列新概念、新表达。在观念更新的思想谱系中，托夫勒理应占有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