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温过去时代的侠义精神

◎十年砍柴

在《少年读金庸》（中国民主法制出版社，2025.12）这本书中，作者潘采夫以独特的幽默与洞见，将金庸所创造的武侠世界重新介绍给当下的年轻人。他把小说中的刀光剑影和快意恩仇，转变为一场有思考、有情感的成长之旅，带领读者经历江湖的奇遇与磨砺，体悟侠义与善良的真谛。

本书的作者潘采夫是我多年的朋友。我俩皆为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生人，那时候，中国无论是物质还是精神食粮刚刚告别了普遍匮乏状态，开始变得丰盈起来。

精神食粮日渐丰盈的一个很重要的表现是日本和港台的歌曲、影视剧、诗歌、小说开始涌来，正在长身体和长知识的我们，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不久前还被禁绝的心灵养料。而对青少年来说，金庸的武侠小说和琼瑶的言情小说影响面最广，男读金庸与女看琼瑶成为时尚。特别是在电视机尚未普及的小镇，从街头书摊租阅或从图书馆借阅金庸小说，成了中学生和大学生的主要课余文娱活动。可以说，挑灯夜读金庸武侠是我和潘采夫共同而珍贵的少年记忆。虽然数十年过去了，我们已是为谋生奔忙的中年人，不再有仗剑行侠天下的少年梦，但回想起读金庸小说的那些青葱年华，我的心中仍充溢着甜蜜和激情，宛若昨日。潘采夫这种感觉可能比我更为浓烈，这应该是他乐意领着年少的朋友一起读金庸的原因。

由于文化产业的繁荣特别是互联网的普及，今天的青少年获取文艺、娱乐产品远比我们当年便捷和多样化，阅读在文化娱乐活动中的重要性远不如以前，而与网络文学相比，金庸武侠小说是不是过气了？青少年朋友或许会问：潘叔专门写一本金庸武侠小说导读性质的书，还有多大的价值和意义？

读完这本《少年读金庸》，我认可潘采夫对金庸武侠的评价：“即使放在世界小说的舞台上，和西方的骑士小说、冒险小说、奇幻小说掰掰手腕，金庸的武侠小说也属于一流作品。它们是如此有趣，如此具有奇妙的想象力，吸引青少年快乐地走向知识的自由王国。”优秀的文学作品有着长久的生命力，而且在充斥着信息泡沫的时代，更能熠熠生辉。金庸的武侠小说即属于此类。

我们知道，想象力对文艺作品的创作来说极为重要。金庸的武侠小说展现了如何凭借文字放飞想象力。与图画、音频、视频相比，文字是抽象的、静止的、简略的，然而却又最有张力。金庸的文字便是此类典范。将金庸的武侠小说拍成电影和电视剧，里面的人物、风景、生活习俗具象化了，固然对看戏的人来说更加直观，但是远不如文字能给读者留出那样广阔的想象空间。《射雕英雄传》中的“华山论剑”场景、《神雕侠侣》中的古墓和绝情谷，以及种种神奇的武功，拍成影视时无论道具和特效多么精美，都无法达到读者通过金庸的文字描述而转化成脑海中声像的多样性和丰富性。

然而不管武侠小说多么有想象力，能吸引读者的绝不是凭空瞎想，必须立足于真实的社会与人性。人常说武侠小说是“成人童话”，它和科幻、穿越、玄幻小说一样，可以编造一些真实世界中不可能存在的情节，比如现实中不可能有孩子能到《哈利波特》中的魔法学校学得“隐身术”，孙悟空、哪吒的神通也只能在神话中存在。同理，没有谁真能练就“六脉神剑”那样的武功。但读者却能读得津津有味，沉浸其中而不觉得这类描写荒唐，原因是优秀的文艺作品，其想象出的神奇符合故事所设定的历史背景，符合普遍的人性，符合社会交往的世情风俗。金庸可以想象出郭靖、黄蓉坐在大雕上飞翔，如果写两人驾驶直升机去解襄阳之围，那就穿帮了。杨过和师父小龙女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他俩要结婚就被江湖人士普遍视为大逆不道，因为故事发生在理学盛行的宋代，行走江湖的人也遵循社会的基本礼法。

金庸武侠小说的精妙之处就在于其笔下的神人、神功、神迹虽为虚构，但各色人物说话办事、一笑一颦，读者却觉得很熟悉。因为这些人物的情感、审美、为人处世，和现实中形形色色的人物是一样的。许多少男喜欢活泼漂亮、善良聪慧的黄蓉，许多少女喜欢豪气万丈、义薄云天的萧峰；几乎所有的读者都痛恨欧阳锋的阴狠残暴、杨康的认贼作父……金庸笔下的爱情、友情、亲情让读者憧憬神往；而其所写的战争中的生离死别、死者枕藉又让多少读者为之伤心落泪。生活在现代社会的我们，和金庸武侠小说中的人物之悲喜是相通的。

梁羽生的武侠小说塑造了好些优雅雍容的名士和娴静古典的女性，古龙笔下的少侠往往是自由不羁、遗世独立之人。这两位都是武侠小说大家，但金庸的武侠小说较之这两位，读者群更为广泛，我想原因应该是金庸笔下的人物和故事，更符合我们对中国社会的认知。

金庸武侠小说所展现的中国传统文化之美，潘采夫在这本书中有专章论述。可以说，金大侠的多部武侠小说，是我们认识传统文化的“百科全书”。

经史、诗词、对联、音乐、国画、书法、围棋、中医药、烹饪、园艺……都得以精彩呈现。这也是“有华人处，必有金庸小说”的原因。对生活在当下的年轻读者来说，如何理解金庸武侠小说中的“侠义”尤为重要。潘采夫在书中讲到了武侠小说中侠客的源头是战国时期的游侠，但金庸笔下的侠义之士和古代中国的游侠很不一样。

法家韩非子指责说“侠以武犯禁”，那时候的游侠不但不遵守官府的律法，他们对世上的道德规范也浑然不在意，而是只注重报恩与复仇，推崇“士为知己者死”。为了给曾有恩于自己的主公报仇，可舍弃自己的生命，也不会把其他人的生命放在心上。

金庸武侠小说中的大侠，固然经常不把朝廷的律法当回事，但他们遵循社会运行的道德规范，他们处处显露出人性的温柔和伟大，他们首先维护的是“人道”，然后才是“侠道”。洪七公、郭靖、杨过、萧峰、段誉、虚竹、张无忌等大侠无不如此，而欧阳锋、金轮法王、成昆等人虽武艺高强，但其所为是侠义的反面。金庸笔下的侠义之士，有血有肉，有爱有恨，他们爱自己的恋人、妻子、父母、朋友，他们怜悯弱者，匡扶正义，不惧邪恶，他们恪守信义，一诺千金，但决不会为了自己所认定的“正义”或者为了帮助朋友而去伤害无辜之人。郭靖对杨过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这句话出自梁启超先生。）

但我以为，侠义之士首先要“爱人”，从爱自己身边的人做起，才可能为国为民。一个冷酷的、没有爱心的人怎么可能有侠义之心？在现代社会，一个人如果能有一颗爱心，愿意帮助他人，尊重社会规则，遵守契约，可以说其具有侠义精神。龚自珍写过一首诗：“陶潜诗喜说荆轲，想见停云发浩歌。吟到恩仇心事涌，江湖侠骨恐无多。”

任何时代，有侠义精神的人是稀缺的，如果你碰到了，且结为朋友，那么祝贺你，也请你珍惜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