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眼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这句话流传至今，有人说男人不该懦弱，男人就该就男人的样，死也要挺直腰杆，流血不流泪；也有人说男人也是人，有泪就流，流了继续前行。

有个男孩看见父亲在一边偷偷哭，便问父亲为何要哭，不是说男人不会流泪吗？父亲以为一句“不小心进了只虫子”来搪塞儿子，儿子却固执而自信地说，“你骗人，明明我看你哭了好久，而且还哭得那么伤心，难道爸爸你遇上了伤心的事吗？”父亲无奈之下只得说出了真心话，“就是想哭，哭了心里就好受些。”儿子说，“爸爸，其实你不必躲着哭，以后想哭就哭，哭了我给你擦眼泪。”

这段话很感动，一个有儿子可以依靠的父亲，一个可以包容父亲的儿子。虽然儿子不一定能读懂父亲的心思，并不知道父亲的人生经历，但儿子的那种勇毅和给予父亲的力量，足以让父亲就算今后经历再大的风浪，也能始终昂头向前。

父亲有的时候特别脆弱，男人的那种从不想认输又自以为是的尊严，又把这种脆弱藏得很深很深，以至于连哭都觉得是很不体面的事。哭本来就是一种情绪表达，到了父亲身上却成了一种无形的背负，不能哭，不可以哭，把眼泪使劲地往心里流，久而久之就成了男人坚强的象征。

曾经听过“男人的眼泪一分钱不值”这句话，后来细细品来，说这话有意思也没有意思，有意思不就是说男人不应该流泪，流泪了不一定会有人同情，反倒让人讨厌、看不起。而没有意思的是男人怎么就不可以流泪，流泪是招谁惹谁了呢，这流泪也要分性别和年龄吗？所以，身为父亲的男人总是尽力压抑着自己的眼泪。

男人这词很有意思，字面就可以理解到男人的命运注定不会好到什么地方去，何谓男，不就是用力耕田的人吗，男人终究难逃一生须得劳累不会有好果子吃。父亲似乎又要超越男人的承担，在上有老下有小的父亲身上，劳累，已经不是简单的劳累，还要心累。

父亲像一头牛，而牛也是有等次的。产奶的自然是上等牛，被人精心呵护，耕地的就是下等牛，别看上去对待那么好，可用起来一点也没人疼惜，食用牛看起来是纯粹养着，不用干活，吃的是饲料，有的还是精饲料，只是吃得越好，养护得越好，待宰的日子就越来越近。事实上，只要是牛，都逃不过命运的折腾，只有给人创造财富的命，绝对不会有享受的可能，父亲便是这样，一切给了的需要养护的人，自己却生活得如此简陋。

更不可思议的是，父亲往往以为在自己心爱的女人眼里，一定是那个顶天立地、无所不能的人，而恰恰相反是的，很多父亲都是被所谓心爱的女人唾弃，最终都被丢弃。在欲望面前，父亲做得再好也难填满女人的心，当父亲的能力跟不上的女人欲望后，原来被看作那么厉害的父亲一下子就要掉进深坑里，男人无能、无用几乎就是父亲的代名词。

一个人，特别是一个成了父亲的男人本事再大也大不过人的心。当男人在女人眼中被无限放大后，女人看到男人的只有不断地获得，而不是为其创造过程的精彩。所以，男人在精彩中的内容几乎不会被多少女人看见，就算看见也只是一句“谁叫你是男人呀”所代替。在女人面前，男人做惯了妥协、退让，又保持着一种看似绅士的风范，却无论如何也抵不过现实里的女人，还要在不受待见的日子里努力讨好。

于是，更多的父亲累了没人问，痛了没人抚，伤了没人管，有病不敢看，有苦不能言，有事不去说，什么东西都自己扛着、拖着。因为男人知道，说了会讨人嫌，叫了会让人烦，只能默默地压在心底，无助时就看看天，偷偷地一个人流点泪，那是压抑得太久、太深、太悲的泪，已经拦了太长时间，再也挡不住了。

父亲的泪确实不值钱，因为从来就没有人去在乎父亲的泪。

男儿有泪不轻弹，并不是说男儿有泪不能流，反倒是有泪就流才叫真男儿，这句话的本意是说男儿要有男儿立志的心，坚强的斗志和勇气，不要被一些人的歧义误导。

男人的眼泪从来就不要不敢去流，内心的情怀只要真挚，有泪就要流，特别是艰难中的为父。

明白了男人的眼泪，其实也就读懂了父亲。原来父亲也是有情感的，只是懵懂的年纪里，父亲总要在子女面前表现得特别高大、坚强和无所不能。

清晰地记得，父亲在奶奶过世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我是第一次看见父亲哭，才明白父亲也会流泪的真实。

岁月终究也催我成了父亲，慢慢地收起了眼泪，特别是在孩子面前，装都要装成高大的人，要替孩子遮风挡雨，还要给孩子树所谓的形象，就把自己活脱脱当成了一个没有泪的菩萨。

经历多了为父的不流泪，才发现父亲一直活在别人的生活里，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没有尊严、没有自己的样子，实在有些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