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1月23日清晨六点,昆明火车站的候车室里传来一阵低低的抽气声。几名退伍老兵围着当天的《云南日报》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谭甫仁中将追悼大会的消息赫然在版面中央,他们几乎同时问出口:“到底是谁开的枪?”当天上午十点,昆明军区礼堂内挤满了吊唁的人。哀乐压得人喘不过气,却没有人能给出一个确切答案。
时间拨回1970年12月17日凌晨四点。军区司令部32号院本该寂静,五声枪响将寒夜撕成碎片。两分钟后,院门口的哨兵才反应过来冲进楼道,可现场只剩两具倒地的身影——谭甫仁和他的妻子王里岩。两人均中枪倒卧,王文莹呆立在楼梯口,嘴唇抖得说不出一句整话。
谭甫仁晋衔中将时四十六岁,那年是1955年;遇害时,他已年届六十二岁。生前参加过八一南昌起义、平型关战斗,解放战争中转战辽沈、平津,后来又指挥解放万山群岛。如此履历的人物倒在家中走廊,中央的电话几乎同时打到昆明:限期破案。周兴、王必成、蔡顺礼被临时抽组,案号定为“017”,外界只知道两个字——“绝密”。
案发现场的每一处痕迹都被放大审视。伙房后的高墙上,多出一把破旧木椅;椅背有新断裂痕,墙头留下清晰的军用胶鞋纹路,从落脚深度推算,凶手体重约一百六十斤。北侧卫生间窗口被撬开,窗台粘着湿泥。最醒目的,是地板上两种不同方向的弹壳:59式手枪用7.62毫米子弹。
两支59式手枪同时开火,这一点让技术人员皱眉。要知道,当年军区机关配发59式的额度极少,大都集中在保卫口。侦破组迅速着手清点枪械。就在这时,一条意外消息窜了出来:保卫部保险柜里丢了两支59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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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卫部部长景儒林闻讯如遭雷击。他连夜把管钥匙的秘书袁孔祥带进小会议室。灯泡嗡嗡响,他只问了三句:枪呢?什么时候丢的?谁动过柜子?袁孔祥沉默良久,硬被逼出一句遮掩之词:“年前,我借给炮兵师一个老乡打打猎……”话音未落,他自己就先低头掉泪,“部长,我没拿!”这番翻供却没有被当真,袁孔祥当天被押往看守所。
调查转入僵局时,一个十一岁的孩子给了侦破组新的突破口。小马苏红回忆,案发当晚,他家平房曾被一名微胖干部敲门询问“陈科长住处”。孩子只觉得那张脸有些眼熟,却当场叫不出名字。十几天后,他在路上遇见同学王东昆,忽然惊呼:“那天找门的就是你爸爸!”王东昆的父亲王自正,正被关在西坝俘管所。
王自正的履历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长期负责军区首长安全,熟悉32号院每一盏路灯;更重要的是,他当过保卫部秘书,知道保险柜的密码。景儒林却断然否定:“他被单独看押,逃不出来!”为求证实,侦破组决定现场指认。小马苏红刚踏入西坝院子,王自正抬头一瞬,脸色煞白。孩子一句“就是他”让疑云尽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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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十一点,景儒林带人提取王自正指纹和胶鞋。刚靠近床边,“王自正,起来一下。”话没说完,王自正掀开报纸,一跃而起,枪口直指门口。三声急促枪响后,他冲向院子,见无路可逃,凄厉地吼了一句“完了!”扣动扳机自毙。技术鉴定证实,枪、弹、鞋印与32号院完全吻合,凶手身份尘埃落定。0325时,电报发往北京:“017案告破,王自正自杀身亡。”
人死,疑问却更多。王自正如何从戒备森严的俘管所溜出?翻检他随身笔记,答案被密密麻麻写满:谁值哪个岗,交班空档几分钟,哪位新兵“容易说话”。他把凌晨一点的岗哨称作“小迷糊”,并画了逃离路线。显然,作案并非冲动,而是提前谋划。
至此,聚光灯转向景儒林。外人只看到一个部长在破案;侦破组却发现,他既负责西坝看押,又主导谭案调查,偏偏对保卫部丢枪一事迟迟不愿深究,更放任王自正提出的“开棺验尸”荒诞要求,导致关押期限一拖再拖。质询声像潮水般涌来,景儒林陷入孤立。
时间来到1971年3月9日,距离枪声整整八十二天。外训队宿舍天刚蒙亮,学员排队去食堂。五分钟后,后排有人高喊:“景部长出事了!”众人奔回,只见景儒林倒在衣柜旁,腰间皮带系在门轴上。桌上留着几行潦草字迹:“凶手是保卫部的,枪也是保卫部的,我无颜再活。”
事后审查认定,景儒林没有其他政治问题,也未参与谋杀。他选择极端方式了结,是因为重大失职、自责难当。曾经引以为傲的保卫系统,在这起案件中露出的裂缝,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谭甫仁、王里岩、王自正、景儒林——四个名字连成一条悲壮的链。一个中将、一位夫人,一名老警卫、一位部长,他们的命运在五声枪响后紧紧纠缠,再也无法分离。枪声停了,但留给那个年代的问题,远比子弹洞要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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