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笑容里满是苍凉和讽刺,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下一下拉扯着赵磊那根名为“愧疚”的神经,却并不怎么疼,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恼羞成怒的刺痛。
“早说?磊磊啊,妈早说过了。”
周桂兰的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赵磊的耳朵上。
“那天晚饭桌上,你说妈是‘更年期综合症’,梅梅说我是‘被医生忽悠了’。那时候,你怎么不信我有病呢?”
赵磊的嘴唇剧烈哆嗦着,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想反驳,想说“我是担心你被骗”,可看着手里那张白纸黑字、盖着红章的诊断书,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
巨大的恐慌瞬间淹没了他。
没了房贷,他的征信会烂;
征信烂了,他在公司的位置可能不保;
位置不保,这大平层的供养就成了问题,车贷、孩子的私立学校、李梅的高档消费……
这所有的多米诺骨牌,只要第一张倒了,他所谓的中产生活,瞬间就会崩塌成废墟。
就在赵磊的大脑一片空白,手脚冰凉的时候,他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那是银行催款的短信提示音。
赵磊像被烫了一下,猛地回过神来。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的慌乱迅速沉淀成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妈,我知道错了,我现在知道你多不容易了。”
赵磊换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蹲在床边,伸手要去拉周桂兰的手,“但这手术都做完了,钱也花了,咱们总不能让房子断供吧?那可是你孙子的未来啊!”
周桂兰不动声色地把手缩进了被子里,避开了儿子那带着汗湿的手心。
“我的棺材本都填进去了,以后每个月的退休金也得留着买药吃饭。磊磊,妈这次是真没辙了。”
“妈!你还有办法的!”
赵磊猛地抬起头,眼睛通红,语速飞快,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你手里不是还有那张老房子的拆迁补偿款吗?虽然是定期,但还没到期吧?你可以去银行办个质押贷款啊!或者……或者你去找亲戚借借?妈,我知道你有办法的,只要你肯帮帮我!”
周桂兰看着眼前这个面目全非的儿子。
为了那五千五百块,他竟然算计到了她仅剩的那点保命钱上。
那张存单,是她留着最后进养老院或者彻底动不了时用的,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一点体面。
“磊磊,”周桂兰闭上了眼睛,声音疲惫到了极点,“那笔钱,动不得。”
就在这时,赵磊手里的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
这次是电话。
屏幕上跳动着“岳父”两个字。
赵磊心头一跳,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周桂兰,像是做贼一样,他拿着手机快步走出了房间,把门虚掩上。
“喂,爸。”
赵磊压低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磊磊啊!出大事了!”
电话那头,岳父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和颤抖,背景里还能听到医院仪器滴滴答答的声响。
“你刚……你刚才不是给我转了五千五吗?我一看钱到账,还没来得及问你,医生就来了,说是……说是必须马上手术!可是刚才缴费处说,押金不够,还得再交八万块啊!”
“刚才?”赵磊愣了一下,“我没给您转钱啊。”
“怎么没有!刚才四点多,短信提示我卡里多了五千五,我以为是你先给我凑的手术费呢!我也没多想,正准备用这钱去交个定金,结果人家说要一次性交齐八万……磊磊,你快想想办法啊!这可是救命的钱啊!”
赵磊的大脑轰的一声炸开了。
五千五。
正好是房贷的数额。
刚才银行扣款失败,这钱……怎么会到了岳父的卡里?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突然想明白了。
一定是妈!一定是妈在手机银行操作的时候,手滑输错了账号?或者是……她是故意的?
不,妈不会知道岳父的卡号。
难道是银行系统故障?
来不及细想,电话那头岳父的催促声像催命符一样紧逼过来。
“磊磊,你在听吗?这八万块你要是不凑齐,你爸这手术可就没法做了啊!你爸这肺癌拖不得啊!”
八万。
现在的赵磊,兜里连八百都未必凑得出来。
他的信用卡早就刷爆了,花呗借呗也都是逾期状态。所有的现金流,全都指望周桂兰每个月的那笔退休金和所谓的“积蓄”。
现在,资金链断了。
赵磊握着手机的手剧烈颤抖着,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来。
他看了一眼客厅,李梅还没回来,如果李梅知道她爸急需八万手术费而家里拿不出来,那家里将会爆发一场比核弹还要可怕的战争。
“爸……您……您先别急,我……我想办法。”
赵磊咬着牙,挂断了电话。
他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像只热锅上的蚂蚁。
最后,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扇小屋的门。
既然妈能“搞错”账号把钱转给岳父,那她手里一定还有钱。刚才她说手术花了三万,那可是她攒了一辈子的私房钱。三万都花出去了,怎么可能一点备用金都不留?
她就是不想给!
她在装穷,她在惩罚他!
想通了这一节,赵磊心里的恐慌瞬间转化成了愤怒。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门口,一把推开了房门。
“妈!”
赵磊冲进屋里,再也没了刚才那副痛心疾目的假模假样,脸上全是狰狞的急切。
“刚才那五千五,是不是你转给我岳父的?!”
周桂兰依旧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杯温水,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面对儿子的质问,她显得异常平静。
“嗯。是我转的。”
“为什么?!”赵磊吼道,“你连我的房贷都不肯还,为什么把钱转给他?”
周桂兰放下水杯,苍老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那眼神看得赵磊心里发毛。
“因为刚才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太吵了。我手抖,输错了。”
“输错了?!”赵磊气得笑出声来,“输错了一个账号和姓名?你也太把我当傻子了吧!妈,我知道你存折里还有钱,还有那笔拆迁款,你赶紧拿出来!岳父肺癌要手术,马上就要八万块,这可是人命关天的事!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周桂兰看着儿子,看着这个为了岳父家的事,反过来逼迫亲生母亲拿出卖命钱的儿子。
“磊磊,你忘了吗?”
周桂兰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房间。
“那天你也说了,那是‘正经的人情投资’。你为了你岳父的人脉,不惜逼着我买三千多的茅台酒。现在你岳父病了,这可是你巩固‘人脉’最好的机会啊。”
“妈!你别说风凉话了!快拿钱!”
赵磊急了,甚至动手去翻周桂兰的床头柜,把那个已经空了的铁皮饼干盒倒过来,用力摇晃着,只有几枚硬币叮当响。
“钱呢?!把钱藏哪了?!”
周桂兰静静地看着他发疯,直到赵磊把整个房间翻得底朝天,一无所获地瘫坐在地上,她才缓缓开口。
“磊磊,别找了。”
“我的钱,确实花光了。三万块手术费,加上住院、吃药、护理,还有这几天的营养费,我那点棺材本,早就见底了。”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赵磊那张绝望的脸上。
“至于你岳父的八万块手术费……那是你们的事。你不是大公司的经理吗?你不是前途无量吗?你不是还有豪车、有大平层吗?”
“这么大能耐的儿子,一定能想出办法来的,对吧?”
赵磊瘫坐在地上,手机再次震动起来。
这次,是李梅打来的。
接通的一瞬间,李梅歇斯底里的咆哮声穿透了楼板:
“赵磊!我爸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只转了五千五,还差八万!你是不是不想出这钱?你是不是想看着我爸死?!”
“梅梅你听我解释……”
“我听你个屁!二十分钟内你要是凑不齐八万块钱送过去,我们就离婚!这日子不过了!”
嘟——嘟——
电话挂断了。
赵磊握着手机,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抬起头,看着周桂兰。
那一刻,他的眼神里不再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野兽走投无路时的凶狠和哀求。
“妈……求你了……你救救我……只要你能拿出这八万块钱,以后我一定好好孝顺你,我把房贷停了,我给你养老,我什么都听你的……”
周桂兰看着向她磕头的儿子,心里的那块大石头,终于落地了。
但她没有感到丝毫的快意,只有一种彻骨的悲凉。
她从枕头下摸出那张银行卡——那是她刚刚去银行补办的,里面是她仅剩的一点退休金,和刚才为了试探儿子而特意从别的地方借来的、原本打算用于术后康复的一万块。
她把卡放在床沿。
“这里面有一万块。”
她说,“本来是我准备做康复用的。你拿去吧。”
赵磊猛地扑过来抓起那张卡,就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浑身颤抖着。
“谢谢妈!谢谢妈!”
“一万块,对于八万来说,是杯水车薪。”周桂兰的声音很冷,“剩下的七万,你自己去想办法。卖车也好,刷信用卡也好,去借高利贷也好。”
“赵磊,你是成年人了。该是你自己扛风雨的时候了。”
“还有。”
周桂兰指了指门外。
“等这阵子忙完了,我要搬回老房子去住。那里虽然旧,但是清净。这里,住不起了。”
赵磊紧紧攥着那张卡,跪在地上,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夜色深沉。
城市的霓虹灯依旧闪烁,但这间屋子里,那层名为“体面”的遮羞布,已经被彻底撕碎了。
周桂兰闭上眼睛,不再看儿子一眼。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那个听话懂事、任劳任怨的妈,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名叫周桂兰的,冷硬的老太太。
而赵磊,他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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