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自深深处：鲸一样的母亲

绘本中常见的母亲身份的动物角色，以熊、狗、兔子之类的动物形象居多，它们大多被描绘成大眼睛、长睫毛，毛茸茸的样子，看上去有着柔软而温暖的触感。画面上作为背景出现的，则多是阳光、和风、鲜花、草地——这些也是我们关于母亲形象最本能的投射与想象。

《比海更深》这本书里的母亲是一头鲸，——神秘而静默的深海中巨兽，然而，作者并没有对她进行“萌化”的处理，画面上的她雄奇庞大，在深邃无垠的海洋中乘风破浪，一如她原本的模样。

在我们的文学传统中，鲸因其庞大与神秘，通常与英雄豪强、游仙访道联系在一起，“鲸饮未吞海，剑气已横秋”“醉入东海骑长鲸”，这是关于鲸的典型书写。古代中国以农耕文明为主，鲸是相对陌生的存在，更是很少作为女性、母亲的意象出现在我们的审美体验里。

实际上，鲸是会让妈妈们深深共情的生物。鲸胎生哺乳，每胎只有一个孩子，大部分鲸鱼的怀孕期都在12个月左右，有的会更长一些，可能在14个月左右。鲸宝宝在妈妈的身体里要待上10到16个月，出生后在能吃“辅食”前，要吃半年甚至更长时间的奶，这段时期有的6个月左右，有的要一年多。

鲸鱼怀孕、哺乳与人类一样，刚生出来的幼鲸对母亲的高度依赖也与人类一样。幼鲸刚出生时不能自己呼吸，需要妈妈托出水面，直到能够自主呼吸为止，否则就会在海水中窒息而死。书中的故事就开始于此。

鲸妈妈将刚出生的孩子托举到水面上，让它呼吸到第一口空气。这是物理意义上的托举，也是一个极具象征意味的动作。人类母亲对孩子的所有投入，金钱、时间、资源，不过也是另一个世界中意义的托举罢了。

在小鲸鱼成长的过程中，就像动物世界里的大多数情况那样，鲸爸爸不怎么参与，抚育的任务基本由妈妈承担，妈妈会一直教导它孩子，传授给它各种生存的技能；

引领它，让它不会在幽暗与风暴中迷失，直到它足够强壮，然后他们一起开始穿越海洋的伟大旅程。有一天，小鲸鱼长大了，它要独自出发了，寻找属于它的碧海蓝天，妈妈目送它，看着它渐行渐远……

作者以儿童友好易于接受的方式，探讨了亲子关系中一个严肃的话题——共生与分离。故事的前半部分着墨于磅礴丰沛的母爱，故事的后半部分则平静地陈述了母亲适时的放手与退出。

鲸妈妈对孩子的付出是惊人的，这不是比喻意义上的“燃烧”、“一个生命点亮另一个生命”——到幼鲸能独自生存前，母鲸因为哺乳会失去大约三分之一的体重，在带领幼鲸回到觅食地的漫长旅途中，她集母亲、教练、保镖多职于一身，在惊涛骇浪中倾尽全力护其周全，帮助孩子学会生存的本领。

鲸的母子联结相当紧密，然而新的生命终将迎来它生命周期中独立的节点，无论养育的过程有多么艰辛，无论养育的投入有多么巨大，庇护都将让位于个体的自由。

于动物来说，也许它们只是服从大自然的法则和基因的主宰；于人类来说，与孩子分离，则是生命交付给母亲的，需要以智慧和勇气完成的课题目；与母亲分离，亦是每个人成人之前的重要一课。

正如纪伯伦那首流传甚广的《孩子》里所说：

你们的孩子，都不是你们的孩子。

乃是“生命”为自己所渴望的儿女。

他们是凭借你们而来，却不是从你们而来，

他们虽和你们同在，却不属于你们。

你们可以给他们以爱，却不可给他们以思想。

因为他们有自己的思想。

你们可以荫庇他们的身体，却不能荫庇他们的灵魂。

因为他们的灵魂，是住在“明日”的宅中，那是你们在梦中也不能想见的。

你们可以努力去模仿他们，却不能使他们来像你们。

因为生命是不倒行的，也不与“昨日”一同停留。

你们是弓，你们的孩子是从弦上发出的生命的箭矢。

那射者在无穷之中看定了目标，也用神力将你们引满，使他的箭矢迅疾而遥远地射了出去。

让你们在射者手中的“弯曲”成为喜乐吧；

因为他爱那飞出的箭，也爱了那静止的弓。

母爱不是占有与束缚，母爱是尊重与成全。在绘本中，母鲸形象的选择以及深海场景的设定，赋予了这个主题更开阔辽远的意味。鲸如此强大，富有力量，作者借她举重若轻地诠释了母性力量的本质——不掌控与设定，只传递与托举。

这本书有很强烈的地域色彩，它的作者和绘者都是斯蒂芬·霍格坦，这位来自挪威的图画书作家生活在峡湾旁，从窗口就可以俯瞰峡湾的美景，他的图画中有很多挪威风光的元素。

斯蒂芬很细腻地捕捉了阳光射入海面微妙的光影变化，在他的笔触下，曲折蜿蜒的峡湾、色彩斑斓的海底、光怪陆离的极光，在明明暗暗的交错中，融合着母爱的神性与亲子的温情，呈现出一种在世界尽头才有的仙境之美，而母爱的神性与亲子的温情也巧妙地糅合其中。和孩子一起阅读这本书的过程，将是一场美妙的视觉享受。

“献给我的妈妈”，斯蒂芬在献词页写道。

请允许我将这份来自心灵深处、难以言诉的爱啊，

献给天下所有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