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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黑,府南河的风裹着点雾霾的闷味儿,刮得人鼻子痒痒的。
我揣着五十块钱,晃悠悠往猛追湾那家莎莎舞厅走,刚拐过街角,就听见里头的鼓点“咚嚓咚嚓”往外蹦,震得路边的梧桐叶都跟着晃悠。
舞厅的门脸儿破得很,红漆掉了大半,玻璃门上贴着歪歪扭扭的字:“门票十五元,茶水五元起”。
门帘一掀,一股子混合着汗味、茶香、廉价香水的味儿就扑了过来,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门口收票的大姐,面无表情地伸着手,眼皮都没抬一下,我递过十五块钱,她“撕”地扯下一张票甩给我,全程没吭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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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厅里头乌漆麻黑的,就舞池顶上挂着几盏转圈圈的彩灯,红的绿的蓝的,晃得人眼睛花。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茉莉茶香和汗水的味道,没有呛人的叶子烟味,毕竟舞厅墙上贴着“禁止吸烟”的红底白字告示,管得严得很。
舞池边上摆着一溜儿长条凳,坐满了人,大多是头发花白的大爷大妈,也有几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子,估摸着是工地上刚下班的,灰头土脸的,却穿了件还算整齐的衬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舞池里。
我刚找了个空位坐下,就有人拍我肩膀,回头一看,是李大爷,腿杆有点瘸,杵着根拐杖,手上还缠着绷带——上周在黄忠小区那家舞厅跳舞,太激动崴了脚,医生喊他静养,他倒好,隔天就拄着拐杖跑过来了。
“张老弟,你来得正好!”李大爷一屁股坐我旁边,嗓门大得很,“今天金牛那边查得严,好多老哥都跑我们这儿来了,你看这阵仗,比平时挤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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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招手喊来服务员,要了两杯茉莉花茶,一杯五元,递了一杯给李大爷。“你说你,都老成这样了,还这么折腾干啥?”
李大爷嘬了口茶,撇撇嘴:“你懂个啥子!我退休前在厂头当钳工,天天跟螺丝扳手打交道,憋了几十年,好不容易熬到退休,不出来跳两曲莎莎舞,难道在家头跟老太婆拌嘴?”
他指了指舞池里,“你看嘛,在这里头,灯光一暗,鼓点一响,哪个还管你是厂长还是清洁工?踩错步子也没人笑你,搂到舞伴随便晃,比在家头待着舒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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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说着,音乐换了首慢摇,鼓点变得温柔些。舞池里一下子涌进去好多人。
我看见隔壁桌的王大妈,头发烫得卷卷的,穿了件红裙子,踩着高跟鞋,跟一个年轻小伙子跳得正欢。
王大妈老伴走得早,子女都在外地,她天天泡在莎莎舞厅,是这儿的常客。
有人笑她:“王嬢嬢,你跟小伙子跳舞,不怕人家嫌你老哦?”王大妈眼一瞪:“嫌我老?我年轻的时候,比他跳得还好!再说了,在莎莎舞厅,年龄算个啥子?能跳得开心,比啥都强!”
舞池里,一对身影特别扎眼。
男的拄着拐杖,女的头发花白,两个人慢慢地晃着,男的步子有点瘸,女的就迁就着他,一步一步,踩得稳稳的。是李大爷,他不知啥时候拄着拐杖下了舞池,跟一个穿蓝布衫的大妈跳上了。
我看见他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笑得像个孩子。拐杖在地板上敲出“笃笃”的声响,跟鼓点合在一起,竟也格外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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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几个小伙子,大概是刚发了工资,眼睛在舞池里扫来扫去。
其中一个穿迷彩服的小伙子,凑到一个穿牛仔裤的姑娘身边,小声问:“妹儿,跳一曲不?”姑娘点点头,两个人就滑进了舞池。
小伙子有点拘谨,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姑娘就笑着拉着他的手,教他踩步子:“左脚踩二,右脚踩四,跟着节奏来嘛!”小伙子脸红红的,跟着姑娘晃悠,没一会儿就放开了,两个人笑得格外开心。
我端着茶杯,坐在边上看。舞池里的人,晃来晃去的,彩灯在他们脸上晃过,一会儿红,一会儿绿。
有人跳得满头大汗,把衬衫扣子解开两颗;有人跳得气喘吁吁,却还是舍不得下场;
还有人坐在边上,嗑着瓜子,看着舞池里的人,时不时点评两句:“你看那个大爷,步子踩得真标准!”“那个妹子跳得好,腰杆扭得真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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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门口一阵骚动,收票的大姐终于开了口,声音有点沙哑:“莫挤莫挤,一个个来,门票十五块,莫搞忘!”
涌进来一群人,个个都是熟面孔,有张大爷,有刘婆婆,还有那个手上打着夹板的陈叔。
陈叔一见我们就喊:“哎呀,可算找到地方了!成华区那边,今天下午突然就通知关门了,说是要整顿,最少关一半,我们这些老骨头,不跳舞咋个活哦!”
舞厅里一下子更热闹了。鼓点更响了,彩灯转得更快了。
我把茶杯一放,也下了舞池。随便拉了个大妈,跟着节奏晃起来。
大妈说:“小伙子,你步子踩得不错嘛!”我嘿嘿笑:“天天来跳,再不会就丢人了。”
大妈说:“我看你天天来,是不是也跟我们一样,在家头待着无聊?”
我点点头:“可不是嘛!白天在公司当社畜,被老板骂得狗血淋头,晚上不来这儿跳两曲,真的要憋出病来。”
大妈叹了口气:“你们年轻人不容易,我们老年人也不容易。子女不在身边,老伴要么走了,要么跟自己拌嘴,也就这儿,能让我们开心点。”
她顿了顿,又说:“看这儿乱糟糟的,你在咖啡馆敢随便拉个女的跳舞?不被骂流氓才怪!”
我笑了,这话倒是真的。
白天在咖啡馆,西装革履的,跟人说句话都要斟酌半天,生怕说错了。
可在这儿,灯光一暗,鼓点一响,所有的规矩都变了。
你可以随便跟人搭话,随便拉人跳舞,肢体接触不再是冒犯,而是一种默契。门票十五块钱,买来的哪里是入场资格,分明是一张“越界豁免券”,让你可以暂时卸下伪装,做一回真实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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跳累了,我回到座位上,李大爷也拄着拐杖回来了,额头上渗着汗,却一脸满足。
他掏出手机,刷着短视频,头也不抬地说:“咋样,跳爽了没?我今天都跳了五曲了,腿杆都有点发软,不过瘾还没过够!”
我掏出烟,想起墙上的禁烟令,又塞回兜里,笑着说:“爽惨了!刚才跟那个穿红裙子的嬢嬢跳,她步子太溜了,差点把我带飞。”
舞厅的墙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用马克笔写的:“今日成华部分舞厅关闭,金牛暂稳,青羊关至周六”。
底下有人用铅笔加了一行字:“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东门关了去西门,西门关了去南门!”看得我忍不住笑。
夜越来越深,鼓点还在继续,彩灯还在晃悠。我看着舞池里的人,突然觉得,这莎莎舞厅,就像一个小小的江湖。
这里没有身份的高低,没有年龄的差距,只有鼓点和舞步,只有欢笑和汗水。
那些退休大爷,拿着养老金,每天花个百八十块,在这里打发时光;那些打工小伙,刚发了工资,就跑来这里,找个姑娘跳两曲,缓解一天的疲惫。
他们来这儿,真的是为了跳舞吗?
我看未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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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李大爷说的,在家头待着憋得慌。就像那些打工小伙说的,工地上看不到美女。
他们迷恋的,是这个昏暗的舞厅,是这个可以暂时卸下伪装、安全越界的地方。
白天守规矩,晚上找刺激,身体需要律动,灵魂需要出口。
凌晨一点,舞厅的音乐停了。
人们陆陆续续往外走,互相打着招呼:“明天还来不?”“来!肯定来!”“要是这儿也关了,我们就去武侯那边!”
李大爷拄着拐杖,走得慢悠悠的,回头跟我说:“张哥,明天早点来,我给你占个好位置!”我点点头:“要得!”
走出舞厅,外面的风更凉了,雾霾散了些,能看见几颗星星。
我摸了摸兜里,还剩二十块钱,够明天买门票加一杯茶。我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舒坦了。
走在回家的路上,耳边还回响着舞厅里的鼓点,“咚嚓咚嚓”,像是敲在心上。
我想,明天我还会来的。
毕竟,在成都的莎莎舞厅里,有一群和我一样的人,等着用舞步,打发那些漫长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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