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一声闷响,把客栈的伙计从热被窝里拽出来。上楼推门,地上躺着个瘦长的中年人,眼珠半开半合,气已经散了。他来扬州是求个版,没钱、没文书,连行李都寒酸。报官之后,差役盯着面孔看了半晌,说见过,在两淮盐政卢见曾府里坐过席。消息一层层传,地方上的官和文人赶到才确定,这位倒毙在地的客人,是写《儒林外史》的吴敬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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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急着把他当成落魄书生来同情。早年的吴家,名望不缺。祖上从浙江迁到江苏六合,再落脚安徽全椒,按县志说法,吴氏旧谱里不乏讲究:靖难年间有功的吴聪领了实封,后来吴凤不愿袭爵,主动从官家退回民间,耕读自守。到他孙子吴沛,彻底把家族往科举那条路上推。家里规矩森严,戏曲是“禁果”,孩子耳朵要关死在经书里,连邻里敲锣打鼓都要避着走。整个家族被绑在八股文的模板上。
偏偏吴沛自己屡败,他学习到老,考场连吃七次败仗,最后被补了个廪生,靠着政府每年发的津贴活。但这人脾气硬,从失利里扣出了方法论,研究“竖翻寻抉描疏”、讲究“逆离原松高入”的路子,逼着后辈全盘照做。效果确实很猛,他的儿孙里,进士、榜眼、探花接力冒泡,门楣一时很亮。族里还迷信名字的好坏,给孩子起名要寄寓“敬重人才、敏而好学”。吴敬梓,就是在这种期待里降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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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极就难免日常撕扯。一个大族,人口越来越多,支系越来越复杂,亲疏远近、嫡庶之争总要闹出火。吴国对之后,嫡系没再出过顶尖人物,反倒是庶子吴昇成了举人,这在宗法秩序里不算好兆头。作为长房长孙的吴霖起,奋了半辈子也只混个秀才,家里的大宗自他起绝嗣,族里对这一支的脸色全变了。
这时候,吴敬梓被过继到长房当宗子。说穿了,这是家族为“香火”找接班人。嗣父吴霖起是有志气的人,按祖传秘笈把孩子往科举线上推,读书、背经、摹八股,一套流程走得干干净净。小孩本能地反感,他会偷跑去学曲填词,这些在族规里是“不成体统”。但为了给嗣父一个交代,还是按部就班去考。十八岁中秀才,家里一阵欢喜,紧接着成家生子,日子看起来要往正轨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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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道天就翻了个面。康熙末年的风云翻涌,大臣升降像掷骰子,地方官位置都不稳。吴霖起一身清直,不愿攀援,被罢职回乡,顶着族人冷话没多久就病倒。嗣父一没,家产就成了众口争夺的肉。吴敬梓在钱上没什么火气,族人就愈发不把他当回事,甚至结伙进屋搜鼓吹,舌头硬过刀。能理解的只有堂兄吴檠,他写了句诗骂那些人“怪鸮恶声封狼贪”,也就是把同族比作夜间叫唤的坏鸟和成群的狼,见钱眼开。
反击的方法,吴敬梓还是用文章。他在《移家赋》里把各种丑态都写了出来,借古人典故骂得够狠。可怜的是,读书人最擅长的就是文气,现实里谁会改变?他拿到的只是一点点遗产。这时候,他的妻子也顶不住这种冷眼,病去。家里一夜之间清冷,读书人的面子和尊严都不值钱。他开始跟好友喝酒,卖田卖宅,别人看见他就骂败家。一个过去的“希望”,很快被扣成“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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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糟糕的时候,是一个叫叶草窗的儒医伸了手。看透了内斗的脉络,也看清了吴敬梓的人品,把女儿嫁过去。到这一步,还是没能把他的心缝好。他离了全椒,去了金陵,在秦淮河边买了个宅子,叫“秦淮亭”,搭起文木山房,天天与名士诗酒。钱像流水,身体却每况愈下。消渴病,今天叫糖尿病,另外还有胸肺不适,半夜不睡写下“酒痕渰病肺”,这些话读上去有股湿冷。更要命的是,考试这条路到三十多岁完全停摆,乡试连输三次,心气散了。
金陵的日子,反倒给他生出快感。他形容肚子饿得“腹作千雷鸣”,冬天冷得发抖就和朋友沿城慢跑暖脚。苦也能玩出一种戏。他认识的人里,有颜李学派的传人,也有诗坛的旧识。口耳相传,才名飘到地方学官郑江、唐时琳那儿。碰巧朝廷要开“博学鸿词”,这类考试不用按常规层层考,只要督抚保举就能进殿试论道,赢了圣眷就能破格做官。清朝只开过两次,这次是乾隆初年最后一回。保举到手,他却犹疑,传话称病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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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步不只是泄气,更像是他对科举彻底说再见。嗣父那套理想,他尊重,可他发现自己只愿做“痴绝”的人。躲开考场,他把心力丢进小说。借历史人物王冕来写隐居的理想,把“入仕”与“出世”两边交织。他写尽读书人的千姿百态:有人寒窗一朝成名,疯魔;有人一进衙门,就学会了趋附。写写改改,二十年的功夫,到乾隆十四年前后,稿子成了。
皇帝南巡,人往金陵,官员纷纷举荐本地才士面试。吴敬梓看在眼里,心里微动又自忍。他没阻挡儿子去试,儿子那时已是秀才,回答得好,被点了举人,又给了一个中书的小京官。七品的俸禄不多,家里穷困仍旧。要改善生活,他只好把书拿出来寻刻印。江南最好的版坊,在扬州诗局,曹寅搞的那家主要做皇家的活儿,民间书不问。吴敬梓只好去敲卢见曾,卢是出了名愿意接济落魄文人,门路也多。混个熟脸不难,书却一直没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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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当时最热闹的是“八怪”,以郑板桥为首,折扇草书,竹石清奇。他也想搭这层关系再走卢见曾。朋友程晋芳说,别指望无偿刻书,哪家都要钱,印工吃饭靠的是银子。这话真扎心,吴敬梓一辈子都被钱逼着后退。喝了闷酒,他在桌边反复念张祜那句:“人生只合扬州死,禅智山光好墓田。”这诗在江南传得久,说偏了没人当回事,说准了就像签下命。
几天后,北京来的王又曾途经扬州,专门来拜吴敬梓,说愿意帮忙促成刻印。有了希望,他晚上回拜,多喝了几盅。转身回客栈,抱着那点亮光,身子一松,气断。到他没有见到自己的书从雕版上印成一本正经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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讽刺的是,他的小说后来却在民间抄本里跑得飞快。人们爱看范进中了举就疯的那几页,爱看读书人的酸腔、官场的皮笑。抄本一段段往外传,很少有人再想起作者在客栈里的那次倒地。吴敬梓写的是科举社会的群像,自己却被科举社会消耗到了尽头。
想到这里难免心里发堵。一个大族装着一台粉碎机,专挑有才有脾气的人碾;一个制度逼得读书人活成分数机器,吃饭就背书、睡觉怕做梦;一个市场不看你写得好不好,只看你兜里有没有钱能上版。你把这些拼起来,就是吴敬梓的全套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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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曾经握着一道通往权力的门票——“博学鸿词”,不去;他被家族推着走正路,走着走着停了;他用小说努力把人放回到人本身,拿住了读书人的脸。看他最后的选择,你能理解那种反骨:去金陵喝酒、写书、跟朋友跑步暖脚,比站在殿前说八股更像活着。
扬州的夜风穿过木格窗,客栈掌灯的火苗一抖一抖。小二站在门口,长叹没用,他只好找来蓑衣替人掩住。外头河面很黑,渡船还在摇,人世热闹不减半分。街上有人低声念诗,那句“禅智山光好墓田”听起来太冷,像是笑话,又像是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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