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那小旅馆,开在老街拐角已经快二十年了。
门脸不大,总共就十二间房,三层楼,没电梯。我爸当年用下岗补偿金盘下的这栋旧楼,一楼自家住,二三楼改成客房。这些年生意马马虎虎,够一家人生活,饿不死也发不了财。
我大学毕业没找到合适工作,暂时在家帮忙。前台、打扫、换床单,什么都干。见的人多了,慢慢也学会了看人。
她第一次来,是个雨天的下午。
“有钟点房吗?”声音很轻,带着点江南口音。
我抬头,看见一张很素净的脸,三十出头的样子,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穿一件米色针织衫,黑色半身裙。她不算那种惊艳的美,但有种说不出的韵味,像一幅淡墨画,越看越有味道。
“有,三小时八十,押金一百。”
她付了钱,拿了302的钥匙,没多说一句话就上楼了。三小时后准时下来还钥匙,头发重新梳过,衣服上一丝褶皱都没有。
我以为只是偶尔的过客。
没想到,从那以后,她几乎每周都来。
时间很规律,总是周三下午两点左右。天气好的时候走路来,下雨天就打把素色的伞。每次都开钟点房,每次都一个人,每次都选302——如果302有人,就换305,那两间朝南,有阳光。
我妈有次小声说:“这姑娘怪可怜的,每次都是一个人。”
我爸在修电视机,头也不抬:“少管闲事。”
时间久了,我也好奇。她来做什么呢?睡觉?不像,三小时后下来时精神得很。等人?可从来没人来找过她。工作?没见她带电脑或文件。
有一次她来的时候脸色特别差,眼睛有点肿。我多问了一句:“您还好吧?”
她愣了一下,勉强笑笑:“没事,有点累。”
那天她下来时,眼睛更肿了,但神情松了些。
夏天的一个周三,空调坏了,302特别闷热。我建议她换一间,她摇摇头:“没事,就这间吧。”
我上楼送冰水时,门虚掩着。从门缝里瞥见,她坐在靠窗的旧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小铁盒,手里拿着什么在看。听见脚步声,她迅速收起东西。
那是我第一次感觉到,那间普通的客房,对她来说可能意味着什么。
秋天,老街拆迁的消息传开了。周围的店铺一家家关门,我家旅馆的生意也越来越冷清。我妈开始盘算着把这房子卖了,搬去新区。
又一个周三,她没来。
第二个周三,还是没来。
我突然有点不习惯。那个总在周三下午出现的安静身影,成了这栋旧楼里一个固定的风景,现在风景缺了一块。
“可能找到别的地方了吧。”我妈边擦柜台边说,“咱们这儿也要关门了。”
十二月初,下第一场雪的那天下午,她来了。
裹着厚厚的驼色大衣,围巾遮住了半张脸,身上落着雪。
“好久不见。”我说。
“嗯,出差了一段时间。”她笑笑,还是老样子,“302空着吗?”
“空着,一直给你留着似的。”
她愣了一下,深深看了我一眼。
那天她下楼时,雪还没停。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她突然回头:“我要离开这个城市了。今天……可能是最后一次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憋出一句:“一路顺风。”
她点点头,走出几步,又转过身:“其实……302房间对我有特别的意义。”
雪静静地下着,老街很安静,几乎没什么行人。
“七年前,我和我先生就是在这间房第一次见面的。”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那时这家旅馆刚开业,我们都在外地工作,回来参加朋友婚礼。婚宴上认识的,聊得很投机。婚礼结束后,他说找个地方继续聊天,就来了这里。”
“我们在302房间聊了整整一下午,从童年趣事聊到未来梦想。窗外的阳光照进来,他笑着说,这光线正好,像电影里的场景。”
她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后来我们结婚了,很幸福。三年前,他生病去世了。”
我心里一紧。
“最难熬的那段时间,我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她看着飘落的雪,“有一天路过这里,突然想起那个下午。就上来开了间钟点房,坐在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光线里。很奇怪,在那里,我能感觉到他好像还在。”
“从那以后,我每周都来。在那个房间里坐一会儿,想想他,想想我们说过的话。有时候哭,有时候笑,有时候就发呆。三小时,就像给自己的一个仪式,从那个房间出来,我就又能面对生活了。”
我终于明白了那三小时的意义——那是一个未亡人的避难所,一段爱情的纪念馆。
“谢谢你们一直保留着302原来的样子。”她轻声说,“连墙上的水渍形状都没变。”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递给她一张纸巾。
她摇摇头没接,从包里拿出那个我见过的小铁盒:“这个,留给302的下一位客人吧。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就是几枚他从各地给我带的纪念章。”
我接过盒子,很轻。
“要拆迁了,对吧?”她问。
“嗯,明年春天。”
“也好,是该往前走了。”她笑了笑,这次的笑容里有些释然,“再见。”
她转身走进雪里,驼色大衣的背影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老街尽头。
我站在门口很久,手里握着那个小铁盒。
回到柜台,打开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摆着七枚纪念章,下面压着一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一对年轻情侣站在302房间的窗前,阳光洒在他们身上,笑得那么灿烂,仿佛全世界的光都聚集在了那一刻。
照片背面有一行娟秀的小字:
“我们在时间里躲雨,而爱是永恒的晴天。”
后来302房间又住进过很多客人,出差的白领,旅游的情侣,赶考的学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个人的三小时都有不同的意义。
而我知道,有一个故事永远留在了那里——关于爱情,关于失去,关于一个人如何带着回忆继续前行。
拆迁前最后一天,我在302房间坐了最后三小时。下午两点的阳光如约而至,照在旧沙发上,和她说的一样,像电影里的场景。
离开时,我把那个小铁盒留在了抽屉里。也许很多年后,当这栋楼变成新的建筑,会有人发现它,会好奇这些纪念章的故事。
而我会记得,曾有一个女人,每周三下午,来这里赴一场无声的约会。在三个小时里,她不是谁的遗孀,不是必须坚强的成年人,只是当年那个被阳光眷恋的、相信爱情的女孩。
有些房间,装的不只是家具。
有些时光,丈量的不只是分钟。
有些告别,不是结束,而是以另一种方式继续活着。
老街终会消失,旅馆终会拆除,但总有什么东西,比砖瓦更持久,比时间更坚韧。
就像那午后三点的阳光,年复一年,总会找到照进来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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