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嘉庆四年,正月十八,夜。和珅府邸的抄家已近尾声。火把如龙,映着一张张贪婪又震惊的脸。金山银海,奇珍异宝,晃得人睁不开眼。在这泼天的富贵前,百官失态,唯有纪晓岚,这位四朝元老、大清第一才子,伛偻着身子,拨开人群,不看金,不看玉,只在后院的狗食槽边,颤巍巍地捡起了一只喂狗用的、满是豁口的破瓷碗。他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碗底的油腻,揣入怀中,仿佛那不是一只破碗,而是整个大清的江山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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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风雪欲来
紫禁城,养心殿的东暖阁,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那股浸入骨髓的寒意。
时值嘉庆三年冬,大雪封锁了整个京城。名义上,爱新觉罗·颙琰已是执掌天下的大清皇帝,但真正的太阳,依旧是那位躺在病榻之上,呼吸声细若游丝的太上皇——乾隆。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殿内的死寂。乾隆皇帝,这位自诩“十全老人”,统御帝国近一个甲甲子的天子,此刻却像一截枯木,陷在明黄色的龙被里。他的脸颊深陷,老年斑如同墨点,泼洒在曾经威严的面庞上。唯有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偶尔闪过一丝精光,证明着这头沉睡的雄狮,尚未完全熄灭心头的火焰。
侍立在侧的,是新君嘉庆。他垂着头,双手拢在袖中,姿态恭敬到了极点。然而,他袖中的手指,却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已经等了三年,从登基那日起,他就活在父亲的影子里。这紫禁城,这万里江山,名义上是他的,实际上,每一道谕旨的发出,每一个官员的任免,都必须经过养心殿这位太上皇的默许。
而替太上皇传递这份默许,甚至“揣摩”并“创造”这份默许的,正是站在殿外,身姿依旧挺拔的军机大臣、首席大学士——和珅。
和珅今日穿着一件玄狐皮的袍子,领口处的白毫在风雪中微微颤动。他面带微笑,与殿外候着的其他大臣点头致意,那笑容温煦如春风,却让每一个接触到他目光的人,都感到一阵莫名的寒意。他是乾隆的宠臣,更是乾隆晚年意志的延伸。嘉庆登基后,他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愈发权势滔天,党羽遍布朝野。人人都说,大清有两个皇帝,一个是养心殿里的,一个是和府里的。
“皇阿玛,儿臣看您气色尚可,不如……传太医再来请个脉?”嘉大庆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arange的试探。
乾隆的眼皮动了动,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嘉庆,投向了殿门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门板,看到等在风雪中的和珅。他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的声音嘶哑而微弱:“和珅……有折子?”
嘉庆心中一沉。又是和珅。他知道,和珅今天带来的,是关于白莲教匪在川、楚一带的最新军报。这等大事,和珅竟不先通报于他这个皇帝,而是直接送到了太上皇的病榻前。这已经不是蔑视,而是赤裸裸的无视。
“回皇阿玛,和相正在殿外候着。”嘉庆压下心中的怒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让他……进来。”
随着太监尖细的传唤声,和珅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走了进来。他先对乾隆行了大礼,再对嘉庆躬了躬身,礼数周全,却又透着一股微妙的亲疏之别。他跪在乾隆的床榻前,从袖中取出一份密封的奏折,双手奉上。
“太上皇圣安。川楚教匪又有异动,总督勒保于南漳一带与敌接战,小有斩获,然匪首王三槐、齐林等人狡诈,流窜无定,臣以为,当增兵……并调拨粮饷,以竟全功。”和珅的声音洪亮而清晰,与殿内沉闷的气氛格格不入。
乾隆费力地抬起眼皮,看了看那份奏折,却没有去接。他的目光浑浊,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却不是对着和珅,而是转向了嘉庆:“皇帝,你看……此事当如何处置?”
这突如其来的一问,让嘉庆和和珅都愣住了。
这是三年来,乾隆第一次在军国大事上,公开征询嘉庆的意见。
嘉庆的心猛地一跳,一股压抑已久的激动涌上心头。他知道,这是机会,也是考验。他定了定神,沉声道:“儿臣以为,勒保将军久战疲惫,教匪却愈发猖獗,可见我军战法有误。剿匪如治水,堵不如疏。当剿抚并用,分化瓦解其内部,另择熟悉地形之将领,行雷霆一击,方可奏效。”
这番话说得有条有理,见解不凡。殿内的几名太监都暗自点头。
然而,和珅却在此时轻笑了一声。
这声轻笑,在寂静的暖阁里,显得无比刺耳。
嘉庆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猛地转向和珅,眼中射出刀锋般的寒光。
和珅仿佛没有察觉,依旧微笑着对乾隆说道:“太上皇,皇上仁心,固然可嘉。但对这等乱臣贼子,讲什么‘剿抚并用’?岂非纵虎归山?依臣之见,唯有重兵猛将,犁庭扫穴,方能彰显天朝威仪,永绝后患!至于粮饷,臣已在户部筹措,不日即可发出。”
他的话,看似是在反驳嘉庆,实则句句都在彰显自己的能力——他不仅能调兵,还能弄到钱。这正是乾隆晚年最依赖他的地方。
乾隆听完,没有表态。他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挥了挥手:“此事……容后再议。你们……都退下吧。”
嘉庆和和珅行礼告退。
走出养心殿,凛冽的寒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嘉庆的脸,比这风雪还要冷。他一言不发,径直向前走去。
和珅跟在他身后,不紧不慢。走到一个拐角处,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嘉庆耳中:“皇上,恕老臣直言。这治国,就像熬鹰。鹰的性子烈,就得饿着它,磨着它,什么时候把它那股子野性磨没了,它才肯为你抓兔子。太上皇……便是在熬鹰啊。”
嘉庆的脚步猛地一顿。他霍然转身,死死地盯着和珅。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珅竟然将他比作一只待驯的鹰!
和珅却夷然不惧,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招牌式的微笑,眼神里却满是戏谑和傲慢。他对着嘉C庆深深一揖,道:“老臣告退。”说罢,转身离去,那玄狐皮的袍角在雪地里划出一道嚣张的弧线。
嘉庆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他看着和珅远去的背影,看着那漫天风雪,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他知道,只要太上皇还活着一天,只要和珅还在朝堂上一日,他这个皇帝,就永远只是一只被困在笼中的鹰。
他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血,顺着指缝渗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宛如一朵朵凄厉的梅花。
风,更紧了。雪,更大了。一场颠覆乾坤的暴风雪,正在这紫禁城的深处,悄然酝酿。
第二章:临终的棋局
乾隆的身体,终究是没能熬过这个冬天。
嘉庆四年正月初三,太上皇崩于养心殿,享年八十有九。
消息传出,举国同悲。但在这巨大的悲恸之下,一股更为汹涌的暗流,开始在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里疯狂涌动。树倒猢狲散,老皇爷一走,那位权倾朝野的和相国,还能得意多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新君嘉庆的身上。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嘉庆皇帝表现得异常平静。他严格按照礼制为太上皇操办丧仪,每日素服守灵,哀毁骨立。对于朝政,他只处理一些无关紧要的奏章,军国大事,则依旧发往军机处,由和珅“会同诸王大臣”办理。
这让许多原本准备上书弹劾和珅的言官,都感到了困惑和不安。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是顾念旧情,还是时机未到?
和珅自己,也有些捉摸不透。
乾隆驾崩的当晚,他跪在灵前,哭得声嘶力竭,几度昏厥。那悲伤并非全是伪装。三十年的君臣际遇,乾隆于他,既是主子,也是靠山,更是知己。如今靠山崩塌,他心中既有真切的悲痛,更有对未来的巨大恐惧。
可一连几天,嘉庆都对他礼遇有加,甚至在众人面前,还称呼他为“和相国”,言语间颇为倚重。这让和珅那颗悬着的心,又稍稍放了下来。他开始觉得,或许是自己多虑了。嘉庆毕竟是个仁君,又刚刚登基,需要他这样的老臣来稳定朝局。只要自己放低姿态,交出一部分权力,或许还能博一个富贵善终。
然而,他没有注意到,在养心殿的偏殿里,一双眼睛正透过窗格的缝隙,冷静地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这双眼睛的主人,是纪晓岚。
作为四朝元老,纪晓岚同样在为乾隆守灵。但他不像和珅那样“表演”,只是安静地坐在一角,老僧入定一般。他的目光偶尔扫过灵堂中的每一个人,嘉庆的隐忍,和珅的试探,朝臣们的观望,尽收眼底。
这位名满天下的大才子,早已看透了这朝堂之上的风云变幻。他知道,嘉庆的平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皇帝在等,等一个一击必杀的时机。
就在乾隆驾崩前的一天深夜,他曾被秘密召入养心殿。
那时的乾隆,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他屏退了左右,只留下纪晓岚一人。油灯的光晕下,这位老皇帝的脸庞显得异常苍白。
“昀儿……”乾隆的声音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朕……怕是不行了。”
“太上皇万寿无疆,定能逢凶化吉。”纪晓岚跪在地上,声音哽咽。
乾隆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不必说这些虚文了。朕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他喘息了片刻,浑浊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朕问你,朕走后,皇帝……会如何处置和珅?”
纪晓岚心头一震,伏地不起:“此乃天子家事,老臣不敢妄议。”
“说!”乾隆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朕要你说实话!”
纪晓岚沉默良久,才艰难地开口:“和相……权势过重,恐难善终。”
“好一个‘难善终’……”乾隆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不舍,有惋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他凝视着纪晓岚,一字一句地说道:“和珅是贪,是跋扈,但他也是我大清的钱袋子,是朕手中最好用的一把刀。这些年,南征北战,六下江南,哪一样离得开他去筹款?皇帝年轻,性子急,只看到刀的锋利,却未必懂得刀的用法,更不知道……这把刀,还藏着朕的另一重隐秘。”
纪晓岚的心猛地一缩。他听出了乾隆的言外之意。和珅手中,恐怕握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昀儿,”乾隆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朕信得过你的,是你这颗七窍玲珑心。和珅……不能留。但他府里的东西,你要替朕,替皇帝,替大清……看住了。有些东西,比金山银山更重要,它关系到我爱新觉罗家的国祚根基。它……绝不能流落到世人眼前。”
他死死抓住纪晓岚的手,枯瘦的手指冰冷而用力:“记住,是‘看住’,不是‘拿走’。那东西,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皇帝年轻气盛,未必能承受得起它的分量。必要的时候……就让它,随风散了吧。”
说罢,乾隆剧烈地咳嗽起来,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纪晓岚含泪叩首,将这番话,每一个字都刻进了心里。他明白了,乾隆这是在布一个临终的棋局。他知道嘉庆必会清算和珅,他没有阻止,反而在利用嘉庆这把刀,去铲除和珅这个巨大的隐患。但他又不放心嘉庆,怕他行事鲁莽,捅出那个能动摇国本的“秘密”,所以才将自己这个“闲人”安插了进去,作为最后的保险。
帝王心术,竟至于斯!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算计的依然是整个天下。
此刻,看着灵堂中兀自茫然的和珅,纪晓岚心中不禁生出一丝怜悯。和珅啊和珅,你自诩最懂圣心,可知你侍奉了一辈子的主子,在临死前,已经为你铺好了通往黄泉的道路?
正月初四,就在和珅以为风波将平的时候,嘉庆皇帝突然下旨,以“军务懈怠,致使教匪流窜”为由,革去了和珅军机大臣、九门提督的职务,命其在家中闭门思过。
这道旨意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京城上空。
和珅接到旨意时,整个人都懵了。他跪在地上,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想不通,前一天还和风细雨,怎么今天就雷霆万钧了?
紧接着,弹劾的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入紫禁城,桩桩件件,都指向和珅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嘉庆皇帝“顺应”朝议,下令成立专案组,由成亲王永瑆、定亲王绵恩会同刑部、都察院,彻查和珅一案。
和珅彻底慌了。他派人四处活动,企图打探消息,却发现往日里那些称兄道弟的门生故旧,此刻都对他避之不及。整个和府,被一股无形的阴云所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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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岚知道,收网的时候,到了。
他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散去,夜色如墨般浸染开来。他默默地整了整衣冠,对老管家吩咐道:“备车,去和府。”
他不是去落井下石,也不是去通风报信。他是去看住那件,连乾隆都忌惮不已的东西。
第三章:虎落平阳
和府的朱漆大门,此刻紧紧关闭。往日里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景象,已荡然无存。门前的两尊石狮子,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仿佛在无声地嘲笑着府内主人的末路。
纪晓岚的马车在门前停下。老管家上前叩门,半晌,门才开了一道小缝,一个家丁探出头来,警惕地看着外面。当他看清来人是纪晓岚时,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苦涩。
“原来是纪大人……我家老爷……有旨意,正在闭门思过,不见外客。”
“老夫不是外客。”纪晓岚的声音平静而苍老,“我与和相识一场,来看看他。你只管通报,见与不见,由他定夺。”
那家丁犹豫了片刻,还是转身进去通报了。
不多时,和府的中门缓缓打开。出来的不是和珅,而是他的大管家刘全。刘全的脸上再无往日的倨傲,布满了惊惶和憔悴。他对着纪晓岚深深一揖,声音沙哑:“纪大人,您……您怎么来了?老爷他……”
“带我去见他。”纪晓岚打断了他的话,迈步走进了这座曾经辉煌无比的府邸。
穿过层层叠叠的亭台楼阁,假山流水,纪晓LAM的心中感慨万千。这座被誉为“京城第一豪宅”的府邸,其规制甚至僭越了亲王。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步都踏在金钱之上,每一眼都看到权力的烙印。然而此刻,这所有的奢华,都笼罩在一片死寂之中,透着一股衰败的气息。
在书房里,纪晓岚见到了和珅。
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相国,此刻只穿着一件半旧的家常袍子,头发散乱,面色灰败,正呆呆地坐在太师椅上,看着窗外的残月。听到脚步声,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到是纪晓岚,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昀翁,”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你来看我的笑话了?”
纪晓岚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沉默地看着他。
两人是几十年的老对手了。一个机敏善辩,一个贪婪狡黠。在朝堂上,他们斗了半辈子,一个是乾隆的“利口”,一个是乾隆的“钱袋”。可私下里,却又有一种微妙的,亦敌亦友的情谊。
“你我斗了一辈子,”纪晓岚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沧桑,“我没想过,会是这般光景。”
和珅惨笑一声:“成王败寇,自古皆然。我只是没想到,皇上……竟如此容不下我。太上皇尸骨未寒,他就……”他说不下去了,眼中流露出深深的绝望和不甘。
“不是皇上容不下你,”纪晓岚摇了摇头,“是你自己,堵死了自己的所有活路。和珅,你太贪了。你的财富,已经超过了君王的容忍底线。”
“贪?”和珅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情绪激动起来,“我贪?我贪的钱,哪一笔不是为了太上皇花出去的?他六下江南,巡游四海,要修园子,要办千叟宴!国库空虚,他不问!他只要风光,只要体面!这些钱,从哪里来?还不是我,和珅,一点一点,从那些盐商、从那些官吏手里‘抠’出来的?我替他背了贪婪的恶名,他得了享乐的实惠!到头来,我成了罪人?”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充满了悲愤。
纪晓岚静静地听着,没有反驳。他知道,和珅说的是一部分事实。乾隆晚年的奢靡,确实是靠和珅搜刮来的钱财支撑的。但这不是他脱罪的理由。
“致斋,”纪晓岚换了个称呼,叫了他的字,“事已至此,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现在要考虑的,是如何保全家人。”
和珅的身体一僵,激动的情绪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灰。他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喃喃道:“保全?如何保全?皇上这是要我的命啊……他不会放过我的。”
“皇上要的是你的钱,也是你的命。但他更怕的,是你鱼死网破。”纪晓岚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盯着和珅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侍奉太上皇多年,知道的秘密太多了。有些秘密,一旦说出口,就是天崩地裂。”
和珅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明白了纪晓岚的意思。
纪晓岚是在点他,也是在警告他。
“所以,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你知道的,都烂在肚子里。把你藏的,都交出来。”纪晓岚的声音压得很低,“或许,还能为你自己,为你家人,求一个体面。”
“体面?”和珅自嘲地笑了,“死,还有什么体面可言?凌迟是死,白绫也是死。”
“那不一样。”纪晓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那轮残月,“至少,你的妻儿,你的族人,或许还能有一条活路。你藏得最深的那件东西……交出来吧。那不是你能握住的,它只会把你烧成灰烬。”
和珅的脸色彻底变了。他死死地盯着纪晓岚的背影,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恐惧。
他怎么会知道?这件事,天底下除了自己和已经死了的太上皇,绝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
纪晓岚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如水:“太上皇临终前,召见过我。”
一句话,让和珅如遭雷击。他所有的侥幸,所有的幻想,在这一刻,全部破碎。他明白了,一切都是一个局。一个由老皇帝亲手设下的,必死的局。他不是败给了嘉庆,而是败给了那个他侍奉了一辈子,也畏惧了一辈子的主子。
“哈哈……哈哈哈哈……”和珅突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凄凉和荒诞。他笑着笑着,眼泪流了出来。
“好一个‘十全老人’!好一个‘圣主’!算计了一辈子,临死还要算计我!我……我服了!”
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瘫倒在椅子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书房里,再次陷入了死寂。
许久,和珅才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一种绝望的平静。他对纪晓岚说:“昀翁,多谢你来这一趟。我知道该怎么做了。只是……那件东西,我不会交出来。那是……我留给自己的最后一丝尊严。皇上可以拿走我的钱,拿走我的命,但那件东西,他得不到。”
纪晓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劝。他知道,和珅已经存了必死之心。
正月初八,对和珅的清算,骤然升级。嘉庆下旨,将和珅革职锁拿,押入刑部大牢。随即,成亲王永瑆率领大批官兵,查封了和府,开始了惊天动地的大抄家。
一场注定要载入史册的财富风暴,正式拉开了序幕。而纪晓岚,也将在那片金山银海中,寻找那个被和珅藏起来的,最后的秘密。
第四章:金山银海
和珅府被查抄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整个京城激起了滔天巨浪。
正月十八,天还未亮,和府门外就已是人山人海。奉旨查抄的官员、兵丁,将整条街巷围得水泄不通。闻讯而来看热闹的百姓,更是里三层外三层,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想亲眼见证这位权倾一时的和相国,究竟积攒了何等惊人的财富。
纪晓岚到的时候,抄家已经进行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他没有坐轿,而是步行而来,一身素服,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他看着那些如狼似虎的官兵冲入府中,看着一件件稀世珍宝被粗暴地抬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成亲王永瑆是这次抄家的总负责人。他站在府邸正中的庭院里,手持一份查抄清单,意气风发。每当有惊人的发现,他都会高声唱报,引来周围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西暖阁,赤金佛像一座,高三尺,重一百二十斤!”
“后罩楼,夹墙内发现黄金两万六千两!”
“东厢房,查获波斯挂毯一百二十张,西洋自鸣钟三十座!”
“库房内,人参三十余箱,计六百余斤!”
消息不断传出,如同重磅炸弹,一次又一次地轰击着在场所有人的神经。他们见过富贵的,但没见过如此富贵的。和珅的家,已经不能称之为家,而是一座巨大的宝库。
金银、绸缎、瓷器、古玩、字画、珠宝……堆积如山,琳琅满目。那些平日里只在传说中听闻过的宝物,此刻就像寻常瓦砾一样,被随意地堆放在庭院中。阳光照射下来,金光闪闪,珠光宝气,几乎要晃瞎人的眼睛。
就连永瑆这样的皇亲贵胄,见惯了皇家气派,此刻也看得目瞪口呆,口中喃喃自语:“国库……国库亦不过如此啊!”
负责记录的官员手都在发抖,账本一页页地翻过,上面的数字,已经变成了一串令人晕眩的符号。
纪晓岚缓缓地走进了这座金玉堆砌的迷宫。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眼前的财富所吸引。他的目光,始终在寻找。
他走过摆满金元宝的库房,那些沉甸甸的黄色金属,在他眼中与石头无异。
他穿过挂满名家字画的回廊,苏东坡的真迹,赵孟頫的书法,都不能让他停下脚步。
他绕开堆成小山的各色宝石,东珠、猫眼、祖母绿,在他看来,不过是些好看的石子。
他知道,和珅藏的那个秘密,绝不会在这些惹眼的地方。以和珅的缜密心思,他一定会把最致命的东西,藏在最不起眼,最令人意想不到的角落。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查抄的范围在不断扩大。官兵们砸开了墙壁,撬开了地板,甚至连池塘里的水都抽干了,府中的每一寸土地,都被翻了个底朝天。
查获的财物越来越多,数字也越来越惊人。白银、黄金、田产、商铺……初步估算,总值已不下两亿两白银。这个数字,相当于大清好几年的财政收入。
消息传到宫中,嘉庆皇帝拿着清单,手都在颤抖。他既愤怒于和珅的贪婪,又兴奋于这笔天降横财。他反复说的一句话就是:“和珅跌倒,朕吃饱!”
然而,纪晓岚却越来越感到不安。
他几乎找遍了和府的每一个角落,书房、卧室、密室……甚至连马厩和柴房都看过了,却始终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没有密信,没有诏书,没有兵符,什么都没有。
难道和珅在骗他?或者,那东西已经被他销毁了?
不,不可能。纪晓岚了解和珅。那种人,不见棺材不掉泪,在最后一刻到来之前,他绝不会放弃自己的护身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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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它到底藏在哪里?
纪晓岚的眉头紧紧地锁了起来。他站在喧闹的庭院中,闭上眼睛,脑海里飞速地运转着。
大隐隐于市。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最贵重的东西,往往藏在最廉价的器物里。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他猛地睁开眼睛,不再理会那些金碧辉煌的殿堂,而是转身,朝着一个几乎被所有人都忽略了的方向走去——后院的下人房和杂物区。
这里又脏又乱,堆满了各种杂物,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查抄的官兵们只是草草翻看了一下,便不愿再多待。
纪晓岚伛偻着身子,在这片狼藉中仔细地搜寻着。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破旧的木箱,每一件废弃的家具。
终于,在后院的一个角落,一个喂狗用的石槽旁边,他看到了那个东西。
一只瓷碗。
一只非常普通的,甚至可以说是粗劣的青花瓷碗。碗沿上还有好几个豁口,碗内壁上残留着一些干涸的食物残渣和油污,显然是刚刚被从狗食槽里拿出来,随意地丢在一旁。
就是它了。
纪晓岚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走上前去,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院的金山银海上,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的干瘦老头。
他缓缓蹲下身子。
这只碗,实在是太普通了。普通到任何一个看到它的人,都会将它视作垃圾。
然而,纪晓岚却从这只碗上,看出了一丝不寻常。
这碗的胎体,似乎比寻常的饭碗要厚重得多。尤其是碗底,异常的厚实,与整个碗的比例显得有些不协调。而且,碗底的釉色,与碗身的釉色,有着极其细微的差别,不仔细看,根本分辨不出来。
这是一个夹层!
纪晓岚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了。
他找到了。
第五章:唯一的选择
庭院里,喧嚣震天。成亲王永瑆兴奋的唱报声还在继续,一个比一个惊人的数字,刺激着所有人的耳膜。
“查获当铺七十五座,银号四十二座,地契房契共计……三千余份!”
“天啊!这和珅是把半个京城都买下来了吗?”
“不止京城,通州、保定、天津卫……都有他的产业!”
惊叹声、议论声、倒吸冷气的声音,汇成了一股嘈杂的声浪。
而在这片声浪的边缘,后院的角落里,纪晓岚正凝视着那只破碗,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他的眼中,没有金山银海,只有这只肮脏、破旧,却可能藏着滔天秘密的瓷碗。
他缓缓伸出干瘦的手,指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就在这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哟,这不是纪中堂吗?怎么着,这满院子的金银珠宝您瞧不上,倒对这只喂狗的破碗感兴趣?”
纪晓岚回头一看,是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董诰。董诰为人方正,素来与和珅不睦,今日奉旨协同查抄,脸上满是扬眉吐气的神色。他见纪晓岚对着一只破碗发呆,觉得有些好笑,便出言调侃。
他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附近几个官员的注意。他们纷纷围了过来,看到纪晓岚脚边的破碗,都露出了不解和轻蔑的神情。
“纪大人真是雅兴啊,放着满地的宝贝不要,偏偏看上这个。”
“哈哈,莫非这碗里藏着什么‘颜如玉’不成?”
“我看是藏着‘黄金屋’吧!不过这黄金屋,怕是只有狗能住了!”
一阵哄笑声响起。在他们看来,纪晓岚此举,无异于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迂腐得可笑。
纪晓岚没有理会他们的嘲讽。他的大脑在飞速地运转。
他不能当场砸开。
如果现在砸开,里面的东西公之于众,那将是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灾难。乾隆临终前的嘱托,言犹在耳——“那东西,绝不能流落到世人眼前”。
他必须把这只碗,完整地带走。
可是,用什么理由?
在众目睽睽之下,在成亲王亲自监督的抄家现场,私自拿走一件查抄物品,哪怕是一只破碗,也是重罪。
纪晓岚缓缓站起身,苍老的脸上,挤出了一丝高深莫测的笑容。他没有去看董诰,而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只碗,仿佛在欣赏一件稀世奇珍。
他用一种咏叹般的调子,悠悠地说道:“诸位只知金玉之贵,却不知情义无价啊。”
众人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一愣,哄笑声也停了下来。
纪晓岚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只破碗,说道:“你们看这只碗,粗制滥造,满是豁口,对吗?”
“是啊,就是个破烂货。”一个官员下意识地接话。
“错了。”纪晓岚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表情,“你们可知,这碗喂的是什么狗?”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和珅府中,曾养有一犬,名曰‘赛虎’。此犬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乃是关外罕见的良种。据说,此犬极通人性,且忠心护主。当年,曾有刺客深夜潜入和府,便是此犬狂吠示警,救了和珅一命。”
纪晓岚信口胡诌起来,故事编得有鼻子有眼,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
“和珅对‘赛虎’爱护有加,特地请景德镇的名匠,烧了这只青花碗,作为它的食盆。你们看这碗底的款识,虽然模糊,但依稀可辨,是一个‘官’字。这叫‘官窑民用’,看似普通,实则大有讲究。”
他指着碗底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模糊印记,说得煞有介事。
“可惜啊,和珅倒台,树倒猢狲散。府中下人作鸟兽散,这只忠犬‘赛虎’,据说也绝食而死,追随主人去了。这只碗,便是它忠诚的见证。”
说到这里,纪晓岚长叹一声,脸上露出悲天悯人的神色:“老夫一生,最敬重的,就是一个‘忠’字。此犬尚知忠义,比朝中某些见风使舵之辈,不知高出多少。这只碗,喂过忠犬,沾染了忠义之气。在老夫看来,比这满院的金银,要贵重百倍。”
一番话说完,周围鸦雀无声。
官员们都被纪晓岚这番“歪理邪说”给镇住了。他们虽然觉得荒唐,但又找不出话来反驳。毕竟,纪晓岚是大才子,他说的话,听不懂也显得高深。
董诰更是张口结舌,他本想嘲讽纪晓岚,没想到反被上了一课。他看着纪晓岚那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心中暗道:这老狐狸,又在装神弄鬼了。
纪晓岚见火候差不多了,便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仿佛对待一件圣物般,将那只破碗捧了起来。他从怀中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将碗上的污垢仔细擦拭干净,然后用手帕将碗层层包好。
做完这一切,他转身对董诰和众官员拱了拱手,道:“王爷正在前院主持大局,我等在此喧哗,实为不妥。这只‘忠义之碗’,老夫就愧领了。诸位若无异议,老夫便先行一步,回府研究这碗底的窑口款识去了。”
众人还能说什么?一件喂狗的破碗,纪晓岚说得天花乱坠,还扯上了“忠义”的大旗。谁要是再跟他争,倒显得自己是贪图“破烂”的小人了。
董诰嘴角抽搐了一下,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道:“纪大人……高风亮节,我等佩服。”
纪晓岚微微一笑,不再多言。他将包好的瓷碗紧紧揣在怀里,那坚硬而厚实的触感,让他感到一阵心安。他伛偻着身子,转身向府外走去。
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无比坚定。
他穿过那片金光闪闪的庭院,无数双贪婪的眼睛从他身上扫过,却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怀里揣着的,才是这座府邸里,最惊人、最致命的宝藏。
走出和府的大门,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纪晓岚眯了眯眼睛,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正在被掏空的豪宅,心中百感交集。
和珅,你输了。
但你留下的这个难题,才刚刚开始。
他紧了紧怀中的瓷碗,加快了脚步。他必须尽快回家,砸开它,亲眼确认那个让乾隆都为之忌惮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纪晓岚回到自己的府邸“阅微草堂”,立刻屏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走进了书房。他反锁上门,将怀中包裹着的瓷碗取出,轻轻放在书案上。窗外的光线透过窗纸,照在碗身上,泛着温润的光。他凝视着它,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终于,他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他举起书案上的一方端砚,眼神一凛,用尽全力,朝着那只瓷碗,猛地砸了下去!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瓷碗应声而碎,碎片四溅。而就在那厚实的碗底碎裂处,一个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只有拇指大小的蜡丸,骨碌碌地滚了出来。
第六章:焚于烈焰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纪晓岚的呼吸几乎停滞,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枚滚落在书案上的小小蜡丸。它呈暗黄色,表面光滑,显然是经过精心制作,以确保内部之物与空气和水分隔绝。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却仿佛拥有千钧之力,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触碰到蜡丸的表面,感到一阵冰凉。他小心翼翼地将其捏起,用指甲剥开外面那层薄薄的蜂蜡。蜡壳之下,是一层被浸透了油脂的棉纸,揭开棉纸,里面是一卷被卷得极细极紧的明黄色丝帛。
明黄色!
看到这个颜色,纪晓岚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皇家御用之色,寻常人等,哪怕是和珅这样的宠臣,也绝不敢私藏。仅凭这一点,就足以给和珅再添一条谋逆大罪。
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极其轻缓地,将那卷丝帛一点一点地展开。丝帛很薄,近乎透明,上面的字迹是用极细的朱砂笔写就,字字泣血,触目惊心。
开头的几个字,就让纪晓岚如遭雷击,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敬禀者,原雍和宫侧妃侍婢钱氏,泣血奏闻……”
钱氏?这个名字,纪晓岚有些印象。他依稀记得,这是当年雍亲王府里,负责照顾乾隆生母钮祜禄氏的一名贴身侍婢,后来随主子入宫,很早就病故了。原来,她没有死!
纪晓岚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继续往下看。
那份丝帛上记载的,是一个足以颠覆整个大清王朝的惊天秘密。
钱氏在证词中写道,当年在雍亲王府,与钮祜禄氏几乎同时临盆的,还有海宁陈阁老(陈世倌)的夫人。雍亲王(即后来的雍正帝)与陈阁老私交甚笃,曾戏言,若两家均诞下子嗣,不妨交换抚养,以增情谊。不料,钮祜禄氏诞下一女,而陈夫人诞下一子。雍亲王为求祥瑞,更为了自己未来的储君之位增添砝码,竟在当夜,命心腹之人,秘密将自己的女儿,与陈阁老的儿子进行了交换。
那个被换入王府的男婴,便是后来的乾隆皇帝,爱新觉罗·弘历。
而真正的皇室血脉,那位格格,则被送往了海宁陈家。
证词的最后,钱氏写道,她因无意中撞破此事,被钮祜禄氏(后来的孝圣宪皇后)认为隐患,本欲灭口。但她侥幸逃脱,隐姓埋名,流落民间数十载,终日惶惶不安。临终前,她不愿将此天大秘密带入棺材,遂写下这份血书,并按上了自己的指印,以求心安。
丝帛的末尾,还附有一小片被剪下的婴儿襁褓的布料,上面用金线绣着一个极小的“弘”字。这是当年雍亲王府皇孙辈的标记。
“轰!”
纪晓岚的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开,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在地。他扶着书案,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瞬间浸透了内衫。
汉人血脉……乾隆皇帝,竟是汉人血脉!
这个流传于江南坊间的野史传闻,无数文人墨客捕风捉影的谈资,竟然……是真的!
他终于明白了。
他明白了乾隆为何六下江南,一次次地驻跸海宁陈家。世人都以为是恩宠,谁能想到,那或许是一位儿子,在用帝王的方式,祭奠自己的亲生父母。
他明白了乾隆为何对自己汉臣的身份,既利用又提防,那种复杂的心态,源于他自身血脉的矛盾和挣扎。
他更明白了,乾隆为何在临终前,对自己说出那番话。和珅,这个乾隆最宠信的臣子,也是最了解他的臣子,不知通过何种渠道,竟然查到了这个秘密,并找到了钱氏的这份临终证词。这成了和珅手中最致命的王牌,一张足以要挟君王、颠覆社稷的王牌。
乾隆不敢动他,不是因为贪恋他的敛财能力,而是因为这颗埋在身边的炸弹。他只能等到自己死后,让不知情的嘉庆来动手。但他又怕嘉庆这把刀太快,在抄家时将这个秘密公之于众,所以才有了那番临终嘱托,才有了自己这个“捡破碗”的棋子。
好一盘惊心动魄的棋!从雍正,到乾隆,再到嘉庆,三代帝王,都被这个秘密所笼罩。
纪晓岚瘫坐在椅子上,手中的丝帛轻如鸿毛,却又重如泰山。
他该怎么办?
将它交给嘉庆皇帝?
不。纪晓岚立刻否定了这个想法。以嘉庆的刚烈性子,当他得知自己继位的法统,自己的血脉源头,竟然建立在这样一个谎言之上,他会作何反应?他会如何看待自己的父亲?他会如何面对天下臣民?这不仅会引发皇室内部的巨大动荡,更会给天下无数反清复明的势力,一个最正当、最致命的口实。
满人以“天命所归”入主中原,倘若连皇帝的血统都是假的,那“天命”何在?国本,将瞬间动摇。大清,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内乱和分裂。那将是伏尸百万,流血千里的惨剧。
乾隆说得对,皇帝年轻气盛,承受不起它的分量。
那么,毁掉它?
纪晓岚看着手中的丝帛,内心挣扎到了极点。这是真相,是历史的本来面目。作为一个文人,一个史官,他毕生的追求,就是存真去伪。现在,这惊天的真相就在他手中,毁掉它,就是欺君,就是罔顾历史,就是将一个巨大的谎言,永远地延续下去。
他的手在颤抖。
书房里,只听得到座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和他自己沉重的心跳声。
窗外,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将窗纸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良久,良久。
纪晓岚缓缓站起身。他走到了书案前,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橘黄色的火苗,在他苍老的眼眸中跳动。
他看了一眼那份丝帛,上面的朱砂字迹,在火光下显得愈发鲜红,仿佛在无声地哭诉。
他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战火纷飞、民不聊生的景象。那是他最不愿看到的。
“千秋功罪,自有后人评说……”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但天下苍生,不可再遭涂炭了。”
终于,他睁开了眼睛,眼神变得异常坚定。
他拿起那份丝帛,以及那片襁褓的布料,毫不犹豫地,将它们凑近了油灯的火苗。
“呼——”
火苗瞬间舔上了丝帛,明黄色的绢布迅速卷曲、变黑,那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朱砂字迹,在火焰中扭曲、挣扎,最后化为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消散在空气中。
纪晓岚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他将燃烧的灰烬,用砚台仔细地碾碎,再将粉末倒入茶杯中,用水化开,一饮而尽。
从此,这个秘密,将永远地埋葬在他的心里,带进他的棺材。
他选择,为了亿万苍生的安宁,吞下这个谎言。
他不是在守护一个家族的江山,而是在守护这片土地上,来之不易的和平与稳定。
做完这一切,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颓然坐倒。窗外,夜幕已经降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将成为这个帝国最大的秘密的守护者,独自背负着这沉重的十字架,走完余生。
第七章:君臣对弈
毁掉秘密的第二天,纪晓岚称病,没有上朝。他需要时间来平复内心的波澜,也需要思考,如何应对接下来必然会到来的,嘉庆皇帝的询问。
果然,第三天上午,宫里就来了旨意,召纪晓岚入养心殿觐见。
当纪晓岚再次踏入这座熟悉的宫殿时,心境已是天差地别。他看着高坐在龙椅之上的嘉庆皇帝,神情比往日更加恭谨。他知道,自己此刻面对的,不仅是一位帝王,更是一个被巨大谎言包裹着的,乾隆的“儿子”。
“臣,纪昀,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纪爱卿平身。”嘉庆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放下手中的朱笔,目光锐利如鹰,直直地射向纪晓岚,“听说你前日从和珅府上,只拿走了一只喂狗的破碗?”
来了。
纪晓岚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躬身答道:“回皇上,确有此事。”
“哦?”嘉庆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满府的金山银海,朕的这位纪爱卿视若无物,偏偏对一只破碗情有独钟。朕倒是很好奇,那碗里,究竟藏着何等惊世骇俗的宝贝,能让你这般另眼相看?”
他的语气看似轻松,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巨大的压力。大殿之内,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嘉庆在怀疑,他显然从查抄官员那里听说了纪晓岚的“异常”举动。他想知道,那只碗里,是不是藏着和珅最后的,也是最致命的秘密。
纪晓岚知道,这是他入宫前就预演了无数遍的生死对弈。一步走错,万劫不复。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混合着惶恐和委屈的神情:“皇上明鉴!臣……臣万万不敢私藏查抄之物啊!臣之所以取走那只碗,实乃……实乃是为了给皇上献上一份祥瑞!”
“祥瑞?”嘉庆眉毛一挑,显然对这个答案感到意外。
“正是!”纪晓岚的腰杆挺直了一些,仿佛有了底气,“臣斗胆,请问皇上,和珅贪腐至斯,富可敌国,其府中所养之犬,为何却用一只破碗进食?”
嘉庆被他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思索起来。是啊,以和珅的豪奢,他的狗用的碗,恐怕都比寻常百姓家的饭碗要金贵,为何会用一只破碗?
见嘉庆被自己带入了节奏,纪晓岚心中稍定,继续说道:“臣初见此碗,亦百思不得其解。回府之后,反复揣摩,又寻访了和府旧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其中蕴含着一个‘满招损,谦受益’的道理啊!”
“哦?说来听听。”嘉庆的兴趣被彻底勾了起来。
纪晓岚清了清嗓子,开始了他酝酿已久的“故事会”。
“据说,和珅早年,曾请一位高人看过风水。高人言,其命中富贵已极,但‘水满则溢,月盈则亏’,若不知收敛,必有大祸。高人指点他,需在家中寻一‘破’处,以应‘残缺’之兆,方可长保富贵。和珅思来想去,不愿在自己的享用上有所亏欠,便想出了这个主意——用一只破碗喂狗。意为,连我家的狗,都知道惜福,用破碗吃饭,以此来警醒自己,也以此来向上天示‘谦’。”
这番话说得玄之又玄,却又暗合了古人信奉的命理之说。
嘉庆听得半信半疑,追问道:“这与祥瑞何干?”
“皇上圣明!”纪晓岚立刻拍上一记马屁,“和珅用此破碗,本为自己求福,但他贪心不足,终究难逃天谴。如今,他已伏法,而这只‘示谦’之碗,却留了下来。此碗虽破,却象征着‘戒满’与‘知足’。和珅倒台,正应了‘满招损’;皇上圣明,惩治贪腐,整顿朝纲,正是开启‘谦受益’的新气象!此碗在此时出现,岂非上天在昭示,我大清将在皇上的治理下,戒除奢靡,崇尚谦德,迎来一个清明盛世吗?这,便是天大的祥瑞啊!”
纪晓岚说得声情并茂,说到最后,竟是一副激动不已的样子,仿佛真的看到了盛世降临。
嘉庆皇帝被他这一番天花乱坠的说辞,说得有些发懵。他本是来兴师问罪的,怎么反倒被纪晓岚献上了一份“祥瑞”?这理论听起来,似乎……还有那么点道理。
他沉吟了片刻,看着纪晓岚。纪晓岚的脸上,是一片坦然和赤诚,没有丝毫的闪躲。
“这么说,那碗里……并无他物?”嘉庆还是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
纪晓岚心中咯噔一下,面上却立刻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一拍大腿:“哎呀!皇上您是说,臣把那碗给……哎哟!臣该死!臣该死!”
他做出无比懊悔的样子,跪倒在地:“皇上恕罪!臣昨日回府,研究此碗,越看越觉得它蕴含天道。一时情急,想看看这碗的胎骨,究竟有何不同,便……便失手将它打碎了!”
“打碎了?”嘉庆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是……是……”纪晓岚“惶恐”地答道,“碎成了一地齑粉,什么都没有。臣本想今日上朝,向皇上请罪,没曾想皇上先召见了臣。臣有罪,臣毁了这件‘祥瑞’之物,请皇上降罪!”
他说着,连连叩首,一副老迈昏聩、闯了大祸的模样。
嘉庆死死地盯着他。
他看到的是一个满脸懊悔、身体颤抖的衰朽老臣。他真的打碎了吗?还是……另有隐情?
嘉庆陷入了沉思。他知道纪晓岚滑头,但纪晓岚也是聪明人。如果碗里真有什么天大的秘密,他会这么轻易承认自己打碎了碗吗?这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或许,那碗里真的什么都没有,是自己多心了。纪晓岚这一番“祥瑞”之说,不过是为了掩饰自己“好奇心害死猫”的尴尬罢了。
想到这里,嘉庆心中的疑虑,消散了大半。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纪晓岚,这位辅佐了祖、父、己三代帝王的老臣,白发苍苍,身形佝偻。罢了,就算他真发现了什么,以他的智慧,也知道该怎么做。
“罢了罢了。”嘉庆摆了摆手,语气缓和了下来,“不知者不罪。你也是一片忠心,何罪之有?起来吧。”
“谢皇上天恩!”纪晓岚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了起来。
“不过,”嘉庆话锋一转,目光再次变得深邃,“你说的‘满招损,谦受益’,朕倒是记下了。和珅就是前车之鉴。朕希望我大清的臣子,都能像纪爱卿这般,只取‘破碗’,不贪金玉。”
这句话,一语双关。既是敲打,也是一种默契。
纪晓岚心中雪亮,立刻躬身道:“皇上圣明,臣等谨遵教诲。”
一场惊心动魄的君臣对弈,终于在纪晓岚的巧言善辩和装疯卖傻中,有惊无险地落下了帷幕。
走出养心殿,纪晓岚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湿透。他抬头看了看紫禁城上空那片湛蓝的天,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而那个秘密,也暂时安全了。
第八章:白绫三尺
清算了和珅的家产,下一步,便是如何处置和珅本人。
这成了嘉庆皇帝登基后面临的第一个重大抉择。
按照刑部和大理寺会审后拟定的罪名,足有二十条之多,每一条都足以让和珅死上十次。其中,“于圆明园内骑马,直入左门”、“娶宫女为次妻”、“私藏楠木逾制”等,都属于大不敬之罪。而最让嘉庆震怒的,是抄家时发现,和珅竟然私藏了数万件本应上缴的军械,其心可诛。
朝堂之上,群情激愤。以董诰为首的清流言官,纷纷上书,请求将和珅凌迟处死,以儆效尤,彰显新朝气象。
“和珅不杀,国法不立!请皇上将其明正典刑,传首九边,方能泄天下之愤!”
“请皇上将和珅千刀万剐,以慰太上皇在天之灵!”
嘉庆坐在龙椅上,听着下面山呼海啸般的请杀之声,内心也倾向于用最酷烈的刑罚,来为自己这三年的压抑,画上一个血腥的句号。
然而,就在他即将下定决心之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皇上,臣有异议。”
众人循声望去,说话的正是纪晓岚。与他一同站出来的,还有素有“刘罗锅”之称的体仁阁大学士刘墉。
嘉庆的眉头微微一皱:“纪爱卿,刘爱卿,和珅罪大恶极,人神共愤,二位有何异议?”
刘墉是个直性子,率先开口道:“皇上,和珅固然该死,但凌迟之刑,过于酷烈,有伤天和。我朝素以仁孝治天下,皇上新登大宝,不宜轻开杀戮之端。臣以为,赐其自尽,已足显天恩浩荡。”
“妇人之仁!”董诰立刻反驳道,“对这等巨奸,讲什么‘仁和’?刘大人莫非忘了和珅当权之时,多少忠良之士遭其迫害?”
眼看朝堂就要吵作一团,纪晓岚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大殿。
“皇上,刘大人所言,固然是从‘仁’字出发。但老臣以为,不杀和珅,更是从‘利’字着眼。”
“利?”嘉庆不解地看着他,“杀一个罪臣,于国有何不利?”
纪晓岚躬身道:“皇上,和珅之罪,罄竹难书,死有余辜。但若将其凌迟处死,恐有三点不利。”
他伸出一根手指:“其一,正如刘大人所言,有伤天和。皇上刚刚亲政,天下万民拭目以待,若以酷刑开启新朝,恐令天下人以为皇上是严苛之君,不利于凝聚人心。”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其二,和珅党羽遍布朝野,盘根错节。如今主犯虽已拿下,但余党尚在观望。若对和珅用刑过酷,恐激起其死党铤而走险,狗急跳墙,于朝局稳定不利。”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声音压低了几分:“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和珅侍奉太上皇数十年,深知宫中诸多秘辛。凌迟之刑,过程漫长而痛苦。若和珅在极度痛苦之下,口不择言,当众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届时,损毁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和珅一人的名节,更是……皇家的体面啊。”
最后一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在了嘉庆的心上。
皇家的体面!
纪晓岚这句话,点到了最关键的地方。嘉庆瞬间想起了那只被纪晓岚“打碎”的破碗。他虽然选择相信纪晓岚的说辞,但心中的那一丝疑云,并未完全散去。和珅知道的秘密,到底有多少?有多深?这些秘密,是否经得起在天下人面前曝光?
他不敢赌。
父亲乾隆的“十全武功”背后,有多少不为人知的交易?“康乾盛世”的光环之下,又掩盖了多少阴暗的角落?这些,和珅都知道。如果他真的在临死前,为了报复,把这些都抖落出来……那后果,不堪设想。
大殿之内,瞬间安静了下来。刚才还叫嚣着要将和珅千刀万剐的官员们,此刻也都闭上了嘴。他们终于明白了纪晓岚和刘墉的深意。
处死和珅,是为了巩固皇权。但如果为了处死一个和珅,而动摇了皇权本身的神圣与体面,那就是本末倒置,得不偿失。
嘉庆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感激地看了一眼纪晓岚。这位老臣,又一次在关键时刻,点醒了他。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断。
“纪爱卿、刘爱卿所言极是。朕以仁孝治天下,不欲多造杀孽。”他威严的目光扫过群臣,“和珅罪不容赦,但念在曾为股肱之臣,为太上皇效力多年的份上,朕不忍加以凌迟。便……赐其在狱中自尽吧。也算是为他,保留最后一份体面。”
“皇上圣明!”群臣跪倒一片,山呼万岁。
嘉庆四年正月十八,一道圣旨送入了刑部大牢。
旨意很简单:赐和珅白绫一条,着其自裁。
当太监将盛着白绫的托盘送到和珅面前时,这位曾经不可一世的相国,没有惊慌,没有求饶,只是平静地看了一眼那条三尺白绫,脸上露出了一丝解脱的笑容。
他知道,这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他没有立即自尽,而是对传旨的太监提出了一个请求。
“咱家,能否在临死前,再见纪昀一面?”
第九章:最后的对酌
刑部大牢,最深处的天字号牢房。
这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霉烂和绝望的气味。一盏昏黄的油灯,是唯一的光源,将两个苍老的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一张破旧的矮桌,两只粗瓷酒碗,一壶劣质的烧酒。
和珅与纪晓岚,相对而坐。
这是他们几十年来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如此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没有了朝堂的纷争,没有了权力的角逐,只剩下两个行将就木的老人。
和珅穿着一身囚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但眼神却异常的平静。他亲自为纪晓岚斟满了一碗酒,又为自己斟满。
“昀翁,我本以为,你会是最后一个想见我的人。”和珅端起酒碗,自嘲地笑了笑。
纪晓岚看着他,神情复杂:“你我斗了一辈子,临了临了,老夫总得来送你一程。”
“哈哈,送我一程?”和珅仰头,将碗中辛辣的烧酒一饮而尽,呛得连连咳嗽,“咳咳……你不是来送我,你是来确认的吧?”
他放下酒碗,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惊人。他死死地盯着纪晓岚,一字一句地问道:“那只碗……你拿到了?”
纪晓岚沉默了。他没有回答,只是端起酒碗,也喝了一大口。酒液入喉,如同一条火线,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和珅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不甘,有嘲讽,还有一丝……解脱。
“我就知道,一定是你。”他喃喃自语,“这满朝文武,也只有你纪昀,能看穿我这‘大隐隐于市’的把戏。他们都盯着我的金山银海,只有你,知道我真正的‘宝藏’,藏在喂狗的破碗里。”
“你为何要留下它?”纪晓岚终于开口,声音沙哑,“那是催命符,不是护身符。你留着它,就是把刀柄递到了太上皇的手里,让他随时可以借别人的手,来杀你。”
“催命符?”和珅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不,昀翁,你不懂。那不是催命符,那是我和太上皇之间,最后的默契。”
“默契?”纪晓岚皱起了眉头。
“是啊,默契。”和珅的眼神变得悠远,仿佛陷入了久远的回忆,“我侍奉他三十年,我是他肚子里的蛔虫。我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害怕什么。我也知道,他晚年愈发多疑,对我这个‘宠臣’,更是既要用,又要防。我必须给自己留一张底牌,一张让他不敢轻易动我的底牌。”
他伸出手指,蘸着碗里的残酒,在桌上画了一个圈:“这张底牌,就是那个秘密。我查到它,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当我把它握在手里的时候,我知道,我安全了。只要太上皇活着,他就绝不会动我。因为他怕,他怕我鱼死网破,把他最大的秘密公之于众。”
“所以,那东西,其实是你的护身符?”
“是,也不是。”和珅惨然一笑,“我以为是护身符,可我算错了一件事。我算到了他生前不敢动我,却没算到,他会安排好我死后的结局。他利用皇上对我的恨,来杀我。又利用你对大清的忠,来销毁那个秘密。他赢了,他到死,都是赢家。”
牢房里,再次陷入了沉寂。
纪晓岚无法反驳。这确实是乾隆的阳谋,一个天衣无缝的,必死的局。
“你……为何不把它交给皇上?”和珅突然问道,“你若交上去,便是天大的功劳。皇上会更加信任你,你的地位,将无人能及。”
纪晓岚看着他,摇了摇头:“致斋,你我虽斗了一辈子,但在一点上,或许是相通的。我们都是这大清的臣子。这个秘密一旦公开,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天下大乱,血流成河。我纪昀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做不出那种动摇国本,陷万民于水火的事。”
和珅定定地看了他半晌,忽然放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一个‘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纪昀啊纪昀,你还是这么迂腐!可笑啊,我贪了一辈子,聚敛了亿万家财,到头来,是一条白绫。你清高了一辈子,守着那点可怜的‘道义’,最后,不也是要和我一样,化为一抔黄土吗?我们……又有什么区别?”
纪晓岚没有笑。他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个即将赴死的老对手,缓缓说道:“有区别。你留下的,是骂名。而我求的,是心安。”
“心安?”和珅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咀嚼着这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变幻不定,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心安……好一个心安……或许,你是对的。”他端起酒壶,颤抖着,为两人再次斟满了酒。
“昀翁,这最后一杯,我敬你。”他举起碗,眼神诚恳,“敬你比我聪明,也……比我干净。”
纪晓岚也举起了碗。
两只粗瓷碗,在空中轻轻一碰,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和珅一饮而尽,将碗重重地扣在桌上。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凌乱的囚服,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注重仪表的和相国。
他从桌上拿起那条白绫,看了一眼纪晓岚,最后说道:“告诉皇上,和珅……知罪了。我所知道的一切,都会随我而去。请他……善待我的家人。”
纪晓岚点了点头,站起身,对他深深一揖。
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和珅行此大礼。
他转过身,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这间阴暗的牢房。
身后,传来了桌椅被踢倒的声音,以及……一声沉闷的窒息。
纪晓岚的脚步没有停。他知道,一个时代,随着那声闷响,彻底结束了。而他,将带着那个永远的秘密,走向属于自己的,寂寥的黄昏。
第十章:尘埃落定
和珅死后,一场席卷朝野的政治风暴,终于缓缓平息。
嘉庆皇帝以雷霆手段,迅速清除了和珅在朝中的主要党羽,稳固了自己的权力。从和珅府上抄没的巨额财富,极大地充实了被乾隆挥霍一空的国库,使得嘉庆在亲政之初,便有了充足的底气去推行新政,整顿吏治。
史称“嘉庆中兴”的序幕,便是在这片金山银海的基石上,缓缓拉开的。
对于和珅的家人,嘉庆最终还是遵守了对纪晓岚的默契,没有赶尽杀绝。和珅的儿子丰绅殷德,因是乾隆最宠爱的十公主额驸,被免于连坐,仅被革去爵位,圈禁在家。和珅的家产,除被抄没入官之外,也留下了几处宅院和田产,供其家眷维生。
这已经是法外开恩,是纪晓岚用那个被“打碎”的破碗,为他们换来的最后一丝体面。
风波过后,纪晓岚以年老体衰为由,向嘉庆皇帝递上了乞骸骨的奏章,请求致仕还乡。
嘉庆再三挽留,但见他去意已决,终究还是允了。他加封纪晓岚为太子太保,赏赐了大量的金银,并派专人护送他荣归故里。
离京的那一天,天气晴朗。
纪晓岚的马车,在昔日同僚的送别下,缓缓驶出京城。刘墉站在城门口,看着老友的马车渐行渐远,这位一向刚直的“刘罗锅”,也忍不住老泪纵横。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永别。朝堂之上,再也看不到那个一边与自己斗嘴,一边又在关键时刻与自己并肩而立的“纪大烟袋”了。
马车行至通州,纪晓岚掀开车帘,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座雄伟的京城。
红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里,是他耗尽了一生心血的地方。那里,也埋藏着他一生最大的秘密。
他放下了车帘,靠在软垫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又浮现出那只喂狗的破碗,浮现出那份在火焰中化为灰烬的丝帛。
他这一生,写了无数的文章,编纂了浩瀚的《四库全书》,被誉为一代文宗。可他自己清楚,他此生最重要的“作品”,却是那个被他亲手焚毁,又被他吞入腹中的秘密。
他用一个谎言,换来了帝国的安宁。
他用一个人的沉默,守护了千万人的生息。
这究竟是功,还是过?
他不知道。或许,这本就是一笔无法计算的账。历史,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
回到故乡河间府,纪晓岚过上了真正闲云野鹤的生活。他不再过问朝政,每日只是读书、写作,与乡间老友品茶下棋。他将自己的晚年所思所想,都写入了《阅微草堂笔记》中。在那本书里,他写了无数关于鬼神、狐仙、精怪的故事,但没有一个故事,比他心中埋藏的那个,更加离奇,更加惊心动魄。
嘉庆十年,纪晓岚在家中安然病逝,享年八十二岁。
临终前,他没有留下任何关于那个秘密的片言只语。他只是让人把他书房里,那些摔碎的瓷碗碎片,与他一同下葬。
他要将这个秘密,真正地,带到地下去见乾隆,见和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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