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滤镜”该不该摘（高峰之路）

陆家颐

“白月光”固然美好，“眼前人”更要怜取。我们要做的，是在欣赏经典与珍惜新作之间找到平衡，给年轻创作者一点时间，再多些信心、包容和托举

近年来，我们常常能看到类似“盘点100个某某年代经典角色”的视频，获得大量点赞和评论，也总能听到“《武林外传》之后再无情景喜剧”“经典的华语流行歌曲哪里去了”等说法。人们对过去某些作品充满美好的回忆，这被认为是一种“滤镜”。

有人说，“滤镜”并非滤镜，而是一种事实、一种情怀；有人说，“滤镜”是一种“有色眼镜”，是一种傲慢与偏见。那么，这种“滤镜”到底因何而来，又该不该摘？

人们为什么会有滤镜？

因为青春的集体记忆。人们总说“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青春”，而文艺作品常常是给这段青春定调的BGM(背景音乐)。像70后的《新白娘子传奇》，80后的《还珠格格》，90后的QQ音乐，00后的“养成系偶像”综艺，等等。这些作品陪着一代人长大，往往被赋予很多超越其本身的意义，比如童年，比如挚友，比如群体归属感，甚至参与塑造了一个人的价值取向和身份认同。

因为时间的大浪淘沙。每个时代都一定有精品，也一定有俗品。而随着时间的淘洗，平庸之作往往淹没在洪流中，而被人们看见并记住的则是精华。就像人们所怀念的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港台流行乐黄金时期，也有大量昙花一现的歌手和粗制滥造的歌曲；如今广受好评的电影《大话西游》，当年上映时也曾遭遇票房滑铁卢和口碑争议。历史筛选出了一个时代的代表作，如果仅以这些经典去定义某个年代的创作，自然就会产生“滤镜”。

因为更高的文化期待。心理学上有一个“玫瑰色回忆效应”，是指人们在提取过去的记忆时，往往会主动对信息进行筛选和美化，让记忆变得如玫瑰色一样美好。“滤镜”某种程度上也是如此，这种记忆的重构，实际上是人们内心深处文化理想的投射。人们总是想象着佳作如云、群星璀璨的盛景，那些遥远的作品集合，因此被美化成“桃花源”。

厚古薄今、贱近贵远，是一种普遍的社会文化心理。事实上，镜中之像更多的，是对优良文艺生态的守望。

比如，对创作的敬畏与虔诚。当年，《红楼梦》剧组演员闭关研读原著、同吃同住；《西游记》一台摄像机、一个摄影师，拍了6年，播了几十年。在资源有限、渠道单一的情况下，反而能心无旁骛、追求极致。而今天某些在利益驱动下的文艺生产高度快餐化、同质化，更像是商品而不是作品，一些经典IP的翻拍遭遇翻车。

比如，品质至上的评价标准。过去，一部作品需要经过多重专业关卡的筛选，才能抵达大众。而在信息爆炸的时代，人人都是创作者，也都是观众。面对海量作品，算法推荐代替了专业筛选，而它的标准是热度、黏性、流量。一部精心打磨的作品，其声量可能远不及一条猎奇的短视频，要想冲破信息茧房走到大众面前则难上加难。

还比如，包容的网络环境。社交媒体已成文艺观点交锋的重点场域，文艺讨论一不小心就会引发对立和攻讦。一部作品常被贴上非黑即白的标签，点开相关词条入目皆是“控评”“水军”，各大评分网站和热搜榜单也常见“饭圈”你争我夺。倘若理性声音失语，评价空间失守，好作品的标准失衡，佳作也很难拥有土壤。

怀旧也好，期待也罢，这种“滤镜”，观众是该戴，还是该摘？在它面前，文艺工作者又该如何自处？

“滤镜”在某种程度上把观众的胃口养“刁”了，珠玉在前，哪怕把滤镜摘下，人们的审美标准依然不会降级，就像网友调侃“吃过细糠的人，咽不下粗粮”。众多作品中，哪些出自赤子之心，哪些属于急功近利，谁是绝对实力的“王者”，谁又是重金包装的“水货”，观众的心里一清二楚。

所谓“后之视今，犹今之视昔”，几十年后的人也会评判我们今天的文艺作品，留下一些不被时代抛弃的东西，一些能让后人戴着“滤镜”看我们的东西。这既是对自己负责，也是对时代负责，应该成为每名文艺工作者的追求。文艺工作者唯有凭作品立身。流量常常是短线的，那些速成的配方、庸俗的套路经不起反复咀嚼，唯有经典能够打败时间。

超越“滤镜”的，一定不是对过去的简单模仿，而是对当下的深刻体察。时代在变，观念在变，技术在变，观众的口味在变。创作者们也必须变，或是把老故事讲出新味道，让观众看到像《觉醒年代》《南京照相馆》这样的题材，拍得直抵人心；或是去找寻新的故事，用《枕着光的她》《若月亮没来》这样的原创，去共振当代人的心跳。看见什么、创作什么、留下什么，这个时代的滤镜底色就是什么。

当然，也要看到，始终戴着“滤镜”，对今天的创作是不公平的。“白月光”固然美好，“眼前人”更要怜取。近年来，文艺领域选拔新生代人才的平台越来越多，互联网环境也让更多草根文艺创作者崭露头角，传承在更有活力地发生，优秀的作品在更活跃更蓬勃地生长。我们要做的，是在欣赏经典与珍惜新作之间找到平衡，给年轻创作者一点时间，再多些信心、包容和托举。当我们能够客观看待每个历史阶段的璀璨与特点时，或许才能真正理解何为文艺的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