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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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被困在这院子里,寸步难行,怎么查?
我再次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目光扫过床上昏睡的萧彻,落在他瘦削却依旧轮廓分明的脸上。
“萧彻,”我低声说,像是在对他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如果你还有一丝意识,如果你能听见,求你,快点醒来吧。”
“我一个人……撑不了多久了。”
夜里,我又一次被噩梦惊醒。
梦里,无数碗黑漆漆的药向我泼来,我被无数双手按着,灌下那苦涩腥甜的毒药。我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一点点流逝。而叶清霜、王氏、严嬷嬷、还有那个面目模糊的老夫人,都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脸上带着嘲讽而残忍的笑……
我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
屋子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惨淡的月光。
床上的萧彻,呼吸依旧微弱,但比白天似乎平稳了一些。
我赤着脚,走到桌边,想倒杯水喝。手碰到茶壶,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窗外,又有黑影一闪而过!
又是那个窥视的人!
这一次,我没有像上次那样惊慌地僵住。
恐惧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了一股孤勇。
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夜夜不睡,来窥探一个将死之人和他的冲喜新娘!
我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挪到窗边,将身体紧紧贴在墙壁上,从窗纸一个极小的破损处,向外窥去。
月色昏暗,檐廊下的阴影很重。
但我还是看清了。
那是一个穿着深色衣裳、身形瘦高的男人。他背对着窗户,似乎正侧耳倾听屋内的动静。他站的位置很巧妙,刚好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若不是我事先知道那里可能有人,几乎难以察觉。
他听了片刻,似乎没听到什么异常,又慢慢转过身,似乎想从窗缝往里看。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月光恰好移动,照亮了他半边脸。
那是一张三十多岁、平平无奇的脸,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但让我心头剧震的是,他的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寸许长的、狰狞的疤痕!
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我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这张脸,这道疤……我有印象!
是在我出嫁前,在尚书府后门附近,偶然见过一次!
那天,叶清霜带着丫鬟出门,说是去珍宝阁挑选首饰。我因要去给生母生前常去的寺庙添点香油钱(用的是自己攒了很久的私房钱),从后门溜出去,恰好看到叶清霜的马车离开。而那个眉骨有疤的男人,就站在后门对面的巷子口,似乎是在等什么人。当时我还多看了一眼,因为他那道疤实在有些骇人。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是叶清霜的人?还是王氏的人?或者是……侯府的人?
他和叶清霜是什么关系?叶清霜派他来监视我?为什么?
无数个疑问瞬间涌入脑海,让我头皮发麻。
如果他是叶清霜的人,那是不是意味着,叶清霜的手,已经伸进了镇北侯府?她知道侯府的水有多浑吗?她参与了多少?
如果他和叶清霜无关,那他又是谁的人?为何深夜在清辉院外窥探?
那疤脸男人在窗外停留的时间比上次短,大约只过了十几息,便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消失了。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手脚冰凉。
本以为只是侯府内部倾轧,没想到,竟然还牵扯到了尚书府,牵扯到了叶清霜!
事情,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这一夜,我彻底失眠了。
毒药,监视,还有叶清霜可能伸进来的手……
萧彻,你到底卷入了一场怎样的阴谋?
而我,又该如何在这四面楚歌中,找到一线生机?
接下来的几天,我过得更加小心谨慎。
给萧彻喂水喂食,处理“药汁”,都做得更加隐秘。夜里也不敢睡死,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疤脸男人没有再来,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并未消失。我知道,他或者像他一样的人,一定还在某个角落,暗中盯着这里。
严嬷嬷依旧每日来送药,每次都会仔细检查药碗,看到碗底“残留”的药汁和我“精心布置”的痕迹,才会微微点头,不再多问。但她看我的眼神,却一天比一天冷,带着一种审视和评估,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我也在暗中观察她,观察她每次来的时间,停留的长短,说话的语气,甚至走路的姿态。
我发现,她每次来,虽然神色刻板,但眼底深处,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和不耐。尤其是在看到萧彻依旧“昏迷不醒”时,那焦躁会更明显一些。
她在急什么?
急萧彻为什么还没死?还是急别的什么?
而且,我注意到,她每次离开清辉院,都不是直接回老夫人的荣禧堂,而是会绕一段路,从西边那个偏僻的小角门方向离开。那边,似乎是通往侯府后花园和下人房的方向?
这个发现,让我心头疑窦更甚。
荣禧堂在东边,她为何要绕远路?是顺路去办别的事,还是……要去见什么人?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我心中滋生。
我必须知道,她每天离开清辉院后,到底去了哪里,见了谁。
只有弄清楚她在为谁办事,才能顺藤摸瓜,找到这潭浑水的源头。
可是,我怎么跟?我被困在院子里,连门都出不去。
我看着院子里那堵两人高的围墙,又看了看墙角那棵有些年岁的、枝干歪斜的老槐树。
一个冒险的计划,渐渐成形。
这天下午,严嬷嬷照例来送药。今日她似乎格外心不在焉,放下东西,催促我喂药,甚至没等我把“药”喂完,就匆匆说要回去给老夫人回事,转身走了,连食盒都忘了收。
机会来了!
我快速处理完“药碗”,换上那身最不起眼的灰布裙,将头发简单地绾了个髻,用一块旧布包住。然后,我搬来一个踩脚的矮凳,放在墙角那棵老槐树下。
这棵树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但不高,有几根粗大的枝桠,刚好伸到围墙边。
我以前在尚书府,因为不受宠,常常被关在小院里。为了打发时间,也为了偶尔能看一眼外面的世界,我爬过树,翻过墙。虽然生疏了,但底子还在。
我深吸一口气,踩上矮凳,抓住最低的那根树枝,用力一荡,脚蹬着粗糙的树皮,借力爬了上去。
动作不算利落,手心被粗糙的树皮磨得生疼,裙摆也被勾破了几处。但我顾不上了。
爬到足够的高度,我小心翼翼地踩着一根伸向围墙的树枝,慢慢挪到墙头。
墙头长满了滑腻的青苔,我差点滑下去,惊出一身冷汗,死死抱住墙头,才稳住身形。
趴在墙头,我小心地探出头,向外望去。
清辉院外面,是一条僻静的夹道,少有人走。远远能看到严嬷嬷深蓝色的背影,正在夹道尽头转弯。
我咬了咬牙,看准墙外一处有草丛的松软地面,闭上眼睛,跳了下去。
落地时脚踝崴了一下,钻心的疼。我闷哼一声,捂住嘴,不敢发出太大声音。好在周围没人。
我忍痛爬起来,一瘸一拐地,朝着严嬷嬷消失的方向,悄悄跟了上去。
我不敢跟得太近,只能远远吊着,利用墙角、树木和假山石做掩护。
严嬷嬷走得很快,似乎真的有什么急事。她没有回荣禧堂,也没有去下人房聚集的西南角,而是七拐八绕,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了侯府西北角一处极为僻静的院落。
这院子看起来比清辉院更小,更破旧,门口连个牌匾都没有,院墙斑驳,像是久无人居。
她来这里做什么?
我躲在一丛茂密的竹子后面,屏住呼吸,看着严嬷嬷走到那处院门前,警惕地左右看了看,然后有节奏地、轻轻敲了敲门。
三长,两短。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严嬷嬷迅速侧身闪了进去,门随即关上。
我心脏怦怦直跳。
这绝对不是寻常的会面。这种地方,这种接头方式,鬼鬼祟祟,透着诡异。
我犹豫了一下,忍着脚踝的疼痛,悄悄挪到院墙根下。这处院墙比清辉院的矮一些,墙头也有破损。我找到一处墙砖松脱的地方,小心翼翼扒着缝隙,踩着凸起处,艰难地攀了上去,趴在墙头,向院内窥视。
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一间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厢房。严嬷嬷正站在厢房门口,背对着我,似乎在和里面的人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听不真切。
我只能隐约听到几个零碎的词。
“……还是老样子……”
“……药……每日都送……没起疑……”
“……那边……催得紧……”
“……不能再拖了……”
“……实在不行……就……”
最后几个字,被风吹散了,我没听清。
但我看到,严嬷嬷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了门里的人。看形状,像是一个小瓷瓶。
门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接了过去。那只手,手腕上似乎戴着一串深色的珠子,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太真切。
严嬷嬷递过东西,又低声说了几句,然后匆匆转身,准备离开。
我心中一紧,连忙从墙头缩下来,躲回竹林里,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严嬷嬷从院子里出来,又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这才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等她走远,我才敢从藏身处出来,脚踝疼得厉害,但我顾不上,满脑子都是刚才看到的、听到的。
老样子?药?没起疑?那边催得紧?不能再拖了?实在不行就……
就怎样?
杀人灭口?
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她们要对萧彻下手了!而且,可能很快!
我靠在冰凉的竹竿上,大口喘着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那院子里的人是谁?严嬷嬷把什么东西给了他?是新的毒药?还是别的什么?
我必须立刻回去!
我强忍着脚踝的疼痛,沿着来路,一瘸一拐地往回走。来时跟踪小心翼翼,回去时心慌意乱,差点在假山石那里崴到另一只脚。
好不容易回到清辉院外墙,看着那高高的围墙,我一阵绝望。
刚才跳下来容易,现在脚伤了,怎么爬上去?
绕着围墙走了半圈,终于在一处藤蔓特别茂密的地方,发现墙根下有几块松动的石头,似乎可以垫脚。
我搬来石头,忍着痛,咬着牙,一点点爬了上去。翻过墙头,跳进院子时,脚踝又是一阵剧痛,我差点瘫倒在地。
但我不能停。严嬷嬷随时可能回来发现我不在。
我挣扎着爬起来,快速将矮凳放回原处,又处理了一下身上沾到的泥土和草屑,这才一瘸一拐地回到屋里,瘫坐在冰冷的地上,大口喘气。
脚踝已经肿了起来,钻心地疼。
但我顾不上查看伤口,脑子里飞速转动。
严嬷嬷果然在和人密谋,而且目标就是萧彻。
她们等不及了,可能要下更猛的毒,或者用更直接的手段。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必须想办法,立刻,马上,救萧彻,也救我自己。
可怎么救?
我一个弱女子,被困在这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报官?谁会信我一个冲喜新娘的话?说不定还会被反咬一口,说我谋害亲夫。
告诉老夫人?她就是主谋之一!
找萧彻的旧部?我连这院子都出不去,怎么找?
难道,真的只能坐以待毙?
不!不行!
叶锦瑟,你不能死在这里!你不能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死在镇北侯府这个吃人的地方!
生母临死前拉着你的手,让你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场景,周嬷嬷冒险送来的银子和纸条,还有叶清霜、王氏那些人得意的嘴脸……一幕幕在我眼前闪过。
我不能死!
我猛地抬起头,看向床上依旧昏睡的萧彻。
他也不能死!
至少,在我弄清楚真相,在我找到生路之前,他不能死!
我挣扎着站起来,拖着受伤的脚,一瘸一拐地在屋子里翻找。
药,一定有解药,或者至少是能缓解毒性、拖延时间的东西。
萧彻昏迷了三年都没死,除了她们控制着下毒的剂量,肯定也有别的原因。或许,他自己也在抵抗,或者,这屋子里,藏着什么能保命的东西?
我像疯了一样,翻箱倒柜。
柜子,箱子,床底,梳妆台的暗格……所有能翻的地方,我都翻了一遍。
除了几件萧彻的旧衣,一些无关紧要的杂物,什么也没找到。
没有药,没有可疑的东西,没有任何线索。
我绝望地靠在墙上,脚踝的疼痛,心里的恐惧,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我击垮。
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我的目光,无意中扫过萧彻躺着的紫檀木雕花大床。
床很大,很厚重,雕刻着繁复的吉祥花纹。
我鬼使神差地,忍着脚痛,走到床边,蹲下身,开始仔细摸索床沿、床柱,甚至床板底下。
没有,什么都没有。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手指忽然在床板与床架的接缝处,摸到了一处极其细微的、几乎感觉不到的凹凸。
我精神一振,凑近了仔细看。
那是一处雕刻花纹的凹陷,但在凹陷的底部,似乎有一个小小的、米粒大小的凸起,和周围木头的纹理几乎融为一体。
是机关吗?
我心脏狂跳,试着用指甲去抠,去按。
没有反应。
我又试着左右旋转。
依旧纹丝不动。
难道是我想多了?
我不甘心,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下一按!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听不见的机括声响。
床板内侧,靠近墙壁的地方,一块巴掌大小、与床板严丝合缝的木板,无声地滑开了,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暗格!
真的有暗格!
我屏住呼吸,颤抖着手,伸进暗格。
暗格不大,里面只放着两样东西。
一个扁平的、用油纸仔细包裹着的小包。
还有一枚非金非铁、触手冰凉、半个巴掌大小的玄黑色令牌,上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中间一个古篆字,我不认识。
我先拿起那个油纸包,快速打开。
里面是几样晒干的、我不认识的草叶根茎,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质地特殊的薄绢。
我展开薄绢,就着窗外昏暗的天光,看向上面的字迹。
字迹很小,很工整,似乎是用极细的毛笔写的。上面画着几种奇异植物的图案,旁边有小字注解。
我的目光急速扫过,忽然,猛地定在了一处!
那上面画的植物,叶片细长,边缘有锯齿,开着小黄花,旁边注解:“蛇灭门,又名盲肠草,其气可驱蛇虫,其叶捣烂外敷,可解常见蛇毒。若遇‘墨线蝮’、‘烙铁头’等剧毒,可急服其汁,或配以七叶一枝花、半边莲、白花蛇舌草……”
墨线蝮!
我猛地想起,薄绢上还画着一种通体漆黑、背有银线、头呈三角形的毒蛇图案,旁边标注的名字,就是“墨线蝮”!
而注解的小字里,除了蛇灭门,还提到了另外几种解毒的草药配伍,其中就有“七叶一枝花”、“半边莲”、“白花蛇舌草”……等等,白花蛇舌草?
我猛地转头,看向墙角那个破陶罐旁边,石缝里长着的几株不起眼的、开着小白花、叶子对生的杂草!
那样子……和薄绢上画的“白花蛇舌草”,有七八分相似!
我又看向油纸包里那几样晒干的草叶根茎,其中一样,叶子是七片轮生,顶生一花……是七叶一枝花!另一样,开着小紫花,叶子像莲花但很小……是半边莲!
这油纸包里包着的,赫然是薄绢上记载的、能解“墨线蝮”之毒的部分草药!虽然不全,但关键的主药“蛇灭门”和“白花蛇舌草”,这里居然就有现成的!蛇灭门是晒干的,白花蛇舌草是新鲜的,就长在院子里!
而这薄绢上,除了记载草药,还详细描述了“墨线蝮”的习性、中毒症状,以及解毒的步骤、穴道按压缓解毒发的方法等等,极为详尽!
这绝不是巧合!
萧彻的床下,为何会藏着这样一张详细记载毒蛇信息和解毒方法的薄绢?还有这些对应的草药?
难道……他早就知道自己可能会中“墨线蝮”的毒?还是说,这毒……他其实已经中过?或者,他在防备着谁?
我看着手里这张救命的薄绢,又看看那枚冰冷的玄黑色令牌,一个大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测,渐渐浮上心头。
或许,萧彻根本不是什么“旧伤复发,昏迷不醒”!
他可能是中了毒,一种类似“墨线蝮”的、慢性发作的奇毒!而这毒,很可能就是每日那碗“汤药”带来的!
他之所以昏迷不醒,是因为毒性发作,或者,是为了麻痹下毒之人,故意装的?
这张薄绢和这些草药,是他为自己准备的“后手”?
那枚令牌……又是什么?
无数个念头在我脑海中激烈碰撞,让我头晕目眩。
但此刻,我来不及细想太多。
严嬷嬷和那个神秘人已经等不及了,她们随时可能下手。而这张薄绢和这些草药,是我和萧彻眼下唯一的生机!
我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按照薄绢上所说,“墨线蝮”毒性猛烈,中毒后伤口会迅速肿胀发黑,剧痛难忍,伴有高热、眩晕、呕吐,若不解毒,数个时辰内便会毒发身亡。解毒需以内服“蛇灭门”汁液或药丸为主,外敷其他解毒草药为辅,并辅以特定穴道放血、按压,延缓毒性蔓延。
萧彻的症状,虽然不全像,但高热、昏迷、气息微弱……似乎有些吻合?而且,如果是慢性毒,症状可能有所不同?
不管了,死马当活马医!
我立刻按照薄绢上的图示,辨认出油纸包里的“蛇灭门”干草,又冲出屋子,忍痛跑到墙角,将那几株疑似“白花蛇舌草”的杂草连根拔起。
没有药杵,我就在石阶上,用一块干净的石头,将“蛇灭门”干草和新鲜的白花蛇舌草放在一起,用力捣烂,挤出汁液。
汁液很少,只有小半勺,散发着浓烈刺鼻的气味。
我端着这救命的汁液,回到床边。
看着萧彻紧闭的双眼,苍白的嘴唇,我犹豫了只有一瞬。
赌一把!
我将他的头微微抬起,小心地掰开他的嘴,将那点墨绿色的、气味刺鼻的汁液,一点点滴进他嘴里。
大部分顺着嘴角流了出来,但我看到,他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他咽下去了一点!
我心中狂喜,又滴了几滴。
然后,我将捣烂的草药残渣,敷在他手腕内侧那个针眼附近(薄绢上说此处是放血排毒的穴位之一),用撕下的干净布条紧紧绑住。
做完这一切,我已是满头大汗,脚踝的伤也疼得厉害。
我瘫坐在脚踏上,紧紧盯着萧彻的脸,生怕错过他一丝一毫的反应。
时间一点点过去。
屋子里寂静得可怕,只有我和萧彻微弱的呼吸声。
就在我以为失败了,心头渐渐被绝望笼罩时——
萧彻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紧接着,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
然后,他猛地侧过头,“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黑紫色的、带着浓重腥臭气的淤血!
那口黑血喷溅在床榻边沿,色泽暗紫近黑,气味腥臭扑鼻,触目惊心。
萧彻的身体随之剧烈抽搐起来,喉间发出嗬嗬的声响,像是溺水之人终于冲破水面,贪婪而又痛苦地喘息。他依旧没有睁眼,但额头青筋暴起,苍白的皮肤下隐隐有暗色的纹路浮现,又迅速消褪。
我扑到床边,心跳如擂鼓,手忙脚乱地用布巾擦拭他嘴角不断溢出的黑血。薄绢上说,吐出毒血是好转的迹象,意味着毒性被催发、排出。可萧彻的模样如此痛苦,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断绝。
“撑住……萧彻,撑住!”我顾不上什么礼数忌讳,用力按住他因痉挛而颤抖的肩膀,声音发颤,不知是在命令他,还是在哀求命运。
他似乎听到了,又似乎只是本能,抽搐渐渐平复,只是喘息依旧粗重,浑身被冷汗浸透,中衣紧贴在嶙峋的躯体上。我拧了冷帕子,一遍遍擦拭他脸上的汗和血污。
时间在死寂与煎熬中缓慢流淌。窗外天色渐渐暗沉下来,乌云压顶,一场暴雨将至。
萧彻的呼吸终于慢慢平稳,虽然依旧微弱,但那股令人不安的濒死之气似乎淡去了一些。脸上不正常的潮红退去,露出更显脆弱的苍白,但嘴唇那抹骇人的青紫色,似乎浅淡了那么一丝。
我瘫软在地,背靠着冰冷的床榻,才发现自己双手抖得厉害,里衣早已被冷汗浸透,紧紧贴在身上。脚踝的伤处肿得老高,一动就钻心地疼。
但心底,却有一股微弱的火苗,挣扎着燃起。
有用!那薄绢上的法子,真的有用!
至少,暂时把他从鬼门关前,又拉回来了一点。
我不敢松懈,按照薄绢的指示,又去查看他手腕敷药处。布条下的草药颜色变得更深,隐隐有黑气被拔出的迹象。我小心地解开,用清水洗净,重新捣了新鲜的草药敷上。
做完这一切,我才感到一阵后怕。刚才若是判断失误,用错了药,或是萧彻受不住药力……后果不堪设想。
但,没有如果。
我赌赢了第一步。
看着床上依旧昏迷,但气息似乎平稳了些的男人,我攥紧了手中那枚冰冷的玄黑色令牌。
萧彻,你到底是谁?你知道自己身中奇毒吗?这令牌,是号令旧部,还是招致杀身之祸的凭证?你床下的暗格,是为自己留的后路,还是……陷阱?
无数疑问在脑海中翻腾,但我清楚,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严嬷嬷她们随时会来,必须把一切痕迹抹去。
我强忍着脚痛和疲惫,挣扎着爬起来,处理地上的黑血,将捣药的石块洗净藏好,草药残渣埋入院中花盆,薄绢和剩下的草药仔细包好,连同那枚令牌,重新放回暗格,小心关好机关。
做完这些,我已虚脱,靠在桌边大口喘息。窗外,第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天空,紧接着闷雷滚滚,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了下来。
暴雨如注,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中,也暂时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这雨,来得正是时候。
我换下沾染了血污和草汁的衣裙,塞进床底最深处。又用冷水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和狂跳的心脏,才重新坐回床边,看着在雨声中似乎睡得稍微安稳了一点的萧彻。
接下来该怎么办?
草药有效,但剂量显然不够。薄绢上记载的几味主药,我只找到了“蛇灭门”和“白花蛇舌草”,还缺关键的“七叶一枝花”和“半边莲”,油纸包里那点干药,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我必须弄到更多的药,完整的药。
可怎么弄?
我出不去,也没有银钱。周嬷嬷给的碎银子,在这深宅内院,未必能买到救命的草药,反而可能暴露自己。
除非……
我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枚从暗格里取出的玄黑色令牌上。刚才匆忙,只觉触手冰凉,非金非铁,此刻在昏暗光线下细看,那云纹古朴深邃,中间那个古篆字,铁画银钩,隐隐透着一股肃杀之气。
我不认识那个字,但直觉告诉我,这令牌绝不简单。
萧彻将它藏在如此隐秘的暗格,与解毒之方放在一起,意味着什么?
或许……这是信物。能调动某些人,或者取得某些资源的信物。
一个昏迷三年、被至亲下毒谋害的侯爷,真的没有任何后手吗?
这张薄绢和草药,就是证明。
这令牌,或许就是另一重保障。
可我去哪里找能认出这令牌的人?即便找到,对方是友是敌?会不会反而招来杀身之祸?
风险极大。
但,坐以待毙,风险更大。严嬷嬷背后的人已经等不及了,下一次,或许就不是慢性毒药,而是直接索命的刀。
我必须冒险一试。
只是,该从何入手?
我的思绪飞快转动,回忆着进府以来的点点滴滴。清辉院如同孤岛,但侯府并非铁板一块。送膳的粗使婆子,眼神麻木,但每次放下食盒就走,并不多话,似乎只是听命行事。那个曾被周嬷嬷买通、给我送过东西的小丫鬟小荷,胆小怯懦,或许可以再试探,但她身处底层,又能知道多少?
严嬷嬷是老夫人的心腹,她的动向是关键。但跟踪她一次已是冒险,第二次未必能成功,且容易打草惊蛇。
还有那个疤脸男人……他背后是谁?叶清霜,王氏,还是侯府的其他人?他的窥探,是监视萧彻,还是监视我?
线索纷乱如麻,而我如同走在悬崖边的盲人,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就在这时,一阵刻意放轻、却因泥泞而显得拖沓的脚步声,混在雨声中,由远及近,停在了清辉院的门口。
不是严嬷嬷平日那种利落又带着趾高气昂的脚步声。
我心头一紧,迅速将令牌塞入袖中,起身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向外望去。
雨幕中,一个撑着油纸伞、穿着侯府三等仆妇衣裙的瘦小身影,正费力地提着一个食盒,踩着积水,朝主屋走来。正是之前给我传过东西的小丫鬟,小荷。
她怎么来了?还冒着这么大的雨?严嬷嬷呢?
我压下疑惑,在她敲门之前,主动打开了门。
“夫、夫人……”小荷吓了一跳,手里的食盒差点掉地上,伞也歪了,雨水打湿了她半边肩膀。她脸上带着惊慌,眼神躲闪,不敢直视我。
“进来吧,雨大。”我侧身让她进屋,目光迅速扫过院门。门虚掩着,外面雨雾茫茫,看不到其他人。
小荷犹豫了一下,还是低着头走了进来,将食盒放在桌上,声如蚊蚋:“严、严嬷嬷今日身子不适,让奴婢来给夫人送晚膳。”
身子不适?这么巧?我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有劳了。严嬷嬷可还好?请大夫瞧过了吗?”
“奴、奴婢不知。”小荷头垂得更低,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嬷嬷只让奴婢送饭,别的没说。”
她的紧张不像假装。我放缓了语气:“嗯,把食盒放下就好。辛苦你跑一趟,雨这么大,喝口热水再走吧?”说着,我去拿桌上的茶壶,壶是冷的。
“不用了不用了!”小荷像受惊的兔子,连连摆手,眼神慌乱地瞟了一眼床上昏迷的萧彻,又飞快地移开,“奴婢还得回去复命,夫人若没别的吩咐,奴婢、奴婢先告退了。”
她说着,就要转身离开。
“小荷。”我叫住她。
她身体一僵,停在原地,却没敢回头。
我走到她身边,从袖中摸出周嬷嬷给的一块碎银子,塞进她手里,声音压得极低:“上次的糕点,我很喜欢。替我谢谢周嬷嬷。另外……帮我留心一下,府里近日,可有生面孔进出?尤其是……西边那个废院附近。”
小荷的手猛地一抖,银子差点掉地上。她飞快地攥紧,头埋得更低,声音带着哭腔:“夫、夫人,奴婢什么都不知道……奴婢只是厨房打杂的……求夫人别为难奴婢……”
看她吓成这样,我心中了然。她果然知道些什么,至少,对西边废院有印象,而且极为惧怕。
“别怕,”我声音更轻,带着安抚,“我不为难你。只是这院子里就我和侯爷,心里有些不安。你若有心,日后帮我留意一二,我必不会亏待你。若实在不便,就当我没说。”
小荷身体微微发抖,半晌,才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用细若游丝的声音飞快道:“……废院……闹鬼……没人敢去……前几日,好像、好像看到有影子……奴婢真的不清楚……夫人,奴婢得走了!”
说完,她像被鬼追似的,头也不回地冲进了雨幕,连伞都忘了拿稳,踉踉跄跄地跑远了。
闹鬼?有影子?
我关上门,隔绝了风雨,心却沉了下去。小荷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测。那废院里果然有古怪,而且,府里下人对此讳莫如深。严嬷嬷今日“身子不适”,是真的,还是去那里“办事”了?
打开食盒,依旧是清汤寡水。但今日,在馒头底下,我摸到了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
是一把很小、很旧,但刃口磨得雪亮的铜钥匙。
钥匙用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包着,粗布角落,用极细的线,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西”字。
西?西边?废院?
我的心猛地一跳。周嬷嬷!这一定是周嬷嬷辗转托小荷送来的!她竟然连那里的钥匙都弄到了?!她到底费了多少心思,打通了多少关节?
握着这把小小的、冰凉的钥匙,我眼眶发热。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渊里,这微弱的、来自故人的暖意,几乎让我落下泪来。
但这暖意之后,是更深的寒意。周嬷嬷不惜冒险送来钥匙,意味着她也认为,西边废院是关键,而且,情况可能比我预想的更危急。
废院里有什么?是下毒之人的据点?是藏着更多的秘密,还是……关着什么人?
这把钥匙,是生机,还是更险的陷阱?
我看向床上气息微弱的萧彻,又看了看手中钥匙和袖中的令牌。
没有退路了。
夜,在狂风暴雨中降临。
这场雨下得极大,掩盖了许多声音,也成了最好的掩护。
我换上了一身最暗色的旧衣,用布条紧紧缠住肿痛的脚踝,将令牌和钥匙贴身藏好。又去墙角,将那把白日用来防身、磨得锋利的旧剪刀别在腰间。
然后,我吹熄了屋里所有的灯,只留下床边一盏如豆的灯火,做出守夜的假象。又在萧彻床边布置了一番,用枕头和衣物弄出一个人形轮廓,盖上薄被,远远看去,仿佛是我伏在床边睡着了。
最后,我深深看了一眼萧彻苍白沉静的侧脸,低声道:“等我回来。你若还有一丝清明,就撑住。”
推开后窗,冰冷的雨水夹杂着狂风瞬间扑了进来。我咬紧牙关,翻窗而出,融入漆黑的雨夜。
有了白天的经验,加上雨声掩护,我忍着脚痛,更小心地潜行。白日留下的痕迹早已被暴雨冲刷干净,这让我稍稍安心。
废院在西北角,位置比清辉院更偏僻。一路行来,几乎没遇到巡夜的人,想来这样的天气,守卫也懈怠了。
越靠近废院,周围越是荒凉。断壁残垣在闪电的映照下,如同蛰伏的巨兽。那扇白日里严嬷嬷进入的破旧木门,在风雨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我躲在暗处,仔细观察。院里没有灯火,寂静得只有风雨声。但我能感觉到,黑暗中,有一道令人不安的视线,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附近。
有人在暗中监视这里。
是疤脸男人?还是其他人?
我屏住呼吸,等了许久,直到一道特别亮的闪电划过,照亮天地的一瞬,我看到了——对面屋檐下的阴影里,隐约有个人影轮廓,抱着手臂,靠在墙上,似乎在打盹。
机会!
我利用雷声的掩护,猫着腰,踩着泥泞,悄无声息地绕到废院侧面。这里的围墙有一段坍塌了,形成一个矮缺口。
我趴在泥水里,耐心等待。又一道闪电过后,雷声滚滚,我猛地发力,从那缺口处翻了进去,落地时在泥水中一滚,尽可能减轻声响。
院子里杂草丛生,几乎有半人高,在暴雨中疯狂摇摆。我浑身湿透,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又冷又怕,但我死死咬着下唇,强迫自己冷静,借着杂草和断墙的掩护,一点点靠近那间唯一的、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厢房。
厢房没有点灯,漆黑一片。但靠近了,能听到里面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低低的、含糊的呓语。
有人!而且,似乎生病了?
我摸到门边,那把小小的铜钥匙,在黑暗中摸索着,对准锁孔。
手在发抖,试了几次,才对上。
轻轻一拧。
“咔嗒。”
锁开了。
声音在风雨中微不可闻。
我轻轻推开一条门缝,浓重的霉味、药味,还有一种难以形容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比外面更黑。我适应了片刻,才勉强看清轮廓。
这是一间空荡破败的屋子,到处是灰尘和蛛网。角落里,堆着一些破烂杂物。而在屋子中央,竟然铺着一些干草,干草上,蜷缩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我,身上盖着一条看不清颜色的破毯子,身体在轻微地颤抖,咳嗽声正是从他那里传来。
看身形,是个男子,而且……似乎有些熟悉?
我握紧了怀中的剪刀,心跳如鼓,一步步挪过去。
就在我离他只有几步之遥时,那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咳嗽声戛然而止,猛地转过头来!
闪电适时划破夜空,惨白的光透过破窗,瞬间照亮了那张脸!
一张瘦得脱了形、满是污垢、却依旧能看出原本英俊轮廓的脸!尤其是那双眼睛,即便在病中,依旧锐利如鹰,此刻正死死地盯着我,充满了惊疑、警惕,和一丝……难以置信?
这张脸……我认得!
虽然比三年前画像上消瘦苍老了许多,但我绝不会认错!
他是……镇北侯府的老侯爷,萧彻的父亲,萧屹川!
三年前,北疆战事吃紧,老侯爷萧屹川奉旨驰援,却在途中遭遇“流寇”袭击,下落不明,尸骨无存。朝廷追封厚葬,所有人都以为他战死了。
可他竟然没死!而是被囚禁在这镇北侯府,他自家的废院里!
“你……”萧屹川显然也认出了我,或者说,认出了我这张陌生的、却穿着侯府仆妇衣衫的脸,他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久病的虚弱,眼神却凌厉如刀,“你是谁?严氏派你来的?还是……那个毒妇?!”
毒妇?他指的是……老夫人?!
我脑中一片轰鸣。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萧彻中毒昏迷,老侯爷被秘密囚禁!整个镇北侯府,早已易主!不,或许从来就不属于他们父子!
“我不是严嬷嬷的人,也不是老夫人的人。”我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强迫自己冷静,语速极快,“我是叶锦瑟,叶尚书之女,奉旨……嫁入侯府,为萧彻冲喜的新妇。”
萧屹川瞳孔猛地一缩,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好半天才缓过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我,充满了审视和难以置信:“冲喜?叶家……呵呵,叶承宗那个老匹夫,果然攀上了高枝……把你送进来送死?”
他的话刻薄,却一针见血。
“老侯爷,”我没时间计较他的语气,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萧彻身中奇毒,可是老夫人和严嬷嬷所为?她们每日给他灌服毒药,可是‘墨线蝮’之毒?”
萧屹川浑身一震,死死盯着我:“你……你知道‘墨线蝮’?彻儿他……他怎么样了?!” 急切之情,溢于言表。
“我暂时用‘蛇灭门’和‘白花蛇舌草’替他催吐出毒血,但药力不足,他尚未清醒。”我快速说道,从怀中掏出那枚玄黑色令牌,“这令牌,可是侯爷之物?我该用它找谁?”
看到令牌,萧屹川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挣扎着想要坐起,却力不从心,喘着气道:“玄铁令……你竟找到了这个!咳咳……听好,丫头,持此令,去城南‘永济堂’,找掌柜,告诉他……‘北疆故人,求取三七、重楼、半边莲、七叶一枝花,各三钱,急用!’他自会明白……咳咳咳……”
他咳得厉害,嘴角溢出血丝,眼神却亮得惊人,死死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救彻儿……揭穿那毒妇……侯府……兵符……”
兵符?!
我还想问清楚,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的呼喝:“那边有动静!过去看看!”
是巡视的守卫!被发现了!
“快走!”萧屹川猛地推了我一把,指着墙角一个破旧的柜子,“后面……有狗洞……通外面巷子……走!”
我来不及多想,将令牌塞回怀中,看了一眼气息奄奄却眼神灼灼的老侯爷,一咬牙,冲向那个柜子。
柜子后面果然有一个被杂物遮掩的狗洞,仅容一人匍匐通过。我毫不犹豫地钻了进去,身后传来萧屹川压抑的咳嗽和外面守卫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狗洞外是一条堆满垃圾的阴暗小巷,污水横流,臭气熏天。暴雨如注,将我彻底淋透,也暂时掩盖了我的踪迹。
我辨不清方向,只能凭着感觉,朝着记忆中城南的方向,在雨夜中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脚踝疼得像要断掉,冰冷的雨水模糊了视线,但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去永济堂!拿解药!救萧彻!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摔了多少跤,身上沾满了泥泞。终于,在一条相对整齐的街道上,我看到了一块被雨水冲刷得有些模糊的招牌——永济堂。
门紧闭着,里面没有灯火。
我冲上前,用尽最后的力气,拼命拍打门板。
“开门!开门!北疆故人,求取三七、重楼、半边莲、七叶一枝花,各三钱,急用!”
我嘶哑着嗓子,反复喊着萧屹川交代的暗号。
门内许久没有动静。就在我快要绝望时,门板“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一双警惕而锐利的眼睛,在门缝后打量着我。那是一个五十多岁、掌柜模样的老者。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他的声音低沉。
“北疆故人,求取三七、重楼、半边莲、七叶一枝花,各三钱,急用!”我重复道,颤抖着手,从怀中掏出那枚被雨水浸湿的玄铁令,递了过去。
老者看到令牌的瞬间,眼神剧震,猛地将门拉开,一把将我拽了进去,迅速关上门。
“令牌何处得来?!”他声音急促,目光如电。
“镇北侯,萧彻。”我喘着粗气,言简意赅,“他身中‘墨线蝮’之毒,危在旦夕!老侯爷萧屹川,被囚于侯府西废院!让我持此令,来找你!”
老者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接过令牌仔细摩挲,又抬头看我,目光在我狼狈不堪却异常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终于点头:“姑娘稍候!”
他转身进入内堂,片刻后,拿着一个油纸包和一个小瓷瓶出来,语速极快:“这是你要的药,已按古方配好,内服外敷之法在里面。瓷瓶中是缓解毒发的护心丹,可先行服下,争取时间。此地不宜久留,你快回去!侯爷之事,我已知晓,自有安排!”
“什么安排?什么时候?”我急问。
“明日卯时三刻,侯府后巷,会有运泔水的车经过,车底有夹层,可藏一人出府。这是接应地点。”他塞给我一张纸条,又拿出蓑衣斗笠,“换上,快走!路上小心!”
我来不及多问,也顾不上浑身湿透,匆匆套上蓑衣,将药和纸条贴身藏好,朝他深深一礼,转身冲入雨幕。
回程比来时更加艰难。体力几乎耗尽,脚踝的伤疼痛钻心,更要命的是,心里的弦绷到了极致。严嬷嬷她们发现废院异常了吗?萧彻还撑得住吗?
我几乎是靠着意志力,才连滚爬爬地翻回了清辉院。从后窗翻入时,差点脱力摔在地上。
屋里一片死寂,和我离开时一样。我布置的伪装还在,床边那盏灯已经快熄灭了。
我扑到床边,萧彻依旧昏迷,但呼吸似乎比之前更加微弱了!
不好!
我慌忙取出瓷瓶,倒出那枚深褐色的护心丹,捏开他的嘴,塞了进去,又灌了点温水。然后按照纸条上的方法,将油纸包里的药粉用温水化开一部分,小心地喂他服下,另一部分调成药膏,敷在他手腕、脚踝的穴位上。
做完这一切,我瘫软在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死死盯着萧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在天色将亮未亮、雨势渐歇之时,萧彻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长长的睫毛颤抖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极其深邃的眼眸,因为久病和虚弱,显得有些暗淡,但眼底深处,却仿佛沉淀着化不开的寒冰与锐利,只是在睁开眼的瞬间,闪过一丝茫然的怔忡,随即迅速被警惕和锐利取代。
他的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头顶熟悉的床帐上,然后缓缓移动,落在了床边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正紧张地看着他的我身上。
四目相对。
他眼神中的锐利和审视,像冰冷的刀子,瞬间刺穿了我所有的伪装和坚强。那双眼睛,似乎能看透一切阴谋、算计和这深宅内院的肮脏污秽。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嗓子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他却先开了口,声音嘶哑、低沉,虚弱得几不可闻,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冷硬:
“你……是谁?”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
一缕惨淡的晨光,挣扎着穿透云层,照进这间冰冷、死寂、却又在刚刚经历了一场无声生死搏杀的屋子。
落在他的脸上,也落在我的身上。
漫长的黑夜,似乎终于过去了。
但我知道,真正的黎明,还远未来临。
风暴,才刚刚开始。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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