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响起时,我正在公司加班改第三版设计方案。
“您好,请问是沈雅静女士吗?这里是彩云行旅行社,想对您母亲林秀华女士的丽江之旅做个回访。”
我愣了一下,看了眼日历:“我妈妈不是应该上周就回来了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得迟疑:“什么?林女士没有回家吗?她……她十天前就离团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离团是什么意思?”
“就是……第五天早上,她带着行李独自离开了,说后续行程不跟了。”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十天。母亲已经失联十天。
而这是我第一次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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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母亲退休那天,我送了她一束向日葵。
她抱着花,眼睛笑得弯弯的:“总算能出去看看了。”她选了丽江,说那是她年轻时就想去的远方。
“妈,我陪你去吧?”
“你工作忙,妈跟团,安全得很。”她拍拍我的手,“别担心。”
我帮她收拾行李。她往箱子里塞了好几本素描本和铅笔。
“还画画?”
“看到好看的风景,就想画下来。”她说这话时,眼神里有种我许久未见的光亮。
送她去机场那天,她穿着新买的碎花连衣裙,像个即将春游的孩子。
“每天给我发消息,报平安。”
“知道啦,小管家婆。”她拥抱我,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
头几天,她确实每天发照片。
古城青石板,四方街人流,玉龙雪山的云。还有一张她在民宿院子里的自拍,背后是一片开得正盛的向日葵。
“像不像妈妈种的那些?”她问。
第四天晚上,她打来视频电话。背景是客栈房间,她看起来有些疲惫。
“今天爬山累了?”我问。
“还好。”她顿了顿,“同屋的唐阿姨人挺好,我们聊了很多。”
“聊什么了?”
“就是些家常。”她笑笑,“不早了,你快休息。”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通话。
接下来的几天,她没再发消息。我以为她玩得忘了,或是信号不好。
直到那通回访电话打来。
我立刻拨打母亲的手机。
关机。一直都是关机。
打给父亲——他五年前病逝后,母亲就独自生活。打给亲戚,没有人知道她的消息。
我翻看聊天记录,最后一条停留在一周前:“妈妈一切都好,勿念。”
那是她惯用的语气,但我现在看着,每个字都透出陌生感。
连夜订了最早飞丽江的机票。
在机场等候时,我不断刷新手机,希望突然跳出她的消息。
没有。什么都没有。
飞机掠过云层时,我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第一次感到恐惧如此具体。
母亲不是会无故失联的人。
退休前她是中学老师,做事一板一眼,出门买菜都会告诉我几点回来。
这十天,她在哪里?
空乘送来饮料,我接过水杯时手在抖。
邻座的阿姨关切地问:“姑娘,不舒服?”
我摇头,却说不出话。
如果母亲出了意外……
我不敢想下去。
飞机降落时,丽江下着小雨。
我拖着行李箱冲出机场,打车直奔旅行社提供的地址。
古城禁止车辆进入,我在雨中拖着箱子走在湿滑的石板路上。
行李箱轮子卡在缝隙里,我用力一拉,箱子倒下,东西散了一地。
蹲在地上收拾时,雨水混着泪水往下流。
一个路人帮我扶起箱子:“需要帮忙吗?”
我摇摇头,擦干脸站起来。
必须找到她。
无论如何。
02
“彩云行旅行社”的招牌在巷子深处。
推门进去时,风铃叮当作响。
前台是个年轻女孩,正在玩手机。见我进来,她抬头:“报名旅游?”
“我找许勇经理。关于我母亲林秀华的事。”
女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许经理在开会,您稍等。”
我在狭小的等候区坐下,墙上是各种旅游宣传照。
笑容灿烂的游客,蓝天白云,古城夜景。每一张都像在讽刺我此刻的心情。
等了近半小时,里间的门开了。
一个五十岁左右、穿着 Polo 衫的男人走出来,看到我时愣了一下。
“您是?”
“沈雅静。林秀华的女儿。”
许勇的表情变得复杂。他示意我进办公室。
房间不大,堆满了文件和宣传册。他在办公桌后坐下,双手交握。
“关于您母亲的事,我们也很遗憾。”
“遗憾?”我盯着他,“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她现在还没回家?”
许勇叹了口气:“行程第五天早上,在束河古镇的客栈,林女士提出要离团。”
“理由呢?”
“她说身体不太舒服,想自己调整几天,后面的行程就不跟了。”
“你们就让她一个人走了?”
“沈小姐,成年游客有权利中途离团。我们确认过她的身体状况,她坚持要留下。”
许勇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这是她签的自愿离团声明。”
我接过那张纸。确实是母亲的笔迹,签名的力道很重,像在刻意强调什么。
“她有没有说要去哪里?”
“没有。只说不跟团了,行李也带走了。”
“你们之后联系过她吗?”
“三天后我们打过电话,想询问她是否安全,但手机关机了。”
许勇的眼神有些躲闪:“按照流程,我们报了警,但警方说成年人短期失联不够立案标准。”
“不够标准?”我提高声音,“现在已经半个月了!”
“我知道您着急。”许勇站起来,“这样,我给您看看当时的监控。”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段模糊的视频。
清晨六点多,客栈门口。母亲拖着行李箱走出来,步伐稳健,不像是生病的样子。
她站在路边,似乎在等什么。
一辆白色面包车驶入画面,停下。母亲和司机说了几句话,然后把行李放上车,自己也坐了进去。
视频到这里结束。
“这辆车你们查过吗?”
“车牌太模糊,看不清。”许勇摇头,“警方也调了附近监控,但出了古镇就没拍到了。”
我盯着定格画面里母亲上车的背影。
她穿了一件我从没见过的浅灰色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那个侧影看起来坚定,甚至有些决绝。
“离团前一晚,她有什么异常吗?”
许勇想了想:“导游说,那天晚上她没和大家一起吃晚饭。同屋的唐阿姨说她们聊了很久。”
“唐阿姨的联系方式你有吗?”
“这是客人隐私……”见我眼神不对,他改口,“我帮您问问。”
他打了几个电话,最后抄给我一个号码。
“唐玉怡女士。她也是那个团的。”
我接过纸条:“团里其他人呢?有没有人看到什么?”
“都问过了,都说林女士人很好,但不太爱说话,经常自己一个人画画。”
画画。素描本。
我想起母亲行李箱里的那些画具。
“她画了什么?”
“这个……不太清楚。”许勇看了看表,“沈小姐,我还有个会。”
我站起来:“我会一直找,直到找到她为止。希望你们旅行社也能真正配合。”
“我们一定尽力。”他送我到门口,犹豫了一下,“沈小姐,丽江这个地方……有时候事情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什么意思?”
但他已经转身回去了。
走出旅行社时,阳光刺眼。
我握着那张写着唐阿姨号码的纸条,站在古城喧嚣的街道中央。
人来人往,欢声笑语。
没有人在意一个失联的母亲,一个快疯掉的女儿。
我拨通了唐阿姨的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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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一个略显苍老的女声。
“请问是唐玉怡阿姨吗?我是林秀华的女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
“唐阿姨?”
“我在。”她的声音突然压得很低,“你妈妈……她还没回家?”
“您知道些什么,对吗?”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到轻微的关门声。
“孩子,有些话不方便在电话里说。”
“那我见您。您在哪儿?”
“我在昆明,刚回来不久。”她顿了顿,“你妈妈是个好人,她……她可能是想帮人。”
“帮谁?怎么帮?”
“我不能多说。”她的声音里带着恐惧,“那些人……很危险。你妈妈让我什么都别说,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哪些人?”
“我真的不能说。”她快要哭了,“对不起,姑娘,你去找警察吧。”
电话被挂断了。
我再打过去,已经关机。
站在古城派出所门口,我看着进进出出的人,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接待我的警察三十多岁,听我说完情况后,眉头皱了起来。
“林秀华,六十二岁,离团十五天?”他翻看着记录,“这个案子我知道,旅行社报过。”
“现在能立案吗?”
“按规定,成年人失联要满三个月,除非有证据表明可能遭遇危险。”
“她同屋的唐阿姨说,她可能卷入了危险的事情!”
“具体是什么危险?有证据吗?”
我哑口无言。
警察叹了口气:“这样吧,我帮你查查最近的记录,看看有没有符合特征的失踪人员或意外事件。”
他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摇头:“没有。古城每天客流量几万人,一个人想‘消失’很容易。”
“容易?”
“只要她不使用身份证住宿,不用手机,不联系家人。”警察看着我,“如果她是自愿的,那就更难找了。”
“她不会自愿失联!”
“您确定吗?”警察的眼神很锐利,“有时候,老人退休后会做一些家人不理解的事。旅游散心,甚至……开始新的生活。”
“我妈不是那种人。”
“所有人都这么说。”他合上记录本,“我们会留意,但建议您自己也多找找。去她可能去过的地方问问。”
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快黑了。
古城的灯一盏盏亮起来,酒吧开始传出歌声。
我找了个便宜的客栈住下,房间很小,窗户对着另一面墙。
躺在床上,我打开手机相册,一张张翻看母亲的照片。
最后那张在向日葵前的自拍,她笑得很开心。
可是现在看,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什么。
她穿着那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拿着素描本。
等等。
我放大照片。她手里的素描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右下角有个不起眼的标志。
像是某个店家的 logo。
我坐起来,把照片发到电脑上继续放大。
那是一个简笔画的向日葵图案,下面有一行小字,但太模糊看不清。
也许这是线索。
母亲在丽江买了素描本,而且可能不止一本。
卖银饰的阿婆说母亲买了很多素描本和铅笔。
那家店在哪里?
我打开地图,搜索丽江古城内的文具店、画材店。
有十几家。
明天一家家去找。
窗外传来游客的欢笑声,有人在唱《小宝贝》。
我闭上眼睛,想象母亲走在这些街道上的样子。
她会在哪里?
为什么选择留下?
唐阿姨说的“那些人”,究竟是谁?
一夜无眠。
04
清晨六点,古城还没完全醒来。
我打印了一沓寻人启事,沿着母亲原定行程的路线走。
束河古镇的客栈,老板娘对母亲有印象。
“那位阿姨很安静,每天早起在院子里画画。”
“画什么?”
“喏,就那些向日葵。”老板娘指着院角的花圃,“她说这花有生命力。”
“她离团那天早上,您看到什么了吗?”
老板娘想了想:“她拖着箱子走得很早,我没见到。不过前一晚,有个男人来找过她。”
我心头一紧:“什么样的男人?”
“五十多岁,穿着普通,说是什么艺术协会的,想看看她的画。”
“艺术协会?”
“丽江这种地方,搞艺术的很多。”老板娘笑了笑,“那位阿姨画得确实不错。”
“您知道是哪个艺术协会吗?”
“这就不清楚了。”她摇摇头,“不过那人说话带点本地口音。”
我在客栈门口贴了寻人启事,继续前往下一个地点。
玉龙雪山游客中心,工作人员翻看了记录。
“那天的团,确实有位六十多岁的女士提前离团了。导游还确认过她的身体状况。”
“她在这里有什么异常吗?”
“就是不太爱说话,别人拍照,她画画。”
“画雪山?”
“嗯,但画得很快,好像……”工作人员努力回忆,“好像不是在画风景,是在画人。”
“画人?”
“雪山背景前,有很多游客嘛。她好像在画人群。”
这个细节让我困惑。母亲喜欢画静物和风景,很少画人物。
离开游客中心,我坐上前往古城的公交。
车窗外的风景飞速后退,山川田野,美得不真实。
这样的地方,母亲怎么会失踪?
回到古城,我开始一家家找画材店。
前五家都说没见过母亲。第六家是个小巷深处的老店,老板正在裱画。
“您见过这位阿姨吗?”我拿出手机照片。
老板推了推老花镜,仔细看了看。
“有点印象。她来买过几次素描本,说要厚一点的,纸张要好。”
“她有没有说用来画什么?”
“说画丽江的‘真实样子’。”老板笑了,“游客不都画美景嘛,她说要画点不一样的。”
“她还买了什么?”
“铅笔,橡皮,还有一套彩色铅笔。”老板从柜台下拿出一个本子,“喏,她在我这儿买的本子都有这个标志。”
正是照片上那个向日葵 logo。
“这个标志是什么意思?”
“我店里的定制款,叫‘向阳册’。”老板有些自豪,“很多来写生的客人都喜欢。”
“她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老板翻看记录:“大概……两个月前?买了三本素描本,说可能要用很久。”
两个月前。离团后。
母亲还在丽江,而且还在画画。
这个发现让我既安心又恐惧。
她活着,但为什么不见我?
离开画材店,我在古城漫无目的地走。
路过一家银饰店时,我想起卖银饰的阿婆,便走进去询问。
店里的年轻姑娘摇头:“我奶奶今天不在,去乡下喝喜酒了。”
“她之前说见过我妈妈。”
“哦,你说那位买很多铅笔的阿姨啊。”姑娘想了想,“奶奶说她每天都路过,有时会进来看看,但很少说话。”
“每天都路过?从哪个方向来?”
“从南门那边。”姑娘指了个方向,“不过最近没看到了,可能离开了吧。”
南门。
我朝那个方向走去,一路询问路边商铺。
有的说有点印象,有的摇头。
直到一家卖蜡染的店铺,老板娘看了照片后说:“这位阿姨我见过几次,背着画夹,往那边的巷子去。”
她指的是一条更偏僻的小巷,游客很少走到那里。
我走进巷子,两边是些老民居,有些改成了客栈。
快到尽头时,看到一家民宿,招牌上写着“栖云居”。
院子门半掩着,里面传来流水声。
我推门进去,眼前豁然开朗。
一个精致的纳西风格院子,中间有小水池,周围种满了花。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边那片向日葵,开得正盛。
金黄的花盘朝着阳光,和母亲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一个男人从屋里走出来,四十多岁,穿着简单的棉麻衣服。
“住宿?”他问,声音平稳。
“我……看看。”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点点头,继续给花浇水。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向日葵,突然想起母亲种在阳台上的那些。
每年夏天,她都会细心照料,说向日葵最懂人心。
“你也喜欢向日葵?”男人突然问。
“我妈妈喜欢。”我顿了顿,“她来过这里吗?”
男人浇水的动作停了一下:“很多客人都喜欢这些花。”
“她叫林秀华,六十二岁,可能背着画夹。”
他直起身看我,眼神深邃:“你是她什么人?”
“女儿。我在找她。”
他沉默了一会儿:“抱歉,没印象。”
但那一刻,我总觉得他知道些什么。
“这里还有房吗?”我改变策略,“我想住几天。”
“有。”他放下水壶,“一天八十,不含早。”
“我住一周。”
他带我看了房间,干净简单,窗外正对着那片向日葵。
办理入住时,我看到登记簿上近几个月的记录。
随手翻看,忽然停住。
有一个熟悉的笔迹,在某一页的角落,画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和母亲在家的记事本上画的一模一样。
我抬头,男人正在整理钥匙,没有看我。
“您贵姓?”
“姓林,林海。”
“我也姓林。”我说,“也许我们五百年前是一家。”
他笑了笑,很淡。
那晚,我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
母亲一定来过这里。
也许,她还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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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住在栖云居的第三天,我已经把古城走遍了。
寻人启事贴了又被人撕掉,酒吧老板说影响市容。
警方那边依然没有进展,只说会“持续关注”。
许勇旅行社的电话越来越难打通,接通了也是敷衍。
唐阿姨的手机一直关机,仿佛从未存在。
只有林海老板,每天安静地打理院子。
他话很少,但会在傍晚泡一壶茶,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
有时我会和他聊几句。
“您在这里开店多久了?”
“十年。”
“见过很多来来往往的客人吧?”
“嗯。”
“有没有客人住很久的?”
他看了我一眼:“最长住过半年,一个写小说的。”
“不是为了旅游,而是……为了别的事留下的呢?”
茶壶里的水开了,蒸汽袅袅上升。
“丽江是个神奇的地方。”他缓缓倒茶,“有人来疗伤,有人来逃避,也有人来找自己。”
“我妈妈呢?她可能在找什么?”
林海递给我一杯茶:“也许你可以问问自己,她退休后最需要什么。”
我接过茶杯,温热的触感。
母亲退休前半年,父亲去世五周年。
她很少提起,但我知道她还没完全走出来。
“我爸走后,她一直很坚强。”我说,“但有时夜里,我会听到她在房间小声说话。”
“和谁说话?”
“可能是我爸的照片。”
林海沉默地喝茶。
夕阳给院子镀上一层金色,向日葵的花盘微微低垂。
“她画画很好。”我继续说,“年轻时想考美院,但因为家里条件不好,读了师范。”
“很多人都有未实现的梦。”
“退休时她说,终于有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了。”我握紧茶杯,“所以她来丽江,带着素描本。”
“你找到她画的东西了吗?”
我摇摇头:“行李都带走了,家里什么也没留下。”
其实我撒了谎。
来丽江前,我仔细检查过母亲的房间。
在衣柜最底层,有一个带锁的旧箱子。
我试了所有可能的密码——父亲生日,我的生日,他们的结婚纪念日。
都不对。
那个箱子现在还在家里,像一个沉默的秘密。
“也许她画完了想画的东西,就会回来。”林海说。
“您真的没见过她吗?”我直视他的眼睛。
他避开我的目光,看向那片向日葵。
“每天都有很多人来丽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回避,又像是提醒。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坐在窗前画画。
画那些向日葵,画这个院子。
笔触不由自主地模仿起母亲的风格——她习惯用短促的线条,喜欢在暗处留一点光。
画到一半,我停下来。
母亲教过我画画,但我不及她十分之一。
她说:“画画不是手的事,是心的事。”
那时我不懂。
现在可能懂了。
第四天,我去找了许勇最后一次。
他显得很烦躁:“沈小姐,我真的把知道的都告诉你了。”
“那辆车,白色面包车,车牌一点都看不清吗?”
“监控就那个质量。”
“司机呢?长相?”
“戴着帽子,看不清。”许勇站起来,“我建议你接受现实,也许你妈妈就是想过自己的生活。”
“不会的。”我也站起来,“她不会这样对我。”
“人都可能会变。”他的眼神复杂,“尤其是在这个年纪。”
离开旅行社时,我在门口遇到一个送水的工人。
他听到我和许勇的对话,犹豫了一下,小声说:“那辆白车……我好像见过。”
我猛地转身:“在哪儿?”
“经常停在古城南门外的停车场,司机是个瘦高个,右脸有疤。”
“您确定?”
“不确定,就是有点像。”他匆匆走了。
南门。又是南门。
我立刻赶往南门外的停车场。
很大,停满了旅游大巴和私家车。
我问管理员,他说每天车流量太大,记不清。
但提到右脸有疤的司机,他想了想:“好像有这么个人,开辆旧面包车,有时拉散客。”
“他叫什么?住哪里?”
“这我哪知道。”管理员摆摆手,“这种黑车司机,丽江多了去了。”
我在停车场等了一下午。
白色面包车很多,但没有右脸有疤的司机。
黄昏时,我疲惫地回到栖云居。
林海正在喂池子里的锦鲤。
“今天有收获吗?”他问。
“没有。”我坐在石凳上,“有时候我觉得,我永远找不到她了。”
锦鲤争抢食物,水面泛起涟漪。
“你妈妈那天上车的监控,你看仔细了吗?”林海突然问。
“看了很多遍。”
“她带了几件行李?”
“一个行李箱,一个随身包。”
“画夹呢?”
我愣住了。
监控画面在脑海中回放——母亲拖着行李箱,背着双肩包。
但没有画夹。
她那么爱画画的人,离团时没带画夹?
“也许放在箱子里了。”我说。
“画夹通常不会装箱,容易压坏。”林海撒完最后一点鱼食,“除非,她不打算画画了。”
“或者……”一个念头浮现,“画夹已经不在她手里了。”
林海看着我,没有说话。
但我们都明白那个可能性——画夹可能留下了线索,或者,成为了某种交换。
那晚我梦见了母亲。
她站在一片向日葵花海中,背对着我画画。
我想喊她,但发不出声音。
她画完了,转身,手里拿着的却不是画,而是一把钥匙。
她朝我笑了笑,把钥匙扔进花丛。
我惊醒过来,满身冷汗。
窗外天还没亮,院子里的灯还亮着。
我起身喝水,看到林海房间的灯也亮着。
这么晚了,他也没睡。
透过窗帘的缝隙,我看到他在桌前做什么,很专注的样子。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我们隔着两个窗户,静静对视了几秒。
他先移开目光,拉上了窗帘。
我回到床上,心跳加速。
林海一定知道什么。
但他为什么不说?
06
在丽江的第三个月,秋天来了。
古城的银杏开始变黄,游客换了一茬又一茬。
我的积蓄快用完了,公司催我回去上班的电话越来越频繁。
“雅静,你再不回来,职位真的保不住了。”
“那就辞了吧。”我说。
挂掉电话,我看着院子里的向日葵。
有些花已经开始凋谢,但新的花苞还在不断长出。
母亲依然杳无音信。
警方终于正式立案,但调查进展缓慢。
他们说,成年人自愿失联的案例很多,尤其是一些老年人,会突然“叛逆”地开始新生活。
我不相信。
母亲不是那样的人。
但时间一点点侵蚀我的信心。
也许许勇是对的,也许警察是对的。
也许母亲真的只是想过自己的生活,不想被打扰。
这个念头让我心痛,但也让我开始思考另一种可能——
如果找到她,她不愿意跟我回家,我该怎么办?
一天下午,我收到一个快递。
是从家里寄来的,寄件人是我自己——来丽江前设置的自动寄送。
里面是母亲那个带锁的箱子。
附言:“三个月了,也许该打开看看。”
我抱着箱子坐在房间地板上。
密码锁是三位数的。
我试了所有重要的数字组合,都不对。
最后,我疲惫地靠在墙上,随手拨了“620”——母亲的生日。
咔哒。
锁开了。
我愣住,然后苦笑。原来最简单的最容易被忽略。
打开箱子,里面没有贵重物品。
只有一些旧照片,父亲的信,我的成长记录。
还有一本厚厚的素描本。
封面是空白的,但翻开第一页,我屏住了呼吸。
那是丽江。
但不是游客看到的丽江。
第一幅:古城清晨,清洁工在扫地,背影佝偻。
第二幅:酒吧街深夜,醉倒的年轻人,霓虹灯照着他的脸。
第三幅:菜市场,卖菜的老阿妈手上有深深的皱纹。
第四幅:客栈院子,一个小孩在哭,母亲在远处晾衣服。
每一幅都充满细节,充满情感。
母亲画的不是风景,是生活。
是本该被看见却被忽略的生活。
翻到中间,画风开始变化。
出现了人物特写,而且有文字标注。
“唐玉怡,六十五岁,儿子欠债,被迫参加‘投资会’。”
“傅满囤,七十岁,盲人,退休金被骗光。”
“刘建军,五十八岁,下岗工人,相信‘艺术品投资’能翻身。”
这些名字,这些故事。
唐玉怡——正是母亲同屋的阿姨。
我的手开始颤抖。
继续往后翻,最后一页不是画,是密密麻麻的文字记录。
“今日又被拉去听课,地点换到了民居,更隐蔽。”
“他们宣称投资少数民族艺术品,年化收益300%,明显是骗局。”
“唐姐被威胁,如果退出就告诉她儿子欠债的事。”
“傅大爷眼睛看不见,他们利用他的信任。”
“我必须留下证据。已联系不到外界,手机被监控。”
“如果被发现,可能会很危险。但这些人需要帮助。”
文字在这里中断。
最后一句话是:“静儿,如果看到这个,不要怪妈妈。有些事情必须有人做。”
日期是三个月前。
正是她失联的那天。
我捧着素描本,泪水模糊了视线。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不是失联,是在卧底。
在搜集一个传销组织的证据。
那个白色面包车,那个艺术协会,那些“危险的人”。
一切都对上了。
唐阿姨的恐惧,许勇的欲言又止,林海的沉默。
他们可能都知道一些,但都不敢说。
因为那个组织可能就在周围,在监视。
我突然想起林海问的那个问题:“画夹呢?”
素描本在这里,那画夹在哪里?
也许在那些人手里,也许已经毁了。
但母亲留下了最关键的证据。
我擦干眼泪,把素描本小心收好。
必须报警,但这次不能去派出所。
那些人可能已经渗透了。
我想起林海。他在这里十年,应该知道些什么。
而且他对我母亲的事,明显有所保留。
傍晚,我拿着素描本来到院子。
林海正在修剪向日葵的枯叶。
“林老板,我想给你看样东西。”
他转过身,看到我手里的素描本,眼神变了。
“你找到了。”
“你知道这是什么?”
他放下剪刀,示意我坐下。
“两个月前,有个阿姨经常来院子里画画。她画这些向日葵,但画得很急,好像在赶时间。”
“是她吗?”我拿出母亲的照片。
林海点头:“但她让我叫她吴老师,说真名不方便。”
吴——母亲姓林,名秀华。吴是父亲的姓。
“她什么时候来的?”
“大概每周两三次,每次一两个小时。画完就走,很少说话。”
“持续了多久?”
“一个多月。然后突然就不来了。”
“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林海想了想:“大概六周前。那天她画到一半,接到一个电话,脸色变得很不好。匆匆收拾东西走了,还落下了一支笔。”
他起身回屋,拿出一支铅笔。
很普通的2B铅笔,但尾端有用小刀刻的记号——一朵向日葵。
母亲的习惯。
“这支笔能给我吗?”
林海递给我:“她住在隔壁巷子的一个老院子里,但具体哪间不清楚。”
“您怎么知道?”
“有一次她离开,我正好出门办事,看到她进了那条巷子。”林海停顿了一下,“那条巷子很偏,住的都是老住户,很少有游客。”
“您没跟过去看看?”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林海看着远方,“在丽江,学会不过问太多,才能活得长久。”
“但这关系到人命!”我提高声音。
林海沉默了很久。
“那条巷子17号,门口有棵石榴树。”他终于说,“但你要小心,那里进进出出的人……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
“有时候白天关门闭户,晚上却很多人。而且那些人神色紧张,不像普通住户。”
我握紧素描本和铅笔。
“我要去。”
“现在不行。”林海看看天色,“等明天白天,我陪你去。”
“为什么?”
“因为今晚,他们已经知道你在这里了。”
我浑身发冷:“什么?”
林海指向院门外的巷子:“从下午开始,有两个人在那里转悠,不住这边看。”
我透过门缝往外看,果然有两个男人在巷口抽烟,不时瞥向这边。
“你怎么不早说?”
“说了只会让你更害怕。”林海平静地说,“今晚你住我隔壁房间,我们轮流守夜。”
“他们敢进来?”
“不知道。但小心为好。”
那晚,我躺在床上,素描本抱在怀里。
窗外的月光很亮,照在向日葵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隔壁房间,林海没有睡。
我听到他轻轻走动的声音,还有低低的叹息。
凌晨三点,我听到院门外有动静。
很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我屏住呼吸。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远去。
林海敲了敲我的门:“没事了,睡吧。”
但我再也睡不着。
母亲就在不远处的巷子里。
而她所处的环境,可能比我想象的更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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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天刚亮,我就起床了。
林海已经在院子里,正在检查门锁。
“他们没进来。”
“但来过。”我看到门缝下有一张纸条。
捡起来,上面打印着一行字:“别多管闲事。”
没有落款。
林海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撕碎扔进垃圾桶。
“他们知道你发现了什么。”
“我该怎么做?”
“报警,但不要找本地派出所。”林海压低声音,“我有个朋友在昆明市局,可以信任。”
“为什么不能找本地?”
“那个组织能在丽江存在这么久,可能有人提供保护。”
我心头一沉。
“那你为什么帮我?不怕被牵连吗?”
林海浇着花,动作很慢。
“我女儿如果失踪,我也会希望有人帮她。”
“你女儿?”
“十年前去世了,车祸。”他说得很平静,“如果她还活着,和你差不多大。”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对不起。”
“没什么。”他直起身,“准备一下,我们去那条巷子。”
上午九点,古城开始热闹起来。
我们沿着小巷走,避开主要街道。
林海走在前面,不时回头观察。
转过几个弯,来到一条更安静的巷子。
青石板路斑驳,两边的老房子很有些年头了。
“就是这里。”林海在一处拐角停下,“17号在前面,门口有石榴树的那家。”
我探出头看去。
大约五十米外,果然有一棵石榴树,果子已经红了。
树下是一个老式院门,关着。
“现在怎么办?”
“等。”林海说,“看看谁进出。”
我们在拐角处等了近一个小时。
巷子很安静,偶尔有老人提着菜篮经过。
17号的门一直关着。
就在我准备放弃时,门开了。
一个年轻男人走出来,左右看了看,快步离开。
接着,又出来两个人,都是男性,神色匆匆。
“不像普通住户。”林海低声说。
“他们去干什么?”
“不知道,但应该还会回来。”
果然,半小时后,那个年轻男人回来了,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
隐约能看到里面是快餐盒。
“送饭的。”林海说,“里面应该有不少人。”
门又开了,这次是一个女人。
虽然戴着帽子和口罩,但我一眼就认出来——
是母亲。
她瘦了,穿着朴素的家居服,手里提着垃圾袋。
走到巷口的垃圾桶,扔垃圾。
动作缓慢,看起来有些疲惫。
我几乎要冲出去,但林海拉住我。
“等等。”
母亲扔完垃圾,没有立刻回去。
她站在巷口,抬头看着天空,深深吸了口气。
那个侧影,和家里阳台上浇花的她重叠。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
经过我们的藏身处时,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脚步顿了一下。
但她没有转头,继续往前走。
进门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巷子。
眼神里有我读不懂的东西——警惕,忧虑,还有一丝坚定。
门关上了。
我靠着墙,浑身发抖。
“是她。”我声音哽咽,“她还活着。”
“但处境不好。”林海皱眉,“她看起来被监视了。”
“我们怎么救她?”
“需要证据,需要警方。”林海拿出手机,“我现在联系昆明的朋友。”
他走到远处打电话。
我站在巷子里,看着那扇紧闭的门。
母亲就在里面,距离我不到一百米。
却仿佛隔着整个世界。
林海打完电话回来,表情严肃。
“我朋友说,他们早就注意到丽江有一个传销组织,以艺术品投资为名。”
“那为什么不抓人?”
“证据不足,而且组织很隐蔽,经常换地方。”林海说,“你母亲的素描本,可能是关键证据。”
“我们现在就报警?”
“不,要把证据送到昆明。”林海说,“在这里报警,可能会打草惊蛇。”
“那我妈妈怎么办?”
“她暂时应该安全。这个组织需要发展‘会员’,不会轻易伤害里面的人。”
“可唐阿姨说很危险。”
“危险在于,如果被发现是卧底。”林海看着我,“你母亲很勇敢,但也很冒险。”
我们回到栖云居,开始计划。
素描本需要复印或拍照,原件要保护好。
林海的朋友建议我们先收集更多信息,比如组织的具体人员、运作模式。
“我需要接近他们。”我说。
“太危险。”
“但我妈妈在里面。”
“有一个办法。”他终于说,“他们经常在古城找‘潜在客户’,尤其是单独旅行的女性。”
“你是说,让我当诱饵?”
“不,是让你假装对艺术品投资感兴趣,混进去看看。”
“他们会信吗?”
“你有你妈妈的素描本,可以说你是来丽江找灵感的设计师,想寻找投资机会。”
这个计划很冒险。
但可能是唯一能接近母亲的方式。
那天下午,我开始准备。
林海帮我编造了身份:沈雅,自由设计师,被公司裁员后来丽江散心,对少数民族艺术感兴趣。
还准备了名片和作品集——用我自己的设计作品。
傍晚,我们再次来到那条巷子附近。
这次我单独行动,林海在远处观察。
我在巷口徘徊,假装在写生。
画到一半,那个年轻男人出现了。
他看了我几眼,走过来。
“画画呢?”
“嗯,随便画画。”我模仿母亲那种温和的语气。
“画得不错。”他看了看我的画,“你是学艺术的?”
“以前是,现在做设计。”我叹气,“不过最近失业了,出来走走。”
“一个人?”
他眼睛亮了一下:“那你对投资感兴趣吗?我们这边有个艺术品投资项目,收益不错。”
“艺术品?什么类型?”
“主要是少数民族手工艺,还有年轻艺术家的作品。”他说得流畅,显然不是第一次说这套话。
“怎么投资呢?”
“有兴趣的话,可以来听听课,免费的。”他递给我一张卡片,“明天下午三点,这里。”
卡片上只有一个地址,没有电话。
我接过卡片:“谢谢,我考虑一下。”
他点点头,走了。
回到栖云居,我把卡片给林海看。
“地址是古城另一头,应该不是真正的据点。”
“你是说,他们会在最后时刻才告知真实地点?”
“这是传销组织的常用手法。”林海说,“明天我陪你一起去。”
“他们如果认出你呢?”
“我会保持距离。”林海想了想,“你需要一个紧急联系方式。”
他给我一个小巧的报警器。
“如果感觉不对劲,就按这个,我会立刻报警。”
“你朋友那边呢?”
“已经沟通好了,一旦有证据,他们就会行动。”
那天晚上,我一遍遍练习要说的话。
想象母亲这三个月是怎么度过的。
假装被说服,假装相信,同时暗中观察。
需要多大的勇气,多强的心理素质。
而我可能只需要坚持几天。
深夜,我又梦见了向日葵。
母亲站在花海中,这次她转过身,朝我伸出手。
我跑向她,但无论怎么跑,距离都不变。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片。
天快亮了。
今天,我要去见她。
08
下午两点半,我按照卡片上的地址找到一家茶馆。
很普通的游客茶馆,一楼卖茶叶,二楼是包间。
我在一楼等了十分钟,那个年轻男人出现了。
“沈小姐很准时。”
“反正也没什么事。”我尽量显得轻松。
他带我上二楼,进了一个小包间。
里面已经有五六个人,看起来都是游客模样。
一个中年女人正在讲解,PPT上是各种艺术品的照片。
“这些都是我们合作艺术家的作品,投资后,我们会负责推广和销售……”
讲解很专业,数据很漂亮。
但我注意到几个问题:所有成功案例都没有具体信息,收益率高得不合理,而且不断强调“早投资早收益”。
典型的传销话术。
讲解结束后,中年女人单独找我谈话。
“沈小姐是做设计的?那对我们的项目应该很理解。”
“我只是觉得,艺术品投资需要专业知识。”
“所以我们有专家团队。”她微笑,“而且我们不只是投资,是在扶持民族文化。”
说得冠冕堂皇。
我假装感兴趣,问了很多细节问题。
她一一回答,但越回答越空洞。
最后,她提出:“如果沈小姐真的有兴趣,可以参加我们的高级会员说明会。”
“在哪里?”
“明天下午,地点我会发短信给你。”她说,“不过需要交五百元诚意金,如果听完课不满意可以退。”
我交了钱——这是必要的投入。
离开茶馆时,年轻男人送我出来。
“沈小姐是聪明人,应该能看出这是个好机会。”
“我会认真考虑的。”
回到栖云居,林海正在等我。
“怎么样?”
“很标准的传销模式。”我说,“明天可能有真正的据点地址。”
“他们没怀疑你?”
“应该没有,我问的问题都在合理范围内。”
林海点点头:“今晚好好休息,明天可能很关键。”
但我睡不着。
半夜起来喝水,看到林海房间灯还亮着。
我轻轻敲门。
“进来。”
他正在看一些文件,见我进来,收了起来。
“林老板,你为什么要这么帮我?”我问出一直想问的问题。
林海倒了杯水给我。
“我说过,因为我女儿。”
“但不止这个原因,对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妈第一次来院子画画时,我问她为什么只画向日葵。”
“她怎么说?”
“她说,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即使阴天,也知道光在哪里。”林海看向窗外,“她说她女儿就像她的太阳,所以她一定要回去。”
我的眼眶发热。
“她还说了什么?”
“她说,如果她很久没联系女儿,那一定是因为她在做一件对的事,但需要时间。”林海转回头,“她让我如果见到一个着急找妈妈的女孩,不要太早告诉她真相。”
“因为她需要先确保一些人的安全。”林海说,“那个组织里,不全是坏人。有些是被骗的,有些是被胁迫的。你妈妈在帮他们。”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她告诉我的。”林海说,“有一天她画画时,突然对我说:‘老板,如果我出事,请告诉我女儿,我很爱她。’”
我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说这话时,表情很平静,就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林海的声音很轻,“那一刻我知道,她早就做好了准备。”
“她到底在做什么?”
“她在收集证据,也在保护一些人。”林海说,“那个组织里有个盲人老人,叫傅满囤,所有钱都被骗光了。还有唐玉怡,儿子欠了高利贷,被逼着发展下线。”
“所以她留在那里……”
“一方面收集证据,一方面确保这些人的安全。”林海说,“她假装被洗脑,成为了‘核心会员’,这样就有更多自由活动的空间。”
母亲不是简单的卧底,她还在保护弱者。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因为时机不到。”林海说,“现在他们开始怀疑你了,你妈妈可能有危险。”
“你今天去听课,他们一定会调查你的背景。”林海表情严肃,“虽然我们做了准备,但如果有漏洞……”
他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如果被发现我是林秀华的女儿,母亲就会有危险。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明天的地址,然后通知警方。”林海说,“必须在他们发现之前行动。”
那晚,我几乎没睡。
凌晨四点,手机突然震动。
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紧急,立刻离开民宿。不要问为什么。吴。”
吴——母亲。
我立刻叫醒林海。
他看了短信,脸色一变。
“收拾东西,马上走。”
“去哪里?”
“我朋友安排的安全屋。”
我们只用了五分钟就收拾好必需品。
悄悄离开民宿,巷子里很安静。
刚走到巷口,就看到几个人影朝民宿方向去。
正是那个年轻男人和几个同伙。
我们躲在暗处,等他们过去。
“他们怎么发现的?”我小声问。
“不知道,但肯定有内线。”林海拉着我快速离开。
安全屋在古城外的一个小区里,普通住宅。
林海的朋友已经在那里等我们。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表情严肃。
“我是李警官,昆明市公安局的。”他出示证件,“你们提供的信息很有价值。”
“我妈妈……”
“我们已经监控那个据点三天了。”李警官说,“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行动,里面人质太多。”
“人质?”
“根据我们的调查,至少有八个被洗脑或胁迫的老年人,吃住都在里面。”李警官调出照片,“你母亲是其中之一,但她的情况比较特殊。”
照片是远距离拍摄的,能看到院子里的人。
母亲坐在一个小凳子上,旁边是一位盲人老人。
她正在教他捏什么东西,表情温和。
“她在教傅满囤捏陶。”李警官说,“这是她争取到的活动,借此可以接触其他人。”
“其他人怎么样?”
“大部分都被深度洗脑了,但也有几个开始怀疑。”李警官说,“你母亲在悄悄做他们的工作。”
我的心揪紧了。
母亲在里面,不仅收集证据,还在做心理疏导。
“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明天。”李警官说,“明天下午他们会有一个‘投资说明会’,所有核心成员都在。”
“需要我做什么?”
“你需要待在这里,确保安全。”李警官说,“林先生也是。”
“但我想去现场。”
“太危险。”李警官摇头,“我们已经部署好了,便衣会混进去。”
林海按住我的肩膀:“相信警察。”
我只能点头。
那一整天,我都在安全屋里等待。
李警官不时传来消息:“据点周围已经布控。”
“便衣成功混入。”
“目标人物全部到场。”
下午三点,对讲机里传来声音:“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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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等待是最煎熬的。
我坐在安全屋的沙发上,紧紧握着母亲留下的那支铅笔。
林海泡了茶,但谁也没喝。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对讲机里偶尔传来简短的声音:“A组就位。”
“B组进入。”
“发现目标人物。”
然后是一阵沉默。
漫长的沉默。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
普通的一天,普通的人们。
没有人知道,就在不远处,一场解救行动正在进行。
也没有人知道,一个六十二岁的老人,在那里坚持了三个月。
为了正义,也为了那些受骗的人。
“她会没事的。”林海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她是你妈妈。”林海微笑,“一个能坚持三个月卧底的女人,不会轻易被打败。”
下午四点二十分,对讲机再次响起:“行动结束。控制嫌疑人十二名,解救被困人员九名。无人受伤。”
我瘫坐在椅子上,眼泪终于流下来。
“她呢?”林海问。
“林秀华女士安全,正在配合调查。”对讲机里的声音顿了顿,“她问:‘我女儿在哪里?’”
李警官看向我:“你想现在去见她吗?”
我用力点头。
警车带我们到现场时,巷子已经被封锁。
媒体还没赶到,只有警察和便衣在忙碌。
我下车,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警车旁。
穿着那件浅灰色外套,头发有些凌乱,但背挺得很直。
她正握着一个老人的手,低声说着什么。
那个老人眼睛看不见,但紧紧抓着她的手。
是傅满囤。
我慢慢走过去。
母亲抬起头。
三个月不见,她瘦了很多,眼角多了细纹。
但眼神清澈,坚定。
看到我时,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向日葵照片里的一模一样。
“静儿。”她轻声说。
我跑过去,紧紧抱住她。
她身上还是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一点泥土和颜料的味道。
“妈……”我说不出完整的话。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她拍着我的背,“但我必须这么做。”
我们抱了很久,直到警察来请她去作证词。
母亲让我等等,她先安顿好傅大爷。
“傅叔,没事了,警察会送您回家。”她轻声说。
“秀华啊,谢谢你。”傅大爷老泪纵横,“要不是你,我这把老骨头就……”
“都过去了。”母亲握握他的手。
傅大爷被警察扶走后,母亲才转向我。
“我们走走?”
我们沿着小巷慢慢走,远离现场的喧嚣。
“你怎么找到我的?”母亲问。
“民宿老板,林海。他说你常去画向日葵。”
母亲笑了:“林老板是个好人。我请他不要告诉你,但他还是帮了你。”
“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联系你?”母亲停下脚步,“静儿,那个组织监控了所有人的通讯。如果我联系你,他们会怀疑,也会连累你。”
“但你可以早点告诉警方。”
“我需要证据,也需要保护里面的人。”母亲看着远方,“唐阿姨,傅大爷,还有几个被洗脑的年轻人。如果警方贸然行动,他们可能会反抗,会受伤。”
“所以你假装被洗脑?”
“嗯,我成了他们的‘明星会员’,因为我有教师背景,他们会让我帮忙培训。”母亲说,“这样我就能接触核心资料,也能保护其他人。”
她讲述这三个月的生活: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和大家一起“早课”——其实是洗脑演讲。
然后是一对一“辅导”,发展下线。
下午是“艺术活动”,教大家做手工,借机传递真实信息。
晚上是“分享会”,被迫讲述“成功经历”。
“很累,但值得。”母亲说,“我收集了他们的账本、会员名单、洗脑材料。也帮助三个老人清醒过来,配合警方。”
“你不怕吗?”
“怕。”母亲诚实地说,“尤其是晚上,听到他们讨论怎么对付‘不听话’的人。但一想到那些被骗光积蓄的老人,就不怕了。”
她握住我的手。
“静儿,退休后我一直在想,这辈子除了教书,还做了什么。”她的眼神温柔,“然后我遇到了唐阿姨,知道了这个组织。我想,也许这就是我要做的事。”
“但太危险了。”
“有些事情,总得有人去做。”母亲说,“就像你爸爸当年,明明可以不管那个落水的孩子……”
父亲是因为救一个落水儿童去世的。
那时我不理解,为什么他要冒险。
现在,我可能理解了。
“你的素描本,我找到了。”我说。
母亲眼睛一亮:“你打开了那个箱子?”
“密码是你生日。”
“我故意设置的,想着如果你找我,可能会试到。”母亲笑了,“里面那些画,是我留给你的。”
“那些被忽略的人。”
“嗯,他们也是丽江的一部分。”母亲说,“就像这个组织里那些被骗的人,他们也需要被看见。”
我们走回现场时,李警官正在等我们。
“林女士,您的证词很关键。那些证据也很完整。”
“能定罪吗?”
“主要头目都抓到了,账本也在。”李警官说,“您帮了大忙。”
母亲点点头:“那些被骗的人,他们的钱能追回吗?”
“我们会尽力。”
许勇也来了,看到母亲时,他满脸愧疚。
“林女士,对不起,我当时……”
“你也是被威胁的,我知道。”母亲平静地说,“他们用你的旅行社做掩护,你不敢说。”
许勇低下头。
原来,许勇早就知道这个组织,但因为家人被威胁,只能保持沉默。
母亲离团那天,他暗示过危险,但不敢明说。
“都过去了。”母亲说。
唐阿姨也被解救出来了,她抱着母亲哭。
“秀华,谢谢你坚持。如果不是你,我可能就……”
“我们一起挺过来了。”母亲拍拍她。
现场渐渐平静下来。
夕阳西下,给古城镀上金色。
母亲站在巷口,看着这个她待了三个月的地方。
“妈,回家吧。”我说。
“好。”她转头看我,“静儿,你会怪我吗?”
“不会。”我握紧她的手,“我为你骄傲。”
真的。
那个总是温和的,喜欢种花画画的母亲。
原来心里藏着一片海。
10
我们在丽江又待了一周,配合调查。
母亲每天去公安局补充证词,我陪着她。
空余时间,我们像普通游客一样逛古城。
她带我去她常去的地方:那家画材店,卖银饰的阿婆,还有栖云居。
林海看到我们时,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回来了。”
“回来了。”母亲说,“谢谢你的向日葵。”
院子里的向日葵已经凋谢大半,但还有几朵在坚持开放。
“明年还会开的。”林海说。
母亲拿出一个新的素描本,坐在院子里画画。
这次画的是这个院子,画林海浇花的背影。
“送给你。”画完后,她递给林海。
林海接过,仔细看了很久。
“画得很好。”
“因为你这里,让我想起家。”母亲说。
离开丽江前一天,我们去看了傅大爷。
他被安置在福利院,精神状态好多了。
“秀华啊,我学会捏向日葵了。”他拿出一个歪歪扭扭的陶艺作品。
虽然粗糙,但能看出是向日葵的形状。
“很美。”母亲说。
傅大爷笑了,空洞的眼睛里有了光。
飞机起飞时,母亲看着窗外的丽江。
“还会再来吗?”我问。
“会,但不是现在。”母亲说,“我想先休息一段时间。”
“然后呢?”
“然后也许做点什么,帮助更多老年人识别骗局。”母亲想了想,“我当了四十年老师,退休了还可以继续教。”
我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有些粗糙,但温暖有力。
回家后,生活慢慢回到正轨。
我回公司上班,老板理解我的情况,保留了职位。
母亲开始整理这三个月的故事,写成材料,准备做公益讲座。
警方那边传来消息,传销组织的主要头目都被起诉,部分被骗资金开始返还。
唐阿姨的儿子戒了赌,开始认真工作。
傅大爷在福利院教其他老人捏陶,成了“明星学员”。
一切都在变好。
一个周末,我和母亲在阳台种新的向日葵。
秋天了,不是种向日葵的季节,但她说想试试。
“万一活了呢?”她说。
我们蹲在泥土里,小心地埋下种子。
“妈,那三个月,你最想我的时候是什么时候?”我问。
母亲想了想。
“是有一天,他们在讲‘成功学’,说要割舍亲情才能成功。”她平静地说,“那一刻,我特别想你。想你小时候,每次我下班回家,你都扑过来说‘妈妈辛苦了’。”
“我也想您,每天都想。”
“我知道。”母亲拍拍手上的土,“所以我必须回来。必须安全地回来。”
种子埋好了,我们浇水,等待。
虽然可能不会发芽,但等待本身就有意义。
就像母亲等待了三个月。
就像我等待了三个月。
黄昏时,我们坐在阳台喝茶。
母亲拿出一个新的素描本,开始画画。
画阳台,画花盆,画远处的夕阳。
“这次画什么?”我问。
“画生活。”她说,“平凡但真实的生活。”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想起林海的话:“向日葵永远朝着太阳,即使阴天,也知道光在哪里。”
母亲就是我的向日葵。
而我,也是她的光。
两个月后,丽江警方寄来一封感谢信。
随信还有一张照片,是那个院子里的向日葵。
林海拍的,附言:“新一季的花开了。”
母亲把照片贴在素描本扉页。
旁边写了一行字:“有些路必须独自走,但爱会让迷路的人找到归途。”
她合上本子,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
阳台上的花盆里,竟然冒出了一点绿芽。
向日葵的种子,在秋天发芽了。
“看。”母亲轻声说。
我凑过去,看到那点倔强的绿色。
在不对的季节,选择了生长。
就像母亲,在不可能的情况下,选择了坚持。
“它会开花吗?”我问。
“也许不会。”母亲微笑,“但发芽本身,已经是奇迹。”
是啊。
就像我们。
经历过失去,寻找,等待。
最终重逢。
这本身,已经是奇迹。
我抱住母亲,闻着她身上熟悉的皂角香。
“欢迎回家,妈妈。”
“我回来了。”她说,“再也不离开了。”
窗外,秋风轻柔。
那点绿芽在风中微微颤动。
向着光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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