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居三载,他见白月光二胎已诞,竟遣助理唤我明早民政局复婚。助理愕然:夫人已有三孩,且与新夫琴瑟和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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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的顶端,空气里不仅漂浮着昂贵雪茄的辛辣,更充斥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傲慢。
谢建辉指尖轻弹,那部最新款的手机便顺着红木桌面的纹路滑了出去,屏幕尚未熄灭,林晓菲刚才发在朋友圈的“九宫格”还刺眼地亮着。
那是他们二胎儿子的满月宴,配文极尽矫情:“感恩圆满,余生有你。”
谢建辉的嘴角却勾起一抹极不耐烦的冷嘲。
曾经心心念念的“白月光”,真正娶回家供在墙头久了,也不过是衣襟上那一粒日渐干硬的饭黏子。
三年光景,那个女人使尽浑身解数坐稳了谢太太的宝座,孩子生了一个又一个,却只让他觉得那张涂满脂粉的脸愈发面目可憎,索然无味。
窗外的天光被暮色吞噬,华灯初上,将这座欲望都市切割得光怪陆离。
鬼使神差地,谢建辉脑海里浮现出了郑思雨的模样。
那个总是温顺低眉的前妻,那个连离开时都维持着最后体面、不吵不闹的女人。
分居整整三年,想必外面的苦头,她已经吃得够多了吧?
他按下桌上的内线,声音低沉:“叫雅琳进来。”
不过五分钟,特助郭雅琳便恭敬地站在了办公桌前,手中的记事本摊开,随时准备记录指令。
谢建辉姿态慵懒地将双腿交叠搭在桌沿,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决定晚餐的菜色:
“联系郑思雨,通知她明天早上九点,民政局门口见。我们要复婚。”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
郭雅琳握笔的手指猛地一僵,笔尖在纸页上划出一道突兀的墨痕。
她下意识地抬眸,试图从老板那张理所当然的脸上寻觅哪怕一丝玩笑的痕迹,然而映入眼帘的,只有习惯性的高高在上。
“谢总,您是说……联系前夫人?”
“前夫人?”谢建辉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加笃定,“过了明天就不是了。这个位置,她应该盼了很久。”
郭雅琳的思绪瞬间被拉回三年前那个凄风苦雨的夜晚。
郑思雨拖着一只并不大的行李箱,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片,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肩头,可那个女人,愣是一次头都没有回过。
“可是……”郭雅琳喉咙发紧,艰难地提醒,“这三年里,您从未联系过郑女士,我们也断了她的消息。”
“联系做什么?”谢建辉不以为意地挥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苍蝇,“她爱我,这你我都清楚。当年闹着要走,不过是耍小性子。三年了,气也该消了,台阶我也给了,她该懂事了。”
他的语气是那样不容置疑,仿佛郑思雨的人生不过是他随手写下的剧本,只需他勾勾手指,就能随意翻篇,重头再来。
郭雅琳看着本子上自己无意识写下的“民政局”三个字,心底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她张了张嘴,却见谢建辉已经低头开始批阅文件——那是逐客令。
退出办公室前,郭雅琳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男人正对着落地窗外的璀璨夜景微笑,那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溢于言表。
他似乎从未想过,三年的时光,足以让一棵枯木逢春,也足够让一个绝望的灵魂,彻底走向他无法触及的彼岸。
而郭雅琳即将拨出的这通电话,注定会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巨石,激起的不再是涟漪,而是足以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
有些被掩埋的真相,早已在阴暗的角落里疯狂滋生。
只待那一束光,破土而出。
又是夜幕降临,中央商务区的写字楼像一座座发光的钢铁森林。
谢建辉转动着昂贵的皮质座椅,目光漫不经心地掠过手机。林晓菲又发来了视频,甜腻的夹子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突兀:“老公快看,宝宝会叫爸爸啦。”
他连点开的欲望都没有,反手将手机扣在了桌面上。
三年了。
从郑思雨离开的那一刻起,林晓菲就迫不及待地带着行李住进了谢宅。
这个女人以为自己是这场宫斗剧的胜利者,殊不知在谢建辉眼里,她不过是一个为了应付母亲催婚、顺便满足生理需求的工具人。
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敲门声响起,郭雅琳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走了进来。
这个跟了他五年的金牌助理,向来处变不惊,此刻眉宇间却藏着掩饰不住的焦虑。
“谢总,您的蓝山。”
谢建辉抿了一口,苦涩在舌尖蔓延,温度适宜。他掀起眼皮:“人联系上了吗?”
郭雅琳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平板电脑的边缘,声音有些虚:“还没有。郑女士以前的号码……显示是空号。”
“那就去查。”谢建辉眉头微皱,语气理所当然,“一个大活人能躲到哪里去?总有亲戚朋友,总有社交圈子。”
“都查过了。”郭雅琳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郑女士父母早逝,本就没有什么直系亲属。这三年,她好像……彻底斩断了和过去的所有联系,人间蒸发了。”
办公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这是谢建辉第一次认真思考郑思雨的去向。
三年前她走得太过干脆,除了几件贴身衣物,什么都没带走。连母亲当年传给她的那只价值连城的翡翠镯子,都被她冷冷地留在了梳妆台上。
那时他只当她在赌气,想着这女人身无长物,过不了几天就会哭着回来求他。
没想到,这一转身,竟是三年杳无音讯。
“继续找。”谢建辉的声音冷了几度,透着一股狠劲,“动用所有人脉资源。明天九点前,我要见到活人。”
郭雅琳欲言又止,最终只能点头:“好的,谢总。”
就在她转身之际,谢建辉忽然叫住了她。
“雅琳。”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温和,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自信,“你跟了我这么多年,应该懂我的。郑思雨是我明媒正娶的正妻,就算分居三年,这个事实法律也承认。”
郭雅琳转过身,对上老板那张写满施舍意味的脸。
“她跟了我七年,女人最宝贵的青春都耗在我身上了。离开我,她还能过什么好日子?”谢建辉轻笑一声,眼底满是天真的自负,“她现在指不定躲在哪个角落里后悔呢,只是拉不下面子。我给她这个台阶,她应该感恩戴德。”
窗外,凄厉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消散。
郭雅琳的思绪忽然飘回三年前那个深夜。
那天她加班到凌晨,在公司楼下偶遇了郑思雨。那是郑思雨还没有搬走的时候,特意来给谢建辉送一份落在家里的加急文件。
电梯口,两个女人不期而遇。
郑思雨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雾。
“雅琳,这么晚还在忙?”她的声音很轻,透着疲惫。
“是的,谢总明早要用的合同。”郭雅琳借着灯光,看到了郑思雨眼底密布的红血丝,“夫人,您的脸色很难看。”
郑思雨下意识地摸了摸脸颊,轻轻摇头:“没事,老毛病了。”
电梯上行,密闭的空间里弥漫着郑思雨身上淡淡的中药味。全公司都知道,谢总夫人是个药罐子,结婚多年肚子也没动静。
郭雅琳当时很想提醒她,公司里关于谢总和林小姐的流言已经满天飞了,让她早做打算。
但看着郑思雨盯着楼层跳动的数字,侧脸在冷光下苍白如纸,郭雅琳突然觉得,这个女人其实什么都知道。
她只是选择了无声的沉默,来维持最后的尊严。
那是郭雅琳最后一次见到她。
三天后,郑思雨搬离谢宅。谢建辉当时只是冷笑:“让她滚,我看她能硬气几天。”
这一硬气,就是一千多个日夜。
“谢总,”郭雅琳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如果……我是说如果,夫人她已经开始了新的生活呢?”
谢建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新生活?”他咀嚼着这个词,眼角眉梢全是嘲弄,“郑思雨?一个连职场都没进过的家庭主妇,没有工作经验,没有社交人脉,还一身是病。离开我,她能干什么?去刷盘子吗?”
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着脚下的车水马龙。
这是他的商业帝国,而郑思雨,曾经只是这个帝国里最不起眼、最温顺的一个摆件。
“她会回来的。”谢建辉背对着助理,语气笃定,“只有在我身边,她才能活得像个人样。这是事实。”
郭雅琳不再多言。
她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她看着手机里那个已经注销的号码,心头的不安如同野草般疯长。
有些人,一旦错过了那个转身的时机,这辈子就再也回不去了。
可惜,谢建辉不懂。
或者说,他从未屑于去懂。
城市的另一端,市郊。
夕阳的余晖斜斜地洒进一栋爬满爬山虎的三层小楼。
这里曾是一处废弃的旧厂房,如今却被改造成了极具格调的设计工作室。院子里花草繁茂,那个挂着小帆布包的秋千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二楼,郑思雨正在整理最后几张设计稿。
金色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她穿着一件剪裁简单的亚麻长裙,长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畔,整个人透着一种岁月静好的松弛感。
和三年前那个郁郁寡欢的怨妇相比,她虽然清瘦了些,但眼底那种死灰般的沉寂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坚定而明亮的光芒。
手机震动,屏幕上跳动着“天佑”两个字。
郑思雨接起电话,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喂?你到哪儿了?”
听筒里传来男人温润醇厚的声音,背景里隐约有些嘈杂:“刚结束会议,正要去接孩子们。蛋糕定好了吗?”
“定好了,安安最爱的草莓巧克力口味。”郑思雨望向窗外正在浇花的阿姨,语气轻快,“乐乐和悠悠的礼物我也藏好了,就在你书房书架的暗格后面。”
电话那头的陈天佑轻笑出声:“他们肯定又要闹翻天了。去年悠悠为了找礼物,差点把我的设计图纸当废纸折了飞机。”
“谁让你每次都藏得那么刁钻。”郑思雨娇嗔道,语气里满是宠溺。
“好好好,我的错,听老婆的。”陈天佑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对了,叶熠楠说晚上也过来,带了她亲手烤的动物饼干。”
“太好了,孩子们最馋她的手艺。”
挂电话前,陈天佑忽然唤了一声:“思雨。”
“嗯?”
“没什么。”男人顿了顿,声音低沉,“就是突然很想听听你的声音。”
郑思雨的心尖一颤,软得一塌糊涂。她握着手机,柔声道:“我也是。”
放下手机,她看着窗外的夕阳出神。
这一切美好得有些不真实。
三年前离开谢家那个雨夜,她口袋里只有两千块现金和一张身份证。拖着行李箱站在茫茫街头,像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七年婚姻,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株没有根的盆栽。
为了谢建辉的喜好,她收敛锋芒;为了婆婆的挑剔,她吞下委屈。
甚至当林晓菲登堂入室时,她都被迫学会了“难得糊涂”。
直到那个雨夜,她提前从疗养院回来,推开家门的那一刻。
林晓菲穿着她的真丝睡衣,像只妖娆的猫一样蜷缩在谢建辉腿上,笑得花枝乱颤。而谢建辉的手,正自然而然地摩挲着那个女人的腰线。
郑思雨站在玄关,手里还提着给婆婆炖好的燕窝。伞尖的雨水滴落在地板上,汇成了一滩冰冷的水渍。
谢建辉抬头看见她,眉心微蹙:“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没有惊慌,没有解释,甚至没有松开怀里的女人。
那一刻,郑思雨终于清醒了。
在这段婚姻里,她连愤怒的资格都被剥夺了。她只是一个摆设,一个应对世俗眼光的符号。
“我来拿东西。”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异常平静。
上楼,收拾,不过二十分钟。下楼时,那两人依旧维持着暧昧的姿势。
“你去哪儿?”谢建辉终于舍得问了一句。
郑思雨在门口驻足,回头看了他最后一眼。
“离开。”
那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两个字。
身后传来林晓菲娇嗔的试探:“建辉,她不会真走吧?”
接着是谢建辉漫不经心的嘲弄:“随她去。离了我她活不下去,过两天自己就乖乖回来了。”
郑思雨没有回头,一头扎进漫天风雨中。
出租车上,看着后视镜里越来越模糊的豪宅,她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七年的大石头,碎了。
原来,离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竟是如此痛快。
“夫人!孩子们回来啦!”
楼下阿姨的呼唤打断了回忆。郑思雨甩了甩头,将那些晦暗的过往抛诸脑后。
现在的她,有热爱的事业,有深爱她的丈夫,还有三个天使般的孩子。
她快步下楼,大门推开,三个肉团子像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
“妈妈!”
“妈妈抱!”
郑思雨蹲下身,将安安、乐乐、悠悠三个孩子拥入怀中。三岁的孩子们身上带着好闻的奶香和青草味,争先恐后地往她怀里钻。
陈天佑拎着大包小包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幕,眼底尽是柔情。
他走上前,自然地在郑思雨额头落下一吻:“辛苦了。”
安安捂着嘴偷笑:“爸爸羞羞,又亲妈妈!”
陈天佑大笑,一把抱起孩子们。郑思雨站在一旁,看着这充满烟火气的画面,眼眶微热。
这才是生活。
这才是她郑思雨该有的人生。
郭雅琳走出写字楼时,夜色已深。
晚风裹挟着初秋的凉意,吹得人遍体生寒。她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条,那是她托私家侦探查到的唯一线索。
“郑女士三年前曾在此处短租。”
地址显示是城西的一片老旧小区,与谢建辉的社交圈隔着十万八千里。那里的房租,一个月撑死也就两千块。
曾经养尊处优的谢夫人,竟然住在那种地方?
郭雅琳心里堵得慌。出租车在狭窄破败的街道穿行,最终停在了一个连大门都生锈的小区前。
路灯昏暗,电线像蜘蛛网一样缠绕在头顶。
郭雅琳爬上昏暗的楼道,停在402室门前。门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春联已经褪色斑驳。
她敲响了门。
开门的是个警惕的中年妇女:“找谁?”
“请问,三年前这里是不是住过一位姓郑的女士?郑思雨。”
女人皱眉想了半天:“三年前?哦,你是说那个孕妇吧?”
孕妇?
这两个字像惊雷一样在郭雅琳耳边炸响。
“您……您确定她是孕妇?”
“那还能看错?”女人倚着门框,“那姑娘瘦得皮包骨,肚子却挺大。在这住了不到半年就搬走了。我记得清楚,是因为有次她在楼梯上差点晕倒,还是我扶了一把。当时我就想,这姑娘真可怜,大着肚子一个人搬家,也不见个男人帮衬。”
郭雅琳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凉了。
如果郑思雨当时怀孕了,那孩子……
“大姐,您知道她搬去哪了吗?”
女人摇头:“那谁知道,她平时独来独往的。”
郭雅琳失魂落魄地走出小区,站在昏黄的路灯下,看着手机上谢建辉的号码,手指颤抖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告诉他,他的前妻曾怀着孕在贫民窟里挣扎求生?
告诉他,他以为在“耍性子”的女人,差点连命都丢了?
手机突然震动,是谢建辉。
“人找到了吗?”男人的声音依旧不可一世。
“还没有。”郭雅琳撒了谎,“查到一个旧地址,人早走了。”
“废物。”谢建辉冷哼,“继续找。明早九点,我要见到人。告诉她,别给脸不要脸,这是最后的机会。”
郭雅琳咬破了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最后的机会?
谢总,也许人家早就已经不需要您的“机会”了。
挂断电话,郭雅琳拨通了那个在户籍科工作的老同学的电话。
“帮我查个人,郑思雨。”
十分钟后,一条信息发了过来,彻底击碎了所有的幻想。
“查到了。郑思雨,已婚,配偶陈天佑,登记日期两年前。名下育有三胞胎,出生日期三年前。特别备注:孩子父亲一栏……空白。”
郭雅琳盯着屏幕,瞳孔剧烈收缩。
手机屏幕冷白的光照亮了她惨白的脸。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老旧的居民楼里亮着零星的灯火。
这个世界照常运转,谢建辉依然在他的办公室里做着复婚的美梦。
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崩塌了。
郭雅琳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城市灯光染得浑浊的夜空。她忽然很想知道,三年前那个怀着身孕、独自蜷缩在廉租房里的郑思雨,在看着这片夜空时,心里想的是什么?
是绝望吗?
还是终于解脱后的重生?
她只知道一件事:
明天九点,民政局门口,谢建辉这辈子都等不到那个人了。
## 午夜的时钟刚刚敲过十二下,谢建辉才拖着一身疲惫推开了谢宅那扇厚重的雕花大门。
那一瞬间,迎接他的并非温香软玉,而是满室辉煌却透着彻骨寒意的死寂。
林晓菲又“离家出受”了,带着孩子回了娘家,理由冠冕堂皇——散心。谢建辉心里跟明镜似的,这不过是她惯用的把戏,以退为进,每一次回来的筹码都比上一次更加昂贵。
若是换作往日,他或许还会耐着性子打个电话哄一哄,可如今,他连掏出手机的欲望都被这满屋的清冷消磨殆尽。
昂贵的高定西装被随手甩在真皮沙发上,谢建辉为自己斟了一杯威士忌,辛辣的酒液入喉,却浇不灭心头的烦躁。他踱步至落地窗前,俯瞰着庭院。月色如水,倾泻在人工湖面,几尾锦鲤在睡莲下慵懒游弋,泛起冷冽的磷光。
这栋豪宅曾是他事业版图上最耀眼的勋章,占地三亩,奢靡无度。记忆里,那个温婉的女人曾轻声抱怨:“建辉,这也太大了,我不喜欢家里有太多陌生人,打扫起来会累坏的。”
那时他是怎么回的?他嗤笑她小家子气,不懂享受,甚至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施舍:“我有的是钱请保姆。”
后来,保姆请了六个,屋子被人气填满了,心却空得能听见回音。
一阵急促的铃声刺破了寂静,屏幕上跳动着“母亲”二字。谢建辉眉心微蹙,指尖在接听键上悬停片刻,终究还是滑了过去。
“妈,这么晚……”
“你还知道晚!我都快被气进医院了!”程淑华尖锐的嗓音几乎要穿透听筒,“建辉,公司里那些风言风语是不是真的?你竟然动了心思要去找郑思雨复婚?”
消息就像长了翅膀,飞得比瘟疫还快。
谢建辉摇晃着酒杯,语调漫不经心:“是又如何?”
“你简直是失心疯了!”程淑华的分贝陡然拔高,“那个女人就是个只会占窝不会下蛋的母鸡!我们要她回来做什么摆设?晓菲不好吗?给你生了儿子,现在二胎都落地了,你还有什么不知足?”
“林晓菲?”谢建辉唇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眼神却冷得像冰,“妈,当初嫌弃郑思雨家世平庸、逼着我娶她也是您;后来嫌她无所出、撺掇我找林晓菲的还是您。如今这局面,不正是您梦寐以求的吗?”
电话那端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谢建辉走到酒柜旁,再次将酒杯斟满。琥珀色的液体映照出他眼底的红血丝,那是疲惫,也是某种难以言说的空虚。
“建辉,妈所做的一切,哪一样不是为了你,为了谢家?”程淑华放软了语气,开始打感情牌,“最近公司股价跌跌不休,董事会那帮老狐狸正愁抓不到你的把柄。他们私下里怎么编排你的?说你私德有亏,抛弃糟糠之妻,娶了个……上不得台面的女人。”
“那又怎样?”
“怎样?这就意味着你需要一个体面的正室来镇场子!”程淑华的算盘打得噼啪响,“郑思雨虽然家道中落,但好歹是书香门第出来的,学历、样貌、教养,哪一样拿不出手?只要你们复婚,对外公关一番,就说是误会解除、破镜重圆。既堵了悠悠众口,又能稳住股价,一举两得。”
谢建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接话。
他转身走进书房,唤醒了休眠的电脑。那条绿得让人心慌的股价走势图,像极了一把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那几个不安分的老股东,确实正蠢蠢欲动,妄图稀释他手中的权柄。
“还有啊,”程淑华见他不语,又抛出一枚重磅炸弹,“我特意找大师算过了,郑思雨的八字那是极其旺夫的。你看,娶了她那几年,你的生意是不是顺风顺水?反观林晓菲,一脸克夫相!”
“妈,都二十一世纪了,您少来这套。”
“宁可信其有!反正这事没得商量,你必须把郑思雨给我找回来。”程淑华语气斩钉截铁,“谢家的大门,只能让正经儿媳妇进。至于林晓菲,玩玩也就罢了,谁会把外面的野花当真?”
挂断电话,谢建辉疲惫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七年前。那时他刚掌权,急需一段毫无风险的婚姻来装点门面。郑思雨,那个父亲旧友的女儿,像一只温顺的小白兔,成了最佳人选。
记忆中,婚礼上的她穿着洁白的婚纱,笑意盈盈。那双眸子里,曾盛满了对他毫无保留的爱意与崇拜。
可惜,那光芒后来是怎么熄灭的呢?
或许是他第一次彻夜不归时,或许是她无数次在沙发上等到天亮时,又或许是他母亲指着她的鼻子骂她“肚子不争气”时。
她就像一株被遗忘在角落的兰花,因缺水少光,在他身边一点点枯萎、凋零。
夜色愈发深沉,谢建辉站在书房窗前,目光投向花园的一角。那里曾有个藤编秋千,郑思雨最爱坐在上面看书,夕阳余晖洒在她身上,静谧得像一幅油画。
后来,秋千被拆了,取而代之的是林晓菲钟爱的欧式喷泉雕塑,俗气得扎眼。
再后来,郑思雨也走了。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珠帘。她拖着一只并不大的行李箱,决绝地冲进雨幕,连头都没有回一下。他当时站在二楼,端着红酒,心里满是笃定——不出三天,她就会哭着求回来。
可她没有。
一次都没有。
手机的一声震动拉回了他的思绪,是助理郭雅琳发来的定位:“谢总,查到了。郑女士现居城南新区的‘梧桐苑’。”
谢建辉迅速回复:“明早七点,来接我。”
“需要提前通知郑女士吗?”
“不必。”谢建辉敲下这两个字时,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我亲自去。”
他倒要亲眼看看,离开了谢家的金丝笼,这三年她究竟过成了什么落魄模样。是不是如母亲所言,正在生活的泥潭里挣扎,只等着他递过去的一根橄榄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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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是,他愿意大发慈悲,给她一个台阶。
毕竟,她是他的前妻,她需要一个体面的归宿,而他,恰好能给。
想到这里,谢建辉心中的躁意竟奇迹般地平复了。在这个被金钱与权力构筑的世界里,他习惯了掌控一切。感情这种东西,不过是生活的点缀,有则锦上添花,无也无关痛痒。
郑思雨是个聪明人,她会明白这个道理的。
只是此刻的谢建辉并不知道,有些鸟儿一旦飞出了笼子,就再也不会眷恋那所谓的金丝软垫。而明天,注定会成为颠覆他认知的一天。
清晨的阳光穿透薄雾,将斑驳的树影投射在梧桐苑的红砖墙上。
这是一个典型的中产社区,虽然比不上谢宅的奢华,却处处透着生活的气息。郭雅琳七点准时将车停在楼下,握着方向盘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昨晚一夜未眠,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个惊人的调查结果——已婚,育有三子,父亲栏空白。
每一个字眼,都像是一记重锤。她透过后视镜偷偷打量后座的谢建辉,那个男人依旧闭目养神,脸上挂着那一贯掌控全局的傲慢。
他什么都不知道。
或者说,他傲慢到根本不屑去设想另一种可能。
“谢总,到了。8号楼302室。”郭雅琳的声音有些发紧。
谢建辉睁开眼,审视着眼前这栋略显陈旧的居民楼,轻嗤一声:“住得倒也还凑合,看来这三年没我想象中那么狼狈。”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单元楼道。楼道虽然有些窄,却打扫得一尘不染,墙壁上贴着充满童趣的涂鸦,转角处还摆放着几盆生机勃勃的绿萝。
站定在302室门前,谢建辉刚整理好领带准备按铃,门内却突然传来了一阵银铃般的笑声。
那是孩子们的笑声,清脆、纯真,毫无杂质,像是春天里破土而出的嫩芽。
谢建辉的手指僵在半空。
“爸爸,你看我的蝴蝶结是不是歪啦?”一个软糯的小奶音撒娇道。
紧接着,是一个醇厚温润的男声:“别动,爸爸这就帮你系好。”
“我也要!我也要爸爸抱!”另外两个稚嫩的声音争先恐后地响起。
谢建辉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猛地转头看向郭雅琳,目光如刀:“里面有男人?”
郭雅琳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棉花堵住,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尴尬中,房门“咔哒”一声开了。
一个小男孩探出了毛茸茸的小脑袋,大约三四岁的模样,穿着精致的蓝色背带裤,一双乌黑的大眼睛忽闪忽闪。他歪着头,好奇地打量着门外的陌生人:“叔叔阿姨,你们找谁呀?”
谢建辉如遭雷击,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那张脸……哪怕缩小了无数倍,他也绝不会认错。那眉眼简直就是郑思雨的翻版,可那高挺的鼻梁和薄薄的嘴唇,分明刻着他谢建辉的基因!
“我……我找郑思雨。”一向能言善辩的谢总,此刻声音竟干涩得像吞了把沙子。
“哦,妈妈在给妹妹梳头呢。”小男孩极有教养,侧身让出一条道,“你们进来坐吧。”
走进屋内,玄关处整齐地摆放着三双小童鞋。阳光肆意地洒满客厅,米色的沙发上堆着几个柔软的公仔,空气中弥漫着豆浆和烤面包的香气。
最刺眼的,是墙上那张巨大的全家福。
照片里,郑思雨依偎在一个陌生男人身旁,怀里搂着三个粉雕玉琢的娃娃。他们笑得那样灿烂,那种发自内心的幸福感,化作利刃,狠狠刺痛了谢建辉的双眼。
“妈妈!有客人来啦!”小男孩朝着卧室喊道。
卧室门被推开,郑思雨走了出来。她穿着一套简单的棉麻家居服,长发随意挽起,手里还捏着一枚粉色的发卡。当她的目光触及谢建辉的那一刻,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化作了一潭死水。
没有他预想中的惊喜,没有慌乱,甚至连一丝怨恨都没有。
只有平静,令人心寒的平静。
“谢建辉?”她淡淡开口,仿佛在叫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是我。”谢建辉深吸一口气,试图找回主场的气势,“怎么,不请我坐坐?”
郑思雨瞥了一眼局促不安的郭雅琳,微微颔首:“坐吧。雅琳,你也坐。”
谢建辉没有坐,他径直走到那张全家福前,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这个男人是谁?”
“我丈夫。”郑思雨回答得干脆利落。
“丈夫?”谢建辉猛地转身,声音提高了八度,“我们还没离婚,你就迫不及待找好下家了?”
郑思雨微微蹙眉,眼中闪过一丝不可理喻:“谢先生,请注意你的措辞。我们三年前就签署了分居协议。去年我正式向法院提起诉讼并办理了离婚手续,法院的传票和判决书,你难道没收到?”
谢建辉愣住了。记忆深处,似乎确实有过那么一封来自法院的快件,可那时他正忙着在国外并购,随手丢给了秘书……
“这不可能。”他咬牙切齿,“离婚必须双方到场,你休想糊弄我。”
“分居满两年,一方起诉且感情确已破裂,法院可以缺席判决。”郑思雨语气淡然,“这是一个法盲都该知道的常识,你的律师团队没告诉你吗?”
谢建辉的脸色铁青。他死死盯着眼前的女人,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那个曾经唯唯诺诺、在他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郑思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脊梁挺直、眼神坚韧的陌生女人。
“妈妈,这个叔叔是谁呀?”
一个小女孩扎着羊角辫从卧室跑出来,像只归巢的小鸟扑进郑思雨怀里。紧接着,另外两个孩子也围了上来。
三个。
整整三个孩子,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只是发型和打扮略有不同。
谢建辉的呼吸变得急促,心脏仿佛要跳出胸腔:“他们……多大了?”
“三岁。”郑思雨温柔地抚摸着孩子们的发顶,“安安,乐乐,悠悠,叫叔叔。”
“叔叔好。”三个孩子异口同声,礼貌却疏离,像是对待一个上门的推销员。
三岁……三年前……郑思雨离开的时候……
“爸爸回来了!”
随着门锁转动的声音,照片里的那个男人走了进来。他手里提着刚买回来的早餐,看到屋内的情形,微微一怔。
“思雨,来客人了?”
郑思雨迎上去,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袋子,眉眼间全是柔情:“天佑,这位是谢建辉先生。谢先生,这是我现在的丈夫,陈天佑。”
两个男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陈天佑看起来三十五六岁,气质儒雅温和,身上带着一股书卷气。他很快反应过来,礼貌地点头:“谢先生,你好。”
随后,他蹲下身,对三个孩子张开双臂:“宝贝们,谁想爸爸了?”
“我我我!”孩子们欢呼着扑进他怀里。陈天佑耐心地挨个亲吻着孩子们的脸颊,那一幕,和谐得让人无法插足。
谢建辉站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小丑。
一个疯狂的念头在他脑海中炸开——这三个孩子,绝对是他的种!
郑思雨怀着他的孩子,却嫁给了别的男人!
这个认知让谢建辉瞬间失去了理智,他踉跄一步,甩开郭雅琳搀扶的手,双目赤红地逼视郑思雨:“你……你竟然怀了我的孩子?”
客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天佑迅速起身,像一座山一样将郑思雨和孩子们护在身后。郑思雨从侧面握住他的手,两人十指紧扣,毫无畏惧。
“谢先生,”郑思雨的声音清晰有力,“这三个孩子,是我的骨肉,是天佑的儿女,是我们这个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至于你,仅仅是一个生物学上的过客,与我们无关。”
“与我无关?”谢建辉气极反笑,“郑思雨,你敢摸着良心说,他们身上没流着我的血?你离开的那天,是不是已经怀孕了?”
阳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将尘埃照得纤毫毕见。
“是。”郑思雨坦然承认,“我离开谢宅的那天,确实已经怀孕了。”
谢建辉眼中精光大盛:“既然如此——”
“那又如何?”郑思雨冷冷打断他,“谢建辉,你还记得那天吗?暴雨如注,我拖着行李箱离开,你在哪里?你在二楼的落地窗前,端着红酒看戏,等着我像条狗一样爬回去求你,是不是?”
她的语气没有波澜,却字字诛心。
“我怀孕初期孕反严重,吐得昏天黑地。你母亲指着我的鼻子骂我娇气、装病,你在旁边冷眼旁观。后来查出是多胞胎,医生叮嘱我要绝对卧床,我打电话给你,你却说公司忙,让我别拿这种小事烦你。”
“再后来,我在那个所谓的家里,看见林晓菲穿着我的睡衣,坐在你的腿上撒娇。而你见到我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郑思雨笑了,笑意未达眼底。
“所以,谢建辉,你现在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跟我谈血脉?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你在陪别的女人;在我拼命保胎的时候,你任由那个女人鸠占鹊巢。”
“这三个孩子能来到世上,能健康快乐地长到三岁,靠的是我咬牙坚持,靠的是朋友的帮助,靠的是后来遇到的天佑。这其中,没有你一分一毫的功劳。”
谢建辉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扇了几巴掌,红白交错。他试图反驳,却发现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语言是如此苍白。
“可是……毕竟血浓于水……”他嗫嚅道,底气全无。
“血脉?”一直沉默的陈天佑突然开口。
他不卑不亢地往前走了一步,直视着谢建辉:“谢先生,如果你所谓的血脉,就是让身怀六甲的妻子雨夜流浪,就是三年不闻不问,那么这种血脉,不要也罢。”
“我……”
“这三个孩子,从第一口奶粉,第一片尿布,到第一次生病发烧,第一次蹒跚学步,每一个瞬间都是我和思雨共同度过的。”陈天佑的声音不高,却透着千钧之力,“他们发高烧时,是我整夜整夜抱着哄;他们喊出的第一声‘爸爸’,是对着我喊的。”
他转身抱起最小的悠悠,小姑娘依赖地趴在他肩头。
“谢先生,你口口声声谈血脉。那我问你,除了贡献了一颗精子,你尽过哪怕一天的父亲责任吗?”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角落里的郭雅琳早已红了眼眶。她想起了三年前那个雨夜,郑思雨那单薄得仿佛一吹就倒的背影,以及这三年来,老板在声色犬马中对前妻的漠视。
如今想要坐享其成?凭什么!
“思雨。”陈天佑回头看向妻子,眼中满是征询。
郑思雨转身从包里取出一叠文件,重重地拍在茶几上。
“这是我和天佑的结婚证,受法律保护。这是孩子们的户口本和出生证明,他们姓陈,法律上的父亲是陈天佑。”
她拿起最后一份文件,递到谢建辉面前:“这是当年的离婚判决书。谢建辉,从你让林晓菲住进主卧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两清了。”
谢建辉机械地接过文件。结婚证上,郑思雨笑得那样甜蜜;出生证上,“父亲”那一栏赫然写着陈天佑的名字;判决书上的日期,正是他意气风发的那一年。
一切都无懈可击,一切都无法挽回。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输得彻头彻尾。
“如果没有别的事,请回吧。”郑思雨下了逐客令,“今天是我们结婚纪念日,答应了要带孩子们去海洋馆,我们要出门了。”
陈天佑熟练地给孩子们穿上外套,三个小家伙立刻兴奋起来,叽叽喳喳地讨论着要看海豚和企鹅。
那种充满了烟火气的幸福,像一道无形的墙,将谢建辉彻底隔绝在外。
郭雅琳轻轻拉了拉早已僵硬的谢建辉:“谢总,我们……走吧。”
临出门前,谢建辉最后回了一次头。
阳光下,郑思雨一手牵着孩子,一手被丈夫紧紧握着。她侧过头对陈天佑笑,眼里的光芒璀璨如星河。
她重生了。
而他,只是她那段灰暗过去里,最不堪回首的一页。
谢建辉踉跄着走出单元门,正午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扶着墙,胸口空得发痛。
曾几何时,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女人,也是这样站在阳光下对他笑的。
是他亲手掐灭了那束光。
如今,光照亮了别人,而他,只能永远留在自己亲手编织的寒冬里。
悔恨如潮水般涌来,却再也换不回哪怕一次回眸。
谢建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栋楼的。
梧桐苑的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全是郑思雨那句平静却致命的话:“他们姓陈,法律上的父亲是陈天佑。”
郭雅琳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几次欲言又止。她看着昔日意气风发的老板此刻失魂落魄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复杂情绪——有同情,但更多的是活该。
“谢总,车在那边。”她轻声提醒。
谢建辉像没听见,径直走向小区中央的花坛,踉跄着坐下。他双手插进头发里,昂贵的定制西装皱成一团。
“三胞胎……”他喃喃自语,“我的三个孩子,叫别人爸爸。”
郭雅琳站在不远处,犹豫再三,还是从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那是昨晚私家侦探送来的完整调查报告,她原本打算今天找机会给谢建辉看。
“谢总,其实……还有一些情况,您应该知道。”
谢建辉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还有什么?一次性说完。”
“郑女士怀孕期间,经历了很多。”郭雅琳艰难地开口,“她离开谢家时,口袋里只有两千块钱。最开始租住在城西的廉租房,六平方米,没有窗户。”
她翻开报告,找到那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从房东那里要来的。照片上的郑思雨挺着七八个月大的肚子,蹲在公共水槽前洗衣服,侧脸瘦得颧骨突出。
“因为是多胞胎,孕晚期并发症很严重。郑女士妊娠高血压,最严重时高压到180,医生建议住院,但她……”郭雅琳声音哽咽,“她没钱。只能每天去社区诊所量血压,开最便宜的药。”
谢建辉的手在发抖。
“什么时候的事?”他声音嘶哑。
“离开后的第三个月。”郭雅琳继续翻页,“这是医院的记录。郑女士晕倒在菜市场,被好心人送去急诊。当时医生下了病危通知,说三个孩子都可能保不住。”
报告里夹着一张急诊病历复印件,字迹潦草但清晰:“患者郑思雨,孕28周,多胎妊娠,重度子痫前期。血压190/110mmHg,蛋白尿3+。建议立即终止妊娠,否则母子均有生命危险。”
“她签字拒绝了。”郭雅琳指着家属签字栏,那里只有郑思雨自己歪歪扭扭的名字,“她在知情同意书上写:尽全力保孩子,一切后果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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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建辉闭上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个曾经连打针都怕疼的女人,是怎么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的?
“后来呢?”他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后来她遇到了叶熠楠——就是今天要来做客的那个朋友。”郭雅琳翻到下一页,“叶熠楠是妇产科护士,那天正好在急诊帮忙。她垫付了医药费,还把郑女士接回自己家住。”
报告里有叶熠楠的证词复印件:“思雨当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却大得吓人。我问她孩子父亲呢,她只说死了。后来我才知道,那个男人活得好好的,还是本市有名的企业家。”
谢建辉感觉胸口被重重捶了一拳。
“叶熠楠帮她联系了慈善基金,又介绍她去做一些手工活。孕32周时,郑女士早产,三个孩子出生时都不到四斤,直接进了保温箱。”郭雅琳顿了顿,“四十天的保温箱费用,将近三十万。”
“钱从哪里来的?”
“陈天佑。”郭雅琳说出这个名字时,看到谢建辉的表情扭曲了,“他是叶熠楠的表哥,做建筑设计。知道情况后,拿出了全部积蓄,又抵押了工作室。”
报告里附着陈天佑银行流水的部分截图——一笔笔支出,清晰地标注着“医院押金”、“新生儿科费用”、“药品费”。
“孩子三个月大时,郑女士得了产后抑郁症,最严重时站在阳台上想跳下去。”郭雅琳的声音低下去,“是陈天佑及时发现,寸步不离守了她两个月。他辞掉了一个大项目,每天在家照顾她和三个早产儿。”
谢建辉想起刚才在郑思雨家里看到的那一幕——陈天佑蹲下身,三个孩子欢呼着扑进他怀里。
那不是表演,那是日复一日的陪伴换来的本能亲昵。
“他们什么时候结婚的?”他问。
“孩子一岁半时。”郭雅琳翻到最后几页,“结婚前,陈天佑做过公证,自愿放弃对三个孩子的抚养权主张,所有财产与郑女士共享。他还主动提出,如果将来郑女士想让孩子认回亲生父亲,他绝不阻拦。”
谢建辉猛地抬头:“什么?”
“这是公证书的复印件。”郭雅琳递过去。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陈天佑,自愿放弃作为继父可能获得的一切法律权利,只保留“在孩子们愿意的情况下,继续以父亲身份爱护他们”的请求。
“他疯了吗?”谢建辉无法理解,“凭什么?”
“凭爱。”郭雅琳平静地说,“谢总,不是所有人都像您这样计算得失。”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谢建辉脸上。
他坐在花坛边,看着那些复印件在手中颤抖。产检记录、病危通知、缴费单、抑郁症诊断书……每一张纸,都在诉说着他缺席的三年里,郑思雨经历了怎样的生死挣扎。
而他呢?
他在陪林晓菲产检,在给孩子办奢华的满月宴,在抱怨郑思雨“不懂事”、“耍性子”。
“为什么……”他喃喃道,“为什么不告诉我她怀孕了?”
郭雅琳犹豫了一下,从包里取出最后一样东西——一个老旧的信封。
“其实,她告诉过您。”
谢建辉接过信封,里面是一张折叠的信纸,已经泛黄。展开来,是他熟悉的、郑思雨清秀的字迹:
“建辉,我走了。医生说,我怀了三个宝宝。我知道你不想要孩子,更不想要我生的孩子。所以你放心,我不会用他们来打扰你的生活。保重。——思雨”
落款日期,正是三年前她离开的那天。
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PS:体检报告在书房第二个抽屉,你大概永远不会看到。”
谢建辉的脑子“嗡”的一声。
他想起来了。
郑思雨离开前一周,确实说过让他去书房拿一份文件。那天他正忙着和林晓菲约会,随口应了一声就挂了电话。后来……后来那份文件就一直躺在抽屉里,积了三年灰。
他颤抖着手掏出手机,拨通了谢宅管家的电话:“现在,立刻去我书房,第二个抽屉,找一份三年前的体检报告!”
二十分钟后,管家发来了照片。
那是市妇幼保健院的孕早期检查报告,患者姓名:郑思雨。检查日期:她离开前的第十五天。诊断结果:宫内早孕,三活胎。建议:多胎妊娠高危,建议家属陪同定期产检。
报告最下方,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已告知患者丈夫谢建辉先生。”
谢建辉盯着那行字,突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告知了?
什么时候告知的?
是那天她怯生生地拿着化验单来找他,而他在开视频会议,看都没看就挥手让她“等会儿”的时候吗?
还是那天晚上她煮了汤,想跟他说点什么,而他却接到林晓菲的电话匆匆出门的时候?
又或者是那天清晨,她红着眼眶站在卧室门口,而他从她身边走过,连一句“怎么了”都懒得问的时候?
他想不起来了。
因为那七年的婚姻里,他从未真正看过她一眼。
郭雅琳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听了片刻,脸色变得古怪。
“谢总,是……林小姐的电话,转到我这来了。”
谢建辉机械地接过手机。
“建辉!你什么意思?”林晓菲尖锐的声音传来,“妈刚才打电话骂我,说你要跟那个不下蛋的鸡复婚?我告诉你谢建辉,你要是敢,我就带着儿子走,让你一辈子见不到他!”
若是以前,谢建辉会敷衍,会哄,会许下新的承诺。
但现在,他只是平静地问:“林晓菲,三年前郑思雨离开那天,你在哪儿?”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
“我……我在家啊,怎么了?”
“在家?”谢建辉冷笑,“穿着她的真丝睡衣,坐在我腿上,是不是?”
“建辉,你听我解释,那天是……”
“那天你故意挑她回来的时候演戏,对吧?”谢建辉的声音冷得像冰,“你知道她怀孕了,对吗?”
长久的沉默。
“你……你怎么知道?”林晓菲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怎么知道不重要。”谢建辉闭上眼睛,“重要的是,你明明知道她怀着我的孩子,还故意刺激她。林晓菲,你是真想让她一尸四命啊。”
“我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想让她知难而退!”林晓菲哭起来,“建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别不要我,儿子不能没有爸爸……”
谢建辉挂断了电话。
他坐在花坛边,看着阳光一点点移动。梧桐苑里,有老人推着婴儿车散步,有年轻夫妻牵手买菜回家,有孩子追逐嬉笑。
这才是生活。
而他过去十几年追求的所谓“成功”,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泡影。
“谢总,现在去哪儿?”郭雅琳轻声问。
谢建辉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灰。他的目光投向302室的那扇窗户,窗帘拉着,里面是他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回公司。”他说,“还有,帮我联系张律师。”
三天后,谢氏集团总裁办公室。
张律师坐在谢建辉对面,面前摊开一份厚厚的文件。
“谢先生,您确定要这么做?”张律师推了推眼镜,“这份协议一旦生效,您名下50%的财产将无偿赠与郑思雨女士,三个孩子到十八岁的所有费用由您承担,此外您自愿放弃对孩子的探视权和抚养权主张。”
“确定。”谢建辉签下自己的名字,“另外,把我个人持有的谢氏集团15%的股份,转到三个孩子名下,由郑思雨代持,直到他们成年。”
张律师倒吸一口凉气:“谢先生,这几乎是你所有的个人资产了。董事会那边……”
“我会处理。”谢建辉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和林晓菲的离婚协议,她也签了。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归她,我支付抚养费,但谢家的继承权,只给郑思雨生的三个孩子。”
“老夫人那边……”
“我妈已经知道了。”谢建辉苦笑,“她骂了我三天,说我疯了。但这次,我想疯一次。”
签完所有文件,谢建辉走到落地窗前。这座城市依然繁华,但他的心境已经完全不同。
“张律师,你说,如果三年前我看到那份体检报告,现在会是什么样?”
张律师沉默片刻:“人生没有如果,谢先生。”
是啊,没有如果。
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改正的机会。他能做的,只有用余生去弥补——尽管郑思雨可能根本不需要他的弥补。
一周后,郑思雨的账户收到了一笔天文数字的转账。
同时送达的,还有一份公证过的法律文件,和谢建辉手写的一封信。
信很短:
“思雨,钱不是补偿,我知道什么都补偿不了。这只是一个父亲,能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不打扰,是我最后的温柔。祝你们幸福。——谢建辉”
郑思雨拿着那封信,在窗前站了很久。
陈天佑走过来,从背后轻轻抱住她:“怎么想?”
“捐了吧。”郑思雨轻声说,“成立一个基金,帮助单亲妈妈和早产儿。”
“那股份呢?”
“留着。”郑思雨转身,靠进丈夫怀里,“等孩子们长大了,让他们自己决定。这是他们应得的,但不是现在。”
陈天佑吻了吻她的额头:“听你的。”
三年后,谢氏集团董事长换人。
谢建辉辞去所有职务,只保留股东身份。他离开这座城市,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说他在山区支教,有人说他在寺庙清修,也有人说他去了国外,终身未再娶。
只有郭雅琳每年会收到一张明信片,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话:
“她还好吗?”
郭雅琳从不回复。
因为她知道,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
而城市的另一端,郑思雨的设计工作室已经小有名气。陈天佑的建筑事务所也拿到了国际大奖。
周末的午后,三个六岁的孩子在院子里玩耍。安安在画板上涂鸦,乐乐在搭积木,悠悠追着蝴蝶跑。
郑思雨和陈天佑坐在秋千上,看着孩子们,十指相扣。
“妈妈!”悠悠跑过来,举着一朵小野花,“送给你!”
郑思雨接过花,笑得眉眼弯弯:“谢谢宝贝。”
“爸爸也有!”悠悠又变魔术似的掏出另一朵,塞进陈天佑手里。
陈天佑一把抱起女儿,原地转圈。悠悠咯咯直笑,另外两个孩子也围过来,一家人笑成一团。
阳光正好,岁月温柔。
那些曾经的伤痛,已经被时光抚平成生命里的纹路。而那些错过的、失去的、辜负的,终将在不同的轨道上,找到各自的归宿。
郑思雨抬头看了看天空,云很淡,风很轻。
她知道,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在。
但还好,有些人一旦遇见,就是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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