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单位的这位科长,四十出头,姓啥没人常挂嘴边,大伙儿都喊他老周。他在机关待了小二十年,熬到科长的位置不容易,平日里见谁都客客气气,可眼里的那股子往上走的劲儿,明眼人都能瞅见。去年开春,上面搞驻村帮扶,名额分到我们单位,没人愿意去那山窝窝里吃苦,老周却主动报了名,说想为老百姓干点实事,背地里同事都嘀咕,他这是奔着政绩去的,回来提拔副处稳了。谁料一年期满,老周拎着个破帆布包回单位,第一件事就是找局长递报告,死活要辞掉科长的职务,就想安安分分当个普通科员。
回单位那天,老周穿得跟山里老农没两样,灰扑扑的夹克洗得发白,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头发乱蓬蓬的,眼窝陷下去一圈,看着比去年老了五岁。办公室的人凑在一块儿偷看,窃窃私语,说这驻村的苦怕是把他熬傻了,放着科长不当,偏要做科员。没人知道,这一年山里的日子,把老周心里那股往上钻的火苗浇得透透的。
刚驻村那会儿,老周确实揣着政绩心。他盘算着修两条水渠,再搞个养鸡合作社,年底报上去,都是亮眼的成绩。可真扎进村里才知道,事情根本没那么简单。村里的路坑坑洼洼,下雨天车进不来,他跟着村民扛着铁锹填路,一脚泥一脚水,摔得满身是泥;想修水渠,得协调隔壁村的水源,他天天往村长家跑,陪人唠嗑喝酒,喝到胃里翻江倒海;合作社办起来了,鸡苗得了瘟病,看着养殖户蹲在鸡棚门口哭,他跟着一宿宿睡不着,到处求人找兽医。
山里的老乡实诚,你对他们好,他们就掏心窝子。老周咳嗽,大妈端来熬了半夜的姜汤;他加班晚了,大爷拎着两个热乎的红薯等在村委会门口。有天夜里暴雨,山体滑坡冲了几户人家的房子,老周跟着救援队搬东西,手被划得全是口子,愣是没吭一声。那天后,他看着老乡们互相帮衬,看着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跑,突然就觉得,那些职级、政绩,跟这些实实在在的日子比起来,轻飘飘的没一点分量。
局长把老周的报告压了下来,找他谈了一下午。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路过的人听见老周说:“以前总想着往上走,觉得那才是体面,现在才明白,蹲在办公室里算数字,不如看着老乡们的粮囤满起来踏实。”
后来老周没做成科员,局长给他调了个闲职,不用管人,不用应付检查,每天就整理整理档案。他倒也乐呵,上班泡杯浓茶,没事就翻出驻村时拍的照片看,照片上是老乡们的笑脸,还有满山的果树。
同事们还是不太懂他,偶尔有人打趣,说他傻,放着副处的前程不要。老周也不辩解,只是笑笑,低头继续擦照片上的灰尘。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照片上,也落在他鬓角悄悄冒出来的白发上,安安静静的,没一点声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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