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老赵,今年五十八,退休三年了。老伴走得早,胃癌,从发现到离开不到一年。女儿在国外定居,儿子在北京忙事业。一百二十平的房子,从前一家四口热热闹闹,现在只剩我和满屋子的回忆。
退休后的日子,像用旧了的橡皮筋,松松垮垮的。早晨去公园打太极,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在阳台发呆,晚上对着电视打瞌睡。老同事老李说:“老赵,找个伴吧,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
我心里一动。不是没想过,只是总觉得对不起老伴。可那天半夜心脏病犯了,摸黑找药,手抖得打不开瓶盖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恐惧——要真这么走了,可能好几天都没人知道。
就这样,我认识了周玉梅。五十六岁,退休护士,丈夫车祸去世五年。介绍人说:“人勤快,脾气好,会照顾人。”
第一次见面在茶馆。周玉梅穿着米色针织衫,短发利落,说话轻声细语。我们聊退休生活,聊各自的孩子,聊养生。她说:“人到了咱们这岁数,不就图个互相照顾、互相陪伴吗?”这话说到了我心坎里。
交往三个月后,我们决定“搭伙”。没领证,就是两家人吃了顿饭,她搬进了我家。说好了:生活费我出,家务她多担待;各自的孩子各自管;先处一年,合得来再说。
头三个月,确实不错。每天早晨六点半,热腾腾的早餐已经上桌;家里窗明几净,阳台上多了几盆她养的绿植;晚上一起看电视,说说新闻,聊聊往事。我多年的高血压被她调理得平稳了,连老寒腿都好了不少。
老朋友们都说:“老赵,你捡到宝了。”
我也这么觉得。直到第四个月,慢慢开始不对劲了。
先是钱的事。周玉梅说现在物价高,生活费不够。我加了五百,她说还是紧。我说:“那你管账吧,需要多少你看着办。”她真管起来了,可每月开销越来越大,问起来就是“菜价涨了”“水电费调了”“给你买营养品了”。
我不是小气的人,退休金一万二,足够两个人花。可让我不舒服的是那种感觉——像被人算计着。
然后是孩子。我儿子从北京回来,周玉梅热情招待,但话里话外总打听他收入、房子、有没有女朋友。儿子私下跟我说:“爸,周阿姨人挺好,就是问得太细了。”
她女儿在本地,每周都来,一来就大包小包带走——我托人买的茶叶,女儿送的海参,甚至我收藏的酒。我说过一次,周玉梅眼圈就红了:“孩子一个人不容易,咱们当长辈的,能帮就帮点。”
最让我难受的,是她对我生活的“全面接管”。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吃什么、穿什么、见什么人,她都要管。老哥们叫我喝酒,她说伤肝;我想去钓鱼,她说水边危险;我收藏了几十年的烟斗,她说有味道,收起来了。
“玉梅,我抽了四十年烟斗了。”我尽量好声好气。
“现在得养生了,”她说得理所当然,“我都是为你好。”
有一次我实在憋不住,和老李去喝了顿酒,回来晚了。周玉梅坐在漆黑的客厅里,不说话。我开灯,看见她在抹眼泪。
“你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她声音发抖,“我以为你出事了……”
我一下子心软了,又是道歉又是保证。可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真正让我下决心散伙的,是两件事。
第一件是去年中秋节。我女儿从国外寄来一盒高档月饼,还有给我的名牌围巾。周玉梅拆了快递,围巾直接收进衣柜,月饼拆了吃,也没问我要不要给孩子们留点。我说那是女儿给我的礼物,她轻描淡写:“一家人分那么清干什么?”
第二件是春节。周玉梅的女儿女婿来家里过年,她让我给两个孩子一人包五千红包。我说给一千意思意思就行,她脸色就不好看了:“我女儿嫁得一般,你这当长辈的多帮衬点怎么了?你儿子在北京赚那么多,还在乎这点?”
我没说话,照做了。但那个年夜饭,吃得没滋没味。
春节后,我生了一场病,肺炎住院。周玉梅忙前忙后,确实辛苦。同病房的老哥说:“你老伴真尽心。”我心里苦笑——她是我老伴吗?我们算什么呢?
出院那天,周玉梅在收费处和护士争执,因为一些自费药不能走医保。她大声说:“他是老干部,医保报销比例高,你们是不是搞错了?”
护士解释了半天,她才不情愿地交了钱。回来的车上,她念叨了一路:“现在医院真黑,这点药要这么多钱……”
我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累。
回家后,我决定摊牌。选了个周末下午,泡了茶,请她坐下。
“玉梅,咱们谈谈。”
她似乎有预感,手攥着衣角。
“这一年来,谢谢你照顾我。”我尽量平静,“但我仔细想了,咱们这样过下去,两个人都累。”
她脸色白了:“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咱们还是分开吧。你搬回去,还按以前的日子过。”
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老赵,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
看着她哭,我心里也不好受。平心而论,她不是坏人,勤快、会照顾人、把家打理得井井有条。可我们的问题不是“好”或“不好”,是根本的相处方式出了问题。
“你没有不好,”我说,“是我们不合适。你要的是个全面接管的生活,我要的是互相尊重、有各自空间的陪伴。咱们要的东西不一样。”
“我都这岁数了,还图什么空间?”她哭得更凶了,“不就是想有个依靠,安安稳稳过完后半辈子吗?”
“我也想要安稳,”我说,“可安稳不是一个人完全听另一个人的。玉梅,咱们都活了大半辈子了,有自己的习惯、自己的朋友、自己的孩子。硬要绑在一起,把两个不同的世界强行合并,结果就是谁都不自在。”
她哭,我也眼眶发热。毕竟相处一年,说没感情是假的。可正因如此,我才知道不能再继续了——再继续下去,那点情分会被琐事磨光,最后连个好念想都留不下。
周玉梅搬走那天,我把这一年的生活费结算清楚,多给了三个月工资。她一开始不要,我说:“你照顾我一年,辛苦,应该的。”
她走了。家里突然空了,也安静了。阳台上她的绿植我没扔,按时浇水,长得还挺好。有时候看着那些绿植,我会想:如果当初我们只是做朋友,偶尔一起吃饭聊天,互相帮衬,会不会更好?
后来老李来看我,听我说了散伙的事,叹口气:“老赵啊,咱们这代人,再婚难,搭伙也难。为啥?因为都活明白了,也活‘硬’了——有自己的脾气,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算计。”
他说得对。我们这代人,经历过物质匮乏,重视实际;养大了孩子,习惯了付出也习惯了掌控;走到人生后半程,既渴望陪伴,又害怕失去自我。
“搭伙”听起来很美——互相照顾,互相陪伴,不用结婚那么麻烦。可真正过起来,才发现“搭伙”比结婚还难。结婚有法律约束,有共同目标,有几十年磨出来的默契。“搭伙”呢?靠的是自觉,是良心,是两个独立了大半辈子的人突然要共享生活的智慧和包容。
而这智慧,这包容,恰恰是我们这代人最缺的——不是不愿意给,是不知道怎么给,给多少。
现在我又是一个人了。早晨去打太极,中午自己做饭,下午看看书,晚上和女儿视频。周末儿子有空就回来,没空我就去找老哥们下棋。日子回到了从前,但又不一样了。
我学会了用手机订外卖,学会了视频看病,学会了在网上买药。家里装了紧急呼叫铃,和社区签了关爱协议。我不再那么害怕一个人了。
有时候我也想,是不是我太挑剔?是不是应该再忍忍?可转头又想:我都五十八了,还能有多少年?难道要用所剩不多的时间,去勉强一段让自己疲惫的关系吗?
上周在公园遇见周玉梅,她和一个新认识的退休教师在一起散步。我们点点头,笑了笑,没说话。看她气色不错,我也为她高兴。
回家路上,我想:也许每段关系都有它的期限和意义。这一年“搭伙”,让我明白了自己到底要什么,也让我学会了如何独处而不孤独。这,大概就是它给我的礼物吧。
所以,如果再有老哥们想“搭伙”,我会说:慎重,一定要慎重。不是不能搭,是要先想清楚——你能接受多少改变?你能给出多少空间?你能在“我们”和“我”之间找到平衡吗?
如果找不到,那么一个人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地过,也挺好。至少,不累心。
夕阳西下,我泡了杯茶,坐在阳台上。周玉梅留下的绿萝长得正旺,垂下长长的藤蔓。我忽然想起母亲常说的一句话:强扭的瓜不甜,强搭的伙不长。
是啊,人生到了秋季,更应该从容,更应该懂得:有些温暖,强求不来;有些陪伴,顺其自然才是最好。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