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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周院里的那棵银杏,怕是比他年纪还大了。叶子黄了又绿,绿了又黄,他就坐在树下那张藤椅上,看了一辈子人来人往。
都说老周心里有本账,可谁也没见过。直到他走后,我们打开那个上了锁的藤箱,里头一摞泛黄的笔记本,密密麻麻记着的,不是什么大道理,尽是些琐碎的旧事。风翻动纸页,沙沙的,像时光在低语。
壹|不说的
老周有四个“不说”:钱财、情分、家底、收入。他说这是心里的四堵墙,墙在,风雨就吹不进来。
女儿出嫁那年,亲家明里暗里打听嫁妆。老周只是笑,递茶,说些天气庄稼的闲话。其实他早把一套小房子的钥匙,悄悄塞进了女儿的陪嫁箱底。那钥匙在红绸布里裹着,一声不响,像他这个人。
“话一出口,就长了脚。”他呷着粗茶,看银杏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有的能走到人心里,有的,就走到是非窝里去了。”
贰|不近的
他和老伴,从没一起出过远门。
“试过的,”他说起三十年前那次杭州之行,眼里有淡淡的笑意,“三天吵了四架。在西湖边上,为坐不坐船,差点把结婚证撕了。”
后来他们有了默契。他去公园东头钓鱼,她在西头跳广场舞。隔着半个湖面,偶尔望见,就招招手。黄昏时,前一后地回家,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一会儿分开,一会儿又叠在一起。
“有些关系啊,像看画,”他眯着眼看夕阳,“贴太近了,只能看见斑斑点点的墨渍。退几步,才看出山水悠远。”
叁|不催的
下岗潮那年,老周是工会主席。徒弟小李跪在门口,孩子病着,工作不能丢。
老周从抽屉深处摸出个信封,厚厚的。“工作的事,我无能为力。钱,你拿着。”
小李哭得说不出话。“师傅,这……”
“拿着。”老周扶他起来,手很稳,“但从今儿起,别叫我师傅了。等你还上钱那天,再叫。”
三年后,小李开了修车铺,把钱送来,还加了利息。老周只收回本钱,把利息装进另一个信封,塞回徒弟怀里:“现在,叫吧。”
银杏叶落在他肩上,他轻轻拂去。“人这辈子,总得有几笔钱,是准备好回不来的。回不来,是缘分尽了;回来了,是缘分又续上了。”
肆|不贪的
厂门口的面摊,香了半条街。老陈总是给老周多加一勺肉酱,油汪汪的,香得人走不动道。
后来摊子换了人,味道更香了,香得有些冲鼻子。我吃得满头大汗,老周只尝了一口,就放下筷子。
“香得不对劲。”他说。
果然,没多久就查出了“增香膏”。老周叹口气:“吃面是这样,看人看事也是这样。太好了,好得不合常理,就要当心——底下怕是加了不该加的东西。”
伍|不高的
老周常去的药店,便宜的药都在最下面那层。每次他都蹲下来,慢慢看,慢慢挑。
“人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弯腰。”他说。有一次,他指着货架最下层一种老牌子的止痛贴:“你看,好东西不一定都在耀眼的地方。站着,只能看见别人想让你看见的;蹲下,才能看见实在的。”
他说话时正蹲着,仰头看我,阳光从窗口斜进来,给他的白发镶了道金边。那一刻他一点也不像个退休的干部,倒像个在田埂上挑秧苗的老农。
陆|不坐的
最后一次厂里聚会,在老字号酒楼。大圆桌,能坐二十人。
老周去得早,却挑了最靠门、上菜口的位置。厂长拉他去主位,他摆摆手,笑呵呵的:“今天是看年轻人的,我坐这儿,看得真。”
席间推杯换盏,热闹得很。末了服务员拿着账单进来,径直走向主位——新上的车间主任坐在那儿,脸一下子红了。
老周缓缓起身,接过账单:“说好了今天我请。”他拍拍年轻人的肩,“你上次请过了,我记得。”
回去的路上,我问他:“不是说好AA吗?”
“是AA,”他慢慢走着,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但更重要的,是别让人坐在不该坐的位置上买单。人得清楚自己该在哪儿——不该在的地方,连边儿都不要沾。”
柒|不抽的
老周不抽烟,可左边口袋里总揣着一包“红双喜”。
见门卫老刘,他递一根;见锅炉房的王师傅,他递一根。那王师傅脾气怪,全厂只跟老周说话。
“不是烟的事,”老周说,“是‘看见’的事。你看见了他们,他们就看见了你的心意。”右边口袋里,他永远备着水果糖,给女工,给孩子们。
捌|不露的
女儿的房子,明明是全款。可邻居问起,老周总说:“贷了三十年,月月还呢。”
“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不解。
他正在浇那棵银杏,水珠在夕阳下亮晶晶的。“你看这树,”他指着银杏,“长得太高太招摇了,风就来摇它。人也是一样,稍稍收着点,自己安稳,别人也舒坦。”
玖|不争的
老周能喝,但平时滴酒不沾。只有一次,厂里要签个大合同,对方咬死了不松口。
酒喝到深夜,对方经理忽然红了眼眶:“不是钱的事!是觉得你们瞧不起我们小厂!”
老周摇摇晃晃站起来,端起满杯的白酒,走到那人面前:“这杯,为我去年那句混账话道歉——我说‘小厂要有小厂的觉悟’,我自罚!”
一饮而尽。
全场静了。对方经理盯着他,看了好久,突然也干了杯中酒,握住老周的手:“老哥,冲你这句话,合同我签!”
后来我问:“您真说过那话?”
他眨眨眼,眼里有狡黠的光:“重要吗?人在那个时候,要的不是真相,是个能下来的台阶。”
拾|不停的
老周最懂的,是什么时候该停下。
无论谈话多投机,他总能在最恰当的时候,看看天色,温和地说:“不早了,您该休息了。”然后起身,告辞,绝不拖泥带水。
“说话像喝茶,”他说,“三泡之后,就没味了。硬要续水,只剩涩。真正的尊重,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放下杯子。”
终|不在了
老周走的时候,也是秋天。银杏叶金黄金黄的,落了一院子。
我们翻开那些笔记本,一页一页,都是些小事:某年某月,借给谁多少钱;某年某月,调解了什么纠纷;某年某月,谁家孩子考上大学,随了礼……
最后一页,字迹已经颤抖:
“来时干净,去时安心。这一生,但求如此。”
合上本子,看见扉页上有行小字,墨色很深,像是用力写下的:
“道理都在亏里。但让年轻人自己去吃吧,吃过了,才是自己的。”
风起了,银杏叶簌簌地落,一片,又一片,盖住了院子里的青石板。那些叶子金灿灿的,像是老周没说完的话,在秋阳下,静静地闪着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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