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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 气
父亲的书房,是向着西边的。
每到秋深,黄昏就来得特别早。光从窗棂斜进来,先是铺满半张书桌,然后慢慢往上爬,爬过青瓷笔筒,爬过那方端砚,最后停在整面墙的书架上。光在书脊上游移,把那些暗红色的、靛蓝色的、墨绿色的布面烫出暖意。父亲就在这片光里坐着,藤椅发出细微的声响,像岁月的叹息。
那天我也在。站在书架前,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些书脊。三十岁的秋天,心里是空的。公司像一艘漏水的船,补了这边,那边又冒出水来。夜里睡不着,看窗外高楼间的天,窄窄的一条,星星都显得拥挤。
“爸,”我问,声音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有些突兀,“您说,一个人最大的底气是什么?”
父亲从老花镜上缘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是从很远的地方看过来。他没回答,起身走到书架前。身形有些佝偻了,可走路的姿态还是稳的。他在第三层停住,抽出一本很厚的书——《唐才子传》。书页泛黄了,边角微微卷起。
他翻到某一页,递给我。是王勃。那个写出“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的少年天才,二十八岁,溺毙在南海的波涛里。纸上的字在斜光里跳动:“渡海溺水,悸而卒。”
“小时候,”父亲坐回藤椅,声音很缓,“我以为才华是最硬的底气。后来才懂,才华也会背叛人。”
窗外有风,梧桐叶在落。一片,两片,三片,旋转着,不情愿似的。父亲开始讲柳永,讲他如何在汴京的烟花巷陌里,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最终死在寒夜,歌女们凑钱为他下葬。又讲李白,讲他一掷千金,笑傲王侯,晚年却贫病交加,醉后坠水。
“你看,”父亲问,“他们苦不苦?”
我点头。那些在课本上光芒万丈的名字,原来都浸在这样深的苦水里。
“但他们还写不写?”
我怔住了。是啊,他们还在写。在颠沛流离时写,在困顿落魄时写,在所有人都离开时,还在写。把生命的苦,酿成字句的醇。
父亲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影在余晖里,薄得像一片剪影。
“我年轻时学物理,一心想做个科学家。”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后来运动来了,下放到农场。二十年,不准碰任何与物理有关的东西。”
我屏住呼吸。这是父亲第一次说这些。
“每天在田里干活,手上全是茧子。晚上躺在炕上,就在心里推公式。牛顿定律,麦克斯韦方程,薛定谔的猫……一遍,两遍,三遍。怕忘了,怕手生了。”他转过身,眼睛里有种奇异的光,不是泪,比泪更亮,“那不是为了什么理想,只是……只是不能让那点东西也丢了。丢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后来呢?”
“后来平反了,回到研究所。他们说我落伍了,二十年,整个物理学都翻了个儿。”父亲笑了,皱纹在脸上漾开,像投石入水的涟漪,“但我那些年在心里推的公式,居然都还在。白天在实验室,晚上在宿舍,一点点捡,一点点补。三年,赶上了二十年的差距。”
夕阳完全沉下去了。书房暗下来,可父亲没有开灯。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温柔地包裹着我们。
“你问我底气是什么。”父亲的声音在昏暗里格外清晰,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我六十岁那年才真正明白——是允许一切发生,也允许一切离开。是你的才华、财富、健康都可能背叛你,但你还是你。是无论被生活抛到多低的地方,都能在那个地方找到立足之处,然后,重新长出来。”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木头发出的声音,在静寂里格外响。取出一个枣木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叠稿纸。纸已经黄了,脆了,边缘有虫蛀的痕迹。
“这是我在农场时,在心里推的那些公式。”父亲的手抚过纸面,那么轻,那么缓,像抚过婴儿的脸颊,“没有纸笔,就在心里推。推出来了,就记在脑子里。后来有机会,才偷偷写在卫生纸上,又抄到这些纸上。”
我接过那叠纸。很轻,又很重。上面的字迹工整极了,一笔一划,力透纸背。有些地方墨迹晕开了,晕成小小的云朵。是汗水吗?还是泪水?
“它们没有发表过,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名利。”父亲说,“但它们是证据。证明在那些年里,我没有被彻底打败。证明有些东西,只要你不松手,就没人拿得走。”
我捧着那叠纸,说不出话。暮色更浓了,字迹渐渐看不清,可那些公式,那些推演,在昏暗中反而亮起来,像暗夜里的星。
“人这辈子,”父亲的声音在黑暗里浮着,像远山的雾,“总要有些东西,是谁也拿不走的。不是才华,不是知识,是……是你成为过什么样的人。是你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候,心里那点光是怎么守住的。守住了,就是底气。”
窗外,最后一片梧桐叶终于落下了。很轻的一声,几乎听不见。
许多年过去了。我也经历了父亲说的一切——公司的船终究还是沉了,婚姻也散了,身体开始这里那里的报警。又是一个秋日的黄昏,我站在新家的书房里,忽然想起了那个下午,那片暮色,那叠泛黄的稿纸。
我打开书柜最深处,取出父亲留给我的木盒。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同样是琥珀色的光,同样在书架上慢慢爬。
展开稿纸,那些公式还在,那些晕开的墨迹还在。我忽然看懂了——那不是汗水,也不是泪水,是时光。是二十年,七百多个日夜,在田埂上,在油灯下,在心里一遍遍推演不肯放手的时光。
儿子推门进来,问我在看什么。长大了,要出国了。
“在看一个人的底气。”我说。
他不解。我没有解释。有些东西,需要失去过才能真正懂得。就像有些光,需要在最深的黑暗里,才能看见它原来一直在那里亮着。
窗外,梧桐又黄了。风起时,叶子开始一片片离开枝头,从容地,坦然地,在秋风里划出最后一道弧线。它们知道要去哪里吗?不知道。但它们知道,落下,不是结束。是另一种开始。
我把稿纸小心地叠好,放回木盒。盒子合上时,发出轻轻的“咔嗒”声。
天完全黑了。我打开灯,光瞬间充满了书房。书架,书桌,那盆文竹,还有墙上父亲的照片——他在照片里微微笑着,像那个黄昏一样,眼睛里有光。
那光,穿过岁月,穿过得失,穿过所有来了又走的东西,安静地,稳稳地,亮在我的书房里。
这就是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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