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龙观古墓探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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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得趣翁

　　2008年建设孝汾大道时，曾有媒体报道，汾阳市东龙观地段发现了宋金八卦墓群，当时没在意。这种事在汾孝一带并非罕见，也曾亲眼见过，无非是砖砌八角墓穴，隆起如草原上的毡包；如果墓室有壁画，那就具有考古价值了。去年冬天，一位新结识的年轻朋友给我说，他看过那里的古墓，壁画精美，很有文物价值，已被列入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建议我去看看，前些日子，他又给我发来一篇相关微信，阅之心动。

　　今年，正在市郊骑车转悠，忽然想到东龙观古墓离此不远，何不就便一看？行随心动，即由孝汾大道向北驶去，骑行十二公里至东龙观村西，一级公路于此上下车道分离，如两条抛物线相对抛出，形成一个三百米左右直径的大圆后复合，大圆里即为受保护的墓群，保护区戳着一块“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东龙观墓群”碑记，乃为国务院2013年5月30日公布，碑阴镌刻保护区范围说明，算来近百亩土地。

保护区现场散落着十来座被开挖的墓圹，有砖砌八卦墓室，也有一些土墓。墓穴空洞朝天，四周狼藉，墓墟间有几垛码着的方砖、条砖之类，上面多有条形纹络，想必拆自墓室穹顶或者墓门。

数了数，有五座上了锁的遗址保护棚，里边当是有较高文物价值的墓穴。时当落日黄昏，与看墓人老王聊了两支烟功夫，约好翌日上午进去一探究竟

4月1日，骑行到古墓区已是中午时分，本该交班的老王一直等着我来，幸好我带着一些干粮，分而食之。老王小我三岁，相谈世事有同感，说道文物有共识，“这也就是你来了，一般人我不让他们进去，没这个义务。”老王边说边拿个手电棒子，首先打开最具代表性的2号墓圹保护棚。

　　2号墓的形制与露天墓圹大同小异，探头看去，通向墓室的阶梯式生土墓道垂直高度大约六米，为保护生土台阶，设一铁梯上下。 背向墓室扶梯而下，前方甬道长不足一米，仿木砖雕墓门高不及两米，两扇厚重的红色门板上面分别排列四行黑色门钉，墓室约八米之阔，穹顶开了一个口子。

墓室以方砖铺地，地面四角各置一块垫棺木的方砖。西壁砖雕一座厅堂，帷幔条几后端坐着墓主人夫妇，背景是金丝绣红色罗帷，细端详，老俩口神态安详，似乎在袖手聊天。心想自己很唐突地干扰了主人家的宁静，上前施三鞠躬礼，默诵“多有冒犯，请前辈恕罪！”

环顾八面砖雕彩绘壁画，恰如穿越八百年时光隧道而至宋金时代的汾州，不同身份人物形象，多面市井生活场景，虽远似近，虽静若动。小心翼翼将八面墓壁摄入镜中，依序拼成一幅九宫格图形，中心嵌一帧棺床图片，以免产生记忆上的混乱。

观此八面砖雕彩绘壁画，东南西北四壁较宽，其余四壁较窄，每壁相交处设立砖雕黑色明柱一幢。相邻墓主人夫妇西南一壁浮雕彩绘两个侍女，一人手持温碗酒壶，另一人手持施花酒瓶。

西北壁也是两个浮雕彩绘侍女，一人右手托一盖罩的圆盘，左手持长柄团扇；另一人双手端一圆盘，盘中有两个小盏。于此看到大户人家的尊卑礼仪，比虚构的文艺作品更其真实。

北壁雕绘一位半隐身于木隔门中的探头妇人，那种身姿神态分明受礼教约束。毬纹格眼的两扇门透露出那个时代的民间装饰艺术。

南壁砖雕彩绘四夹扇门窗，一妇半推门而入。这南北两壁的砖雕立体感尤其突出。

东北壁为直棂窗，中下部雕有两类壸门图案（壸门，壸读音为kǔn，在宋代李诫所编的《营造法式》中写作“壶门”，是一种佛教建筑中门的型制，也是一种镂空的装饰样式。），窗户上部砖雕小幔帐。看情形，好像管家、账房之类所在。

东南壁亦是砖雕直棂窗，较东北壁简单，疑似仆役住所。窗下彩绘小猫一只，平添一份生活气息。

仰看穹顶，一周十二组砖雕红色斗拱，拱眼间白灰抹面，壁绘牡丹、菊花，斗拱上设一匝椽檐、飞檐，上覆方砖磨制的瓦垅，其上长砖层层叠涩成穹隆顶，不大的空间，却有森然开阔之感。

根据发现顺序排列的5号墓，紧邻2号墓南，两墓形制略同，属同一王姓家族。所不同者，5号墓东南一侧有一个与墓道贯通的方形小坑（图左），老王说那是侍女墓穴，山西省文物局资料证实为王氏家族墓地明堂（这里所谓的明堂，特指阴宅墓葬前的空间，意涵龙虎环抱、庇荫后人的风水，同时也是家族墓地排位关系的地标），里边发现的刻有文字的地砖等文物已移入汾阳博物馆，据说有极高的考古价值。

下至五米深的墓底，迎面是仿木砖雕门楼，匾书“王立之墓”，斗拱、椽头、滴水檐完好无损。明亮处，可见三十公分高的棺床立面雕绘着壸门图案。

面向正壁三鞠躬后摄影，拼作九宫格图形，将墓门一帧安置中心。总体而言，5号墓壁画不及2号墓立体感强且清晰，这是因为2号墓壁除砖雕斗拱而外，多是白灰抹面彩绘，但其反映的生活场景形神毕现，透露出丰富的时代信息。

（一夫二妇正壁图）

此墓室正壁为北，上绘一夫两妻并排端坐，旁绘童男童女侍立。墓主人右手西北壁绘“厨积香”三字现于壁绘上方，此乃尊荣之家对厨房的雅称。画中女仆，年长点的端一盘摞着的包子，年幼女仆端着三碗盛汤的盘子，年长者微微扭头，似乎对幼仆有所嘱咐。墓主人左手东北壁绘“茶酒位”图，与“厨积香”对应。条几上摆放着酒壶、小碗、花纹盖盒，一男仆拿小刷子洗碗，一男仆双手捧起茶碗欲走。两人衣着不同，捧碗的身份似乎高些。

（厨积香）

（茶酒位）

西壁彩绘货币兑换的场景，“柜台内的女主人正拿着一贯铜钱，柜台外的男士则拿着一张纸币做兑现交易。”若非资料介绍，我等一般人看不出所以然来。人们的概念是，中国票号发端于清代，如果专家所说不谬，中国票号钱庄的历史岂不最迟也在宋金时期？

东壁绘制四扇窗，窗格花纹大体与其它所见雷同。此窗当是室外看到的情景。

西南壁绘一雍容丰腴的妇人启门半露，似出不出，面带微笑，端庄沉静，唯有此妇的整体形象较2号墓砖雕妇女清晰生动。东南壁直棂窗下绘有一猫一狗，顶部竹叶绘制也很清晰。

（猫猫狗狗）

南壁墓门居正中，上绘飞鹤幔帐，左右各绘男侍一人，东侧执扇者神采飞扬，西侧抗袋之人显得疲惫，上方砖雕一座灯台。

墓壁之上砖雕十二朵红彩斗拱，拱眼俱有花卉壁绘，依稀可辨莲花、牡丹等等。我想，似这等富丽堂皇的墓室，必定有不少陪葬器物，老王说，都已搬到市博物馆了。

　　接下来，老王又领着我看了墓群北边的其余三座重点保护墓圹，遗憾墓道未设铁梯，我也不好意思自行由生土台阶下去，只在墓圹顶部拍了一些照片。老王见我不够尽意，给了我四页半墓地资料，我这才弄清北边1号、42号、48号同属周氏家族墓地，1号墓为四边形墓室，推测墓葬时代为北宋末年至金代早期，距今八百年还多。反复阅读资料，辨析所摄图片，发现48号墓壁砖雕也很精彩，南、北、西三壁俱是砖雕红彩大门，西北壁、西南壁砖雕红色白边直棂窗，东北壁砖雕黑色灯台、灯座，唯有东壁墓门和东南壁没有砖雕，东南壁是用黑色绘制了尺子、剪子、熨斗、注子等日常生活用品。另外显示，拱眼壁画也很清晰。可惜这些都不是远距离能够看清楚的。

五座墓圹看完，日过午时一点半了，接班的老高已经来了，老王、老高同村，言谈都很憨厚（上图：左老王，右老高），颇对我的脾胃，他们希望我有空再来，正中了我的下怀。临别来一张三人自拍，以记住这相逢有缘之人。

作于2016年4月6日 修改于2026年1月10日更新于 昨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