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增长的真正火炬是什么？——年终经济漫谈之六 || 大视野

我的年终经济漫谈系列，今天是第六篇，也是最后一篇。

前五篇漫谈中，我谈到中国经济在经历了几十年超长期、超常规增长后，在目前这样的规模和体量上，必然进入“L型增长与K型分化交织”的超长韧性期。同时我相信，中国经济的繁荣绝不会就此止步。

那么，繁荣之本在哪里？怎样才能办好自己的事？怎样下好世界这盘棋？我认为，根本的解题之道，是要创造出更多、更高的有价值、能闭环的经济活动。

而谁是创造的主体？最重要的部分无疑就是企业家和创业者。

从广义讲，所有对自己的命运负责，无论面对机遇还是挑战，甚至是在窘迫失落的境遇中，都不放弃努力，坚持建设性、创造性态度的行动者，包括2亿多人的灵活就业者，都是值得尊重的创业者，都具备创业者、企业家的精神（entrepreneurship）。

这是我一以贯之的观点，但也总会被新的发现所验证和照亮。

“低买高卖，中间不浪费”

十年前，北京，“2015中国十大经济年度人物”颁奖礼上，我见到了山东魏桥创业集团董事长张士平。那年他70岁。

我说，很想去魏桥看看。他说，欢迎你来。

可惜，直到2025年12月，我才第一次走进魏桥创业集团。第一站是张士平纪念馆。2019年5月，他因病不幸去世。一年后，纪念馆落成。

这位土生土长的农家子弟，因为家贫，初中毕业后就开始打工。又因文凭只是初中，最后只在镇里的一家油棉加工厂找了份扛麻袋的工作。17年后，上世纪80年代初，他担任了厂长。

在张士平手里，这个小厂日后发展成全球规模最大、竞争力最强的纺织企业和电解铝企业之一，在纺织领域拥有“纺织—印染—服装、家纺—再生棉”的完整闭环产业链，在铝业领域拥有“采矿—氧化铝—原铝—铝精深加工—再生铝”的完整闭环产业链。吴官正在任山东省委书记时曾评价说，“山东有‘两张’，东有张瑞敏，西有张士平。”

截至目前，魏桥创业集团的营收规模仍高于海尔。2024年，海尔集团收入为4016亿元（利润总额为302亿元），魏桥收入为5585亿元（利润总额为323亿元，纳税为177亿元）。2025年，魏桥收入逼近6000亿元。

纪念馆的入口处，是一棵用铝材铸造、状如火炬的“精神之树”。而他“为国创业，为民造福”的精神，“管理从严，生产抓紧，质量从优，经营搞活，生活关心”的20字治厂方针，也像火炬一样被接力传承。

“过去有人说‘吃了的是赚下的’，但我认为干了的才是赚下的，我参加工作50多年，干了100多年的工作，我认为我赚了，我赚了50多年。”

“天上不会掉下效益，地上也不会长出来，怨天尤人没有出路，消极悲观走向死路，只有从自己做起，认认真真地干，才是唯一的出路。”

张士平说的这两段话，我拍了下来，存在手机里。

我去过很多优秀的制造业企业，去的多了，闻就闻得出一种相似的气息。比如勤俭奋斗、专心专注、低成本高效率、“靠汗水挣钱”等，只是魏桥创业集团做得更加极致。

张士平的经营之道，极为简明，就是“低买高卖，中间不浪费”。他认为，只要你能做出比别人更便宜更好，而且是人们生产生活必须的东西，就一定能活下去，“尊重市场、控制成本、提高品质，这就是我们的成功秘密。”

张士平的经营三要素，曰快，曰高，曰低。

快，强调的是速度。他提出技术改造要“五同五早”，即土建施工、设备安装、人员培训、产品开发、市场开拓要同步进行，要早施工、早安装、早投产、早达产、早回报。“五同五早”，目的就是速度要快过同行。

高，强调的是高举高打。引进世界一流设备，不搞低水平重复建设，做“过了多少年也不会被淘汰的事”。

低，是低成本。管理人员占比低，管理费用占比低，“一直都把一分钱当一块钱花”。

把市场化和善待员工相结合

今天，整个社会的福利预期和劳动者的权利意识不断提高。但福利究竟从何而来？重温张士平的故事，对我有两点特别的启发。

一是坚持市场化思维。

在山东，魏桥创业集团是最早打破大锅饭、实施“超定额计件工资制度”、奉行多劳多得的企业之一。没有市场化改革，那个小厂肯定早已不在。

1998年，魏桥创业集团收购了深陷亏损的滨州市规模最大、行政级别为正县级的国企——滨州一棉。当时滨州一棉年销售额不到1亿元，有300多个办公人员、12个财务人员，而魏桥年销售额为30多亿元，只有20多个办公人员、4个财务人员，魏桥的人均劳动效率是同行业国企的5倍左右。

张士平接手滨州一棉后，让所有办公人员都沉到生产一线，并从严肃劳动纪律抓起。他的雷霆作风遭到了抵制，有一次被员工围了7个小时。一个工人说，自己干夜班，睡着了，晚到了2个小时，被扣一天的工资，他不服。张士平当着市委领导的面说：“我觉得扣你扣少了，如果在魏桥，你一个月的工资都没有了。”在他的强势管理下，滨州一棉只用一年时间就大幅度扭亏为盈。

张士平认为，应该利用市场的倒逼机制，优胜劣汰，逼着企业转型升级；区分企业家的高低，不是看市场好的时候他怎么做，而要看他能不能在市场低谷的时候把握机会；一个好的企业是批评不倒的，真正能批评企业的只有市场，如果市场能力不行，政府和同行怎么夸都站不起来。

我受到的第二点启发，则是严慈兼备，善待员工。张士平公开承诺，所有员工都会居有其屋、老有所养、病有所医、子女有学上，这些他都做到了。他病重时最后的交代，就是一定要建设好、维护好魏桥创业这个平台，让职工有就业岗位和饭碗。

这种态度也传到了下一代。过去几年，魏桥纺织有意识放缓了无人化车间改造的步伐，按照纺织工人正在逐步进入“中老年期”和退休高峰的节奏，等退休减员后，再用智能化方式来替代。

新一代魏桥创业人不仅守业有成，而且不断创新。2019年，集团投资100亿元，联合中国科学院大学、中信信托成立了魏桥国科高等技术研究院，聚集“政产学研金服用”的创新要素，向着以企业为主体的“科技创新共同体”转型升级，近年来不断拓展新空间，成果斐然。

“为国创业，为民造福”是魏桥的核心理念。我的理解是，先要创业，才有造福；创业在先；同时要以人为本，因为人不仅是成本，更是资源，要努力把市场化和善待员工相结合。而要真正落实对员工的关心善待，也必须建立在严格的管理、强大的竞争力的基础上。否则，关心就是无法落实的空话。

市场不是万能的，但反市场，走行政化、福利化之路，则是万万不能的。

新一代，更快融入全球科技图景

张士平那代企业家正在慢慢成为昨天的故事。今天的全球化舞台上，新一代创业、创新的故事更加星火燎原。

最近几天，我在拉斯维加斯参观国际消费电子展（CES）。在全球近160个国家和地区的4100多家参展科技企业中，来自中国的超过1200家，来自深圳的超过400家。深圳一个城市贡献了全球参展商总数的1/10。

深圳的突出强项是智能硬件。当AI要进入到千家万户，就需要通过硬件载体完成从感知、决策到执行的闭环以及更自然的交互。此次来自深圳科创学院以及李泽湘教授的XbotPark科创体系的企业就有近40家，其中不少是90后的创业者。他们的智能硬件项目包括：

号称

“10秒将自行车变为电动车”的电助力自行车外挂；

让普通用户足不出户、

10

分钟就能实现专业理发效果的智能自助理发器；

能直接从空气中提取

95%的纯氮气，在30秒内让普通饮料

变身为拥有绵密泡沫的氮气饮品的

3合1零耗材氮气饮品机

“秒开秒收”的轻便居家

折叠式智能普拉提床

全球首款无烟光学AI智能烧烤机

全球首款

智能洗鞋机，集清洗、烘干与杀菌于一体；

能自动跟踪并捕捉运动高光时刻、一键生成电影般的精彩集锦并担任AI教练的球拍运动智能影像系统；

此外，还有游戏化植物养护专家，AI滚动按摩机器人，具身智能触觉传感器，智能桌游硬件，针对3-6岁儿童的AI情感陪伴鱼缸，智能骨盆康复带，AI智能宠物玩具，远程宠物陪伴玩具，专为银发族设计的智能拍拍衣以及注重个性表达的智能服饰，等等。

将智能算法注入科技实体产品，以深圳为代表的中国企业正在引领全世界AI硬件创新的潮流。

深圳科创学院创始合伙人兼副院长于盈告诉我，学院800多位创业者的90个创业项目，80%的项目从第一天起就是针对欧美用户而设计的，不少学员的创业企业都是“生而全球化”的产物。

“硅谷对比深圳的硬件成本，过去高出5到10倍，当前在某些特定硬件赛道已经上升到30倍，而深圳的硬件迭代速度是美国的5到10倍。加上深圳集AI能力与机电一体化能力，硬件出海具有绝对优势。”于盈说。

CES为这些深圳团队直接接触用户与渠道提供了很好的平台，也引发了媒体、KOL等的浓厚兴趣。于盈说，很多团队出海第一步就是海外众筹，众筹不只是融资平台，更多是从市场验证和价格验证的方式来测试和迭代产品与用户画像，建立信任；

在众筹之后，还要找好承接路径，例如有一定产品认知度的大众流通型产品更适合亚马逊，而创新型产品的用户更加垂直，更适合做独立站，通过线上社区引流或者切入线下垂直渠道的方式运营；

最后，再通过社媒、社群、KOL红人等放大产品的影响力。

在CES，我看到，新一代的中国智能硬件创业者，为创新而生，为全球而生，更快融入了全球科技图景。

AI硬件，为何由中国创新者“抢麦”定义？

AI浪潮滚滚来临。中国的AI硬件创新速度为何如此之快，领全球风骚？2025年12月，深圳嘉立创集团运营负责人修斌向我介绍了他们的体会。

嘉立创创立于2006年，最早从华强北的一米柜台做起，现在已成为电子及机械产业的一站式服务提供商，既服务上千家上市公司，也支持大量初创企业。基于嘉立创提供的软件和硬件服务，创业者、工程师只需带着创意或设计蓝图，即可实现从电路设计到印刷电路板（PCB）打样，从元器件在线选型采购和贴装，计算机数控加工到外壳定制的一站式“硬装”与“软装”。

目前，全球有超过820万工程师在机器人、商业航天、智能硬件等领域，将嘉立创作为研发验证阶段的创新伙伴。

在这块不到一平方米的PCB板上，“拼”了超200个PCB打样订单需求

嘉立创创办之初，业务模式是为创业者提供个性化的PCB打样，解决打样难、打样贵的问题。电路板是电子工业的基础部件和关键互联件，电子元器件需要通过它才能互联，实现彼此之间的导通和传输。嘉立创自研了PCB智能拼板算法，系统能根据工艺要求、外形尺寸、交期等因素，对大量订单进行“拼单智造”，让一块不足1平方米的板材可以承载几十个甚至数百个订单。这样，几十位乃至数百位工程师的个性化需求，都可以在一张板材上实现，他们很快都会拿到自己所需的电路板。

例如，宇树机器人从早期原型开发到量产，仅仅3个月就迭代了5个版本；智元机器人加速实现了量产5000台的里程碑；京东物流“狼族”机器人在开发阶段每周能完成3-4次迭代……这背后都离不开嘉立创作为硬件创新底座的支持。

目前，嘉立创平均每天收到超过4万份PCB打样订单，出货周期从数周缩短至最快12小时，打样成本也从数千元降至几十元（以PCB单次打样为例），让“人人创新”成为了现实。修斌说，以前做硬件创业需要千万资金、半年周期，现在，几百块、几天时间就能验证一个创意。

2025年，嘉立创还发布了两大技术突破：一是34-64层的超高层印刷电路板的量产和0.1毫米机械微钻孔技术的配套落地，一是1-3阶HDI板（高密度互联板）的上线，以满足消费电子、汽车电子“更小体积、更快响应”的需求，高阶驾驶辅助系统（ADAS）高精度雷达快速信号反馈的需求，5G基站对高效的数据转发与信号处理能力的需求。嘉立创的超高层PCB样板（12层以内）最快8天就能出货，比行业平均速度快1倍，价格比同类产品低50%，直接把高阶创新的门槛搬走了。

为了鼓励大学生下场创新，嘉立创还推出了“每月两次PCB免费打样”的服务，仅2024年就完成免费订单数量近160万笔。

“传统的硅谷模式是：设计+寻找多家工厂+高成本试错+漫长迭代，一般需要18个月，现在的深圳模式是：在线下单+一站式智能制造+快速交付，一般需要1-3个月。”修斌说。

AI硬件的竞争，本质是物理世界入口的竞争。今天竞争的焦点不再是单纯追求规模和良率，而是追求“让创新变得简单”“让创新加速度”的能力。或许我们可以这样理解嘉立创——为百万级工程师创新而打造的，在线化、软件定义，将供应链重构为“即插即用”的新型基础设施。

在中国，因为有丰富的供应链生态，有嘉立创这样的硬件创新基础设施，让创新门槛显著下降，从原型验证到规模量产能高效转化——中国的工程师红利就可以更快地、源源不断地变成创新红利。

结语

从山东的魏桥创业集团，到CES上的深圳AI硬件军团，再到嘉立创这样的硬件创新支持平台，这些中国企业家、创业者给我们什么启示呢？

一切都是干出来的，都是创新出来的。

再多的约束，在企业家创新精神和内生动力的面前，也会被冲破。

为什么要给企业家“定心丸”？因为企业家是经济增长的“定心丸”。

为什么要让创业者有心有愿，且心愿能实现？因为创业者的雄心，是中国经济增长的真正火炬。

只要企业家和创业者的精神不熄，中国经济就不会黯然。

No.6714 原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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