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衡阳到天山，周先檀的戍边之路

浪迹天涯夜郎西

周先檀（1827—1878），字孟旃，号尧山，一号荛珊，湖南衡阳县均陂人。出身书香门第，其父为咸丰岁贡，曾掌教西湖书院。周先檀自幼勤学，同治二年成为优贡生。

同治四年（1865）春，三十九岁的他首次进京参加朝考。因捻军起义阻断北道，遂绕行长江，经扬州、南京、上海，由海路抵天津，历时月余到达京师。考试后不久返乡，因其应试，父亲受封七品。

同治六年（1867），周先檀再赴京城，任镶白旗教习，候补工部员外郎，任职都水司，授五品衔。在京六年，仕途不顺，最终乞假南归。

同治十二年（1873），他再度北上赴试，仍不中，遂决心另寻出路。次年五月，离京赴西安谒见袁保恒，后转至兰州投奔左宗棠，经推荐入金顺幕府，成为西征幕僚的一员。同年秋，随军出嘉峪关，奔赴新疆。

在新疆四年间，周先檀随军征战，参与收复乌鲁木齐、玛纳斯等战役。金顺在奏折中赞扬他“草檄飞书，办公不遗余力”，臂助“次第连下六城”，由此屡受保举，由直隶州知升至知府，赏戴花翎。然而塞外艰苦军旅严重损耗其健康，光绪四年（1878）七月，周先檀在营中病故，年五十二。金顺痛感失去得力助手，专折奏报其“积劳病故”，请求朝廷优恤。清廷追赠其道员衔，诰赠中宪大夫，并荫封其子（生春）。

周先檀去世时，侧室杨氏年仅十九，幼子生春不足一岁，并身怀遗腹（今吾）。光绪四年十月，受刘锦棠之命，杨宜人踏上了万里归乡之路。她顶风雪穿越天山险隘，渡波涛横越洞庭风浪，历尽险阻，终在光绪五年四月将周先檀灵柩与一双幼子平安送抵衡阳。此后孀居持家，抚孤成立，其志节与坚忍，长久为乡里所敬。

周先檀在新疆期间所作《西征草卷》，以日记体诗歌记录清军收复新疆的历程。这些文字既是个人的战地纪实，亦成为那段历史的重要见证。他将自身经历与国家命运紧密相连，使这部作品超越私人记述，具有了历史与情感的双重重量。

从湖南书生到西域幕僚，周先檀放下闲适与雅集，选择风沙与征途，最终将生命奉献于边疆。其个人与家庭的命运，也成为那个时代无数戍边者奉献与牺牲的缩影。

诰封宜人周節母楊宜人六秩晉一序

庚申冬，雏麟养病耐园。别驾周生春来，酒半，以母六一帨辰索纪，且以能文许余。辞不获，谨次事略。宜人姓杨氏，先辈荛珊公侧室也。原新疆古牧人。德宗二年，公以知府佐金和圃将军剿回鹘，克其地，耳其敦厚，纳焉。四年七月，公劳卒西湖军次。时宜人年十九，死复苏者再。刘毅斋中丞、周子严观察来吊慰曰：“太守国尔忘身，将军已叙功乞恤，痛欲死。谁抱孤儿伴归魂乎？”宜人颔之。十月，扶榇南旋，路经古牧，归别父曰：“儿抚一尺孤雏，万里遄征。倘周家不儿容，呱呱者或不育，三从绝矣。”宜人谢曰：“儿侍太守三年，且腹震有日。太守功德在人，天其或者将见诸。纵不儿容，命也。”相泣别。行经天山，向晚方半度，忽狂风捲地起，雪片密下，从人尽失。次灵车淹滞，宜人裹雏于怀，号泣达旦，始得舆榇行。既抵凉州之丰乐堡，次似今吾生，分娩两日力疾就道。明年三月，舟次洞庭，泊未定，洪涛剧作，仆从诞先登。宜人抚孤拊棺曰：“天殆将妾存没者尽葬鱼腹乎？”少间，风定，水入船径尺，而宜人若不觉也者。吁！是役也，舟覆水者十之九，独灵轜濒危而安。人佥谓公死王事，宜人大节不渝者之或见诸天哉！月余，达里第。旋有旨，晋赠公，道并荫一子。故生春丞袭，而宜人得锡封章云。

先是，公官水曹时，纳高氏，无出。请于嫡，以生春子之。送读征名宿，礼敬有嘉。稍肆辄惕曰：“吾事师惟谨，刻己自甘者，欲汝曹勿坠父业也。”盖生春昆季与滴嗣析箸，年才数龄。宜人茹苦鬻纱，操家政，隆隆起，俾嗣子读父书，卓卓有声，皆宜人之曲成者也。而尤能澹定。生春昆季以年少席先畴，差池中与嫡嗣微萌异议。宜人从容开谕，致终久无纤芥嫌。谓非立心制行之坦坦与？甚矣！宜人去父母乡国，来此位既卑，年最青，历最险恶，遭最盘错，卒能锻炼心肝，铸成生铁，督孤知名，课孙枝辈出。律世情妃偶，平居指天日誓死生，真若可信。易境而前盟顿寒，改初服以相背负，殆不绝书。若宜人贞操亮节，直与日月争光可也。

雏麟老矣，心瞀甚，于文字绝鲜知好。寿宜人大，生春之知我，并欲以寿宜人者寿余文焉。

清光绪己丑恩科举人、世愚侄左雏麟拜撰

金顺奏折

一

钦差帮办新疆军务大臣、正白旗汉军都统、前定边左副将军奴才金顺跪奏：为工部员外郎周先檀于去秋至奴才军营，得以接见。奴才比因出关需员，暂留察看。数月以来，查周先檀博通兵事，学识兼优。现在奴才带兵西进，营务乏员，合无仰恳天恩，俯准将工部员外郎周先檀留奴才军营差遣，以资臂助。谨附片具陈，伏乞圣鉴。谨奏。

军机大臣奉旨：“该部知道。钦此。”

二

钦差帮办新疆军务大臣、伊犁将军奴才金顺跪奏：为奴才军营随员、工部员外郎周先檀，系湖南衡阳县优贡生，自同治十三年出关投效奴才军营，当经附片奏留，委办营务处事宜。数年来，于战胜攻取，吁谋多资益。光绪二年六月，攻克辑怀城及乌鲁木齐各城，随折保以直隶州知州；九月，收复玛纳斯坚城，复随折加保知府花翎，经奉旨允准在案。讵该员从戎塞外，已历四年，冒暑冲寒，积劳成疾，竟于本年七月二十七日在营病故。伏查该员性情诚朴，学问渊邃，草檄飞书，办公不遗余力。前岁谨随奴才鞭镫，次第连下六城，方资臂助，以竟全功，何意遽染沉疴，赍志以殁。窃以国家褒忠之典，每于以死勤事者，莫不逾格从优。可否仰恳天恩，将工部员外郎周先檀饬部照知府立功后、在营病故例，从优议恤？谨附片具陈，伏乞圣鉴。谨奏。

光绪四年十月十九日，军机大臣奉旨：“周先檀著照所请，交部议恤。钦此。”

光绪四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吏部奏请将该故员周先檀照知府军营病故例，加赠道员，并荫一子入监肄业，六月期满，以州判注册候铨。本日奉旨：“依议。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