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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深夜的荒野,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吞噬着一切声响和光亮。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高速公路隐约传来的、模糊的车流嗡鸣。
顾淮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和肺部的灼痛。左小腿的伤口因为奔跑不断撕裂,鲜血浸透了简陋的包扎,每迈出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手掌被铁丝网割开的伤口同样血肉模糊,火辣辣地疼。腰侧的伤口更是不断渗血,将半边囚服染成暗红色。
他不敢停,也不能停。身后那无形的追捕压力如同跗骨之蛆,即便暂时看不到人影,他也知道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他。肾上腺素支撑着他残破的身体,在求生本能和那股扭曲执念的驱使下,深一脚浅一脚地向着东南方向机械地移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北城郊区广袤的待开发区和零星村落交错,地形复杂。他只能凭借本能,避开可能有灯火和人烟的方向,尽量往更荒僻、更黑暗的地方钻。
疼痛、失血、寒冷、疲惫……各种感觉交织在一起,折磨着他的神经。意识开始有些模糊,眼前阵阵发黑。他狠狠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腥甜的味道和尖锐的痛楚让他勉强保持了一丝清醒。
林晚……林晚……
这个名字成了他脑海里唯一的光亮,也是唯一支撑他不倒下的支柱。他必须找到她!必须问清楚!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五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五年她又经历了什么?还有……还有没有一丝一毫,挽回的可能?
这个念头荒唐而绝望,却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许一个小时,也许更久。天空开始泛起一层极淡的、预示着黎明的灰白色。荒野的轮廓在微光中渐渐清晰。顾淮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脚步踉跄,几乎要一头栽倒。
就在这时,他模糊的视线里,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前方不远处,似乎是一片废弃的厂区。锈蚀的铁门歪斜着,围墙坍塌了大半,里面隐约可见几栋黑黢黢的、没有窗户的厂房轮廓,像沉睡的怪兽。厂区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在晨风中摇曳。
这里……看起来像是早就被遗忘的角落。
顾淮心中一动。这种地方,或许是暂时藏身的好去处。他需要处理伤口,需要休息,需要想办法弄到食物和水,还需要……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朝着那片废弃厂区挪去。靠近了才发现,厂区门口歪倒的指示牌上,油漆剥落大半,但依稀能辨认出“北城第七医疗器械废旧仓库”的字样。
第七……仓库?
顾淮的心莫名地跳快了一拍。一个模糊的、几乎要被遗忘的记忆碎片闪过脑海——很多年前,似乎听父亲醉酒后含糊提过一句,关于“老七仓库”和“要命的东西”……当时他年纪小,没在意,后来父亲意外去世,这事就更无人提起。
难道……是这里?
他甩了甩昏沉的头,将这莫名其妙的联想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费力地翻过坍塌的围墙缺口,踩在松软的荒草和碎石上。厂区内更加破败,地上散落着生锈的金属零件和破碎的玻璃。几栋仓库大门紧锁,锁头锈死。他挨个试了试,都打不开。
就在他几乎绝望,准备找个背风的角落先蜷缩起来时,他走到了最里面一栋相对较小的仓库前。这栋仓库的门看起来比其他几栋要“新”一些,虽然也布满了锈迹和灰尘,但门锁……似乎不是普通的挂锁,而是一个老式的、黄铜质地的密码转盘锁,上面还贴着一张几乎完全褪色、但隐约能看出原本是白色的标签纸。
顾淮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踉跄着上前,用那只完好的、但同样脏污流血的手,颤抖着拂去锁盘上的灰尘和蛛网。
黄铜锁盘在微弱的晨光下,反射出暗淡的光泽。而在锁盘旁边,那张几乎与锈迹融为一体的标签纸上,他用指尖仔细辨认,看到了两个几乎磨平、却依旧能看出轮廓的数字——
7
七号!
这个数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脑海!瞬间与许多事情联系在了一起!
林晚回国前那句“礼物”,她冷静得可怕的姿态,警察精准的抓捕,还有她似乎“有所保留”的证据……以及,昨晚那些神秘黑衣人提到的“股权”和“血液样本”……
难道……难道林晚所说的“礼物”,不仅仅是那些送到警局的证据,还有别的?就藏在这里?这个“7号”仓库?
而那些黑衣人,他们的真正目标,或许也不是他顾淮这个人,而是这个仓库里的东西?所以他们才需要他的股权(或许和仓库的产权或开启权限有关?)和他的血液样本(难道是某种生物识别钥匙?)?
纷乱的念头如同沸水般在他脑中翻滚!剧痛和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再次袭来,他不得不扶住冰冷粗糙的仓库墙壁,大口喘气。
如果……如果这里真的藏着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也许是能扳倒沈家甚至更多人的证据,也许是能让他绝地翻身的筹码……或者,两者皆有?
他盯着那把黄铜锁。密码?是什么?父亲临终前含糊的呓语?还是别的什么?
他尝试着转动锁盘,凭记忆输入父亲生前常用的几个数字组合——生日、忌日、家里老房子的门牌号……毫无反应。
锁盘纹丝不动,冰冷地拒绝着他。
挫败感和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他背靠着仓库的门,缓缓滑坐在地上。伤口传来的剧痛和身体的极度疲惫,几乎要将他吞噬。天边,晨曦正努力撕开黑暗,给这片荒芜之地带来一丝惨淡的光明。
他不能倒在这里。绝对不能。
他需要工具。需要撬开这把锁,或者想办法打开这扇门。
他挣扎着爬起来,开始在荒草和废墟中搜寻。找到了一截锈蚀但还算结实的钢筋,还有几块边缘锋利的碎玻璃。
回到仓库门前,他先用碎玻璃试图撬动锁盘周围的缝隙,但锁安装得很牢固,玻璃崩断了,只在锈迹上留下几道白痕。他又用钢筋拼命砸、撬,金属碰撞发出刺耳的噪音,在寂静的清晨传出很远。他自己都被这声音惊得心头狂跳,不时警惕地望向四周。
折腾了十几分钟,锁盘除了多了几道划痕,依旧坚固如初。顾淮累得脱力,再次瘫坐在地,绝望地看着那把锁。
难道……真的需要特定的密码?或者……钥匙?
钥匙?!
他猛地想起林晚!林晚手里是不是有钥匙?她既然知道这个地方,既然把这里称作“礼物”的一部分,她很可能有打开这里的方法!
这个念头让他精神一振,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林晚会把钥匙给他吗?她现在恨不得他死。
不……也许……也许她留下这个线索,本身就是一个陷阱?等着他自己跳进来?或者,是想借他的手,打开这个仓库,取出里面的东西,然后再……
顾淮的思维已经因为伤痛和疲惫而有些混乱,各种阴谋论交错闪现。
就在这时——
“咻——!”
一声极其轻微、但尖锐的破空声,毫无征兆地响起!
顾淮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右边肩膀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中!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将他整个人带得向后仰倒!
“噗!”
一根尾部带着羽毛的短箭,深深钉入了他的右肩胛骨下方!箭杆颤抖着,剧痛瞬间淹没了他的神经!
麻醉箭!是昨晚那些人!他们追来了!
顾淮心中骇然!他强忍着几乎要昏厥的剧痛,连滚带爬地躲到了仓库门旁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急促地喘息,眼睛死死盯着箭射来的方向——仓库侧后方一片半塌的围墙缺口。
没有人影。但那种被毒蛇盯上的感觉,无比清晰。
他们就在附近!把他逼到这里,是为了什么?为了仓库里的东西?还是……为了让他打开仓库?
顾淮的脑子飞速转动。如果是后者,他们刚才为什么不直接抓住他逼问密码或钥匙?反而用麻醉箭射他?是想让他丧失行动能力,然后再……
他低头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箭,箭尾的羽毛是黑色的,箭杆似乎不是金属,而是某种复合材料。麻醉效果正在迅速扩散,右半边身体开始发麻,无力。
不能晕过去!晕过去就完了!
他咬紧牙关,用左手抓住箭杆,想要把它拔出来!但箭镞有倒刺,一用力,钻心的疼痛让他眼前发黑,鲜血涌出更多。
“呃啊……”他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我劝你别乱动。”一个冰冷的声音,从侧前方的荒草丛中传来。
顾淮猛地抬头!
只见三个黑衣人,如同鬼魅般,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缓缓走了出来。正是昨晚那三人!他们手里都拿着装了消音器的手枪或弩箭,枪口/箭尖,稳稳地指向他。
为首的黑衣人面具下的眼睛,冷漠地看着他,又扫了一眼他身后的仓库门和那把黄铜锁。
“顾总,看来你自己找到了地方。”黑衣人的声音依旧经过处理,“省了我们不少事。把门打开。”
果然是为了仓库!
顾淮背靠着门,喘息着,冷汗混合着血水从额角滑落。“我……我不知道密码……也没有钥匙……”
“是吗?”黑衣人嗤笑一声,往前走了两步,“那我们只好用点别的办法让你‘想’起来了。比如……”他抬起手,枪口对准了顾淮的左腿伤口附近,“再给你添点新伤?”
顾淮瞳孔收缩。他知道,这些人说到做到。
就在这剑拔弩张、千钧一发之际——
“嘀呜——嘀呜——嘀呜——!”
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骤然划破了清晨的宁静!而且听起来,不止一辆车,正在朝着这个废弃厂区的方向疾驰而来!
三个黑衣人身形同时一震!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条子怎么来了?”一人低声道,语气惊疑。
“妈的,动作这么快?!”另一人骂道。
为首的黑衣人当机立断,狠狠瞪了顾淮一眼,又看了一眼仓库门,似乎极为不甘,但最终还是咬牙道:“撤!”
三人毫不犹豫,身形一闪,如同来时一样迅速,几个起落就消失在了荒草和废墟之中,速度快得惊人。
警笛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到轮胎碾压碎石的声音。
顾淮背靠着仓库门,浑身脱力,肩膀和腿上的剧痛、失血、还有麻醉剂的效果,让他视线越来越模糊。他听到有车辆急刹车的声音,听到车门打开,听到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喊声。
“在那边!”
“发现目标!快!”
“叫救护车!他伤得很重!”
穿着制服的警察身影出现在视野里,朝他跑来。
顾淮最后看了一眼身后那扇紧闭的、带着黄铜锁的仓库门,和那个模糊的“7”字。
然后,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
在他昏迷前最后一刻,恍惚间,似乎看到远处某栋更高的废弃水塔顶上,有一点微弱的反光,一闪而逝。
像望远镜,或者……狙击镜。
第十二章
消毒水的味道浓烈而熟悉。
顾淮的意识在无边黑暗中浮沉,时而能感觉到身体的剧痛,时而又像飘在云端。各种破碎的画面在脑中闪现:林晚冰冷的眼睛、鲜红的请柬、诊断书、警察的手铐、黑衣人的面具、荒野的寒风、还有那把黄铜锁和数字“7”……
不知过了多久,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
眼前是医院病房惨白的天花板。灯光柔和,但依旧刺眼。他动了动,全身各处立刻传来尖锐的疼痛,尤其是右肩和左腿,被固定着,动弹不得。他发现自己双手被一副明显不同于普通病房的手铐,铐在了病床两侧的金属栏杆上。
病房门开着一条缝,外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
“……失血过多,多处软组织挫伤和撕裂伤,左小腿子弹擦伤,右肩胛下麻醉箭伤,伤口较深,但没有伤及主要血管和神经,麻醉剂成分已代谢……目前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静养和抗感染治疗……”
“好,辛苦了。病人什么时候能接受问话?”
“至少需要再观察24小时,等他情况更稳定一些,麻药副作用完全消退。他现在身体和精神都极度虚弱。”
“明白。我们会安排人二十四小时看守。另外,关于他逃脱的细节和袭击者的身份,有进展吗?”
“现场勘查还在进行,那支麻醉箭很特殊,市面上没有流通记录,应该是自制或特殊渠道……”
顾淮听着外面的对话,慢慢理清了现状。他被警察找到了,送进了医院,但显然,他依旧是嫌疑人,而且是越狱的重犯,所以被严密看管。
逃脱……袭击者……
他想起废弃仓库前那惊险的一幕。警察来得太“及时”了。及时到……几乎像是计算好的。
是林晚报的警?还是那些黑衣人的对手?或者是……警方一直在监视那片区域?
“7号”仓库……那里到底藏着什么?为什么黑衣人和警方似乎都对它感兴趣?
他尝试着回忆父亲生前关于“老七仓库”的只言片语,却只有一些模糊不清的影子。父亲当年生意做得不小,但也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人,有些事,连母亲都不清楚。父亲去世得突然,很多秘密都带进了坟墓。
难道……林晚查到了什么?甚至,她手里有打开仓库的钥匙?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抽紧。如果真是这样,那林晚的复仇,就不仅仅是针对他五年前的背叛,还可能牵扯到更久远、更复杂的恩怨。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名穿着警服、面容严肃的中年警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做记录的年轻警察。
“顾淮,你醒了。”中年警察走到床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目光锐利地审视着他。“我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赵刚。关于你昨晚从看守所逃脱,以及在北郊第七医疗器械废旧仓库外遭遇袭击的事情,你需要给我们一个详细的解释。”
顾淮闭上眼,沉默了片刻。麻药的副作用让他的思维还有些滞涩,但求生的本能和内心深处那股不甘,让他迅速权衡利弊。
他现在是逃犯,而且是重伤的逃犯,几乎没有反抗和再次逃脱的余地。那些黑衣人来历不明,手段狠辣,目标明确(很可能是仓库里的东西),对他同样构成致命威胁。而警方……虽然把他抓了回来,但至少目前看来,是按程序办事,而且似乎对仓库和袭击者也很关注。
或许……合作是唯一的选择?用他知道的信息(尽管有限),来换取一些……机会?哪怕只是暂时保命,或者争取一个不那么糟糕的结果?
他缓缓睁开眼,看向赵刚,声音沙哑干涩:“赵警官……我要举报。”
赵刚眉头微挑,似乎并不意外:“举报什么?”
“举报昨晚袭击我的人。他们不是普通的劫匪或者仇家。”顾淮忍着伤口的疼痛,尽量让自己的叙述清晰,“他们目标明确,想要我签署股权转让协议,还试图抽取我的血液样本。他们把我逼到那个废弃仓库,是为了让我打开仓库的门。他们知道那里,称它为‘7号’。”
赵刚和记录员对视一眼,神色更加严肃。“‘7号’?他们具体怎么说的?关于仓库里的东西,你知道多少?”
“我不知道仓库里具体有什么。”顾淮摇头,这是实话,“但我父亲很多年前,似乎提过‘老七仓库’和‘要命的东西’。昨晚他们提到我的股权可能和仓库产权或开启权限有关,血液样本可能是某种生物识别钥匙。我怀疑……仓库里的东西,可能牵扯到我父亲生前的一些……旧事,或者,是某些人不想被发现的秘密。”
他隐瞒了关于林晚可能知道钥匙的部分。这涉及到他和林晚之间的私人恩怨,也涉及到他对林晚动机更深的猜测,在没有确凿证据前,他不想把林晚完全推到警方的对立面——那可能会让事情更复杂,也可能彻底断了他联系上林晚的路。
赵刚沉吟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椅背。“关于你父亲顾建国先生,我们确实在调查你经济案件的过程中,发现了一些可能与他早年经商活动有关的疑点,时间比较久远,线索也很模糊。这个‘7号’仓库,是一个新的方向。”
他顿了顿,看着顾淮:“顾淮,你现在涉嫌多项严重经济犯罪,证据确凿,又加上越狱(未遂),罪加一等。如果你能积极配合警方,提供有价值的线索,协助破获其他重大案件,尤其是可能涉及陈年旧案或更大犯罪团伙的,这会在量刑时对你非常有利。你明白吗?”
顾淮当然明白。这是他目前唯一的筹码。
“我明白。”他声音低沉,“我会配合。但我也需要警方保证我的安全。那些袭击者……他们不会善罢甘休。我怀疑他们和沈家,或者我生意上的某些对手有关。”
“你的安全我们会负责。医院这里已经加强了警戒。”赵刚站起身,“你好好养伤,想起任何细节,随时告诉看守的同志。关于‘7号’仓库和袭击者,我们也会全力调查。”
赵刚和记录员离开了病房。门外增加了守卫的警察。
顾淮独自躺在病床上,手腕被铐着,看着天花板。身体依旧疼痛,但思维却异常清晰。
他把自己知道的信息,有选择地抛给了警方。这像是一场赌博。赌警方能查出更多,赌那些黑衣人会因此有所顾忌,也赌……自己能从中找到一丝生机,甚至……再次联系上林晚的契机。
林晚……
她现在一定知道他被抓回来了吧?她会怎么想?是觉得他罪有应得,还是……会有一丝别的反应?
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她最后那句“你配吗”。
心脏的位置,传来钝痛,比伤口更甚。
他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对不起她。可那股想要见她、想要问个明白、甚至想要挽回的执念,却如同野火,越烧越旺。
也许,只有彻底了结“7号”仓库的秘密,了结父亲可能留下的隐患,他才能真正站在她面前,去祈求那万分之一的……原谅?
或者,只是得到一个更彻底的毁灭?
他不知道。
但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窗外,天色大亮。新的一天,充满了未知的变数。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刚刚结束与母亲清晨散步的林晚,回到疗养院房间,打开手机,看到了加密渠道发来的最新消息。
“目标已于今晨六点二十分,在北郊第七医疗器械废旧仓库外被警方找到并控制,身中麻醉箭,多处外伤,已送医,无生命危险。现场发现不明身份武装人员活动痕迹,警方已介入。‘7号’仓库尚未被开启。引导程序完成,未触发警报。”
林晚静静地看着屏幕上的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顾淮果然被引到了那里。也果然,有其他人盯上了“7号”。
警方介入的速度,比她预想的快了一点。看来,他们对顾淮父亲旧案的关注度,超出了她的估计。
也好。水越浑,鱼才越好摸。
她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波光粼粼的海面。母亲正在楼下的小花园里,由护工陪着晒太阳,身影安宁。
她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海外“资源”的号码。
“是我。”她声音平静,“两件事。第一,我要昨晚袭击顾淮的那伙人的详细背景,越快越好。第二,帮我准备一份‘7号’仓库内部结构的历史图纸,以及……二十年前,北城医疗器械采购系统一批报废设备流向的原始记录。”
“明白。老规矩,价钱。”
“钱不是问题。尽快。”
挂断电话,林晚的眼神变得深邃。
顾淮,看来你父亲留给你的‘遗产’,比我想象的还要麻烦。
既然你已经踩进了这个漩涡,那就让我们看看,这潭水底下,到底藏着什么妖魔鬼怪。
而最后收网的,会是谁。
她转身,从抽屉里,再次拿出了那把贴着“7号”标签的黄铜钥匙。
钥匙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沉静的光泽。
仿佛在等待,最终插入锁孔,揭开一切真相的时刻。
第十三章
医院的日子枯燥而紧绷。顾淮的伤势在缓慢恢复,但行动依然受限。二十四小时有警察轮流看守在病房内外,除了医生护士,他接触不到任何人。律师的会见也被严格限制,每次都有警察在场监视。
警方显然加快了对“7号”仓库和袭击事件的调查。赵刚又来了两次,问得更细,特别是关于他父亲顾建国生前的人际往来、生意伙伴,以及是否留下过什么特别的物品、信件或嘱托。顾淮能提供的有效信息很少,父亲去世时他还年轻,很多事母亲也不清楚,公司早早转手,旧物大多散失。
但警方似乎从别的渠道获得了一些进展。赵刚有一次不经意地提起,他们调查了第七医疗器械废旧仓库的产权沿革,发现它最早属于市医疗器械厂,二十年前改制时被私人买下,几经转手,最后注册在一家早已注销的皮包公司名下,而这家皮包公司的注册人,经查与顾建国早年一个生意伙伴有关联。更重要的是,仓库在十年前最后一次转手后,就再没有任何使用记录,但近五年来,却有几笔异常的小额水电费缴纳记录,缴纳账户同样指向一个海外空壳公司。
“有人一直在暗中维持那个仓库的基本运转,虽然看起来是废弃的。”赵刚意味深长地看着顾淮,“你觉得会是谁?里面到底放着什么,值得这样费心?”
顾淮摇头。他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父亲到底留下了什么?那些黑衣人,还有暗中维持仓库的人,是一伙的吗?他们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林晚在其中,又扮演了什么角色?她引导他去那里,是想借他的手打开仓库,还是想借那些黑衣人的手除掉他?或者……两者皆有?
他感觉自己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黑暗的迷宫,每一条路都通向更深的未知和危险。
与此同时,关于他经济犯罪的案件也在推进。律师带来的消息越来越糟。核心证据链牢固,同案人员(包括沈薇)为了自保,不同程度地指证他,沈家更是极力将主要责任推到他身上。数罪并罚,刑期预估令人绝望。
唯一可能减轻罪责的,就是配合警方调查“7号”仓库及相关旧案,争取“重大立功”。但这“功”能有多大,能否抵消他的罪行,还是未知数。
这天下午,顾淮正望着窗外发呆,病房门被敲响,一名陌生的、戴着眼镜、气质斯文的年轻警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的却是赵刚。
“顾淮,这位是省厅来的陈警官,专门负责协调一些跨区域的陈年旧案调查。”赵刚介绍道,语气比平时更严肃几分。
省厅?陈年旧案?顾淮的心提了起来。
陈警官扶了扶眼镜,目光平和却极具穿透力,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床边,直接问道:“顾淮,你父亲顾建国,在去世前一年,也就是2003年,是否经常往返于北城和滇南边境?”
滇南边境?顾淮愣了一下,努力回忆。父亲生意做得杂,确实去过不少地方,但滇南……好像听母亲提过一两次,说是去考察什么药材生意,但具体记不清了。
“好像……去过。我不太确定,那时候我还在上学,不太关心这些。”
陈警官点点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几张有些年头的黑白照片复印件,递给顾淮。“你看看,认识照片上的人吗?”
照片有些模糊,像是偷拍的。背景似乎是某个边境小镇的集市。其中一张,一个侧影很像他父亲顾建国,正和一个穿着少数民族服饰、看不清脸的男人交谈。另一张,则是那个少数民族男子单独的照片,面容瘦削,眼神有些阴鸷。
顾淮仔细辨认,摇了摇头:“这个侧影有点像我爸,但不能完全确定。这个人……我不认识。”
陈警官收回照片,语气依旧平稳:“这个人叫岩吞,是当年滇南边境一带活跃的走私团伙成员之一,主要走私珍稀动植物制品和……违禁药品。2004年,也就是你父亲去世那年春天,岩吞在一次警方缉私行动中被击毙。我们在他藏匿点找到了一些账本和通讯记录,其中多次提到一个来自北城的代号‘老七’的合作伙伴,交易内容涉及大批量医疗废弃器械和化工原料,用途可疑。根据时间、交易特征和部分旁证,我们高度怀疑,这个‘老七’,就是你父亲顾建国。”
顾淮如遭雷击!走私?违禁药品?医疗废弃器械和化工原料?这些词组合在一起,让他产生了极其不祥的联想!父亲……竟然牵涉进这种事情?
“不……不可能!”他下意识反驳,声音干涩,“我爸他……他虽然生意做得杂,但一直是合法经营!他怎么可能……”
“我们调查过你父亲明面上的公司记录,那几年确实有几笔与滇南地区的‘医疗器械贸易’和‘中药材采购’记录,数额不小,但后续的物流和销售记录非常模糊,甚至有矛盾之处。”陈警官打断他,目光锐利,“更重要的是,岩吞账本里提到的几批‘特殊货品’的接收时间、地点和数量,与你父亲公司那几笔模糊贸易的记录,存在高度吻合。而且,‘老七’这个代号,和你父亲生前偶尔被人称呼的‘顾老七’,以及那个‘第七仓库’,是不是太巧合了点?”
顾淮哑口无言,背上冒出冷汗。父亲的早期发家史,他并不完全清楚,只知道并非一帆风顺,也用过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但他从未想过,会牵扯到走私,甚至是……更可怕的领域。
“那些医疗废弃器械和化工原料……是用来做什么的?”顾淮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陈警官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根据岩吞同伙后来的零星供述,以及我们结合其他案件的推断,很可能……用于非法加工制造某些违禁药物,或者……处理一些‘特殊废弃物’。”他顿了顿,加重语气,“而那个‘第七仓库’,我们怀疑,就是当年在北城的一个中转或临时储存点。你父亲去世后,这个点可能被废弃,但里面很可能还残留着当年未被及时转移或处理的……‘东西’。那些东西,如果暴露,不仅会坐实你父亲的罪行,也可能牵扯出背后更大的利益网络和……一些被掩盖的真相,比如,某些来源不明的巨额资金,或者……一些人的意外死亡。”
顾淮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父亲……仓库……违禁药物……被掩盖的真相……意外死亡……
这些词像一把把重锤,砸得他头晕目眩!难道父亲当年的死,并非简单的意外车祸?难道林晚查到的、关于父亲可能牵涉旧案的事情,指的就是这个?所以她才把“7号”仓库作为“礼物”的一部分?她不仅仅是要报复他顾淮,还要揭开他父亲的老底,让他全家都永世不得翻身?
巨大的恐惧和寒意攫住了他!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就不只是他坐牢的问题了!顾家将彻底身败名裂,遗臭万年!而他,作为顾建国的儿子,恐怕也会被永远打上耻辱的烙印!
“那些袭击我的人……他们也是为了仓库里的‘东西’?”顾淮的声音嘶哑。
“很有可能。”赵刚接话道,“根据我们对现场痕迹和那支特殊麻醉箭的分析,那伙人训练有素,装备专业,不像普通犯罪分子。他们要么是当年利益网络的残余势力,不想让仓库里的秘密曝光;要么,是另有所图,想得到里面的‘东西’作为筹码或武器。你的血液样本……也许和某种身份验证或遗传信息确认有关。”
顾淮感到一阵窒息。他以为自己已经跌入谷底,没想到谷底之下,还有无底深渊。
“顾淮,”陈警官上前一步,语气凝重,“这个案子,涉及时间长,牵扯面可能很广,甚至可能有保护伞。我们需要打开那个仓库,查明真相。这不仅是为了破获陈年旧案,也是为了铲除可能依然存在的毒瘤。你作为顾建国的儿子,是目前最有条件协助我们的人。如果你能帮我们打开仓库,找到关键证据,这不仅是重大立功,也是在为你父亲……或许也是为你自己,赎罪。”
赎罪……
顾淮闭上眼,胸口剧烈起伏。父亲可能犯下的罪行,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上。而他自己对林晚的背叛和伤害,是另一座山。两座山,几乎要将他压垮。
可是,他怎么打开仓库?他不知道密码,也没有钥匙。
等等……钥匙?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陈警官和赵刚:“钥匙……可能有一个人有钥匙。”
“谁?”
“林晚。”顾淮艰难地吐出这个名字,“我的……前女友。这次举报我,并提供经济犯罪证据的人,就是她。她知道‘7号’仓库,她回国前说过要送我一份‘大礼’。我怀疑……她手里有钥匙,或者知道打开的方法。”
陈警官和赵刚对视一眼,显然,他们早就知道林晚是举报人,但关于钥匙这部分,是新的信息。
“林晚现在在哪里?”陈警官问。
“我不知道。她离开北城了,具体去向不明。”顾淮摇头,“但她很谨慎,计划周密。她既然把仓库作为‘礼物’的一部分,一定留有后手。也许……她也在等,等仓库被打开,等里面的东西曝光。”
“我们会尝试联系她,了解情况。”赵刚道,“但目前,你是我们最重要的线索和突破口。你仔细想想,你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特别的物品,比如老式钥匙、奇怪的印章、密码本,或者交代过什么特别的话?任何细节都不要放过。”
顾淮再次陷入痛苦的回忆。父亲去世突然,遗物大多由母亲处理,很多琐碎东西可能早就丢了。特别的东西……特别的话……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大概是他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父亲喝多了,把他叫到书房,塞给他一个很旧的、铁皮糖果盒子,里面没什么糖果,只有几枚生锈的子弹壳、一个褪色的毛主席像章,还有……一把很小的、造型奇特、像某种乐器调音钥的铜片?父亲当时醉醺醺地说:“儿子,这个盒子……收好……万一……万一爸哪天不在了,遇到过不去的坎,记得……记得老地方……老调子……”
当时他只当是醉话,那铁皮盒子后来也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现在想来,“老地方”会不会就是指“老七仓库”?“老调子”……难道是打开锁的密码,或者和那把奇怪的铜片有关?
他连忙把这个模糊的记忆告诉了陈警官和赵刚。
两人精神一振。“那个铁皮盒子,还能找到吗?”
顾淮苦笑:“我不知道。搬家好几次了,可能早就扔了。我可以问问我妈,但她现在精神状态不太好,住在疗养院,我怕刺激她。”
“疗养院?在哪里?”陈警官追问。
“在南方,一个海滨小城。”顾淮说了名字。
陈警官和赵刚交换了一个眼神。赵刚道:“我们会派人去你母亲那里,尽量在不刺激她的前提下,寻找那个盒子。同时,我们也会加大力度调查林晚的下落,以及那伙黑衣人的身份。你好好养伤,配合治疗,想起任何新的线索,立刻告诉我们。”
两人离开了病房。
顾淮独自躺在床上,心绪翻腾,难以平静。
父亲的秘密,像一团巨大的、带着毒刺的阴影,笼罩下来。而林晚的身影,在这阴影中,愈发显得神秘而危险。
她到底知道多少?她手里的钥匙,是通向真相,还是通向更深的陷阱?
他想起她最后看他的眼神,冰冷,漠然,如同看着一件死物。
心脏的位置,传来细密而持久的疼痛。
晚晚,我们之间,难道真的只剩下仇恨,和这些肮脏不堪的秘密了吗?
窗外,夕阳西下,将天际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
仿佛预示着,一场更加血腥和残酷的真相挖掘,即将开始。
而风暴的中心,那个遥远的南方海滨小城,此刻正沐浴在温暖宁静的落日余晖中。
林晚推着母亲的轮椅,走在疗养院临海的栈道上。海风轻柔,鸥鸟低飞。
母亲看着海面,忽然轻轻哼起了一段很老的、有些走调的曲子。
林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调子……很耳熟。
好像很久以前,在顾家的老房子里,隐约听到过。
是顾淮父亲,有时醉酒后会哼的。
她的眼神,微微沉了下去。
看来,有些东西,是注定藏不住的。
她俯下身,为母亲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围巾,声音温柔:“妈,风大了,我们回去吧。”
“好。”母亲顺从地点点头,依旧哼着那不成调的曲子。
夕阳将母女俩的身影拉得很长,投向波光粼粼的海面,渐渐模糊。
而远在北城的医院里,顾淮正对着窗外血色的天空,一遍遍在记忆中搜寻着父亲哼过的、零碎的曲调。
“老调子……”
那会是什么?
第十四章
南方海滨小城的傍晚,总是温柔而绵长。夕阳的余晖在海面上铺开一层碎金,海浪轻轻拍打着沙滩,节奏舒缓。
疗养院的花园里,林晚正陪着母亲做简单的康复训练。母亲的气色比林晚刚回来时好了许多,眼神也清明了不少,只是记忆依然时好时坏,偶尔会盯着某个地方出神,嘴里喃喃着别人听不懂的话。
“晚晚,”母亲忽然停下脚步,拉着林晚的手,眼神有些茫然,又有些急切,“那个盒子……铁皮的……你爸爸留下的……你收好了吗?”
林晚心中一凛。父亲留下的铁皮盒子?母亲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父亲去世得早,留下的遗物不多,母亲一直收着,林晚也很少去翻动。难道……母亲察觉到了什么?还是潜意识里感觉到了北城那边追查的压力?
“妈,什么盒子?您慢慢说。”林晚扶着母亲在旁边的长椅上坐下,语气尽量放松。
母亲皱着眉,努力回忆:“就是……就是你爸以前放些零碎东西的……铁的,上面画着花儿,有点生锈了……他临走前,好像……好像跟我说过,很重要……要收好,别让人拿走……”她的记忆片段混乱,表述不清,但眼神里的担忧是真实的。
林晚轻轻拍着母亲的手背,温声道:“妈,别着急,那个盒子在家里的老箱子里,收得好好的,没人动。您放心。”
安抚好母亲,林晚的心却沉了下去。母亲不会无缘无故提起那个盒子。难道那个看似普通的铁皮糖果盒里,真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会和顾淮父亲、和那个“7号”仓库有关吗?
她记得那个盒子。小时候见过,父亲不怎么让她碰,里面似乎就是些旧邮票、粮票、几枚古钱币之类的杂物。父亲去世后,母亲把它和一些其他遗物一起收在了老家阁楼的旧木箱里,一放就是十几年。她出国前回去整理东西时,好像还看到过,但没在意。
现在看来,有必要回去仔细检查一下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那个海外“资源”发来的加密信息。
“查到了。昨晚袭击顾淮的三名黑衣人,初步判断为境外某雇佣兵组织‘灰狐’的成员,活跃于东南亚,擅长渗透、侦察和特种作战,佣金高昂,通常受雇于私人或某些特殊机构。他们的雇主信息高度保密,暂时无法追踪。另外,‘7号’仓库的原始图纸和二十年前那批报废设备的流向记录已发至你的加密邮箱。记录显示,那批设备中有相当一部分‘非正常报废’,实际去向不明,签字批准销毁的负责人中,有当时医疗器械厂的一个副厂长,名叫沈国华。”
沈国华!
林晚眼神骤冷!沈薇的父亲!沈家现在的掌舵人!
二十年前,沈国华还只是医疗器械厂的一个副厂长,竟然就能插手如此大批量的设备“报废”和流向?而那些“非正常报废”的设备,最终很可能流向了顾淮父亲顾建国的走私网络,用于非法加工!
这样一来,沈家和顾家的渊源,就不仅仅始于顾淮和沈薇的联姻了!早在二十年前,沈国华和顾建国之间,就可能存在见不得光的利益勾结!甚至,顾建国当年的“意外”身亡,沈国华是否知情?是否参与?
难怪沈家对顾淮如此“青睐”,不仅将女儿嫁给他,还大力扶持他的生意。这不仅仅是商业联姻,更可能是为了掩盖旧日秘密,将顾淮牢牢绑在沈家的船上,同时也利用顾淮的商业才能,将某些不干净的资产洗白、放大!
好一个沈家!好一个沈国华!
那么,顾淮知道他父亲和沈家的这些勾当吗?他是被蒙在鼓里的棋子,还是知情并积极参与的共谋?
林晚想起五年前,顾淮挪用她医疗基金的那笔钱,最终流向了沈家旁系子弟的账户。当时她只以为是顾淮攀附沈家,现在看来,那笔钱的流向,或许本身就是沈家对顾淮的一种“控制”或“分赃”,也可能与掩盖旧事有关。
而那个“7号”仓库,作为当年走私网络的中转点,里面藏着的,很可能就是足以将顾、沈两家彻底打入地狱的铁证!甚至可能包括沈国华批准“报废”设备的原始文件、走私账目、非法加工记录,或者……其他更可怕的东西。
所以,沈家(或者沈国华个人)才会如此紧张,不惜雇佣“灰狐”这样的境外雇佣兵,试图抢在警方之前,打开仓库,销毁证据,或者夺取关键物品。
而顾淮,被蒙在鼓里,成了他们试探的棋子,也成了林晚用来搅浑水的诱饵。
一切似乎都串联起来了。
林晚深吸一口气,海风的咸腥味涌入肺腑。她感到一阵冰冷的快意,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
如果顾淮对父辈的罪恶毫不知情,那他某种程度上,也是这场延续了二十多年阴谋的受害者。但,这能成为他背叛她、伤害她的理由吗?不能。
更何况,他是否真的完全不知情,还是个疑问。
她定了定神,给“资源”回复:“继续追查‘灰狐’的雇主,重点查与沈国华及其关联人物的资金往来。另外,想办法弄到沈国华二十年前至今的详细履历和社交关系网,特别是与滇南边境地区有关的。”
然后,她订了一张明天一早返回老家县城的车票。她必须回去,找到那个铁皮盒子。
傍晚,她陪着母亲吃完晚饭,安顿母亲睡下。夜色中的疗养院格外宁静。她站在房间的阳台上,望着漆黑的海面,心中思绪万千。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晴。用的是备用的一次性号码。
“晚晚,是我。”苏晴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紧张,“北城这边风声很紧!我听说顾淮在医院里,警方好像在问他什么关于他爸旧仓库的事情,还提到了什么滇南走私……我的天,怎么会牵扯出这些?还有,沈薇虽然取保了,但沈家好像出了大事,沈国华今天下午被纪委的人带走了!说是配合调查!外面都传疯了!”
沈国华被带走了!林晚眼神一凛。警方动作好快!看来从顾淮那里得到线索后,立刻就对沈家采取了行动。这不仅仅是经济犯罪调查了,很可能已经上升到了职务犯罪和更严重的刑事犯罪并案侦查。
“晴晴,你听着,”林晚语气严肃,“从现在开始,彻底切断和北城这边所有人和事的联系。不要再打听任何消息,保护好自己。如果再有任何人问起我,或者提到顾淮、沈家、仓库这些词,一律说不认识、不知道。明白吗?”
苏晴听出她语气里的凝重,连忙答应:“我明白,晚晚,你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你自己也要小心!我总觉得……这事越来越吓人了。”
“我知道。谢谢你,晴晴。等我这边彻底安稳下来,再联系你。”
挂断电话,林晚知道,风暴已经全面升级。沈国华被调查,意味着警方掌握了相当有力的证据或线索,沈家这座大厦,开始倾塌了。而“灰狐”那帮雇佣兵,雇主出事,他们可能会变得更加危险和不可预测,要么急于完成任务,要么急于撤离,但无论哪种,都可能狗急跳墙。
还有顾淮……他现在成了关键人物,警方会全力保护(或者说控制)他,但同时,他也成了各方势力的焦点。
她必须加快速度。
第二天一早,林晚告别母亲(只说有点急事需要处理,过几天就回来),坐上了返回老家县城的大巴。路程不远,三四个小时。
老家的小镇变化不大,依旧宁静古朴。林晚家的老房子很久没人住,有些萧条。她避开邻居的视线,用钥匙打开门,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没有耽搁,直接上了阁楼。那里堆放着许多旧物,积了厚厚的灰尘。她找到了母亲说的那个旧木箱,费力地把它拖到光线好些的地方。
打开木箱,里面是父母的一些旧衣服、书籍、相册。她小心地翻找着,终于,在箱底一个褪色的蓝布包袱里,找到了那个铁皮糖果盒。
盒子不大,约莫巴掌大小,铁皮上印着俗气的牡丹花图案,边缘已经有些锈蚀。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林晚的心跳有些加快。她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盒盖。
里面确实是一些零碎杂物:几枚不同年份的邮票,一些早已不流通的粮票和布票,两枚银元,一把很小的、生锈的折叠剪刀,还有……几颗已经融化变形、看不出原样的彩色糖果。
没有子弹壳,没有毛主席像章,也没有顾淮说的那种造型奇特的铜片。
难道顾淮记错了?还是……母亲记忆混乱,说的不是这个盒子?
林晚有些失望,但又不甘心。她拿起盒子,仔细端详,又轻轻摇晃。听声音,里面似乎没有夹层。
她尝试着用手指按压盒底和盒壁,看看有没有什么机关。就在她按压盒底某个似乎不太平整的位置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的机括响动!
盒底竟然弹开了一个极其隐蔽的薄薄夹层!夹层只有两三毫米厚,紧贴在盒底内部,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夹层里,静静地躺着一把黄铜色的、造型确实有些奇特的小钥匙,还有一张折叠起来的、已经泛黄变脆的纸条。
钥匙!和她在北城酒店里保存的那把“7号”钥匙材质很像,但造型不同,更小,更精巧,钥匙柄的部分,雕刻着一些难以辨认的、像是某种少数民族图腾的纹路。
林晚小心翼翼地拿起钥匙,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然后,她屏住呼吸,轻轻展开了那张脆弱的纸条。
纸条上是用钢笔写的几行字,字迹有些潦草,但能辨认:
“老七库,锁有三重。一重密码,我生辰八字倒序。二重机关,需此钥插入锁芯左三右四扭动。三重……切记,非到万不得已,勿开第三重!内有……大祸之物!若开,速离!勿留痕!——建国 绝笔”
顾建国的绝笔!
林晚的心狂跳起来!她终于找到了!打开“7号”仓库的方法!密码,钥匙,以及……第三重未知的、被顾建国称为“大祸之物”的警告!
密码是顾建国生辰八字倒序。这个不难查。
钥匙就是手中这把。
但第三重是什么?为什么顾建国如此恐惧,称之为“大祸之物”?仓库里除了走私账目、非法加工证据,难道还有更可怕的东西?比如……危险化学品?违禁药物成品?甚至……放射性物质?
林晚感到一阵寒意。难怪顾建国要留下这样隐秘的指示,也难怪沈国华(如果他是知情者)如此紧张。
她必须立刻把这个信息传递给警方!但不能直接暴露自己。而且,那把“7号”钥匙(酒店那把)和这把小钥匙,到底是什么关系?小钥匙是开第二重机关,那“7号”钥匙呢?难道是用来开第三重的?或者,是开启仓库其他部分的?
线索似乎清晰了,但又带来了更多疑问和危险。
林晚将纸条内容牢牢记在心里,然后拿出手机,用加密拍照功能,将纸条和钥匙分别拍照。她没有拿走原物,而是将钥匙和纸条小心翼翼按原样放回夹层,恢复盒底,将铁皮盒放回蓝布包袱,再将包袱放回木箱原处。
她不能带走它们。这里才是最安全的地方。一旦她带走,反而可能暴露,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做完这一切,她迅速清理了阁楼上的痕迹,锁好门,离开了老房子。
在返回小城的大巴上,她将拍下的照片和破解的信息,通过多重加密和匿名通道,发送到了北城市局一个公开的、用于接收重大案件线索的保密邮箱。她隐去了钥匙的具体藏匿地点和自己的身份,只提供了打开“7号”仓库前两重锁的方法,并重点强调了第三重锁可能存在的极端危险,建议警方在打开前务必做好万全的防护和排爆准备。
信息发出后,她删除了所有相关记录。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警方根据线索行动。
等待仓库打开,真相大白。
也等待……这场席卷了顾、沈两家,也纠缠了她五年的噩梦,最终落幕。
她望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阳光明媚,生机盎然。
快了。
就快结束了。
只是不知,那仓库的第三重锁后,等待所有人的,究竟是尘埃落定的解脱,还是……另一场灾难的开端。
而她手中那把真正的“7号”钥匙,又该在何时,派上何种用场?
第十五章
北城市局,案情分析室。
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白板上密密麻麻贴着照片、关系图、时间线,红色记号笔圈出的关键词触目惊心:顾建国、岩吞、走私、医疗废弃器械、化工原料、违禁药物、第七仓库、沈国华、灰狐雇佣兵……
赵刚指着白板上最新贴上去的一张照片——那是通过技术手段还原的、林晚匿名发送的纸条内容照片。“密码,钥匙,第三重锁,‘大祸之物’……信息源可信度很高,与我们现在掌握的情况完全吻合。尤其是这把钥匙的纹路,与我们昨天从顾淮母亲疗养院房间找到的那个铁皮盒夹层里发现的实物,一模一样。”
投影屏幕上,放大了那把奇特黄铜小钥匙的高清图片,以及纸条上顾建国的“绝笔”。
“也就是说,打开‘7号’仓库的方法,基本明确了。”省厅来的陈警官推了推眼镜,目光锐利,“密码是顾建国生辰八字倒序,我们已经算出。这把钥匙,也已经拿到。现在的问题是,第三重锁是什么?‘大祸之物’具体指什么?匿名举报人特别警告极端危险,建议做好防护排爆。”
一名穿着防化服式样制服的技术专家站起身:“根据二十年前那批‘非正常报废’设备清单,以及滇南走私网络可能涉及的非法加工项目,我们初步研判,仓库内储存的,极有可能是未完全销毁或准备二次加工的违禁化学前体、高毒性废料,甚至不排除有简陋条件下制造的、极不稳定的违禁药物半成品或成品。这些物质如果保存不当,可能发生泄漏、自燃、甚至爆炸,且具有强烈毒性和污染性。此外,也不排除有放射性物质或生物制剂的可能,虽然概率较低。”
会议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吸气声。
“所以,这次开库行动,必须按照最高危险等级处置预案进行。”陈警官环视众人,“防化、排爆、消防、医疗急救,全部要到位。行动时间,定在明晚十点。那时周边人流最少,也便于我们封锁和管控。赵队,你们刑侦这边,负责外围警戒和可能出现的武装分子应对。技术组,你们制定详细的进入、取样、排查方案,确保万无一失。另外,对顾淮和沈国华的审讯不能停,要利用仓库即将打开的压力,争取让他们吐出更多东西,特别是关于第三重锁和‘大祸之物’的具体情况。”
“明白!”众人齐声应道。
医院病房里,顾淮也感受到了山雨欲来的压迫感。看守他的警察增加了,进出病房的医生护士都要经过更严格的检查。赵刚又来过一次,没有透露具体行动时间,但明确告诉他,打开仓库的方法已经找到,行动在即,再次要求他仔细回忆任何关于仓库内部、特别是父亲提到“危险”或“不能碰”的东西的记忆。
顾淮努力回想,却只有一些更加模糊的碎片。父亲好像说过“那东西见不得光”、“沾上就甩不掉”、“比枪子儿还厉害”之类的话。当时他只当是父亲吹牛或吓唬他,现在想来,字字惊心。
他知道,决定他命运的时刻快到了。仓库打开,真相大白,他的“重大立功”能有多少分量,很快就见分晓。但同时,他也无比恐惧。恐惧父亲真的罪孽深重,恐惧仓库里真有可怕的东西,更恐惧……林晚在这场风暴中,到底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她匿名提供了关键线索,是终于觉得够了,还是另有深意?
他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夜无眠。
第二天,整个北城看似平静,但某些区域暗流汹涌。第七仓库所在的北郊,便衣警察悄然增多,对周边地形和建筑进行着最后的勘察和布控。防化、消防、救护车辆伪装后,提前进入指定待命位置。
沈家别墅,气氛更是降至冰点。沈国华被带走后杳无音信,沈薇整日以泪洗面,惶恐不安。沈家能动用的关系几乎全部失灵,传来的都是坏消息。他们知道,仓库是最后的命门,一旦被警方打开,沈家将彻底完蛋。
夜幕降临。
晚上九点三十分,第七仓库周边区域实施无线电静默和交通管制。所有参战人员各就各位。探照灯将仓库周围照得如同白昼,但仓库本身,依旧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像一头蛰伏的、充满未知危险的巨兽。
陈警官、赵刚等人站在临时指挥车内,盯着监控屏幕。技术专家们穿着厚重的防护服,携带各种检测仪器,站在仓库门前。开锁专家根据密码,小心翼翼地转动黄铜密码锁盘。
“咔、咔、咔……”齿轮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第一重锁,开启。”通讯器里传来报告。
接着,另一名专家用那把造型奇特的黄铜小钥匙,插入锁芯旁一个极其隐蔽的锁孔,按照“左三右四”的指示,缓慢扭动。
“嘎吱……”内部机括发出沉闷的响声。
“第二重锁,开启。”
厚重的仓库大门,缓缓向内打开了一条缝隙。一股混合着霉味、灰尘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化学试剂气味的沉闷空气,涌了出来。
防护服上的气体检测仪立刻发出轻微的警报声,显示空气中有多种挥发性有机物和可疑颗粒物,浓度超标,但尚未达到立即危害生命的程度。
“空气污染,佩戴好防护,按计划进入。”陈警官下令。
全副武装的技术小组,打着头灯,排成战术队形,谨慎地踏入仓库内部。
指挥车内,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监控画面来自队员头盔上的摄像头,有些摇晃。光线所及之处,是堆积如山的、覆盖着厚厚灰尘的板条箱、金属桶和废弃设备。许多箱子上还贴着模糊的标签,依稀能看出“医用”、“试剂”、“原料”等字样。
队员们按照预案,开始分区域探查,取样,并用便携式X光、光谱仪等设备扫描可疑容器。
“A区发现大量标有‘医疗废弃物’的密封金属桶,部分有锈蚀,正在检测内容物……”
“B区发现小型反应釜和蒸馏装置,疑似非法加工设备……”
“C区有文件柜和保险箱……”
一切似乎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没有发现明显的爆炸物或生化武器迹象。
但陈警官和赵刚的眉头并没有舒展。第三重锁在哪里?“大祸之物”又是什么?
就在这时,负责探查最里面一个隔间的队员突然报告:“指挥中心,发现一道金属门!门上没有锁孔,只有一个奇怪的凹槽,形状……像一把大钥匙。门上用红漆写着警告:‘高危!勿近!’”
钥匙凹槽?大钥匙?
陈警官立刻看向赵刚。赵刚摇头:“我们只找到了那把开第二重锁的小钥匙。顾淮和林晚提供的线索里,都没有提到另一把大钥匙。”
难道……这就是第三重锁?需要另一把特定的钥匙才能打开?而钥匙不在他们手里?
“检查门体结构,看看能否技术开启,或者能否从其他位置突破。注意,门后可能有高压、真空或特殊防护,强行破拆风险极高!”陈警官命令道。
技术小组试图用仪器扫描门体结构,发现这道金属门异常厚重,内部似乎有复杂的机械联动装置。强行破拆,很可能触发未知的危险。
行动陷入了僵局。
指挥车内,众人面面相觑。关键证据很可能就在这道门后面,但打不开。
“钥匙……会在谁手里?”陈警官沉吟道,“沈国华?还是……那个匿名提供线索的人?”
赵刚眼神一闪:“顾淮说过,林晚可能有一把钥匙。她之前提到‘礼物’,会不会指的就是打开最终秘密的钥匙?”
“立刻联系南方那边,询问对林晚母亲疗养院的监视情况,看林晚是否回去过,或者有没有异常举动。”陈警官下令。
就在这时,一名负责通讯监控的技术员突然报告:“指挥中心,拦截到一段异常加密通讯信号,源头发射位置在仓库东南方向约八百米处的废弃水塔!信号内容正在破译,疑似……远程引爆指令!”
“什么?!”所有人脸色大变!
“灰狐!他们果然在附近!”赵刚霍然起身,“立刻派突击队包围水塔!通知排爆组,检查仓库内部是否有隐藏的爆炸装置!”
命令刚下达,通讯器里传来探查金属门队员急促的声音:“指挥中心!门上有情况!我们发现门框边缘有极细的导线连接!导线埋入墙体,去向不明!疑似……爆炸物引线!”
仓库内有炸弹!而且是连接在第三重门上的!
“所有人立刻撤出仓库!快!”陈警官对着话筒大吼!
技术小组反应迅速,立刻按撤退预案,快速有序地向仓库外撤离。
但就在第一批队员刚刚退出仓库大门的瞬间——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仓库内部最深处传来!并非他们发现的引线所在位置,而是来自更里面!爆炸的冲击波裹挟着火光和浓烟,从仓库大门和窗户喷涌而出!地面剧烈震动!
“隐蔽!!!”
仓库外的警察纷纷扑倒在地,或寻找掩体。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升起。爆炸声过后,是建筑物内部结构坍塌的轰响和零星的小型爆燃声。
“报告情况!有没有人员伤亡?!”陈警官对着通讯器焦急地喊道,声音有些沙哑。
“指挥中心……爆炸点在内侧金属门附近……初步判断……是门后的爆炸物被远程引爆……”通讯频道里传来撤离队员惊魂未定的声音,“A组、B组人员已全部撤出,无人伤亡……但C组有两名队员在更内侧取样,暂时……失去联系!”
“搜救队!立刻进去搜救!注意二次坍塌和有毒烟雾!”赵刚眼睛都红了。
防化消防人员立刻架起水枪压制火势,搜救队员穿着更高级别的防护服,冲进还在冒着浓烟和火光的仓库废墟。
指挥车内,气氛降到了冰点。最坏的情况发生了。不仅关键证据可能被毁,还有队员被困!
“水塔那边怎么样?”陈警官强压怒火问。
“突击队已经控制水塔,抓获一名疑似‘灰狐’成员的外籍男子,他持有远程引爆装置,但拒捕时服毒自尽了。没有发现其他同伙。”赵刚沉声汇报,“对方是死士,任务就是引爆仓库,销毁证据。”
精心策划的行动,功亏一篑。还搭上了两名队员的安危。
陈警官一拳砸在控制台上。
就在这时,搜救队传来消息:“找到两名被困队员!被冲击波震晕,防护服有破损,吸入少量有毒烟雾,已紧急送往医院!生命体征暂时稳定!”
不幸中的万幸。
但仓库内部,特别是金属门后的区域,已是一片狼藉,大火虽然被控制,但许多证据显然已被炸毁或严重破坏。
“清理现场,仔细搜寻,看还有没有残存的证据。”陈警官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另外,立刻提审沈国华和顾淮!爆炸发生在门后,说明里面确实有东西,而且有人不惜一切代价要毁掉它!他们一定知道更多!”
深夜的医院,顾淮被爆炸声惊醒(医院离北郊很远,声音很微弱,但他一直没睡)。不久后,赵刚带着一身烟尘和怒意,出现在他的病房。
“仓库被炸了。”赵刚开门见山,死死盯着顾淮,“‘灰狐’的人干的,远程引爆。里面确实有东西,但很可能已经被毁了。两名警察受伤。顾淮,你父亲留下的,到底是什么‘大祸之物’?沈国华到底在隐瞒什么?你现在不说,等我们从废墟里找出蛛丝马迹,你就再也没有立功的机会了!”
顾淮脸色惨白。仓库被炸了……林晚提供的线索,警方周密的部署,还是没能阻止……
他感到一阵冰冷的绝望。如果最后的证据都被毁了,那他还有什么价值?
“我……我真的不知道门后具体是什么。”他声音干涩,“但我爸当年提到‘沾上就甩不掉’、‘比枪子儿还厉害’,会不会……是某种特别危险的化学武器原料,或者……制造毒品的某种高毒性副产品?沈国华……他当年负责设备报废,是不是也知道这些,甚至参与了处理?”
赵刚记下他的话,脸色依旧铁青。“我们会查。但你最好祈祷,仓库里还能留下点有用的东西,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赵刚离开后,顾淮瘫在病床上,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
爆炸的火光,仿佛还在他眼前晃动。
晚晚……你现在在哪里?你知道仓库被炸了吗?
你留下的“礼物”,最终还是变成了一场爆炸和毁灭。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局吗?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南方小城。
林晚站在疗养院的阳台上,也看到了手机推送的新闻快讯:“北城北郊一废弃仓库发生爆炸,警方正在处置,暂无人员伤亡报告,原因正在调查中。”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爆炸了……
果然,那些人还是狗急跳墙了。
她提供的线索,没能保住仓库里的证据吗?还是说……警方已经拿到了关键部分?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把还躺在她抽屉里的、真正的“7号”黄铜钥匙,现在变得更加微妙了。
如果仓库里最重要的东西已经被毁,这把钥匙或许就失去了意义。
但如果……那道金属门后的东西,并非全部?或者,钥匙另有用途?
她抬头,望向北方漆黑的天空。
顾淮,沈家,还有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
这场戏,还没完。
第十六章
仓库爆炸的余波在北城持续震荡。新闻虽然被低调处理,但“北郊爆炸”、“警方行动”等关键词还是引发了诸多猜测。沈国华被纪委带走调查的消息也悄悄传开,沈氏集团的股价应声暴跌,合作方纷纷终止合约,银行催贷,昔日的商业帝国风雨飘摇。
沈薇在取保候审期间,精神几近崩溃,被家人送到一处隐秘的别墅休养(实为软禁),躲避媒体和债主。她至今无法接受,一场原本风光无限的订婚宴,竟成了家族和自己毁灭的开端。她恨顾淮,更恨林晚,但如今自身难保,除了哭泣和恐惧,什么也做不了。
医院里的顾淮,处境同样艰难。爆炸发生后,警方对他的审讯更加频繁和严厉。虽然他提供了一些关于父亲和沈国华可能勾结的猜测,但缺乏实证,价值有限。而他的经济犯罪案即将进入庭审程序,律师暗示,如果没有“重大立功”的正式认定,刑期将极其漫长。
废墟的清理和取证工作艰难进行。爆炸和大火破坏严重,许多物品化为灰烬或严重变形。技术专家们在残骸中仔细筛找,找到了一些未被完全烧毁的纸质文件碎片、烧熔变形的金属容器残片,以及一些密封性较好、侥幸未被炸毁的金属箱。
经过初步复原和分析,那些纸质碎片拼凑出部分模糊的账目和通讯记录,进一步印证了顾建国与岩吞走私团伙的往来,以及沈国华在医疗器械厂期间,违规批准大量设备“报废”并流向不明的事实。金属容器残片经检测,含有多种有毒化学物质残留,与非法加工违禁药物的特征吻合。
然而,最关键的、能直接钉死沈国华参与核心犯罪、或者揭示“大祸之物”具体为何的证据,似乎都在那扇金属门后的爆炸中被摧毁了。
“找到一些东西,但不够。”赵刚在案情分析会上总结,“沈国华老奸巨猾,咬死只是当年工作失误,被顾建国蒙骗,对于走私和非法加工一概否认,声称不知情。顾淮的证词虽然指向他,但属于间接推测,难以形成闭环。至于那‘大祸之物’,现场只提取到一些高毒性化学残留,具体是什么,是否还有存量,是否已被完全销毁,都无法确定。”
“那把大钥匙呢?找到线索没有?”陈警官问。
“没有。顾淮不知情,沈国华不承认。匿名举报人(林晚)也再无消息。那把钥匙,成了悬案。”赵刚摇头。
就在这时,一名技术员拿着一份刚出来的检测报告匆匆走进来,脸色凝重:“陈处,赵队,我们在一个相对完好的金属箱内层夹缝中,提取到一些微量粉末,经过质谱和核磁共振分析,其成分……非常特殊。”
“是什么?”
技术员将报告递上:“是一种高纯度、经过特殊稳定处理的蓖麻毒素蛋白衍生物。”
会议室内瞬间一片死寂!
蓖麻毒素!一种剧毒蛋白质,微量即可致死,且无特效解毒剂!虽然其衍生物稳定性可能不同,但依然是极度危险的物质!
“剂量多少?能否确定来源和用途?”陈警官声音发紧。
“剂量极微,以克甚至毫克计,但纯度高得惊人。来源……无法确定,但这种提纯和稳定化处理,需要相当专业的技术和设备,绝非小作坊能完成。用途……”技术员顿了一下,“除了作为生物毒素武器研究或储备,我们想不出其他合法用途。”
生物毒素武器!
这个词让所有人脊背发凉!难道顾建国和沈国华当年,不仅走私加工违禁药物,还涉足了更恐怖的领域?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经济犯罪或走私了,这是涉及国家安全和公共安全的极端重罪!
“立刻将样本送交更高级别的专业机构进行复核和溯源!”陈警官当机立断,“同时,加强保密级别!这个消息绝对不能泄露出去!赵队,对沈国华的审讯升级!重点攻破他关于这批‘特殊物品’的来源、去向、以及是否还有更多储存点的记忆!顾淮那边也要再挖!他父亲有没有可能无意中透露过什么!”
新的发现,让案件的性质发生了根本性改变,也让所有人的心情沉重到了极点。如果真是生物毒素,哪怕只有极少量流散出去,后果都不堪设想。
病房里的顾淮,很快感受到了这种变化。赵刚再次出现时,眼神里的压力几乎要凝成实质,问话的角度变得极其尖锐和具体,不断围绕“特殊毒素”、“高危物质”、“你父亲有没有异常接触或研究”展开。
顾淮被问得冷汗涔涔。他隐约猜到,仓库里发现的,恐怕是比违禁药物可怕得多的东西。父亲……难道真的疯了?沈国华呢?他知道吗?
他搜肠刮肚地回忆,终于想起一件极其久远、几乎被遗忘的琐事。大概是他小学时,有一次半夜起来上厕所,看到父亲的书房还亮着灯,门虚掩着。他好奇地凑过去,看到父亲和一个陌生的、戴着眼镜、有点像学者的人在低声争吵,桌上摊着一些图纸和试管模样的东西。他听到父亲激动地说:“……这东西太危险!不能留!必须处理掉!”那个人则说:“……唯一的样本……价值连城……沈厂长说了……”后面的话他没听清,就被父亲发现,呵斥去睡觉了。
当时他太小,不懂。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沈厂长”,很可能就是当时还是副厂长的沈国华!而他们争吵的“东西”,会不会就是如今发现的毒素?
他把这个模糊的记忆告诉了赵刚。
赵刚如获至宝,立刻记录。“戴眼镜的学者?能记得大概长相吗?”
顾淮摇头:“太久了,记不清。只记得大概四十多岁,瘦,头发有点乱,戴一副很厚的眼镜。”
这无疑是一个重大突破!警方立刻根据这个描述,结合当年与医疗器械厂和沈国华有往来的人员名单,开始排查。
而顾淮,因为这个关键的回忆,终于看到了“重大立功”的一线曙光。但喜悦还未升起,就被更深的恐惧取代——父亲和沈国华,竟然真的涉足如此恐怖的领域!这背后,到底隐藏着多么惊人的秘密和罪恶?
几天后,对沈国华的审讯取得了突破。在蓖麻毒素衍生物这一铁证和顾淮新证词的压力下,沈国华的心理防线终于出现裂痕。他承认,当年顾建国确实通过走私渠道,从境外某个秘密实验室(与岩吞团伙有联系)搞到了一小批“特殊生物材料”,据说具有“极高研究价值和潜在商业价值”,但同时也极度危险。顾建国想脱手,沈国华当时正急于寻找能让自己快速上位的“政绩”和“财路”,便利用职务之便,以“科研合作”和“特种医疗器械研发”为名,提供了厂里的部分废弃设备和场地(包括那个仓库),并帮忙掩盖。但他坚称,自己只是提供了便利,具体那“材料”是什么、顾建国用来做什么、后来如何处理,他一概不知,也从未见过实物。至于那个“学者”,他含糊其辞,说不记得了。
显然,沈国华仍在避重就轻,试图将主要罪责推给已死的顾建国。
但警方已经抓住了狐狸尾巴。他们顺着沈国华提供的模糊线索,结合顾淮的回忆和当年的科研合作记录,很快锁定了一个人——秦瀚,当年北城大学生物化学系的副教授,后来因“实验事故导致严重污染”被开除,下落不明。
这个秦瀚,在离开北城前,与顾建国和沈国华都有过私下接触记录。他的研究方向,恰好涉及植物毒素提取与纯化。
“找到秦瀚!”陈警官下达死命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是揭开‘大祸之物’来源和去向的关键!”
一场全国范围内的秘密寻人行动悄然展开。
顾淮在医院里,通过律师和偶尔来看他的赵刚,断断续续了解到案情的惊人进展。他感到一阵阵后怕和荒谬。自己的父亲,自己曾经仰望和依靠的男人,竟然可能是一个走私犯、毒贩,甚至……生物毒素的经手者?而自己,却一度以为继承了他的商业头脑和野心,何其可笑,何其可悲。
他对父亲的感情变得无比复杂。有恨,有怨,有恐惧,也有一丝残存的、不愿相信的亲情。
而这一切,林晚是否早就知道?她复仇的火焰,是否也源于对这些黑暗秘密的洞察?
他越来越想见她。这种渴望,在绝望和混乱中,变得近乎偏执。
南方小城,林晚也通过特殊渠道,获悉了蓖麻毒素衍生物的发现和秦瀚这个人。她并不意外。当年她在国外治疗期间,利用一切机会追查顾家和沈家的底细,就已经隐约摸到了一些关于“特殊生物材料”的模糊线索,只是当时信息有限,无法确定。如今被证实,她只觉得寒意更甚。
顾建国和沈国华,真是丧心病狂。
那把“7号”钥匙……她再次拿出来端详。现在几乎可以确定,这把钥匙,很可能就是打开仓库里那道特殊金属门(第三重锁)的钥匙。门虽然被炸了,但钥匙本身,或许还承载着其他信息或关联。
她要不要把钥匙交给警方?
交出去,或许能帮助更快找到秦瀚,揭开毒素的来源和去向,消除潜在威胁。
但交出去,也意味着她将彻底暴露在警方和可能存在的残余势力视线中。她不敢冒险,尤其是母亲还在身边。
她决定再等等。等警方找到秦瀚,等局势更明朗。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她再次接到“资源”的加密信息。
“找到秦瀚了。他在滇南边境一个小镇隐居,化名开了一家小药店。我们的人已经确认其身份,并进行了初步监视。未发现他与外界有可疑联系。是否接触或控制?”
林晚沉吟片刻,回复:“将他的具体位置和现状,匿名透露给北城市局经侦支队赵刚。注意,只透露位置,不要暴露信息来源。”
“明白。”
做完这件事,林晚知道,最后的拼图,即将归位。
秦瀚落网,真相大白。
顾淮和沈国华的命运,也将随之尘埃落定。
而她,也该考虑,如何带着母亲,真正开始新的生活了。
只是,心底某个角落,依旧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空茫。
大仇得报,夙愿已了。
可为什么,却感觉不到丝毫轻松和快乐?
她走到母亲床边,看着母亲安睡的容颜,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
妈,快了。
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就离开。
去一个再也没有仇恨和秘密的地方。
窗外,南方的夜,温暖而静谧。
而北方的追捕网,正悄然撒向滇南的边境小镇。
风暴,即将迎来最终的平息。
抑或是,另一轮更猛烈的爆发?
第十七章
滇南边境,湿热多雨。小镇依山而建,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略显陈旧的吊脚楼和各类商铺,空气中混杂着香料、药材和湿泥土的气息。
化名“老秦”、开着一家不起眼小药店的秦瀚,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十几年。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中年店主,微胖,秃顶,戴着老花镜,脾气有些孤僻,但药材认识得准,偶尔也给街坊看看头疼脑热的小病,收费低廉,倒也相安无事。
只有极少数当年熟悉他的人,或许能从眉眼间看出些许昔日北城大学那位意气风发的秦副教授的影子,但十几年的边境生活,风霜早已将那份书卷气打磨殆尽,只剩下谨慎和暮气。
这天下午,小雨淅淅沥沥。店里没有客人,秦瀚正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用戥子小心地称量着一些晒干的草药。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地方戏,声音开得很小。
店门被推开,带进一股潮湿的凉气。
秦瀚头也没抬,习惯性地用带着当地口音的普通话问:“抓药还是看病?”
来人没有立刻回答。
秦瀚觉得有些异样,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看去。
门口站着三个人。两个穿着便装,但身姿挺拔,眼神锐利,不动声色地封住了门口。中间一人,年纪稍长,穿着普通的夹克,面容严肃,正目光沉沉地注视着他。
秦瀚的心,猛地一沉。手一抖,戥子里的草药撒出来一些。
这种眼神,这种气势……他太熟悉了。不是普通客人,甚至不是当地的警察。
“秦瀚。”中间那人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北城大学生物化学系,前副教授。跟我们回去一趟,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调查。”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秦瀚脸色瞬间灰败,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他没有问“你们是谁”、“什么事”,只是默默地放下戥子,摘下老花镜,用一块旧绒布仔细擦了擦,放在柜台上。
“让我……锁个门。”他的声音干涩。
“可以。”
秦瀚动作缓慢地收拾了一下柜台,锁好钱匣,然后走到店门口,挂上“暂停营业”的牌子,拉下卷帘门。整个过程,他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没有反抗,没有逃跑。他知道,既然对方能找到这里,就说明一切都已败露。十几年的隐姓埋名,提心吊胆,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他被带上了一辆不起眼的越野车,迅速驶离小镇,朝着最近的机场方向而去。
一路上,秦瀚望着车窗外飞掠而过的、熟悉的边境山水,眼神空洞。他知道,等待他的,将是法律的严惩,和良知的终极拷问。
北城,审讯室。
再次面对秦瀚,赵刚和陈警官的心情都有些复杂。眼前这个看似平庸怯懦的中年男人,竟然是当年那场可怕交易的关键一环。
“秦瀚,关于二十年前,你与顾建国、沈国华之间,涉及所谓‘特殊生物材料’的交易,把你知道的,全部交代清楚。”陈警官开门见山。
秦瀚低着头,沉默了很久。审讯室里只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力气:“那东西……不是交易。是顾建国……他不知道从哪里,通过走私的渠道,弄到了一小管……经过初步提纯的蓖麻毒素蛋白结晶,还有……相关的部分实验数据和分离工艺图纸。”
他抬起浑浊的眼睛,里面充满了恐惧和悔恨:“他找到我,说有个‘大人物’(指沈国华)看中了这东西的‘价值’,想投资进一步研究和……可能的应用开发。他们承诺给我资金、设备、独立的实验室,还有……事成之后的好处。我……我那时候,课题受阻,职称评定也出了问题,急需成果和资金……我鬼迷心窍了……”
“所以你就答应了?明知道那是剧毒物质,明知道可能被用于非法甚至罪恶的用途?”赵刚厉声问道。
秦瀚痛苦地抱住头:“我……我当时想,科学本身没有善恶……而且他们保证,只是用于‘医学研究’和‘特殊防护’……我太天真了,也太自私了……我帮着他们,在第七仓库那个隐蔽的隔间里,建立了一个简易的实验室,利用沈国华提供的废弃设备,进行进一步的纯化和稳定性测试……那管结晶,纯度已经很高,我的工作主要是优化分离工艺,提高产量和稳定性……”
“产量?你们还试图扩大生产?”陈警官眼神如刀。
“是……是的。”秦瀚的声音低若蚊蚋,“顾建国和沈国华野心很大,他们觉得这东西‘奇货可居’,想掌握技术,作为……筹码。我做了几次小规模试验,工艺不稳定,产出的衍生物性质也有差异……后来,顾建国好像和沈国华产生了分歧,顾建国觉得风险太大,想停手,把已有的样品和处理掉……沈国华不同意,他想继续,甚至想联系境外的买家……”
“然后呢?顾建国是怎么死的?仓库里的毒素样本,后来怎么处理的?”赵刚追问。
秦瀚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脸上露出极大的恐惧:“顾建国……他出车祸前一周,我们大吵了一架。他坚持要销毁所有样品和资料,说这是‘大祸’,沾上就永世不得超生。沈国华威胁他,说他知道得太多了。后来……后来顾建国就出事了……我害怕极了,觉得那车祸……不像是意外……”
他喘了口气,继续道:“顾建国死后,沈国华找到了我,给了我一笔钱,让我立刻离开北城,永远消失,把实验室里所有成品、半成品、以及关键数据,都锁进他后来特制的那道金属门里,说他会‘妥善处理’。我照做了……但我留了个心眼,偷偷藏了一点点……最原始的结晶样本,和一部分核心工艺图纸的微缩胶片,放在……放在一个我认为绝对安全的地方。”
“什么地方?”陈警官和赵刚同时身体前倾。
秦瀚抬起头,眼神复杂:“我把它……嵌在了一把特制的黄铜钥匙的柄里。那把钥匙,是沈国华后来找人打造的,据说是用来打开那道金属门的最后一道锁。钥匙一共两把,沈国华自己留了一把,另一把……他说要交给一个‘信得过’的人保管,作为最后的……保险或者筹码。我不知道他给了谁。但我改造了我经手的那把,把样本和胶片藏了进去。我想着……万一……万一沈国华将来要对我不利,或者事情彻底败露,这也许是我保命或者……赎罪的一点筹码。”
钥匙!又是钥匙!而且是被改造过的、藏着原始毒素样本和核心资料的钥匙!
“那把钥匙现在在哪里?”陈警官急切地问。
秦瀚摇头:“我不知道沈国华把他那把给了谁。我改造的那把……顾建国死后,我离开北城前,把它……交给了顾建国的妻子,也就是顾淮的母亲。我跟她说,这是顾建国留下的遗物,很重要,让她务必保管好,将来如果顾淮遇到天大的难处,或许能用上……我当时……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可能是对顾建国的一点愧疚,也可能是想给顾家留一条我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后路……”
顾淮的母亲!林晚找到铁皮盒子的地方!
原来那把藏着致命秘密的钥匙,一直都在顾淮母亲手里!而林晚阴差阳错,先一步找到了它!但林晚找到的,是开第二重锁的小钥匙,还是这把藏了毒素的“大钥匙”?
“你描述一下那把钥匙的样子!”赵刚立刻道。
秦瀚详细描述了钥匙的材质(黄铜)、大小(比普通钥匙大,柄部较厚)、以及他改造后柄部特有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拼接痕迹和重量差异。
赵刚和陈警官对视一眼,心中有了判断。林晚匿名提供的,是开前两重锁的方法和小钥匙。而秦瀚描述的这把“大钥匙”,很可能就是林晚手中那把真正的“7号”钥匙!她一直保留着,没有交出!
她为什么不交?是不知道里面的秘密?还是……另有打算?
“秦瀚,除了这两把钥匙,还有没有其他备份的样本或资料?”陈警官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继续问。
“没有了……实验室里的,应该都在那场爆炸里毁了。我藏在钥匙里的,是最后一点原始样本。工艺图纸的微缩胶片,也只有那一份。”秦瀚颓然道,“我知道我罪孽深重……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只求这些东西,不要再害人了……”
审讯暂时告一段落。秦瀚被带了下去。
陈警官和赵刚留在审讯室里,面色凝重。
“立刻派人去顾淮母亲所在的疗养院,申请搜查令,寻找那把特定的黄铜钥匙!同时,加大力度搜查沈国华的住所、办公室等所有可能藏匿钥匙的地方!”陈警官下令,“另外,想办法……联系上林晚。我们需要那把钥匙,也需要她的解释。”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一场针对钥匙的搜寻,紧锣密鼓地展开。
而信息,也很快反馈回来:顾淮母亲的疗养院房间,经过细致搜查,并未发现符合秦瀚描述的黄铜大钥匙。只找到了那个铁皮盒和小钥匙。询问林晚母亲(顾淮母亲),老人记忆混乱,完全想不起什么特别的钥匙。
沈国华那边,同样一无所获。他咬定钥匙早已丢失,或者说根本不存在。
钥匙,仿佛人间蒸发。唯一的线索,又指向了林晚。
“林晚……她到底想干什么?”赵刚皱眉,“她提供了打开仓库的方法,却又藏起了最关键的、藏着毒素样本的钥匙。她是在等待什么?还是……在保护什么?”
陈警官目光深邃:“也许,她是在等一个结局。一个让所有罪人都得到惩罚,也让所有秘密都彻底暴露的结局。那把钥匙,是她手中的最后一张牌。打出去的时刻,就是游戏结束的时刻。”
“那我们现在……”
“等。”陈警官缓缓道,“等庭审开始,等顾淮和沈国华的罪行被审判。也等……林晚自己,做出选择。”
医院里,顾淮从律师那里得知了秦瀚落网和供述的惊人内容。他如遭雷击,久久无法言语。
父亲……果然是因为那“大祸之物”而死的吗?是沈国华下的手?母亲手里,竟然一直保管着那样一把藏着剧毒和秘密的钥匙?而林晚……她可能早就拿到了?
巨大的信息量冲击着他本就脆弱的精神。他对父亲的感情彻底崩塌,只剩下冰冷的恨意和恐惧。对沈国华的恨意也达到了顶点。而对林晚……那种复杂难言的感觉更加强烈。她像一个冷静的复仇女神,手握利刃,一步步将他和他的家族推向深渊,却又在最后,似乎……保留了什么?
他忽然想起,林晚回国前说的“礼物”,和那把“7号”钥匙。
难道,她所谓的“礼物”,不仅仅是指送他进监狱,也包括……在最后关头,用这把钥匙,来决定是否给予他(或者沈国华)最致命的一击,或者……一丝极其微渺的、忏悔的机会?
这个念头让他心脏狂跳。
晚晚……你心里,到底还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对我的……
他不敢再想下去。
南方小城,林晚也收到了“资源”发来的最新简报:秦瀚落网,供出钥匙秘密,警方正在全力搜寻钥匙,重点怀疑在她手中。
她走到窗边,看着远处海天一色。
钥匙就在她抽屉里。冰凉的,沉甸甸的,藏着足以让许多人万劫不复的秘密。
她该交出去吗?
交出去,毒素样本和核心资料被警方掌控,潜在威胁消除,沈国华的罪行将增加最致命的一条,顾淮……也会因此受到更重的牵连(如果他父亲的事被算作家族罪行的话)。
不交……她留着它有什么用?作为纪念?作为威慑?还是……作为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对过去的一丝残存执念?
她想起顾淮在机场看到她的眼神,想起他签下诊断书时的颤抖,想起他最后那句嘶哑的“为什么”。
恨吗?当然恨。
可恨的尽头,是什么?是空虚,还是解脱?
母亲轻轻推门进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晚晚,发什么呆?吃点水果。”
林晚转身,接过果盘,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谢谢妈。”
母亲看着她,忽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轻声说:“我的晚晚长大了……心事重了。妈不知道你这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但妈知道,我的女儿,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别太难为自己。”
林晚眼眶一热,用力点了点头。
“妈,过两天,我们离开这里,去个更远、更暖和的地方,好不好?”
“好,妈听你的。”
母亲离开后,林晚擦去眼角的湿意,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了抽屉。
那把黄铜钥匙,静静躺在那里。
她拿起钥匙,指尖感受着它微凉的温度和沉甸甸的分量。
然后,她拿出手机,拨通了赵刚留给她的那个紧急联络号码(当初匿名举报时留下的备用渠道)。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那边传来赵刚沉稳而带着一丝惊讶的声音:“喂?”
“赵警官,是我。”林晚声音平静,“关于那把钥匙,我想和你们做个交易。”
第十八章
北城市局,一间保密级别极高的会客室。
林晚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温水。她穿着简单素雅,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清澈镇定,与几个月前订婚宴上那个冰冷复仇者的形象判若两人,又似乎多了几分历经风雨后的沉静。
坐在她对面的,是陈警官和赵刚。两人的目光都带着审视和探究,但更多的是凝重。
“林小姐,感谢你能主动联系我们。”陈警官开口,语气平和,“关于那把钥匙,秦瀚已经交代了它的来历和隐藏的秘密。我们需要它,作为关键证据,也将确保里面的危险物品得到最专业的处置。你提出的‘交易’,具体是指什么?”
林晚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了那个用厚实防震材料妥善包裹的小盒子,放在桌上,缓缓推了过去。
“钥匙在这里。秦瀚说的样本和微缩胶片,应该都在里面。我没有打开过,也不敢打开。”她的声音很稳,“我的交易条件很简单:第一,我交出钥匙,配合警方安全取出内部物品,但整个过程,我和我母亲的身份信息必须得到最高级别的保护,不得出现在任何公开案情通报或庭审记录中。我们只是匿名举报人和线索提供者。”
陈警官和赵刚对视一眼,点头:“可以。保护举报人安全是我们的责任。你们的信息会被严格保密。”
“第二,”林晚继续道,目光平静地看向两人,“顾淮的经济犯罪,证据确凿,他理应受到法律制裁。但他父亲顾建国的罪行,以及可能涉及的生物毒素案件,与他本人是否有直接关联,请警方务必查清查实。功是功,过是过。他提供的关于秦瀚的回忆线索,以及配合调查仓库的行为,如果构成重大立功,请依法予以认定。”
赵刚微微蹙眉:“林小姐,你这是在为顾淮争取?”
“不是争取。”林晚摇头,语气没有丝毫波澜,“我只是陈述事实。法律应该公正。他背叛我、伤害我、触犯法律,这些罪,他该受。但他父亲犯下的更可怕的罪,如果他没有参与,甚至不知情,就不该由他来承担额外的、不公正的连带责任。同样,如果他提供了有价值的线索,就该得到相应的法律评价。这无关个人感情,只关乎公道。”
陈警官深深地看了林晚一眼,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和复杂。“林小姐,你的要求很清晰,也很合理。我们会依法办理。顾淮的立功情节,我们会结合全案证据,客观评估,并向检法机关如实反映。”
“谢谢。”林晚微微颔首,“第三,沈国华是这一切罪恶的核心之一。他不仅涉及经济犯罪、职务犯罪,更涉嫌指使或参与顾建国的‘意外’,以及非法持有、企图交易高危生物毒素。我希望法律能给他最严厉的惩罚,让他为自己所做的,付出应有的代价。”
“这一点,你放心。”赵刚语气斩钉截铁,“沈国华的罪行,罄竹难书。我们掌握的证据越来越充分,加上这把钥匙里的东西,他绝对逃不过法律的严惩。”
林晚似乎松了口气,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我没有其他条件了。钥匙交给你们。希望这一切,能尽快有个了结。”
陈警官小心地接过盒子,没有当场打开。“林小姐,你和你母亲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如果需要,我们可以安排……”
“不用了。”林晚打断他,站起身,“我们已经订好了去国外的机票。那里有我信任的朋友和相对稳定的生活环境。等这里的事情尘埃落定,我们就会离开。以后……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她的语气很平淡,却透着一种决绝的告别意味。
陈警官和赵刚也站了起来。陈警官伸出手:“林小姐,虽然过程曲折,但还是要感谢你提供的线索和最后的配合。你……保重。”
林晚轻轻与他握了握手,又对赵刚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出了会客室。
她的背影挺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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