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我八岁那年,春日迟迟,宫里的海棠开得正好。
父皇说,旌儿,我们来玩捉迷藏。
他牵着我的手,穿过幽深的回廊,将我藏进御书房那面巨大书架后的密室里。
他用一块明黄色的绸布蒙住我的眼睛,温柔地说:“别出声,等父皇来找你。”可我偷偷拉下绸布一角,从门缝里,看见十二个黑影,如鬼魅般冲进了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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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十年了。
那十二个黑影,像十二根淬毒的钢针,死死钉在我的记忆里。
它们在我每一个午夜梦回时分,准时出现,将我拖回那个充满血腥与铁锈味的午后。
宫里所有人都说,昭文帝是积劳成疾,于御书房内批阅奏折时,突发心疾,呕血而亡。
发现之时,龙体僵硬,已无力回天。
只有我知道,不是的。
父皇死于一场蓄谋已久的刺杀。
那不是心疾呕出的血,而是被刀剑贯穿身体时喷溅的滚烫热血。
我甚至记得,那血溅在了前朝书法大家亲笔提写的“江山永固”四个字上,染红了“永固”二字。
可我不能说。
八岁的皇子元旌,在父皇驾崩后,被发现时高烧不退,呓语不断。
太医诊断为惊惧过度,伤了心神。
此后十年,我成了新帝,也就是我皇叔眼中那个“体弱多病,心智有损”的侄儿。
他们给了我一个富丽堂皇的“静心宫”,派了无数宫人“悉心照料”,实则将我圈禁于此。
我的一言一行,都会被原封不动地传到当今圣上,也就是曾经的安亲王,元朔的耳中。
“殿下,该用药了。”贴身太监小路子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躬身走来。
我从窗边的软榻上起身,接过药碗。
药气微苦,十年如一日,是我最熟悉的味道。
这是安神汤,也是皇叔用以“安抚”我神经的枷aco。
他需要一个疯疯癫癫的废太子,来彰显他的仁慈,也用来堵住天下悠悠之口。
我面无表情地饮下,将空碗递还。
“殿下,陛下今日派人传话,说您已年满十八,不日将为您择一富庶封地,让您就藩,安度此生。”小路子低眉顺眼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就藩。
这两个字像一道惊雷,在我脑中炸响。
一旦离开京城,离开这座权力中枢,我就彻底失去了触及真相的可能。
他们会将我像一只名贵的宠物一样,送到一个风景秀丽的笼子里,好吃好喝供养着,直到我老死。
父皇的血海深仇,将永无昭雪之日。
我藏在袖中的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行,我不能走。
“知道了。”我淡淡地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听起来有气无力,完全符合我“病弱”的人设。
待小路子退下,我立刻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张巨大的图纸。
这是我耗费数年心血,凭借记忆和宫中零散的建筑档案,偷偷绘制的皇宫内部结构详图。
我的目光,最终落在了父皇驾崩的御书房。
官方的说法是,心疾。
可我知道,是刺杀。
那么,十二个训练有素的刺客,是如何悄无声息地潜入守卫森严的内宫,又是如何全身而退的?
事后的大规模搜查,为何连一根刺客的毛发都未曾找到?
这不合逻辑。
除非,宫里有他们专用的通道。
我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八岁那年,父皇牵着我走过的路线。
那条路,我走了无数遍,可那天,父皇的步数,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些。
在某个拐角,他停顿了一下,脚下似乎踩动了什么。
一个被所有人都忽略的细节。
我猛地睁开眼,拿起朱笔,在御书房通往后花园的一处假山旁,重重画了一个圈。
十年了,皇叔。
这场你以为早已结束的“捉迷藏”,现在,轮到我来找你了。
02
要验证我的猜想,必须亲自去一趟御书房。
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
自从皇叔登基,御书房便成了禁地,除了他本人和最亲信的内侍,无人可以靠近。
我这个“疯癫”的废太子,更是被严令禁止踏足前殿半步。
夜色渐深,静心宫外,巡逻的禁卫军甲胄分明,脚步声整齐划一。
他们是看守,也是囚禁我的牢笼。
我不能硬闯。
第二天清晨,我“照例”在院中练字,却“不慎”被风吹倒了墨汁,污了一身白衣。
小路子惊呼着要为我更衣,我却摆了摆手,神情恍惚地盯着那片墨迹。
“父皇……”我喃喃自语,眼中涌起泪水,“父皇的龙袍,也是黑色的。好黑,好可怕……”
我开始浑身发抖,状若癫痫,嘴里胡言乱语,重复着“血”和“黑”这两个字。
小路子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跑去请太医。
这是我十年里演了无数遍的戏码。
每一次,都能让皇叔的眼线们,在给他的报告里写下“旧疾复发,神志不清”的评语。
这一次,我需要闹得更大一点。
在太医赶来之前,我猛地推开宫人,跌跌撞撞地冲出静心宫。
守门的禁卫一时不察,竟被我冲了出去。
我一边跑,一边撕扯着自己的衣服,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抓住他!快抓住安王殿下!”身后传来太监尖利的叫喊。
我跑得毫无章法,像一只没头的苍蝇,在宫道上横冲直撞。
禁卫们不敢真的伤我,只能围追堵截。
而我预定的路线,正是在混乱中,一步步靠近御书房的方向。
混乱,是最好的掩护。
在经过一片种满了翠竹的园子时,我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地。
追来的禁卫和太监们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将我按住。
“殿下!殿下您冷静点!”
“快,快把殿下扶回去!”
我躺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眼睛却死死盯着几步之外,御书房那紧闭的朱漆大门。
就在这时,一个身穿深褐色总管太监服饰的老者,带着几名小太监匆匆赶来。
是皇叔身边的总管太监,陈芜。
陈芜看到我的狼狈模样,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但脸上却堆满了关切:“哎哟,我的王爷!这是怎么了?快,快扶王爷回宫,好生歇着。陛下一会儿还要来御书房,惊扰了圣驾,谁担待得起?”
他的话,正是我想要的。
我“挣扎”着,双手在地上乱抓,正好摸到了一块尖锐的石子。
在众人将我扶起的瞬间,我用尽全力,将那石子朝着御书房大门旁边,一扇不起眼的偏窗,狠狠弹了过去。
“啪”的一声轻响,几乎微不可闻。
但对我来说,已经足够。
我被强行带回了静心宫,灌下了比平时浓三倍的安神汤。
我躺在床上,双目紧闭,任由他们在耳边叹息我的不幸。
没有人知道,我的大脑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
我回忆着刚才那一瞥。
御书房的门窗都已更换,唯有那片假山,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而我用石子击中的偏窗,位置正好对着假山。
我需要一个机会,一个能让我近距离观察假山的机会。
机会很快就来了。
三天后,皇叔以“体恤”我病情为由,特许我在宫中行走,但必须有禁卫“陪同”。
我知道,这是陈芜向他汇报了我“疯病”加重的结果。
皇叔想让我这个活靶子,在宫里多走动走动,看看还有哪些心怀旧主的人会与我接触。
他想引蛇出洞。
而我,正好需要一条通往蛇洞的路。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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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选择的第一个“散步”地点,是尚工局。
尚工局负责宫廷器物的制造与修缮,是一个人多手杂,但品级不高的部门。
我的到来,让整个尚工局乱成一团。
管事的官员诚惶诚恐地跪在地上,生怕我这个“疯王爷”一不高兴,就把他的工坊给拆了。
我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一排存放着各类工具的架子前。
陪同的禁卫紧张地盯着我,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我拿起一把小巧的铜锤,又拿起几根长短不一的钢钎,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露出了一个痴傻的笑容,对管事说:“这个,好玩。本王要了。”
管事如蒙大赦,连声应允。
带着这些“玩具”,我又“漫无目的”地走向了下一个地方——皇家藏书阁。
这里收藏着帝国的文脉,也收藏着无数秘密。
父皇曾带我来过这里,他说,史书是胜利者写的,但建筑图纸和工料账目,却不会撒谎。
我以查找医书为名,进入了藏书阁的偏殿。
这里存放的多是些杂记、图志。
我让所有人都退下,说不喜欢人打扰。
禁卫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还是退到了门外。
他们知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王爷,在书堆里翻不出什么浪花。
我在积满灰尘的书架间穿行,最终在一排标记着“工部营造录”的架子前停下。
我迅速找到了昭文年间的卷宗。
手指拂过发黄的纸张,我很快找到了目标——昭文二十七年,也就是父皇驾崩那年的皇宫修缮记录。
记录非常详细,从琉璃瓦的更换,到地板的打蜡,每一笔开销,每一分用料,都清清楚楚。
我的目光,最终锁定在御书房的条目上。
“昭文二十七年秋,修缮御书房东侧暖阁,换楠木地板,用料三方。修葺御书房外假山,补石,用青胶半斤。”
就是这里!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问题不在于修了什么,而在于没修什么。
一场导致皇帝“心疾猝死”的变故,现场必然一片狼藉。
哪怕是为了掩盖真相,也应该有更大规模的修缮记录才对。
比如墙壁的重新粉刷,地毯的更换,桌椅的修复……
可记录里,只有地板和假山。
这说明,真正的“现场”,根本不在御书房内部,或者说,不在我们通常理解的那个空间里。
我将记录的内容死死记在心里,然后抽出几本无关紧要的医书,装作认真研读的样子,直到外面传来催促声,才缓缓走了出去。
接下来几天,我每天都会去御书房外“散步”。
我时而追逐蝴蝶,时而对着花草自言自语,行为举止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痴儿。
禁卫们从最初的紧张,也渐渐变得松懈麻木。
终于,在一个雨后的午后,机会来了。
大雨冲刷了宫道,空气清新。
陈芜陪着皇叔从御书房出来,要去御花园赏雨后新荷。
他们的仪仗,正好要经过我“玩耍”的那片区域。
我看到了那座假山。
我假装被地上的积水滑倒,整个人扑向假山的方向。
在禁卫们冲过来扶我之前,我的手,已经按在了假山底部一块不起眼的石头上。
就是这里。
我清楚地记得,十年前,父皇的脚在这里停顿过。
我用上了从尚工局“借”来的技巧,手指在那块石头周围看似无意地敲击着。
一下,两下……石头与山体之间的声音,是中空的!
我的心几乎要跳出胸膛。
就在这时,一只穿着云纹黑靴的脚,停在了我的面前。
“皇侄真是好兴致。雨天泥泞,也喜欢跟这些石头玩耍吗?”
冰冷而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是皇叔,元朔。
他正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杀意。
04
我抬起头,脸上瞬间切换成一副又惊又怕的表情,口水顺着嘴角流下,含糊不清地喊道:“坏人……石头里有坏人……”
皇叔元朔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身后的陈芜立刻上前一步,厉声呵斥道:“殿下胡说什么!还不快起来,别惊了圣驾!”
我却仿佛没听见,依旧指着那块石头,翻来覆去地重复着:“有坏人……吃人……”
元朔盯着我看了半晌,那种锐利的审视目光,几乎要将我洞穿。
最终,他似乎确信我只是在发疯,眼中的杀意缓缓褪去,取而代ăpadă的是一抹深沉的厌恶和不耐。
“扶他回去。传朕旨意,安王殿下病情沉重,不宜再外出走动。从今日起,在静心宫静养,无朕旨意,不得外出。”
这道旨意,比任何一次都要严厉。
这是彻底的禁足。
禁卫们架起我,几乎是拖着我离开了现场。
我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假山,以及元朔那张阴沉的脸。
他上钩了。
我越是疯癫地指认那座假山,他就越会相信,我只是一个被童年阴影逼疯的可怜虫。
但同时,我的行为也必然会勾起他内心深处的那一丝不安。
他会去检查,会去确认那个秘密是否还安全。
而我需要的,正是他的“确认”。
回到静心宫,小路子哭丧着脸,为我擦拭身上的泥水。
我屏退了所有人,独自坐在黑暗里。
禁足令,斩断了我所有向外探索的可能。
但也给了我一个绝对安静,不被打扰的环境。
我摊开那张皇宫结构图,用朱笔将假山的位置,和我从藏书阁看到的修缮记录,以及我刚才的发现,全部关联起来。
一个完整的逻辑闭环,正在形成。
假山是入口。
那十二个刺客,就是通过假山下的密道,直接进入了御书房的夹层或是暗室,从而绕过了所有明面上的守卫。
他们刺杀了父皇,然后从原路返回。
为了掩盖痕迹,他们只修缮了作为出口的地板,和作为入口的假山机关。
而那个机关的启动方式……我敲击时的中空声响,说明它是一个内部有卡榫的机械结构。
我从怀里掏出白天顺手藏起的铜锤和钢钎。
现在,我需要一个帮手。
一个能够在我被禁足的情况下,替我去完成最后一步操作的人。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身影。
王敬。
曾经的羽林卫左郎将,父皇最信任的侍卫之一。
父皇驾崩后,羽林卫被大规模清洗,王敬因为“失职”之罪,被剥夺官职,发配到皇陵,成了一个不起眼的守陵人。
十年来,皇叔一直派人监视着他,但王敬就像一个真正的活死人,除了守着那座空荡荡的皇陵,再无任何举动。
所有人都以为,他的忠诚,已经随着父皇的死,一同埋葬了。
但我知道,没有。
父皇曾对我说,越是忠诚的猎犬,越懂得如何隐藏自己的獠牙,等待致命一击的机会。
要如何联系上一个远在皇陵,且被严密监视的人?
我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静心宫有一个专门处理污秽和垃圾的角门,每天清晨,会有专职的杂役太监将宫里的秽物运出去。
这是唯一一条,不受禁卫严密搜查的通道。
因为没人会相信,尊贵的王爷,会和肮脏的秽物扯上关系。
我将那张画满了标记的图纸,小心翼翼地折叠起来,又取出一根钢钎。
然后,我做了一件让任何人看到都会惊掉下巴的事情。
我走向了恭房。
半个时辰后,我将一根被特殊处理过,内部掏空,藏着图纸的竹筒,混进了第二天的秽物桶里。
竹筒的另一头,我用那根钢钎,刻下了一个只有我和王敬才知道的特殊记号。
那是当年父皇教我们玩的一种军事沙盘游戏里,代表“最高密令”的符号。
现在,我能做的,只有等待。
等待一根忠诚的獠牙,从十年的沉睡中,再次苏醒。
05
等待是漫长而煎熬的。
禁足的日子里,我恢复了以往的“病弱”状态。
每日除了喝药,就是躺在床上发呆,仿佛那天在假山前的爆发,耗尽了我所有的精力。
监视我的眼睛,也渐渐放松了警惕。
三天后的一个深夜,窗外传来了一声极轻微的鸟鸣。
三长两短。
这是王敬的回应。
他来了。
我心脏狂跳,但脸上不动声色。
我支开守夜的小太监,说要一个人静一静。
然后,我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
一道黑影,如落叶般悄无声息地从屋檐上飘落,融入墙角的阴影里。
他对我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我去后院的枯井旁。
我披上外衣,以梦游的姿态,摇摇晃晃地走出寝殿。
守在门口的禁卫看到我这副模样,犹豫了一下,没有阻拦。
在他们看来,一个梦游的疯子,构不成任何威胁。
枯井旁,王敬单膝跪地,他比十年前苍老了许多,但那双眼睛,依旧像鹰一样锐利。
“殿下。”他的声音嘶哑,带着长年压抑的激动。
“起来吧,王将军。”我扶起他,“图纸看到了?”
“看到了。”王敬点头,“末将无能,让殿下受苦十年。”
“不怪你。是我父皇的安排。”我低声说,“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所以提前将你们这些忠诚的种子,埋在了最不起眼的地方。现在,种子该发芽了。”
我将我的全部计划和盘托出。
我需要他潜入御书房,找到假山下的机关,进入密道,拿到最直接的证据。
王敬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断然道:“殿下,此事太过凶险。还是让末将一人去。您只需在宫中等待消息。”
“不。”我摇了摇头,“我必须亲自去。只有我,知道父皇最后留下的东西,藏在什么地方。”
那块蒙住我眼睛的明黄色绸布,我没有扔掉。
父皇在给我蒙上眼睛时,曾在绸布的内侧,用指甲划下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纹路。
那不是一个字,更像是一个印章的阳刻图案。
当时我不懂,但十年来的苦心钻研,让我明白,那是父皇私人印玺的“钥匙”。
只有将这块绸布覆盖在某个特定的印槽上,才能开启最后的秘密。
王敬见我意志坚决,不再劝说。
“好。三日后,是祭天大典。宫中大部分禁卫都会被调往天坛,届时宫内守备最为松懈。末将会制造混乱,引开御书房周围的守卫。殿下,您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足够了。”
我们约定好所有细节,王敬便如来时一样,悄无声in地消失在夜色中。
回到寝殿,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决战的时刻,就要来了。
三天后,祭天大典如期举行。
皇叔元朔率领文武百官,前往京城南郊的天坛,举行一年一度最重要的仪式。
皇宫之内,果然如王敬所料,变得异常空虚。
午时,正当大典进行到最关键的时刻,皇宫西侧的马厩突然燃起熊熊大火。
一时间,浓烟滚滚,钟声大作。
留守的禁卫立刻被吸引过去大半。
就是现在!
我按照计划,再次“病发”,冲出静心宫,这一次,没有人再有力气管我。
我一路狂奔,来到了空无一人的御书房外。
王敬已经解决了门口的两个内侍,他对我点点头,闪身进入暗处,为我把风。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朱漆大门。
一股尘封的气息扑面而来。
御书房内的一切,都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我没有片刻迟疑,直奔那面巨大的书架。
我找到了父皇当年启动机关的位置,那是一本《资治通鉴》的复制品。
我按照记忆中的顺序和力度,推动书脊。
“咔嚓。”
书架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了后面那间我待了整整一个下午的密室。
我走了进去,径直来到那道我曾窥探外界的门缝前。
我没有向外看,而是蹲下身,开始检查门轴下方的一块地砖。
我用带来的钢钎撬开地砖,一个漆黑的洞口,赫然出现在眼前。
密道找到了!
我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密道很窄,仅容一人通过。
我点燃了火折子,微弱的光亮照亮了石壁。
石壁上,满是刀剑的划痕。
走了大约百步,前方出现了一间石室。
我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石室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二具骸骨,他们身上的黑衣早已腐烂,但手中的兵器,依旧闪着寒光。
在石室的最深处,有一具端坐着的骸骨,他穿着一身早已朽坏的龙袍,背后靠着石壁,头颅微微垂下。
是父皇。
他果然在这里。
他用自己的生命,将所有刺客,永远地困在了这里。
我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模糊了双眼。
“父皇……”
我正要上前,眼角的余光,却瞥见父皇骸骨旁边的石壁上,似乎刻着什么字。
我走近一看,顿时如遭雷击,浑身冰冷。
那石壁上,用血写着一行字,字迹潦草而绝望:
“旌儿,快跑!是……圈套……”
“圈套”两个字的后面,是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
什么意思?
什么圈套?
就在我惊疑不定之时,身后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我猛地回头,来时的密道入口,竟然被一块巨大的石头,彻底封死了!
黑暗中,一个阴恻恻的声音响了起来。
“皇侄,玩了十年的捉迷-藏,你终于还是找到了这里。皇叔,等你好久了。”
是元朔!
他一直都知道这个地方!
他在等我自投罗网!
我猛地意识到,那场大火,那些被调走的禁卫,甚至王敬的顺利潜入,全都是他设计好的!
一个更大的阴谋,笼罩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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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黑暗中,元朔的身影从另一条岔道缓缓走出,他手中提着一盏风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的脸映照得如同鬼魅。
“很惊讶吗?”元朔的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你以为你很聪明,找到了父皇的秘密。其实,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我的注视之下。”
我的大脑飞速运转,瞬间明白了许多事。
监视我的不止是禁卫,还有更隐秘的眼睛。
我与王敬的接触,恐怕早已落入他的算计。
他故意放任王敬行动,故意让我找到这里,就是为了将我和这最后的证据,一并埋葬。
“为什么?”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他是你兄长!”
“兄长?”元舍冷笑一声,笑声在狭窄的石室里回荡,显得异常刺耳,“在他眼里,我不过是他皇权之下,一条随时可以被舍弃的狗!他英明神武,他励精图治,天下人都称颂他。可谁知道,他为了巩固权力,杀了多少功臣,又逼死了多少宗室?”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指着父皇的骸骨,厉声道:“包括这十二个人!他们不是刺客,他们是忠于太祖皇帝遗训的死士!他们是来劝谏他,让他停止削藩,停止集权的!可他呢?他将计就计,设下这个陷阱,把他们全部骗进来,一同埋葬!他还想让你做见证人,让你记住这份‘功绩’,让你也变成他那样冷血无情的帝王!”
我呆住了。
我记忆中那个温柔地陪我玩耍,用黄布蒙住我眼睛的父皇,和我眼前这具骸骨,以及元朔口中那个冷酷的帝王形象,开始重叠、撕裂。
“不……不可能……”我喃喃道。
“不可能?”元朔一步步向我逼近,“那你告诉我,如果他真是被刺杀,为何这密室的机关,只有你们父子知道?如果他是受害者,为何临死前,还能从容地将刺客全部封死在这里?这是刺杀,还是他精心准备的一场屠杀?”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我的心上。
我看向父皇骸骨旁那行血字:“旌儿,快跑!是……圈套……”
现在我明白了。
父皇临死前意识到,他设下的这个局,被元朔利用了。
元朔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他等父皇和这些所谓的“死士”同归于尽,然后顺理成章地接管一切,再用“心疾猝死”的谎言掩盖真相。
而我这个唯一的知情者,就成了他最大的威胁。
他之所以留我十年,不是仁慈,而是因为这个密室的最终机关,需要我来开启。
“那块黄绸布,在你身上吧?”元朔的目光变得贪婪,“你父皇真正的秘密,不是这十二具尸骨,而是他藏在这石室里的东西。交出来,我让你死得痛快点。”
原来如此。
他真正的目的,是父皇的“遗产”。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紧紧贴在冰冷的石壁上。
火折子的光已经熄灭,唯一的亮光,就是元朔手中那盏摇曳的风灯。
“你休想!”我咬牙道。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自己的处境。”元朔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支短小的信号烟花,朝着头顶的一个通风口发射出去。
尖锐的呼啸声后,外面隐约传来了王敬的闷哼声和兵器落地的声音。
我的心,彻底沉入深渊。
王敬也被控制了。
“现在,你还有选择吗?”元舍的耐心似乎已经耗尽,“交出绸布,或者,我让王敬那个老东西,在你面前被一寸寸凌迟。”
我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里,闪过父皇温柔的笑脸,闪过他教我读书写字的场景,也闪过他决绝地将我推入密室的背影。
无论真相如何,他是我的父亲。
他用生命保护了我。
我猛地睁开眼,目光如电,直视元朔:“你想要?那就自己来拿!”
话音未落,我没有冲向元朔,而是转身扑向父皇的骸骨!
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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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朔显然没料到我的举动,他以为我会束手就擒,或者做困兽之斗。
他怒吼一声:“你敢!”
我没有理会他,我的目标明确而决绝。
我扑到父皇骸骨前,不是为了毁坏,而是为了寻找那个我猜想了十年的东西。
我迅速地在父皇那具残破的龙袍内侧摸索。
冰冷的骨骼硌着我的手指,但我毫不在意。
终于,我在他胸口的位置,摸到了一个坚硬的、方形的凸起。
是一个暗格!
就在这时,元朔的攻击已到。
他身手远比我想象的要好,一掌拍来,带着凌厉的风声。
我来不及多想,就地一滚,狼狈地躲开了这致命一击。
但他这一掌,正好打在了父皇的骸骨上。
“咔嚓”一声,早已脆弱的骨骼应声而碎。
那个我刚刚摸到的暗格,也随之暴露出来。
里面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兵法秘籍,而是一卷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竹简。
元朔的眼睛瞬间亮了,贪婪之色溢于言表。
他不再管我,伸手就去抢那卷竹简。
机会!
就在他身体前倾,注意力完全被竹简吸引的瞬间,我从怀中掏出了那块珍藏了十年的明黄色绸布。
我没有用它去开启任何宝藏,而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掷向元朔手中那盏风灯!
绸布是易燃之物,沾到灯火,瞬间“轰”的一声燃起。
元朔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一愣,急忙撒手去夺还在半空中的竹简。
而我,则借着这短暂的光明,扑向了石室的另一个角落。
那里,立着一具刺客的骸骨,骸骨手中,还紧紧握着一把长刀。
我抽出长刀,冰冷的触感从手心传来。
“找死!”元朔抢到了竹简,见我竟敢反抗,勃然大怒。
他将竹简塞入怀中,抽出腰间软剑,朝我刺来。
他的剑法狠辣而刁钻,招招致命。
我从未学过武艺,只能凭借一股悍不畏死的勇气和对地形的熟悉,勉强躲闪。
石室狭小,反而限制了他的发挥。
刀剑相击,火星四溅。
我被他一脚踹在胸口,喉头一甜,喷出一口鲜血。
“就凭你?”元朔的剑尖抵在我的喉咙上,眼神冰冷,“结束了。”
我喘着粗气,看着他,脸上却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皇叔,你不好奇……我父皇为什么要把这些‘死士’引到这里来吗?”
元朔一怔。
“因为……”我一字一顿地说,“这里,是整座皇宫地基的‘龙脉之眼’。而启动它的代价,是皇室之血。”
我说着,猛地将自己的脖子,朝着他冰冷的剑尖撞了上去!
元朔大惊失色,他想要的是活捉我,逼问出所有秘密,而不是一具尸体。
他下意识地想要收剑,但已经来不及了。
剑尖划破了我的皮肤,鲜血,瞬间涌出,滴落在我脚下的石板上。
那块石板,与其他石板不同,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
当我的鲜血浸入符文的瞬间,整间石室,乃至整个地底,都开始剧烈地颤动起来!
“轰隆隆——”
巨响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地龙翻身。
元朔脚下不稳,惊骇地看着四周:“你做了什么!”
“我什么都没做。”我捂着流血的脖子,冷笑道,“是我父皇做的。他早就料到,会有像你这样的不肖子孙,觊觎他的秘密。所以他设下了这最后一环。这个机关一旦启动,整个地宫都会在半个时辰内,灌满来自护城河的活水!”
元朔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他这才明白,父皇临死前那句“是圈套”,不仅仅是说给他自己,更是说给我听的!
这是一个同归于尽的死局!
“你疯了!你也会死在这里!”他怒吼道。
“我本来就没打算活着出去!”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喊道,“能拉着你这个篡位谋逆的贼子一起陪葬,为我父皇报仇,我死而无憾!”
水声,已经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那是死亡的脚步声。
08
恐慌,第一次出现在元朔那张永远镇定自若的脸上。
他环顾四周,寻找着逃生的可能。
但他很快就绝望了。
来时的路被巨石封死,另一条岔道是他进来的路,想必也早已被机关阻断。
这间石室,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巨大坟墓。
“不……朕是天子!朕不能死在这里!”他状若疯狂,用手中的剑胡乱劈砍着石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但坚硬的岩石纹丝不动。
水流灌入的声音越来越大,已经能清晰地听到“哗哗”的声响,冰冷潮湿的空气从密道的缝隙中涌入,带着一股河底淤泥的腥味。
我靠在墙上,脖子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我感觉不到疼痛。
我的心中,只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意。
元朔终于放弃了无谓的挣扎,他转过身,死死地盯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怨毒和不甘。
“元旌!你好狠的心!为了一个死人,竟然要赔上自己的性命!”
“死人?”我冷笑,“在我心里,他永远是我的父皇。而你,不过是一个窃取了他皇位的小偷!”
“小偷?”元舍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成王败寇!历史只会记住我元朔开创了新的盛世!而你和你那个刚愎自用的父亲,只会被人遗忘!”
他猛地从怀里掏出那卷竹简,高高举起:“你以为你赢了?你父皇穷尽一生心血寻找的‘前朝龙脉宝藏图’,现在在我手上!就算我死了,这个秘密也永远不会被你得到!”
龙脉宝藏图?
我愣住了。
我一直以为,父皇的秘密是关于权力斗争,或是某个不为人知的军事部署。
我从没想过,会和传说中的宝藏扯上关系。
看着元朔那张因为贪婪和疯狂而扭曲的脸,我突然明白了父皇的苦心。
他不是要我继承这笔宝藏。
他是要用这笔宝藏作为诱饵,来考验他的继承人。
如果我心志坚定,不为财宝所动,一心只为查明真相,那我就是合格的。
如果我像元朔一样,被贪婪蒙蔽了双眼,那最终的结局,就是和他一起,被这滔天洪水永远埋葬。
父皇,您真是……算计到了极致啊。
“你想要这个秘密?”我看着元朔,故意挑衅道,“可惜,你没机会了。”
水已经漫过了我们的脚踝,冰冷刺骨。
元朔脸上的疯狂之色更盛。
他突然大笑起来:“你以为朕没有后手吗?你以为朕会蠢到和你们父子一样,把自己置于死地?”
他一边说,一边从靴子里摸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用鲨鱼皮包裹的小巧油包。
他迅速打开油包,里面是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红色药丸。
他毫不犹豫地将药丸吞了下去。
几乎是瞬间,他的脸色开始涨红,全身的青筋暴起,仿佛有无穷的力量在他体内涌动。
“这是‘龟息丹’。”他狞笑着,声音变得粗重,“能让朕在水下闭气三个时辰以上。等水流平稳,朕自会找到出路。而你,就在这里,好好陪着你父皇的骨头吧!”
他说完,竟不再理我,而是盘腿坐下,开始调息,准备迎接洪水的到来。
我心中一沉。
我算到了一切,却没算到他还有这种奇药。
难道,真的功亏一篑?
不。
我看向父皇那具散落的骸骨,又看了看自己还在流血的伤口。
我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丝被我忽略了的细节。
父皇留下的那行血字,“旌儿,快跑!是……圈套……”,那血迹的颜色,似乎比我流出的血,要暗沉许多。
我猛地意识到什么,挣扎着爬到父皇的骸骨旁,抓起一把他身下的泥土。
我将泥土凑到鼻尖,一股极其微弱的、带着甜杏仁味的奇特气味,钻入我的鼻腔。
是毒!
而且是慢性毒!
父皇在进入密室之前,就已经中毒了!
所以,那十二个人不是来劝谏的死士,他们就是刺客!
只是他们用的不是刀剑,而是毒!
父皇假意将他们引入密室,是为了与他们同归于尽,同时保护我!
而那句血字,“是圈套”,也不是说元朔的阴谋,而是提醒我,这个密室本身,就是父皇设下的一个巨大无比的圈套!
这个圈套,不仅仅是为了对付敌人,更是为了……考验我。
我的目光,落在了石室正中央,那块我用鲜血启动的符文石板上。
洪水,皇室之血……
一个大胆到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中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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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洪水汹涌而至,很快就漫过了我的腰部。
冰冷的水压迫着我的胸口,呼吸开始变得困难。
对面的元朔,已经闭上了眼睛,进入了类似龟息的状态,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石像,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
他以为他赢了。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最后的力气,将身体浸入水中,奋力游向石室中央那块符文石板。
我的手,再次抚摸上那些古老的符文。
父皇,我知道您想做什么了。
您留下的考验,不是生与死的抉择,而是信与不信的考验。
您信我,能勘破这最后一层迷局。
我将脖子上的伤口,再次对准了石板的中心。
这一次,我不再犹豫,任由自己的鲜血,毫无保留地融入那复杂的纹路之中。
当我的血与父皇的血,在这块石板上彻底融合的刹那,奇迹发生了。
原本剧烈颤动的石室,突然安静了下来。
汹涌的水流,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瞬间变得平缓。
紧接着,“咔咔咔”的机括声再次响起。
但这一次,不是关闭,而是开启。
我脚下的符文石板,竟然缓缓向下沉去,露出了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方形通道。
通道里没有水,只有一阶阶向下的石梯,不知通往何方。
生路!
这才是父皇留给我的,真正的生路!
“皇室之血”启动的,不是同归于尽的洪水机关,而是开启这条绝密通道的钥匙!
而洪水,只是一个幌子,一个用来迷惑敌人,也用来考验我的假象!
我回头看了一眼依旧在“龟息”状态中,对这一切毫无所觉的元朔。
洪水依旧在上涨,很快就会没过他的头顶。
就算他能闭气三个时辰,等他醒来,面对的也将是一个被洪水彻底灌满的、封闭的死亡囚笼。
我没有丝毫怜悯。
我艰难地爬进通道,顺着石阶向下走去。
身后的石板,在我进入之后,又缓缓合上,将喧嚣的洪水和那个贪婪的灵魂,永远地关在了上面。
通道里很干燥,墙壁上每隔几步,就镶嵌着一颗能发出柔和光芒的夜明珠。
我走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扇石门。
我推开石门,眼前的景象,让我彻底呆住了。
这里不是什么藏宝库,而是一间更大的密室。
密室的中央,停放着一具巨大的、类似于潜水钟的青铜器物。
器物的旁边,堆满了各种我看不懂的图纸和机械零件。
在墙壁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不是我们王朝的疆域图,而是一幅……世界海图!
上面标记着无数陌生的陆地和航线。
在地图下面,有一张书案。
书案上,放着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
信封上,是父皇熟悉的字迹,写着三个字:
“吾儿,元旌亲启。”
我的手颤抖着,拆开了信。
“旌儿,当你看到这封信时,为父或许早已不在人世。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你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我为你设下的考验。”
“我一生致力于改革,强国,却也因此树敌无数。我知自己时日无多,但我最大的心愿,不是守住这片江山,而是希望我的继承人,能拥有比我更广阔的眼界。”
“这间密室,是我毕生的心血。我称它为‘远航工坊’。那所谓的‘龙脉宝藏’,并非金银,而是这片土地之外,更广阔的世界。我绘制了海图,制造了能远航深海的‘龙舟’。我本想带你一同去看那海天之外的风景,可惜,没有机会了。”
“元朔之流,所争的,不过是这牢笼之中的方寸之地。而我希望你,能跳出这个牢笼。记住,真正的帝王,不是拥有多少土地和臣民,而是拥有探索未知的勇气,和拥抱星辰大海的胸襟。”
“密室的出口,在那座龙舟之下,它通往宫外的玉带河。去吧,我的孩子。忘了仇恨,忘了皇权。去过你真正想要的生活,去看看这个世界的广阔。”
信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那块黄绸布,是给你未来妻子做手帕用的,料子不错。”
我看着这行字,终于忍不住,泪水决堤而出。
压抑了十年的委屈、恐惧、愤怒,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
原来,我从未被抛弃。
我那看似冷酷无情的父皇,一直用他最深沉,也最笨拙的方式,爱着我,保护着我。
10
我走出了密道。
出口在玉带河底一个极其隐蔽的涵洞里。
当我从冰冷的河水中探出头,呼吸到自由的空气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祭天大典想必早已结束。
皇叔元朔的失踪,会在京城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我已经不想去关心了。
王敬应该还活着。
元朔为了利用他来牵制我,不会轻易杀他。
以王敬的忠诚和智慧,他会处理好接下来的一切。
或许他会扶持一位宗室幼子登基,或许他会选择隐姓埋名。
但无论如何,那座皇宫里的权力游戏,都与我无关了。
我沿着河岸,一直向东走。
我没有去拿“远航工坊”里的任何东西。
父皇给我的最宝贵的遗产,不是那艘能够远航的龙舟,也不是那幅价值连城的海图,而是他信中那句话——“忘了仇恨,忘了皇权”。
八岁那年,他和我玩捉迷藏,把我藏进了密室。
十八岁这年,他将我从另一间更大的“密室”——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里,释放了出来。
这场持续了十年的捉迷-藏,终于结束了。
我找到了他,也找到了我自己。
三天后,在东边的一个小渔村码头,一个衣衫褴褛,但眼神明亮的年轻人,用身上唯一值钱的一块玉佩,换了一张去往南洋的船票。
船起航的时候,年轻人站在船头,回头望向那片他生活了十八年的土地。
他想起了那块明黄色的绸布。
父皇说,是给他未来妻子做手帕用的。
他笑了。
他不知道未来会遇见谁,也不知道前方的海域,是风平浪静,还是狂风暴雨。
但他知道,他自由了。
海风吹拂着他的头发,带着一丝咸咸的味道。
在他的眼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蔚蓝。
那里,有父皇没能看到的世界,也是他未来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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