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去的供销社 难忘的棉背心
1977年暑假,我快满9岁,那时还是生产队大集体搞大生产,那年月农村都十分困难,家里根本没有什么钱,我也从没走出过村子。
寒暑假里,我们不可能像城里小孩子一样有时间玩耍,大人们天天听着队里的安排集体劳动,小孩子也得去生产队做义务工,帮生产队扯薯草、捡稻穗、递禾铺子,干些杂活,忙活完回到家还得做煮饭这类家务事。那会队里有驻队干部管得严,但凡偷懒,必然会被通报,还会上报学校,让老师批评教育。我从小学一年级就当班长,格外爱面子,也一心想在老师心里留个好印象,所以再累再苦,都乖乖跟着队里做事,不敢有半点懈怠。
那时候,我特别想要两件棉背心,好有个换洗,哭着缠了爸妈好久。哥哥求生也想要,只是不说。爸妈见我们夏天实在缺衣穿,便让哥哥多干家里的活,咬牙凑了三块血汗钱,又跟驻队干部帮我请了假,让我去三十里外的苍场公社供销社买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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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村子是1976年下半年通的泥沙土公路,听说修公路时公社买炸药等亏了不少钱,苍场公社便在六步溪岩屋冲办了采育场伐木卖钱还账,每天有十几台湘林车队的车子来拉木材。记得那天艳阳高照,早上我吃了一碗红薯米饭,揣着三块钱就出发了。先步行三公里到六步溪大屋场岩屋冲找车,那会儿交通不便,搭车全靠乡邻情面。村里人都说有个叫王志威师傅开教练车,技术好、心地善良,我怯生生地上前求助,他答应捎我一程,但要我帮忙捡两捆柴当作搭车的心意。我十分开心,立马到溪边捡柴,忙活两个多小时才捡够两捆,约莫五六十斤,衣角被树枝勾破了也顾不上,之后坐上了王师傅的车。车上我跟王师傅说,要是今天买到棉背心,我就走路回去;要是明天回,麻烦他再捎我一程。他问我怎么不去云台区供销社买,我说区供销社是在马路镇,我从来没去过,又没有亲戚可投靠,几块钱不够用,他听后点了点头。四十分钟后,下午三点多,我终于到了苍场公社门口,这是我第一次走出六步溪,走进苍场公社所在地,心里又激动又忐忑。
供销社位于公社大院右侧下面,是一座弯形两层楼的砖木结构建筑。我下车后攥紧钱直奔供销社,大门却紧紧锁着,敲了半天没人应。打听后才知道,职工都去苍场大队支援抢收抢种了,一般只有上午开门。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只能悻悻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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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急之下,我徒步走了一公里,经过公社卫生院,去找在公社加工厂上班的同母异父哥哥习保,想在他那儿吃饭、住宿。可到加工厂一问,才知他回六步溪装木材去了,我俩就这么阴差阳错错过了。那时候电话是稀罕物,根本没法及时联系,我一时没了着落,不知道下一步怎么办,只好饿着肚子去加工厂食堂,阿姨不认识我,又过了开午饭的时间,根本没饭吃,只能听任肚子咕咕叫。七月的暴雨说来就来,我只好躲在加工厂里避雨,看见偏屋有位师傅在打铁,便走过去报了哥哥的名字,恳请他给我找点中饭吃,那时候的人很纯朴,没有人怀疑我是乞丐或骗子。铁匠师傅只是说食堂过了晌午,午饭早就没了,也许是看在我哥哥人缘好的份上,他走到旁边菜地里摘了两个黄瓜给我充饥,还说晚上带我去食堂吃晚饭,我哥哥的房间没锁门,我晚上能去那儿睡。听他这么说,心里一下子开心起来,肚子也不怎么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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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铁匠师傅带我去食堂吃晚餐,端来一碗白米饭、一份小炒肉和冬瓜。这在当时的我看来,简直比现在的山珍海味还香!打我记事起,就没吃过白米饭,肉更是要等到过年才能尝一口。我当时心里琢磨,难怪大队里好多青年都盼着外调,虽说挣的钱要归生产队,可至少能吃上肉和白米饭,简直是天天过上了“资本主义生活”。吃完饭,我在水龙头下冲了冲脚,爬上哥哥的床铺就呼呼大睡,夜里还梦见了辣椒炒肉。第二天一早,我又去食堂吃了米饭,特意揣了两个食堂的淡黄色馒头在兜里,想带回家给家人尝尝——印象里大哥曾带过几个面包回来,那味道至今想起来都回味无穷。我只有三块钱,是专门买背心的,没多余的钱付这两顿饭,也记不清这位好心铁匠师傅的名字,只记得当时一个劲地跟他道谢。至今我都不知道那饭钱是他付的,还是后来我哥哥补给了他,不管怎样,他在我心里始终是个好人,没有他,我真的可能成为三毛流浪记的主人公了。
吃过早饭,我惦记着买背心的事,匆匆谢过铁匠师傅就直奔供销社。这会儿供销社已经开门了,货架摆得整整齐齐,糖果、衣裳、凉鞋等不少,女服务员穿着漂亮的裙子,皮肤白嫩,浑身透着吃公家饭的体面,别提多让人羡慕了。我望着她们,心里满是向往,暗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好好读书,将来也能成为吃公家饭的人。定了定神,我走到卖背心的区域仔细挑选,最终选了四件棉背心,自己两件,给哥哥求生买两件,每件七毛二,四件一共两块八毛八分,付完钱手里只剩一毛二分。转身瞥见玻璃罐里的棒棒糖,想起家里的弟弟,脚步再也挪不开,便用这剩的一毛挑了两个,两分钱备用,小心翼翼攥在手里。心心念念的凉鞋终究不敢想,一双凉鞋要一块二,我根本买不起,心里怨恨抠门的父亲,只能无奈作罢。我把背心仔细叠好揣在怀里,棒棒糖攥得紧紧的,生怕把背心弄脏弄皱,也怕把糖弄丢了——这是我盼了好久的东西,也是给两位弟弟的小小心意。
我去公社对面的路口等王师傅,他开着教练车经过就没有认出我。路上也没看见其他车,据说我们公社仅有一台大型拖拉机,开车的司机是我岳溪古楼坡大舅母的儿子,我想去套套近乎,可到乡政府一看,没看到车。过了11点搭车是难上加难,因为拖木材的车早出晚归,一天一趟,只好决定冒着烈日走回去。后来我在县城参加工作,在湘林车队偶遇了王师傅,聊起这事,他说他不记得了。路过肉食站,见肉多没几个人买,我一无钱二无肉票,无奈瞥了几眼,心理想着昨日晚餐吃的辣椒炒肉美味,多么盼望家里要是有人是屠户或厨师多好。
走到苍场大队陈家冲公路旁,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是走山路经黄峰界回六步溪,可听大队上初中的哥哥姐姐讲,黄峰界狗凶乱咬人,可怕;另一条是走江溪村公路返程,走江溪村公路要多走十几里,可好在安全,我只好硬着头皮沿着公路一步步往前走。几年后我去苍场读初中,见识了黄峰界狗的多和凶,女同学没有男同学的陪伴根本不敢过黄峰界,至今我对黄峰界这个地方没有好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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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的太阳火辣辣地烤着,晒得皮肤发烫,我拎着背心、攥着棒棒糖和馒头,走走停停。累了就坐在石头上喘口气,渴了就喝几口路边的溪水,全程都小心翼翼的,既怕摔倒,更怕弄坏背心、弄丢糖和馒头。午后两三点左右,肚子饿得咕咕叫,兜里的馒头舍不得吃,实在忍不住,便刨了六步溪爱国生产队公路边的一个红薯充饥。那年月,能填肚子的东西都格外金贵。
就这么一路走一路歇,足足走了五六个小时,天边泛起晚霞时,我终于回到了家。爸妈哥哥弟弟早就站在家门口一棵老枫树下张望,那会儿出门没有通讯工具,他们从昨晚到今天都在为我担心,却只能在家干着急。
我把一路的经历细细讲给他们听,随后拿出棉背心、棒棒糖和馒头分给大家,一家人都格外高兴,更庆幸我能平安回来。我一天没有去队里做义务工,驻队的干部也没有批评我。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我也走出了大山参加了工作。而今公路已硬化,早已通了班车,大多家庭有了小车,去苍场三十多里路就是=十分钟的事。可那年夏天,父母亲挤出三元血汗钱让我去买背心,买背心路上遇见的好人,我们兄弟俩穿着棉背心走在晚霞里的那份欢喜,却一直刻在我心里,从未淡忘。
作者简介:曾来生,安化县人民法院干部,法学学士,三级高级警长,安化作家协会会员,在红网、湖南日报、人民法院报、法制日报等主流媒体发表文章400余篇,多篇论文获奖。
编辑:湘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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