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美国得克萨斯州博卡奇卡的荒漠上空,一个闪亮的不锈钢圆桶骤然升空,在150米高度悬停数十秒后,稳稳落回地面。这一幕让全球航天爱好者沸腾——埃隆·马斯克麾下SpaceX公司的下一代发射系统原型“星跳者”试飞成功。舆论场瞬间将其解读为“人类向火星迈出的历史性一步”,仿佛火星移民的蓝图已近在咫尺。
但褪去媒体的浪漫化滤镜,马斯克本人却保持着难得的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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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公开表示,“星跳者”仅是“星舰”推进系统的技术验证原型,核心任务仅为测试猛禽发动机的垂直起降能力,既非完整飞船,更不是为火星登陆量身打造的终极载具。那个在PPT上被描绘为“可重复使用、能搭载100名乘客”的火星穿梭机,至今仍停留在概念阶段。而外界热议的“50万美元移民火星”,更像是一个激发公众想象的营销愿景——仅从航天技术逻辑来看,当前的星舰设计即便成熟,也顶多适配富豪的亚轨道旅游,连月球登陆都难以实现,更遑论跨越亿万公里的火星之旅。要读懂这一愿景与现实的差距,我们必须从火星与地球的宇宙尺度关系说起。
在太阳系的星图中,火星是地球的“近邻”,二者同属类地行星,但这一“近邻”关系在宇宙尺度下,却意味着难以逾越的天堑。地球绕太阳公转的平均轨道半径约为1.5亿公里(天文单位),轨道偏心率较小,近乎圆形;而火星的平均公转半径达2.28亿公里,轨道偏心率更高,呈现明显的椭圆形态。这种轨道差异导致地球与火星的距离始终处于动态变化中,形成了“近点相遇、远点相隔”的周期性规律。
最理想的相遇状态是“火星大冲”——当地球位于远日点、火星位于近日点,且二者与太阳呈一条直线时,地球与火星的最短距离可缩减至约5460万公里。但这种极致巧合的天文现象极为罕见,平均每15-17年才会出现一次。在常规计算中,地球与火星的平均最近距离约为7830万公里,而当二者分别位于太阳两侧时,直线距离会骤增至4.01亿公里,相当于最短距离的7倍多。

距离的遥远仅是第一层困局,公转周期的不同步则进一步加剧了探测难度。地球的公转周期为365.24天,而火星完成一次太阳公转需要687个地球日,这意味着二者的相对位置始终在快速变化。对航天工程而言,向火星发射探测器或飞船,绝不能像“打靶”一样直接瞄准火星当前位置,而是要进行精准的“轨道预判”——必须在地球与火星距离尚远时提前发射,让飞船沿着预设的转移轨道飞行,最终在指定时间与火星精准交会。这种“追及相遇”的轨道设计,被称为“霍曼转移轨道”,是当前深空探测最常用的轨道策略,但即便如此,也需要极其复杂的轨道计算和庞大的燃料储备。

信号传输的延迟则是另一道难以突破的技术瓶颈。光在真空中的传播速度约为每秒299792公里,即便在地球与火星距离最近时,无线电信号从地球传至火星也需要187秒(约3分钟),而在最远状态下,信号延迟会长达1342秒(约22.4分钟)。这意味着,地面控制中心向火星飞船发出的指令,需要等待数分钟才能被接收;而飞船反馈的状态信息,同样需要数分钟才能传回地球。在复杂的深空环境中,任何突发故障都需要实时响应,这种延迟足以让小故障演变为致命事故——这也是当前火星探测以无人探测器为主的核心原因之一。
那么,跨越这段距离需要多久?美国宇航局(NASA)戈达德太空飞行中心的模拟计算显示,采用霍曼转移轨道的飞船,从地球到火星的单程飞行时间约为9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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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意味着,发射窗口的选择至关重要——必须在火星大冲前9个月发射,才能让飞船在飞行9个月后恰好与火星相遇。而这样的发射窗口,每26个月才会出现一次。在这9个月的飞行中,地球会绕太阳公转3/4圈,火星会公转约1/3圈,而飞船的实际飞行里程将达到8亿公里,相当于绕地球赤道2万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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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亿公里的漫长旅途,对无人探测器而言已是严峻考验,对搭载宇航员的载人飞船来说,更是一场关乎生存的极限挑战。在这段跨越星际的旅程中,宇航员将面临哪些致命威胁?
自1969年阿波罗11号实现人类首次月球登陆以来,人类对深空的探索从未停歇。截至目前,美国、欧洲、俄罗斯、中国等多个国家和地区已向火星发射了数十个无人探测器,对火星的地质、大气、环境等有了初步认知。但无人探测与载人飞行有着本质区别——机器可以承受极端环境的摧残,而人类的生存需要严苛的保障条件。围绕载人火星旅行,科学家们发现,至少存在四重难以突破的生存枷锁。
对深空旅行的宇航员而言,最致命的威胁并非缺乏食物和水,而是弥漫在宇宙空间中的深空辐射。在地球表面,人类之所以能免受辐射伤害,得益于两大“保护屏障”:一是地球核心的“发电机效应”产生的强大磁场,二是厚厚的大气层。地球磁场形成的“磁层”能偏转绝大多数来自太阳和银河系的高能带电粒子,而大气层则能吸收剩余的低能辐射。国际空间站的轨道高度约为400公里,仍处于地球磁层的保护范围内,因此宇航员所承受的辐射剂量相对较低,通过简单的防护措施即可保障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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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旦飞船脱离地球磁层,进入深空环境,情况就会完全不同。深空中的辐射主要来自两个方面:一是太阳活动产生的太阳风暴,包括γ射线、X射线、高能质子和电子等;二是来自银河系深处的银河系宇宙射线(GCRs),这些射线是超新星爆炸等宇宙极端事件加速产生的高能粒子,主要由质子和重原子核组成,能量极高,穿透力极强。
这些高能辐射的最大危害,是对人体DNA的破坏。高速飞行的带电粒子会像“子弹”一样穿透人体细胞,撕裂DNA分子,导致DNA链断裂或基因突变。受损的DNA若无法修复,会引发细胞死亡,长期积累则可能导致癌症、心血管疾病、神经系统损伤等致命疾病。更严重的是,辐射造成的基因突变还可能影响后代的健康。
好奇号火星探测器曾搭载辐射探测仪器,对火星之旅的辐射环境进行了实地测量。数据显示,好奇号在253天的深空巡航中,接收到的辐射剂量约为0.66西弗特。这一剂量意味着什么?地球上普通人每年承受的天然辐射剂量约为0.0024西弗特,而国际空间站宇航员每年的辐射剂量约为0.1西弗特。0.66西弗特的辐射剂量,已接近人体承受的安全极限——医学研究表明,一次性承受1西弗特的辐射剂量,会导致急性放射病;承受4西弗特以上,死亡率将达到50%。更值得注意的是,好奇号的测量仅为单程旅行的辐射剂量,若加上宇航员在火星表面的出舱活动以及返回地球的9个月旅程,总辐射剂量将远超安全阈值,致命癌症的风险会急剧上升。
要解决深空辐射问题,最直接的方法是加厚飞船的防护外壳。但这又陷入了新的矛盾——飞船的承载能力有限,若要达到与国际空间站相当的防护水平,需要增加1米多厚的金属外壳,这会导致飞船重量大幅增加,远超当前火箭的运载能力。目前,科学家们正在研究轻量化的辐射防护材料,如聚乙烯复合材料、液态水防护层等,但这些技术仍处于实验室阶段,短期内难以应用于实际。
9个月的漫长旅途,宇航员需要在狭小、密闭的飞船舱内度过,这种极端环境不仅会摧残身体,还会对心理造成巨大压力。此前,俄罗斯、美国等国曾开展过多次“火星模拟生存实验”,如俄罗斯的“火星500”实验,6名志愿者在密闭舱内生活了520天,模拟火星往返的全过程。这些实验虽然证明了人类在理论上可以承受长期密闭环境,但实验条件与真实的火星飞船存在本质差异——实验舱的空间相对宽敞,志愿者可以种植蔬菜、进行体育锻炼,甚至有独立的休息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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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真实的载人火星飞船,为了降低发射重量,生活舱的空间必然极其狭小。几名宇航员将在不足100立方米的空间内,共同生活9个月甚至更长时间,每天面对的都是相同的环境、相同的人,以及未知的宇宙风险。这种长期的封闭环境,极易引发焦虑、抑郁、烦躁等负面情绪,甚至导致团队冲突。更严重的是,深空辐射还会损伤大脑的神经细胞,进一步加剧心理问题,可能导致宇航员的意志崩溃。
除了心理问题,微重力环境对人体生理机能的破坏也不容忽视。在国际空间站长期驻留的宇航员,返回地球后普遍会出现肌肉萎缩、骨密度下降、免疫力降低等问题。NASA的研究还发现,30%的长期驻留宇航员会出现视觉退化,这是因为在微重力环境下,脑脊液无法像在地球上那样正常回流,导致颅内压力升高,压迫视神经,造成永久性损伤。此外,微重力还会影响心血管系统的功能,导致宇航员返回地球后难以适应重力环境,出现站立不稳、头晕等症状。
这些生理问题,在国际空间站可以通过定期锻炼、特殊饮食等方式缓解,且宇航员可以随时返回地球接受治疗。但在火星旅途中,宇航员无法获得及时的医疗救助,一旦出现严重的健康问题,就可能危及整个任务的成败。
国际空间站的长期运行,离不开持续的物资补给。俄罗斯的“联盟号”载人飞船、美国的“龙飞船”等,每年都会多次向空间站发射,不仅负责接送宇航员,还会运送食物、水、氧气、药品等生活物资。宇航员在空间站可以吃到新鲜的水果、蔬菜,能够洗澡、更换干净的衣服,生活条件相对舒适。但这种“持续补给”的模式,在火星旅途中完全无法实现。
载人火星飞船需要携带至少两年的物资——9个月的去程、3个月的火星驻留、9个月的返程。这意味着,飞船需要搭载足够的食物、水、氧气,以及处理废弃物的循环系统。以食物为例,一名宇航员每天需要消耗约2.5公斤的食物,6名宇航员两年的食物总量就超过10吨。如此庞大的物资重量,会大幅增加飞船的发射成本和技术难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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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解决物资问题,有人提出在飞船上进行“太空种植”,实现食物的自给自足。但这一想法在现实中难以落地。太空种植需要复杂的设备,包括光照系统、灌溉系统、温控系统等,这些设备不仅占用空间,还需要消耗大量的能源。更重要的是,太空环境中的微重力、辐射等因素会影响植物的生长,导致产量极低。实验表明,在空间站种植的蔬菜,生长周期长、产量低,几十天的种植成果仅够宇航员吃一天,完全不具备经济性。因此,现阶段最可行的方案仍是携带预制食品,通过食品保鲜技术延长保质期。
水和氧气的循环利用也是一大难题。目前,国际空间站的水循环利用率约为93%,氧气主要通过电解水产生。但在火星旅途中,飞船的循环系统需要在长期运行中保持极高的可靠性,一旦出现故障,就可能导致水和氧气短缺。此外,宇航员的排泄物处理、飞船内的空气净化等问题,也需要复杂的系统来解决,任何一个环节的失误都可能引发生存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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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飞船成功抵达火星,宇航员面临的挑战也才刚刚开始。火星是一颗荒芜、寒冷的星球,完全不具备人类生存的基本条件。它没有磁场,无法偏转宇宙辐射;大气极其稀薄,仅为地球大气压的1%,且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碳,没有氧气;地表温度极低,平均温度约为-63℃,冬季最低温度可达-133℃;地表没有液态水,只有两极的冰盖和地下的冻土;土壤中含有高浓度的重金属和有毒物质,无法种植植物。
要在火星上建立驻留基地,首先需要解决的是辐射防护问题。由于火星没有磁场和厚厚的大气层,表面的辐射剂量是地球的数十倍。宇航员若要在火星表面活动,必须穿着厚重的宇航服,驻留基地则需要建造地下掩体或加厚的防护外壳。其次,氧气和水的供应也是一大难题。虽然火星大气中含有二氧化碳,可以通过电解或化学反应产生氧气,但这需要复杂的设备和能源支持;火星两极的冰盖和地下冻土可以作为水源,但需要进行净化处理,同样需要消耗大量能源。
此外,火星的重力仅为地球的38%,长期在火星上生活,会进一步加剧宇航员的肌肉萎缩和骨密度下降问题。而火星表面的沙尘暴,风速可达每秒180米,持续时间长达数月,不仅会破坏驻留基地的设备,还会影响飞船的返回发射。
更重要的是,当前人类对火星的认知仍不全面。虽然无人探测器已经传回了大量数据,但关于火星的地质结构、气候变化、地下水资源分布等关键信息,仍存在诸多未知。在这些未知因素的影响下,建立火星驻留基地的风险极高,任何一个未预料到的问题都可能导致任务失败。
近年来,各国纷纷提出了火星探测计划。美国NASA提出,要在2035年代实现人类首次火星登陆;中国也计划在2040年前实现载人火星探测。马斯克的SpaceX公司更是提出了“2050年建立火星城市”的激进目标。这些计划无疑展现了人类探索深空的雄心,但从当前的技术水平来看,要实现这些目标,仍有漫长的路要走。
首先,载人火星飞行需要强大的运载火箭和载人飞船技术。目前,全球范围内还没有能够将载人飞船送入火星转移轨道的火箭。NASA正在研发的“太空发射系统”(SLS)重型火箭,预计推力可达130吨,但截至目前仍处于测试阶段,多次推迟发射时间;SpaceX的“星舰”虽然提出了宏大的设计方案,但核心技术仍在验证中,距离成熟还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时间。
其次,围绕宇航员生存的一系列技术难题,如深空辐射防护、微重力环境适应、物资循环利用等,仍没有成熟的解决方案。这些问题的解决,需要多学科的交叉合作,包括航天工程、医学、生物学、材料科学等,需要大量的实验和研究积累,不可能一蹴而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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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重要的是,深空探索是一项高风险、高投入的科学事业,需要遵循科学发展的规律,一步一个脚印地推进。从无人探测到载人飞行,从月球探测到火星探测,每一个阶段都需要扎实的技术积累。当前,人类以国际空间站为基地开展空间科学研究,用无人探测器对火星进行详细探测,逐步积累深空探测的技术和数据,这一思路是符合科学规律的。
我们不能否认马斯克的火星梦所带来的激励意义——它激发了公众对太空探索的兴趣,推动了商业航天产业的发展。但我们也必须清醒地认识到,商业资本的逐利性和媒体的浪漫化宣传,往往会放大愿景、忽视风险。科学探索需要的是严谨的态度、扎实的研究和长期的投入,而不是浮躁的口号和激进的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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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不可能永远困在地球的摇篮里。随着人口增长、资源短缺等问题的日益突出,探索深空、寻找新的生存空间,是人类文明发展的必然趋势。但这一过程必然充满艰辛和挑战,需要一代又一代人的不懈努力。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人类真的能够登上火星,建立起属于自己的星际家园,但这一天的到来,必然是科学技术不断突破的结果,而不是商业营销或政治口号的产物。
回望人类的航天史,从第一颗人造卫星上天到载人登月,从空间站建成到火星探测器着陆,每一次突破都离不开脚踏实地的科学探索。火星梦很浪漫,但实现梦想的道路,必须用科学的脚步去丈量。只有尊重科学规律,循序渐进地推进探索,才能让人类的星际梦想真正照进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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