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朱兴国
当AIGC(人工智能生成内容)席卷视觉创作领域，人们开始讨论：AI时代，还有学画画的必要吗？毕竟，人类掌握绘画技能需经历漫长的学习过程，而AI生成的图像却唾手可得。答案绝非简单的“是”或“否”。
从促进人的全面发展的角度，学习绘画的主要价值，在于深耕过程而非仅追求结果。在技法打磨与思维锤炼的漫长学习中，人们得以完善心智、提升审美素养，最终淬炼出独特的艺术创造力——这一过程布满挑战，却恰是能力塑造的关键。正如艺术家徐冰所说：素描训练不是让人学会画像一个东西，而是让人从粗糙变得精致——成长为训练有素、懂得在整体与局部的关系中明察秋毫的人。不仅素描，所有绘画学习的重心，都是培养人观察的敏锐度、从无到有的建构力、突破常规的创意思维，以及将灵感落地的实践能力。
绘画学习对审美素养与判断力的提升，还有助于人们更好地驾驭AI。AIGC时代，图像并不稀缺，真正稀缺的是筛选、评估和赋予图像价值的能力。基于此类需求，“提示词工程”应运而生，旨在更好实现人机协同共创。AI虽能生成海量图像，但图像的优劣终究依赖人的审美品位；若舍弃自主审美而盲从AI，便会陷入双向崩塌的数字困局。这种困局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其一，AI生成的低质、同质化内容会沦为训练数据，反向侵蚀人的审美，形成算法闭环。有研究指出，现在世界上最先进的AI，都难逃“人工蜂群思维”的怪圈——越来越同质化，缺乏新意。其二，长期依赖AI会弱化人的思考，导致批判性思维与创造力退化，而人产出的平庸内容又会造成AI训练数据“近亲繁殖”，引发模式坍缩。
AIGC追求的逼真三维视效，是人类所拥有的观看方式与审美标准之一。源自古希腊、古罗马而成熟于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艺术“真实再现”，其使命在19世纪后受到摄影术冲击。来自亚洲、非洲、美洲等迥异于欧洲艺术的审美标准，则为绘画注入新活力，催生了以立体主义为代表的西方现代艺术新发展。在中国艺术史上，南朝齐梁时期的谢赫在其“六法”论中，将“气韵生动”奉为最高美学准则，在他看来，仅仅做到“应物象形”还远远不够。倘若不了解这些艺术发展脉络，便极易陷入审美的单一标准。由此可见，无论是艺术史的演变，还是AI时代的创作实践，审美判断力与独立的艺术思维始终是决定美术创作优劣的根本，也是美术教育需锚定的人才培养方向。
人工智能技术发展虽快，但在相当长一段时期内，仍难以完全取代绘画等艺术实践的核心体验。绘画、雕塑、拼贴等艺术形式，可以将人类的空间知觉、视触觉感知等直觉具象化呈现。创作者在晕染水墨、凿刻木板、揉捏陶土、拼贴布料的过程中，所获得的心灵满足与情感慰藉，是AI图像的瞬间生成功能无法比拟的。
从更深层意义来看，人类学习美术，本质是研习一门“视觉化的哲学”——将爱、失去等独有的生命体验转化为可被感知的视觉形态，这一转化过程本身就是意义的生成。AI可作为强大的协作伙伴，提供灵感、拓展形式、突破技术壁垒，但作品的灵魂——思想深度、情感温度与艺术高度，主要由人类赋予。
AI时代，人类创造力依旧稀缺珍贵，审美判断力与文化修养的重要性愈发凸显。学习绘画等艺术门类，既能助力人们高效驾驭AI，赋予人将情感、思想与文化语境转化为清晰“视觉指令”的能力，使其在“氛围编程”中释放想象力，在海量AI生成内容前保持独立审美判断，摆脱算法投喂的被动处境，成为兼具审美素养与思辨能力的主动提问者。
增强而非取代人类能力——放大判断力、审美力、创造力与同理心，最终造福人类，是发展人工智能的初衷。不妨乐观展望未来：一旦迈入AGI(通用人工智能)乃至ASI(超级人工智能)时代，人工智能将把人类从各类劳作中解放出来，生活重心也将从物质生产转向精神追求。届时，人们该如何充实人生？答案或许正在于美术、音乐、舞蹈、戏剧等艺术活动——通过创造性的审美实践，丰盈精神世界，实现生命的价值。
(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艺术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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