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场断亲”？高效交流也呼唤情感温度

年轻人的职场初体验，总有一些与想象中不一样的东西。比如，近期在社交媒体上流行的一个词语——职场断亲。其中既有对工作效率的追求，也蕴含着对人际关系的思考。

“入职第一天，和我交接工作的前任特意叮嘱我，不要对工作投入太多感情。”谭一恒告诉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21岁的谭一恒是一名在北京上学的大四学生，2025年8月开始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实习。很快，谭一恒明白了上一任实习生为什么会这样说。

“公司和学校真的不一样。”谭一恒说。在学校，同学们的小组讨论总是热热闹闹，大家挤在教室或研讨室里，有时在食堂就能把方案敲定；而在公司，同事之间明明物理距离很近，沟通却习惯性地迁徙到线上。他所在的办公室常常很安静，只有键盘声和消息提示音此起彼伏，“像一种新型的背景白噪音”。

刚进入公司的时候，部门并没有给谭一恒安排单独的办公桌，他和带教老师(指在公司里负责指导与带领新员工或实习生适应岗位的职员——记者注)合用同一张桌子，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但即便如此，带教也很少开口和他说话。“大家好像都在遵循一条不成文的规则：能发消息绝不说话，能打字绝不开口。”

谭一恒和他的带教老师的相处方式并非个例。这种被称为“职场断亲”的状态，正悄然渗透进许多年轻人的日常工作场景里。它并不是指传统意义上的人际关系断绝，而是一种有意识的职场社交策略——保持专业、高效、就事论事的协作，但减少或主动淡化工作之外的情感联结与私人交往，将人际互动维持在最低必要限度。

“有次我去买咖啡，给我带教也带了一杯。”谭一恒回忆。他把咖啡放在带教老师的左手边时，她正专注地盯着屏幕，似乎没有注意到咖啡的存在。但是很快，谭一恒的微信震动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个笑眯眯的卡通表情包，下面跟着两个字“谢谢”。

“是带教发来的消息。”谭一恒无奈地笑了笑，“一开始觉得有点儿别扭，但是慢慢地就习惯了。后来有一次，带教给我把下午茶带到工位上，我第一反应也是在微信上说‘谢谢老师’。”

“进入公司后，就马上把自己设置成‘节能模式’，社交技能只在工作需要时启动。”20岁的朱晓书说。她正在一家头部媒体实习。和她的上一段实习经历相比，这家媒体的最大不同就是同事之间沟通直接，任务分明，工作以外互不打扰。“我觉得这样反而轻松，边界感可以让人更专注地做事。”

“我上一段实习是在一家规模比较小的公司做新媒体运营。说是公司，其实只有一间办公室，同事之间都很熟悉，但我反而觉得这样更累。”朱晓书说，“我之前的带教下班之后还会请我吃饭，她人真的挺好的。可我下了班之后只想回寝室躺着，并不想再进行这些社交。”

在这方面，谭一恒和朱晓书有着类似的感觉。谭一恒的组织能力比较强，在学校做小组作业时经常担任组长。“作为组长，我需要协调时间、照顾情绪、维持气氛。我经常会觉得，经营组内人际关系这件事，比完成课题本身更耗神。”

28岁的互联网公司员工陈雨晨告诉记者，自己初入职场时也曾充满热情，期待与同事建立更紧密的联结。但几年过去，她逐渐理解了大多数人选择和同事保持距离的原因：“有时候，过分熟络反而让合作变得复杂。”

“我见过因为私交太好导致在绩效评估时的为难，也见过私下抱怨被传到当事人耳中的尴尬。”陈雨晨说。在她看来，保持适当的“职场断亲”，是年轻人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不过，当“职场断亲”成为年轻人心照不宣的默契，一些意想不到的代价也开始浮现。38岁的部门主管何任对此感触颇深。他是技术骨干出身，很怀念早年几个人围坐在会议室，对着白板争辩到深夜的时光，“那种面对面的碰撞，往往能激发出意想不到的创意”。

“现在开‘脑暴会’(即头脑风暴会议，是团队成员聚集在一起自由发散思考、快速提出创意点子的工作讨论会——记者注)，大家都只念自己准备好的东西，基本只有我和另外两位管理人员和他们有交流。”何任说。

在远程办公渐成常态的情况下，每次“脑暴会”都会有一些成员线上参会。何任说：“线下参会的人一直盯着电脑，线上参会的人更是关着摄像头。聊天框里飘过的都是‘嗯嗯’‘好的’‘同意’，真正的交流与交锋少得可怜。”

此外，在看似简单高效的线上交流中，沟通效率有时反而会降低。朱晓书说，有一次她的带教老师为了催交一份材料，在五六个微信群里反复提醒相关人员，但是沟通仍然没有什么进展。“带教就让我线下跑一趟，面对面说明情况后，不到10分钟，我就拿到了签好字的文件。”

“我觉得这很讽刺。”何任说，“我们用了更便捷的工具，协同成本却可能因此更高。”他理解年轻人选择“断亲”的动机：面对高压KPI(关键绩效指标——记者注)、模糊的职责边界和复杂的职场关系，降低情感能耗是理性的选择。“但是，当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交流被大量稀释，团队的创新能力和韧性又将从何而来？”

“职场毕竟是一个由人构成的场域。工具可以提升流程的速度，但是无法完全替代人的温度。”何任说，“为年轻一代提供一个既尊重个体边界，又留有开放包容的互动空间的职场平台，是我们这个时代组织管理必须要解决的课题。”

半个月前，谭一恒实习期满。办理离职手续后，带教送给他一袋养生茶，他也回赠了自己在学校购买的文创礼品。这一次，他们在线下相视而笑，并对彼此说了“谢谢”。

“这段实习经历告诉我，和同事之间的亲密感情并非必需，但完全的‘断亲’可能也不是最优解。”谭一恒说，“也许我们可以在专注屏幕之余，偶尔也抬起头，看看身边真实的人。”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谭一恒、朱晓书、陈雨晨、何任为化名)

实习生 周家安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肖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