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消毒水味已经渗入苏晟睿的每寸衣料。
三个月了。从岳父突发脑溢血那夜起,他在这条走廊上来回走了无数遍。
今天终于能接老人出院。
苏晟睿正收拾着病房里的盆盆罐罐,岳父魏金宝坐在轮椅上,用还能动的右手紧紧攥着一个旧布袋。
病房门被推开了。
魏俊风带着妻子胡媛走了进来。儿子今天穿了身崭新西装,头发梳得油亮。
“爸,恭喜出院!”魏俊风声音洪亮。
胡媛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眼睛却瞥向苏晟睿手中的出院单据。
寒暄不到五分钟,魏俊风搓了搓手,脸上堆起笑容。
“爸,有件事想跟您商量。我生意需要撑场面,想换辆商务车。”
他顿了顿,看向父亲:“还差三十万。”
苏晟睿叠毛巾的手停住了。魏金宝的右手攥得更紧,指节发白。
胡媛笑着接话:“爸,俊风生意做好了,您脸上也有光不是?”
窗外阳光刺眼,病房里却骤然冷了下来。
那个旧布袋在魏金宝手中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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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深夜十一点半,手机铃声撕裂了寂静。
苏晟睿从浅睡中惊醒,心脏狂跳。来电显示是陌生号码。
“是魏金宝的女婿吗?你岳父出事了!”
电话那头是邻居张阿姨急促的声音:“老魏倒在卫生间了!我们已经叫了救护车!”
苏晟睿抓起外套冲出门。初秋的夜风灌进领口,他浑身发冷。
亡妻叶雨欣的脸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三年前她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气若游丝:“晟睿……替我照顾好爸爸。”
这句话成了他这三年的枷锁,也是支撑。
赶到岳父家时,救护车蓝红灯光在老旧小区里闪烁。魏金宝被担架抬出来,脸色灰白。
“脑溢血,情况危急。”医护人员语速飞快。
苏晟睿跟着跳上救护车,握住岳父冰凉的手。老人已昏迷,呼吸沉重。
他掏出手机,找到魏俊风的号码拨过去。一遍,两遍,三遍。
始终无人接听。
“患者家属,联系上其他亲人了吗?”护士问。
苏晟睿摇摇头,又拨了一次。这次终于通了,但接电话的是个慵懒的女声。
“谁啊?大半夜的……”
“我是苏晟睿,找魏俊风。爸突发脑溢血,正在送医院抢救。”
电话那头传来窸窣声,接着是魏俊风含糊不清的声音:“怎么了?……我在外地谈生意……明天一早还有会……”
“爸快不行了!”苏晟睿声音发颤。
短暂的沉默后,魏俊风说:“你先处理,我这边合同签完就回去。大概……两三天吧。”
电话挂断了。
苏晟睿盯着手机屏幕,直到它暗下去。救护车疾驰,窗外街灯连成模糊的光带。
急诊室里,医生护士围着魏金宝忙碌。各种仪器发出规律的滴滴声。
“家属去办手续!”护士递来一叠单子。
苏晟睿跑到缴费窗口,掏空钱包里的现金,又刷了信用卡。数额让他心惊,但他没犹豫。
凌晨三点,魏金宝被推进ICU。玻璃门外,苏晟睿坐在塑料椅上,盯着里面闪烁的监护仪。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岳父的情景。那是八年前,雨欣带他回家。魏金宝戴着老花镜从报纸后抬眼,打量他许久。
“小学老师,退休了。”岳父当时这样说,语气里带着知识分子的矜持。
雨欣曾告诉他,母亲早逝,父亲独自带大两个孩子。儿子魏俊风从小聪明,却最会耍滑头。
“我爸其实偏心哥哥。”雨欣苦笑,“可他不知道,哥哥电话里说得甜,一年回不来两次。”
如今雨欣不在了,这话像根刺扎在苏晟睿心里。
天快亮时,医生出来了:“暂时稳定了,但还没脱离危险期。年纪大了,恢复会很慢。”
苏晟睿点头:“我能做什么?”
“陪护,按摩,防止肌肉萎缩。最重要的是耐心。”医生拍拍他肩膀,“其他家人呢?”
“在路上。”苏晟睿说。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
02
ICU外的走廊上,苏晟睿一夜未眠。
清晨六点,他买了杯豆浆暖手,坐在长椅上小憩。刚一闭眼,雨欣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我爸喜欢吃老街那家的豆腐脑,多放虾皮和香菜。”
“他腰不好,坐久了要提醒他起来活动。”
“药都在电视柜左边抽屉,降压药早上吃,降脂药晚饭后……”
这些叮嘱他倒背如流。雨欣生病后期,自知时日无多,拉着他的手说了整整一夜。
她说最放不下父亲。哥哥魏俊风在南方做生意,一年到头见不着面。父亲又倔,不肯请保姆。
“晟睿,委屈你了。”雨欣当时泪流满面,“可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托付给谁。”
苏晟睿握住她的手:“你爸就是我爸。”
这句话,他用三年时间践行。
上午九点,魏俊风终于回电话了。
“我刚下飞机,下午还有个重要客户。爸怎么样了?”
苏晟睿看了眼ICU紧闭的门:“在重症监护室,还没醒。”
“这么严重?”魏俊风语气有些惊讶,“医药费花了多少?”
“先垫了五万,后续治疗费医生说可能需要二三十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这么多?医保能报多少?”
“大概六七成吧。”
“那还好。”魏俊风似乎松了口气,“你先照顾着,我处理完这边的事就回去。大概……周末吧。”
今天才周三。
苏晟睿挂断电话,走到医院窗前。楼下花园里,有家属推着病人在散步。
他想起岳父健康时,每周日都会去公园下棋。雨欣在世时,他们每周回去吃饭。岳父话不多,但会特意做他爱吃的红烧鱼。
雨欣去世后,苏晟睿还是每周去。起初岳父见到他就抹眼泪,后来渐渐能说些话了。
“俊风又换了新车。”岳父有一次指着手机照片给他看,语气里带着骄傲。
苏晟睿看着照片里魏俊风站在豪车前意气风发的样子,没说话。
岳父叹气:“就是太忙,半年没回来了。”
其实已经八个月了。苏晟睿心里清楚,但没说破。
中午,魏金宝从ICU转到普通病房。老人醒了,但左边身子不能动,说话含糊不清。
看到苏晟睿,他眼神动了动,右手微微抬起。
苏晟睿握住那只布满老年斑的手:“爸,没事了,我在。”
岳父嘴唇颤抖,发出几个含糊的音节。苏晟睿俯身去听,隐约辨出是“雨欣”两个字。
他眼眶一热,用力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会照顾好您。”
下午护士来教翻身和按摩手法。苏晟睿学得很认真,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
“你是儿子?”护士问。
“女婿。”
护士愣了下,笑道:“少见。很多亲儿子都没这么上心。”
同病房住着另一位中风老人,儿子正坐在床边玩手机。听到这话,抬头看了苏晟睿一眼。
傍晚,苏晟睿去超市买住院用品。毛巾、脸盆、成人纸尿裤、吸管、软枕……
路过男装区时,他想了想,给岳父买了两套宽松的睡衣。纯棉的,标签上写着“柔软亲肤”。
回病房时,岳父睡着了。苏晟睿轻手轻脚地收拾,将买来的东西一一放好。
手机震动,是公司领导发来的微信:“小苏,项目进度怎么样了?客户在催。”
苏晟睿才想起自己请了三天假,现在该销假了。他走到走廊,拨通领导电话。
“王总,我想再请一段时间的假。家里老人病重,需要陪护。”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多久?”
“可能……一两个月。”苏晟睿说得很没底气。他知道公司正在裁员。
“小苏,你也知道现在形势不好。”王总语气为难,“这样吧,我给你批两周,之后……你看着办。”
意思很明白。苏晟睿深吸一口气:“谢谢王总。”
挂断电话,他靠在墙上。这份工作他做了七年,从普通职员做到小组长。现在可能要丢了。
但看着病房里岳父苍白的脸,他没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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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魏金宝的左边身子依然没有知觉。
康复科医生来会诊,建议尽早开始康复训练。“越早干预,恢复可能性越大。”
苏晟睿每天的生活形成固定节奏:早上六点起床,给岳父擦身、按摩、喂饭。九点推他去康复室做理疗。
下午是语言训练和肢体活动。岳父说话含糊,苏晟睿就一遍遍陪他练习发音。
“爸——爸——”
“吃——饭——”
有时岳父会因挫败感而发怒,用还能动的右手拍打床沿。苏晟睿就停下来,等他平静。
同病房的老人姓李,也是脑溢血后遗症。李老的女儿每天来两小时,其余时间请护工。
“你儿子真孝顺。”李老有天对魏金宝说。
魏金宝看看苏晟睿,含糊地说:“女婿。”
“女婿?”李老惊讶,“那更难得了。我女婿一年来看我一回就算不错。”
苏晟睿只是笑笑,继续给岳父按摩左腿。肌肉已经开始有些萎缩,他要更用力才能按开。
按摩时,岳父常看着他出神。有一次突然清晰地说:“雨欣……没看错人。”
苏晟睿手一顿,鼻子发酸。他低下头,更认真地按压每个穴位。
第二周,魏俊风终于来了。
他拎着个果篮走进病房时,苏晟睿正在给岳父喂饭。魏俊风穿着熨帖的衬衫,皮鞋锃亮。
“爸,我来看您了。”他把果篮放在床头柜上。
魏金宝眼睛亮了亮,含糊地应了一声。
魏俊风在床边坐下,看了看父亲的状态,眉头微皱:“怎么还这么严重?”
“康复需要时间。”苏晟睿说。
“花了多少钱了?”
“八万多,医保报了五万左右。”
魏俊风点点头,从钱包里掏出两千块钱塞给苏晟睿:“这些天辛苦你了。”
苏晟睿没接:“不用,我有。”
“拿着吧,你也不容易。”魏俊风硬塞进他口袋,随即看了看手表,“我车停在路边,马上超时了。爸,您好好养病,我过阵子再来看您。”
从进来到离开,不到半小时。
魏金宝看着儿子匆匆离去的背影,眼神黯淡下去。他闭上眼,右手攥紧了被单。
苏晟睿把那两千块钱放进抽屉,继续给岳父喂饭。一勺粥喂到嘴边,老人却不肯张嘴。
“爸,再吃一点。”
魏金宝摇头,眼角有泪痕。
那天下午的康复训练,岳父格外不配合。理疗师无奈地说:“老爷子,您不努力,以后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苏晟睿蹲在轮椅前,握住岳父的手:“爸,雨欣希望您好好的。”
魏金宝看着他,终于点了点头。
训练结束回病房时,在电梯口遇到李老的女儿。她小声对苏晟睿说:“刚才那位是你岳父的儿子?”
“嗯。”
“真是……”她没说完,摇了摇头。
晚上,苏晟睿给岳父洗脚时,老人突然说:“俊风……忙。”
是在为儿子解释。苏晟睿点头:“我知道,做生意不容易。”
“你……工作?”岳父问得费力。
“请假了,没事。”苏晟睿轻描淡写。
其实那天下午,他收到公司邮件,小组长职位被撤了,调去闲职岗位。工资降了三分之一。
但他没告诉岳父。老人已经够操心了。
夜里岳父睡着后,苏晟睿坐在走廊长椅上,翻看手机里雨欣的照片。
那是他们结婚第一年去海边拍的。雨欣穿着白裙子,笑得很甜。她总是笑,即使生病最难受的时候。
“晟睿,这辈子嫁给你,值了。”这是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苏晟睿关掉手机,仰头靠在墙上。走廊顶灯有些刺眼,他闭上了眼睛。
04
魏俊风留下的两千块钱,苏晟睿用来给岳父买了营养品和新的康复器械。
康复科医生推荐了一款电动按摩仪,可以辅助防止肌肉萎缩。价格不菲,但苏晟睿还是买了。
岳父看到发票上的数字时,直摇头:“贵。”
“效果好就值。”苏晟睿调试着仪器,将电极片贴在老人左腿上。
微弱的电流刺激下,岳父的左腿肌肉微微抽动。这是好迹象,说明神经还有反应。
同病房的李老出院了。新来的病人是位脑梗患者,女儿全天陪护。
那女儿看着三十出头,每天给父亲读报纸、讲故事,耐心极了。
有天她问苏晟睿:“你是叔叔的儿子?”
“真孝顺。”她感慨,“我老公要是有你一半就好了。”
她告诉苏晟睿,父亲生病后,丈夫只来过一次,给了五千块钱就没影了。“他说工作忙,可谁不忙呢?”
苏晟睿不知该怎么接话。他想说魏俊风也忙,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岳父的康复进展缓慢,但总算有些起色。左手能微微动了,说话也清楚了些。
有天做语言训练时,他突然清晰地说:“雨欣……忌日……快到了。”
苏晟睿一愣。确实,再过两周就是雨欣三周年忌日。
“我想……去看看她。”岳父说得很慢,但很坚决。
医生说病人暂时不能出院,但可以请假几小时。苏晟睿去办了手续。
忌日那天,天气阴沉。苏晟睿借了轮椅,推着岳父去墓园。
雨欣的墓在园子东侧,周围松柏苍翠。墓碑照片上的她依然年轻,笑容温婉。
魏金宝坐在轮椅上,看着女儿的照片,老泪纵横。他用颤抖的右手抚摸墓碑,久久不语。
苏晟睿蹲下身,擦拭墓碑上的灰尘。他带来雨欣生前最爱的百合花,轻轻放在墓前。
“雨欣,我和爸来看你了。”他低声说,“爸病了,但正在好转。你放心。”
岳父含糊地说着什么,俯身想去够墓碑。苏晟睿扶住他,帮他把手贴上去。
在墓园待了一小时,天开始飘雨。苏晟睿推着岳父往回走,在门口遇到社区主任彭玉华。
“老魏!”彭玉华快步走过来,“听说你病了,正想去医院看你。”
彭玉华五十多岁,在社区工作多年,对魏家很熟悉。她和岳父聊了几句,转向苏晟睿。
“小苏,这些天辛苦你了。俊风回来过吗?”
“来过一次。”
彭玉华欲言又止,最后只是拍拍苏晟睿肩膀:“有事需要帮忙就说。”
回到医院已是下午。岳父累了,很快睡着。苏晟睿去开水房打水时,手机响了。
是彭玉华。
“小苏,有件事我得提醒你。”她语气严肃,“上周胡媛来社区打听老房子拆迁的事。”
苏晟睿心里一紧:“拆迁?”
“还没正式文件,但有风声了。你们那一片可能要改造。”彭玉华顿了顿,“胡媛问得很细,特别是产权和继承问题。”
“谢谢彭主任告诉我。”
“你心里有个数。老魏现在这情况,有些事得早做打算。”彭玉华叹气,“俊风那孩子……唉。”
挂断电话,苏晟睿站在开水房窗前。雨下大了,敲打着玻璃。
他想起那套老房子。雨欣母亲留下的,住了三十多年。如果真拆迁,确实是一笔不小的财产。
但岳父还躺在病床上,想这些太早了。
回到病房,岳父醒了,正看着窗外雨幕发呆。
“爸,喝点水。”
岳父接过杯子,突然说:“房子……留给雨欣的。”
苏晟睿一愣。
“雨欣妈走时说……女儿贴心,房子给雨欣。”岳父说得断断续续,“俊风不知道。”
“爸,这些以后再说。”
“要说。”岳父很固执,“我怕……忘了。”
苏晟睿握住老人的手:“您不会忘。等您好起来,慢慢说。”
岳父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感激,有愧疚,还有深深的疲惫。
那天夜里,苏晟睿梦见雨欣。她站在老房子门口,朝他挥手微笑。
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窗外天还没亮,岳父在病床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声。
他轻手轻脚起身,去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眼眶深陷,胡子拉碴。
才一个月,他瘦了十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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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魏金宝的病情在住院第二个月出现反复。
那天早上,苏晟睿照常给他擦身,发现老人左腿肿得厉害。按压有凹陷,半天不回弹。
医生检查后表情凝重:“下肢深静脉血栓,很危险。需要马上手术。”
“手术风险大吗?”
“老爷子身体弱,风险肯定有。但不做的话,血栓脱落可能导致肺栓塞,那更危险。”
苏晟睿签手术同意书时,手在抖。医生说的那些并发症,每一项都让人心惊。
他再次给魏俊风打电话。这次接得很快。
“爸要手术,血栓,需要家属签字。”
“什么手术?多少钱?”魏俊风问。
“取血栓手术,费用大概五六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医保能报多少?”
“六七成吧。”
“那就是还要自费两三万。”魏俊风顿了顿,“爸这么大年纪了,手术风险高不高?不做行不行?”
苏晟睿握紧手机:“医生说必须做,否则有生命危险。”
“这样啊……”魏俊风似乎在权衡,“我这边有个重要合同要签,明天飞过去行吗?”
“手术下午就要做。”
“那……”魏俊风犹豫了,“你先签吧。钱我出一半,回头转给你。”
电话挂断后,苏晟睿看着手机,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
手术安排在下午两点。进手术室前,魏金宝抓住苏晟睿的手,含糊地说:“不怕。”
“嗯,不怕。”苏晟睿用力点头,“我在外面等您。”
手术进行了三小时。苏晟睿在走廊里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
终于,手术室灯灭了。医生走出来:“手术成功,血栓取出来了。但老爷子身体弱,恢复期要更长。”
苏晟睿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岳父被推回病房时还在麻醉状态。苏晟睿守了一夜,隔一会儿就检查监护仪数据。
凌晨三点,魏俊风转账一万五千元过来,附言:“辛苦了。”
苏晟睿看着那行字,苦笑。他垫付的五万手术费,魏俊风只给了一半。
第二天下午,魏俊风来了。这次他妻子胡媛也来了。
胡媛化着精致的妆,拎着名牌包。一进病房就皱起鼻子,似乎受不了消毒水味。
“爸,您受罪了。”她在床边坐下,语气关切,“俊风听说您手术,一晚上没睡好。”
魏金宝刚醒不久,虚弱地点点头。
魏俊风把苏晟睿叫到走廊:“手术花了多少?”
“五万二。”
“医保呢?”
“大概能报三万五左右。”
魏俊风算了算:“那我再给你七千就够了?”
苏晟睿看着他:“你昨天转了一万五。”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医保报销后自费部分大概一万七,我出一半,就是八千五。”魏俊风说得理所当然,“昨天转多了,你还得给我六千五。”
苏晟睿一时说不出话。
魏俊风拍拍他肩膀:“不是跟你计较钱。主要是我生意最近资金紧,能省则省。”
这时胡媛走出来,听到对话,接话说:“爸这病是要花不少钱。不过咱们也得理性点,该治的治,不该花的别花。”
她看向病房里:“我听说请了康复师?那个挺贵的吧?其实家人多按按也一样。”
苏晟睿说:“康复师是医生建议的,防止肌肉萎缩。”
“知道知道,就是觉得……”胡媛笑了笑,“算了,你照顾爸尽心,我们放心。”
两人待了不到一小时就走了,说晚上有饭局。
回到病房,岳父看着苏晟睿,眼神里有询问。
“俊风工作忙,先走了。”苏晟睿这样说。
岳父闭上眼睛,没再说话。
那天晚上,社区主任彭玉华来探病。她带来自己炖的鸡汤,看着岳父喝了一小碗。
等岳父睡着后,彭玉华和苏晟睿在走廊说话。
“胡媛今天来了?”
彭玉华压低声音:“她前几天又去社区了,打听拆迁补偿标准。还问如果户主去世,继承人顺序怎么定。”
苏晟睿心里一沉。
“小苏,我不是挑拨你们关系。”彭玉华认真地看着他,“但老魏现在这样,有些事你真得考虑。雨欣不在了,你是女婿,法律上……”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彭主任,我现在只想把爸照顾好。”
“我知道你是好孩子。”彭玉华叹气,“就怕有人不这么想。”
她离开后,苏晟睿站在走廊里很久。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盏灯下都有一个家。
有的家温暖,有的家凉薄。
回到病房,岳父没睡,正看着天花板发呆。听到动静,他转过头。
“晟睿……”
“爸,怎么了?”
“抽屉……钥匙……”岳父费力地说,“我家……衣柜顶上……铁盒……”
“铁盒?”
岳父点头,眼神急切:“钥匙……在我……枕头下。”
苏晟睿摸向岳父枕头,果然摸到一把铜钥匙,用红线穿着。
“这……”
“收好。”岳父说完,闭上眼睛,似乎用尽了力气。
苏晟睿握着那把还带着体温的钥匙,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他隐约猜到铁盒里是什么,但又不敢深想。
夜还长。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作响,像倒计时。
06
手术后的魏金宝更加虚弱。康复训练不得不暂停,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
医生私下告诉苏晟睿:“老爷子身体机能衰退得厉害,这次打击很大。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
“还能恢复吗?”
“难说。年纪在这里,能维持现状就不错了。”
苏晟睿没把这个消息告诉魏俊风。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那把铜钥匙被他穿在项链上,藏在衣服里。偶尔触摸到冰凉的金属,心里就一阵发紧。
岳父偶尔清醒时,会盯着他脖子看,然后点点头,又闭上眼睛。
第三个月初,魏俊风打来电话,说这周末会来看父亲。
“爸情况怎么样?”他问。
“稳定,但恢复很慢。”
“医药费花了多少了?”
苏晟睿算了算:“前后差不多十五万了,医保报了九万左右。”
“这么多?”魏俊风语气惊讶,“那自费六万?我出了两万,你出了四万?”
“你钱还够吗?不够的话……我这边也紧。”
“够。”苏晟睿简短地回答。其实他的积蓄已经见底,信用卡也快刷爆了。
周末魏俊风果然来了,这次是一个人。
他坐在病床边,看着瘦脱相的父亲,眉头紧皱。“爸,您得振作点。”
魏金宝勉强笑了笑,右手动了动。
魏俊风转向苏晟睿:“医生怎么说?还要住多久?”
“可能还得一个月。”
“一个月?”魏俊风音量提高,“那又得花多少钱?爸,要不咱们回家养?请个保姆。”
岳父摇头,含糊地说:“医院……好。”
“医院是好,可钱也是真花。”魏俊风叹气,“爸,您得为儿女想想。我和晟睿都不容易。”
苏晟睿忍不住开口:“爸的病需要专业护理。”
“我知道,可咱们也得量力而行。”魏俊风语气缓和下来,“晟睿,我不是怪你。你照顾爸尽心尽力,我都知道。但现实问题也得考虑。”
那天魏俊风坐了两小时,大部分时间都在算账。医药费、护工费、营养费……每一项他都问得很细。
临走时,他说:“晟睿,爸出院后住谁那?老房子没电梯,爸坐轮椅不方便。”
“可以先住我那,我租的房子在一楼。”
“你那太小了吧?”魏俊风想了想,“要不这样,我出钱请个保姆,让爸住老房子。你该上班上班,常去看看就行。”
苏晟睿没接话。他知道岳父不会同意。
魏俊风走后,岳父一直沉默。直到晚上喂饭时,他才突然说:“不住老房子。”
“嗯,住我那。”
“你……工作?”岳父问。
“调岗了,时间自由。”苏晟睿撒了谎。其实他上周已经收到辞退通知,公司裁员,他因为长期请假首当其冲。
岳父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老人伸出颤抖的右手,碰了碰苏晟睿的脸。
这个动作让苏晟睿瞬间红了眼眶。他低下头,继续喂饭。
第二天,彭玉华又来了。这次她表情严肃,把苏晟睿叫到走廊尽头。
“拆迁通知下来了,下个月开始登记。你们那片补偿标准不错,老魏的房子能赔不少。”
苏晟睿心里咯噔一下。
“胡媛昨天来社区闹了。”彭玉华压低声音,“她说自己是儿媳妇,有权参与分配。还说要联系律师。”
“爸还在病床上……”
“就是因为老魏还在,她才急。”彭玉华叹气,“小苏,你得早做打算。如果老魏……那房子按法定继承,你和俊风都有份。但你是女婿,份额少。”
苏晟睿摇头:“我没想这些。”
“我知道你没想,但别人想了。”彭玉华拍拍他肩膀,“去和老魏谈谈吧。有些事,得他自己做主。”
回到病房,岳父正在做手部康复,用力捏着一个软球。见到苏晟睿,他停下动作。
“彭主任……说什么?”
苏晟睿犹豫了一下:“说房子可能要拆迁。”
岳父点点头,似乎并不意外。“钥匙……在吗?”
苏晟睿从脖子上取下钥匙。岳父接过,握在手心,闭上眼睛。
那天夜里,苏晟睿梦见了雨欣。她站在老房子门口,朝他招手。
“晟睿,来。”
他走过去,雨欣却摇摇头,指向屋里。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
醒来时天还没亮。岳父的呼吸声很轻,他起身检查,发现老人睁着眼睛。
“爸,怎么不睡?”
岳父没回答,只是看着他。许久,才说:“铁盒……帮我……拿来。”
“现在?”
岳父点头。
苏晟睿看看时间,凌晨四点。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外套。
打车回老房子,用钥匙打开门。屋里三个月没人住,有股灰尘味。
他搬来凳子,站上去摸衣柜顶。果然有个铁盒,蒙着厚厚一层灰。
打开铁盒需要钥匙。苏晟睿没带,但盒子没锁。他犹豫了一下,掀开盒盖。
里面是些旧物:几张老照片,雨欣的毕业证书,还有几个信封。
最上面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封口处盖着红色印章。苏晟睿借着手机光看清了印章字样:“公证处”。
他没打开,重新盖好盒子,抱着它回到医院。
清晨六点,他推开病房门时,岳父还醒着,似乎在等他。
铁盒放在床头柜上。岳父用眼神示意苏晟睿打开文件袋。
苏晟睿的手有些抖。他取出文件,展开。是一份遗嘱公证书,日期是两年前。
遗嘱内容很简单:老房子和存款留给苏晟睿,魏俊风得十万元现金。
公证书上有魏金宝的亲笔签名和手印,还有两位见证人的签名。
苏晟睿抬头看岳父,老人正平静地看着他。
“为什么……”他声音干涩。
岳父费力地说:“雨欣……你……该得。”停顿了很久,又说,“俊风……三年……没打电话。”
苏晟睿这才想起,确实,他几乎没听岳父提起魏俊风主动打电话。每次都是老人打过去,说不了几句就挂断。
“爸,这……”
“收好。”岳父闭上眼睛,“出院……用上。”
苏晟睿握着那份公证书,感觉它有千斤重。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不知道,这份文件将掀起怎样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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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魏金宝终于可以出院了。
经过三个月的治疗和康复,老人虽然还是半身不遂,但情况稳定。医生开了药,交代了护理注意事项。
出院前一天,魏俊风和胡媛一起来了。这次他们格外热情,胡媛还给岳父买了新衣服。
“爸,明天我们来接您。”魏俊风笑着说,“我在酒店订了包厢,咱们一家人吃个团圆饭。”
岳父点点头,没说话。
苏晟睿正在收拾东西,三个月下来,病房里堆满了各种用品。光是药就装了一袋子。
胡媛走过来帮忙,语气亲切:“晟睿,这三个月辛苦你了。明天好好吃顿饭,放松放松。”
苏晟睿道了谢,心里却隐隐不安。他摸了下口袋里的遗嘱复印件,原件已经收好。
第二天上午,办完出院手续,魏俊风开车来接。是辆黑色轿车,看起来不便宜。
酒店包厢装修豪华,大圆桌上摆着精致的餐具。胡媛点了一桌菜,都是贵的。
“爸,您多吃点,补补身体。”她给岳父夹菜,照顾得很周到。
酒过三巡,魏俊风端起酒杯:“爸,恭喜您康复出院。这杯我敬您。”
岳父以茶代酒,抿了一口。
魏俊风放下酒杯,搓了搓手:“爸,有件事想跟您商量。”
苏晟睿心里一紧。
“我生意最近要扩展,需要经常见客户。现在这辆车五年了,档次不够。”魏俊风语气自然,“想换辆商务车,撑撑场面。”
胡媛接话:“爸,俊风生意做好了,您脸上也有光不是?”
岳父没说话,看着儿子。
“看中的那款车,全下来八十多万。”魏俊风顿了顿,“我手头有五十万,还差三十万。”
包厢里突然安静了。只有背景音乐还在轻柔地响着。
魏俊风继续说:“爸,您那老房子不是要拆迁吗?补偿款下来,先借我三十万周转。等我资金回笼了,马上还您。”
苏晟睿握紧了筷子。他看向岳父,老人脸色平静,右手在桌下微微颤抖。
胡媛笑着说:“爸,这可是俊风事业的关键时期。您帮一把,以后俊风赚大钱了,好好孝敬您。”
岳父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我没钱。”
“拆迁补偿啊。”魏俊风说,“我打听过了,咱们那房子能赔一百多万呢。”
“那是……雨欣的。”岳父一字一句。
魏俊风脸色变了:“爸,您这话什么意思?雨欣已经不在了,我是您儿子,房子当然是我的。”
“遗嘱……立好了。”岳父从轮椅上挂着的布袋里,颤抖着掏出一个文件袋。
苏晟睿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没想到岳父会在这里拿出来。
魏俊风接过文件袋,抽出文件看了几眼,脸色瞬间铁青。
“这是什么?!”他声音拔高,“爸,您把房子留给苏晟睿?只给我十万?”
胡媛抢过文件看,尖叫起来:“魏俊风!你爸要把家产给外人!”
包厢里彻底乱了。服务员探头进来,被胡媛吼了出去。
“爸,您是不是病糊涂了?”魏俊风站起来,指着苏晟睿,“他是女婿!外姓人!我才是您亲儿子!”
岳父看着他,眼神里有痛心,有失望,但更多的是坚定。
“三年……”老人说得很慢,“你打过一个电话吗?”
魏俊风一愣。
“我住院……三个月,你来几次?”岳父继续说,每个字都像用尽力气,“两次。第一次……半小时,第二次……一小时。”
“我忙!我要赚钱养家!”魏俊风激动地说。
“晟睿……也忙。”岳父看向苏晟睿,“他工作没了……你知道吗?”
苏晟睿低下头。他没告诉岳父这件事,但老人显然察觉了。
魏俊风怔住了,看看苏晟睿,又看看父亲。
胡媛尖声道:“那是他自愿的!谁知道他是不是图你家产!”
“胡媛!”魏俊风喝止她。
但已经晚了。岳父脸色发白,呼吸急促起来。苏晟睿赶紧拿出药,喂老人服下。
“爸,咱们先回家。”苏晟睿推起轮椅。
魏俊风拦住他:“话没说清楚!这份遗嘱我不认!我要找律师!”
“让开。”苏晟睿声音不大,但很冷。
两人对峙着。胡媛在旁边哭闹:“没天理了!儿子不如女婿了!”
最后是魏俊风先让步。他侧开身,看着苏晟睿推着父亲离开包厢。
那一桌子菜几乎没动,慢慢凉了。
08
回到租住的一楼小屋,苏晟睿把岳父安顿好。老人一路上一言不发,脸色很差。
“爸,吃药了。”苏晟睿端来温水。
岳父吞下药,抓住苏晟睿的手:“对不起……让你受气。”
“没有的事。”苏晟睿摇头,“您休息会儿。”
但老人睡不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许久,才说:“铁盒……照片。”
苏晟睿拿来铁盒。岳父示意他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张老照片。
是全家福。年轻的魏金宝和妻子,七八岁的魏俊风,还有抱在怀里的叶雨欣。
“俊风小时候……聪明。”岳父抚摸着照片,“考试……总第一。”
苏晟睿安静地听着。
“雨欣……笨,但用功。”老人继续说,“她妈走得早……我疼俊风多,觉得男孩……要有出息。”
照片上的小雨欣笑得灿烂,完全不知未来的命运。
“我错了。”岳父声音哽咽,“雨欣走那天……俊风在谈生意,没回来。”
这是苏晟睿第一次听岳父说起这件事。雨欣葬礼那天,魏俊风确实没出现,说在签重要合同。
“三年了……”岳父老泪纵横,“他从来没……去墓园看过雨欣。”
苏晟睿握住老人的手,说不出话。
傍晚时分,门被敲响了。很急,很重。
苏晟睿开门,魏俊风站在外面,眼睛通红,身上有酒气。
“我要见爸。”
“爸刚睡下。”
“少来这套!”魏俊风推开他,冲进屋里。
岳父其实醒着,靠在床头,平静地看着儿子。
魏俊风在床边跪下:“爸,我错了。我这几年是忙,是疏忽了您。可我是您亲儿子啊!”
他哭得情真意切:“您不能把家产给外人!妈在天之灵也不会同意的!”
“你妈……”岳父缓缓说,“临走前说……房子给雨欣。”
魏俊风愣住了。
“雨欣走了……给晟睿。”岳父每个字都清晰,“他照顾我……三年。你……在哪里?”
“我赚钱!我打拼!不也是为了这个家?”魏俊风激动地说。
“你的家……在南方。”岳父看着他,“三年……你没问过我……血压多高,药吃没吃。”
魏俊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拆迁……还没定。”岳父说,“就是定了……也是晟睿的。我说了算。”
“我不服!”魏俊风站起来,“我要找律师!这份遗嘱肯定有问题!”
胡媛这时也冲了进来,指着苏晟睿骂:“一定是你趁爸病重骗他签的!你这是欺诈!”
苏晟睿终于开口:“遗嘱是两年前立的,那时爸身体还好。”
“那你更早有预谋!”胡媛尖叫,“从雨欣死那天起,你就盯着魏家财产了是不是?”
这话太伤人。苏晟睿脸色发白,握紧了拳头。
岳父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门口:“出去……你们出去!”
“爸!”
“出去!”老人用尽力气喊,随后剧烈咳嗽起来。
苏晟睿赶紧给岳父拍背顺气,对魏俊风说:“你先走吧,爸不能再受刺激了。”
魏俊风看着父亲痛苦的样子,终于退后两步。他狠狠瞪了苏晟睿一眼,拉着胡媛离开了。
屋里安静下来。岳父的咳嗽渐渐平息,但脸色依然很差。
那天夜里,岳父发起了低烧。苏晟睿守了一夜,隔一会儿就用湿毛巾给他擦身。
凌晨四点,老人终于退烧,沉沉睡去。苏晟睿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夜色。
手机屏幕亮了,是魏俊风发来的短信:“我们法庭见。”
只有四个字,却像四把刀。
苏晟睿熄了屏幕,靠在椅子上。他想起雨欣临终时的话:“晟睿,委屈你了。”
确实委屈。但他不后悔。
天快亮时,他做了一个决定。从铁盒里拿出遗嘱原件,看了很久,然后收进抽屉最底层。
有些东西,比钱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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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第二天一早,彭玉华来了。她听说昨天的事,放心不下。
看到岳父还在睡,她把苏晟睿拉到门外:“小苏,听说俊风要起诉?”
苏晟睿点头。
“唉,一家人闹到这一步。”彭玉华叹气,“那遗嘱我见过,老魏两年前找我做过见证,合法有效。”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苏晟睿看着远处:“我不想打官司。”
彭玉华愣了下:“那可是上百万的财产。”
“钱买不回亲情。”苏晟睿说得很平静,“爸的身体经不起折腾了。”
正说着,屋里传来岳父的咳嗽声。苏晟睿赶紧进去。
老人醒了,正挣扎着要坐起来。苏晟睿扶他靠好,递上温水。
“彭主任来了。”岳父看到门口的人。
彭玉华走进来:“老魏,感觉怎么样?”
“死不了。”岳父苦笑,“让你们看笑话了。”
“说的什么话。”彭玉华在床边坐下,“你那个遗嘱,我作证,合法合规。俊风要是起诉,赢不了。”
岳父看向苏晟睿:“你怎么想?”
苏晟睿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想放弃继承权。”
这话一出,两个老人都愣住了。
“你说什么?”岳父以为自己听错了。
“房子和存款,我都不要。”苏晟睿说得很清楚,“给俊风吧。”
“不行!”岳父激动起来,“那是雨欣的!是你的!”
“雨欣希望家庭和睦。”苏晟睿握住岳父的手,“爸,我不想您晚年还打官司,不想您和儿子决裂。”
岳父看着他,眼泪流下来:“傻孩子……你真傻……”
彭玉华也红了眼眶:“小苏,你要想清楚。这不是小数目。”
“想清楚了。”苏晟睿笑了笑,“我有手有脚,能养活自己和爸。”
那天下午,他给魏俊风打了电话。
“遗嘱我放弃。房子和存款都归你,我只要爸。”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你说真的?”
“真的。但有个条件,不能起诉,不能再来闹爸。让爸安心养病。”
魏俊风答应了。
三天后,在彭玉华的见证下,苏晟睿签了放弃继承权的声明。魏俊风也签了协议,承诺不再打扰父亲。
签完字,魏俊风看着苏晟睿,眼神复杂:“你图什么?”
“图心安。”苏晟睿收起笔,“好好照顾胡媛和你孩子,别走爸的老路。”
魏俊风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离开了。
回到家,岳父坐在轮椅上等。看到苏晟睿回来,他急切地问:“签了?”
岳父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我对不起雨欣……对不起你……”
“没有的事。”苏晟睿蹲在轮椅前,“爸,您养好身体,就是对我最好的补偿。”
那天晚上,岳父难得地多吃了几口饭。吃完饭,他让苏晟睿推他到阳台。
初夏的晚风吹来,带着青草香。远处广场上,有人在跳广场舞,音乐隐隐传来。
“晟睿。”
“嗯?”
“我卡里……还有二十万。”岳父说,“你留着。”
“那是您的养老钱。”
“你比我儿子强。”岳父握住他的手,“这钱……你该得。”
苏晟睿没再推辞。他知道,这是老人最后的心意。
夜里,他给雨欣的墓前拍了张照片发到手机里。照片上,他新换的百合花在夕阳下格外洁白。
“雨欣,爸好多了。你放心。”
他对着照片轻声说。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
10
一个月后,魏金宝的身体有了明显好转。
虽然还是不能走路,但左手已经能做些简单动作,说话也清楚多了。苏晟睿每天推他去公园,做康复训练,晒太阳。
公园里的老人都认识了这对特殊的父子。有人问起魏俊风,岳父只是淡淡地说:“忙。”
苏晟睿找到新工作了,在一家小公司做文员。工资不高,但时间自由,能照顾老人。
发第一个月工资那天,他给岳父买了件新衬衫。老人试穿时,笑得像个孩子。
“好看。”岳父照着镜子,“雨欣妈……以前也爱给我买衬衫。”
那是苏晟睿第一次听岳父主动提起亡妻。他安静地听着,帮老人整理衣领。
日子平静地过着。老房子的拆迁通知正式下来了,补偿款一百二十万。
魏俊风打来电话,说钱到账了,问父亲有什么需要。
“没有。”岳父说,“你过得好就行。”
挂断电话,老人沉默了很久。苏晟睿知道,他还是在想儿子。
有天下午在公园,遇到了李老的女儿。她推着父亲散步,看到魏金宝,热情地打招呼。
“叔叔气色好多了!”
“多亏晟睿。”岳父笑着说。
李老坐在轮椅上,含糊地说:“福气……你有福气。”
是啊,福气。苏晟睿想,虽然苦,虽然累,但看着岳父一天天好起来,就是福气。
又过了半个月,魏俊风突然来了。
他开着一辆新车,停在苏晟睿租住的小区外。没上楼,只是打电话说在楼下等。
苏晟睿推着岳父下去。魏俊风站在车旁,看到父亲,快步走过来。
“爸。”
岳父点点头:“新车?”
“嗯,买了。”魏俊风顿了顿,“没要三十万,贷了款。”
三人沉默了一会儿。魏俊风从车里拿出一个袋子:“给爸买的营养品。”
“谢谢。”岳父说。
又一阵沉默。魏俊风搓着手,似乎想说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
最后他说:“爸,我走了。有事打电话。”
“好。”
魏俊风上车前,看了苏晟睿一眼,点点头。车开走了,消失在街角。
那天晚上,岳父睡得特别安稳。苏晟睿收拾屋子时,在岳父枕头下发现一个信封。
里面是存折和一张纸条。存折上有二十万存款,已经转到苏晟睿名下。
纸条上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给晟睿,我儿。”
苏晟睿握着那张纸条,在客厅里坐到半夜。
第二天早上,他推岳父去公园时,手机响了。是魏俊风发来的短信。
只有三个字:“爸,对不起。”
苏晟睿把手机递给岳父。老人看了很久,眼睛慢慢红了。
“回他……好好过日子。”岳父声音哽咽。
苏晟睿打字回复:“爸说,让你好好过日子。”
很快,魏俊风回复:“我会的。谢谢你,晟睿。”
太阳升高了,照在公园的梧桐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有孩子在远处玩耍,笑声清脆。
苏晟睿推着轮椅走在林荫道上,岳父忽然说:“我想吃……老街的豆腐脑。”
“好,明天早上去。”
“多放……虾皮和香菜。”
“知道,您最爱那样吃。”
两人都笑了。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生活还在继续,有遗憾,有伤痛,但也有温暖和希望。
苏晟睿想,雨欣应该会安心吧。她牵挂的两个男人,正在互相扶持着走下去。
虽然路还长,虽然还会有风雨,但至少此刻,阳光正好。
他推着轮椅,朝着阳光的方向,慢慢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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