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法院传票躺在冰冷的电梯间信箱里,像一只沉默的白色蜘蛛。
我捏着它,指尖发麻,耳边还回荡着婆婆程翠香尖刻的嘲讽:“自己下不出蛋,倒有闲心养野男人!”
五日前,我护着为我说话的男闺蜜于越泽,对她吼出“不想看就别碍眼”。
一贯和稀泥的丈夫郑懿轩当时只是铁青着脸,一语不发。
五日后,他平静地告诉我,于越泽“已经离开,不会再来打扰我们”。
我尚在困惑他语气里的决绝与陌生,这张传票就来了。
郑懿轩起诉离婚。
理由:夫妻感情彻底破裂。
我僵在原地,忽然想起于越泽被“送走”前,曾紧紧抓着我的手,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他说:“嘉怡,有些事,你该知道……关于你爸爸,还有郑家。”
当时我只当是安慰,此刻,那话语却如冰锥,刺破了我摇摇欲坠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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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周六晚上的家庭聚餐,像一场精心编排的折磨。空气里浮动着红烧肉的油腻和程翠香女士永不缺席的挑剔。
“这菜咸了,齁嗓子。”她放下筷子,瞥我一眼,“年轻人做饭就是没个准头,只顾自己口味。”
我抿了抿唇,没接话。那道红烧排骨是郑懿轩买的半成品,我只负责加热。
“妈,味道还行,下饭。”郑懿轩夹了一筷子,笑着打圆场,眼角细微的纹路里堆着熟悉的疲惫。
他总是这样,在他母亲和我之间,砌一道名为“息事宁人”的墙。
“下饭下饭,就知道下饭。”程翠香鼻子里哼了一声,话题如预料般拐上既定轨道,“光知道吃有什么用?家里一点生气都没有。楼上老张家,孙子都会打酱油了,那笑声,听着就喜庆。”
我低头,用筷子数着碗里的米粒。又是这样。结婚三年,这套说辞我几乎能背下来。
“妈,吃饭呢,说这些干嘛。”郑懿轩的声音低了些,带着恳求。
“吃饭怎么了?吃饭堵不住我的嘴!”程翠香拔高音量,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我身上,“我说错了吗?结婚几年了?啊?当初娶进门,看着也是个能生养的,结果呢?肚子一点动静没有,还搞什么……丁克?我看就是借口!自私!”
“妈!”郑懿轩打断她,眉头拧紧了。
我的心像被粗糙的砂纸磨过。丁克是我们婚前就商量好的,郑懿轩当时举双手赞成,说二人世界清净。可这话在他妈面前,从来都是一戳就破的泡沫。
“我说说怎么了?我还不能说了?我这当妈的,想抱孙子有错吗?”程翠香红了眼眶,演技娴熟,“我们老郑家,不能绝后啊!懿轩,你可是独苗!你爸身体不好,就盼着这天……”
一直沉默扒饭的公公董德贵适时咳了两声,佝偻着背,显得愈发苍老。
郑懿轩不说话了,只是握着筷子的指节有些泛白。他侧脸线条紧绷,避开了我的视线。
那顿饭剩下的时间,我食不知味。
程翠香时而唉声叹气,时而指桑骂槐,郑懿轩偶尔含糊应两声,更多时候是沉默。
家这个字,此刻像一座精美的玻璃房,我看着它,却感觉不到一丝温度,只有冰冷的折射光,和即将碎裂的预感。
饭后,我默默收拾碗筷。郑懿轩走进厨房,站在我身后,似乎想说什么。水龙头哗哗作响,冲刷着瓷盘上的油渍。
“嘉怡……”他开口,声音干涩。
“没事。”我没回头,用力擦着盘子,“习惯了。”
他的手轻轻搭在我肩上,温热,却带着犹豫的重量。“妈就那样,年纪大了,思想老派,你别往心里去。回头……我再跟她好好说说。”
又是“说说”。
我扯了扯嘴角,没应声。
这话他说了不下百遍,结果永远是风过无痕。
他的“说说”,从来撼动不了程翠香分毫,只是在不断磨损我的耐心和期望。
洗完碗,我借口赶设计稿,躲进了书房。
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才觉得能喘口气。
电脑屏幕幽蓝的光映在脸上,我却一个字也画不出来。
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程翠香的话,还有郑懿轩那沉默的侧脸。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流光溢彩,却照不进这间令人窒息的屋子。我不知道这样的夜晚还要重复多少次,也不知道心里那根绷紧的弦,何时会彻底断裂。
02
周日下午,门铃响了。我以为是郑懿轩忘了带钥匙,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去开门。门外却是于越泽灿烂的笑脸,手里拎着个大纸袋,风尘仆仆,却神采奕奕。
“惊喜!胡大设计师,看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他熟门熟路地挤进来,带进一身阳光和外面自由空气的味道。
于越泽是我大学同学,死党,传说中的“男闺蜜”。
他是自由撰稿人,天南海北地跑,写些游记和社科观察,活得洒脱不羁。
每次他来,都像一阵清新的风,吹散我周遭的沉闷。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要跑西南边境线吗?”我有些惊喜,接过他递来的纸袋。
里面是些稀奇古怪的工艺品,一条图案别致的扎染围巾,还有一包据说能安神的野生茶。
“计划赶不上变化,那边雨季提前了,塌方,进不去。”他瘫在沙发上,毫不客气地指挥我,“快快,渴死了,给你带了茶,现在就泡来尝尝!”
我笑着去烧水。
于越泽的存在总能让我放松。
他不像郑懿轩圈子里的那些人,说话做事总带着权衡和距离。
他肆意,热情,关心你时掏心掏肺,吐槽时也毫不留情。
“脸色这么差?又跟你那慈禧太后似的婆婆过招了?”他打量着我,一针见血。
我泡茶的动作顿了一下,没否认,只是苦笑着把茶杯推过去。“老样子。于大师有何高见?”
“高见没有,建议倒有一个。”他坐直身子,表情难得认真了些,“嘉怡,你不能老这么忍着。郑懿轩呢?他就看着他妈这么欺负你?”
“他能怎么办?那是他妈。”我搅动着茶杯里的叶片,热气氤氲上眼眶,有点酸,“每次都是和稀泥,让我理解,让我忍。”
“理解个屁!”于越泽嗤之以鼻,“忍一次是教养,忍一百次就是纵容。他这是自私,用你的不舒服,换他表面的安宁。夫妻是同盟,他这分明是把你推出去当挡箭牌。”
他的话像小锤子,敲在我心口一直回避的角落。是啊,同盟。我和郑懿轩,还是同盟吗?
“不说这个了。”我摇摇头,甩开烦闷,“你呢?这次回来能待多久?又有新灵感了?”
“能待一阵子吧,处理点……私事。”他眼神飘忽了一下,喝了一大口茶,烫得直咧嘴,“对了,你爸……以前是不是在‘振华机械’做过?”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突然问起这个。“是啊,我小时候他在那儿干过几年车工,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身体也垮了,就病退回家了。怎么突然问这个?”
“哦,没什么。”于越泽放下茶杯,笑了笑,那笑容却似乎没到眼底,“前几天听人偶然提起这个老厂子,好像出过一些事,就随口问问。你爸他现在身体还好吧?”
“老毛病了,腰和肺都不好,靠药养着。”提起父亲,我心里发沉。他那一辈工人,辛苦一辈子,落下一身病,晚景难免凄凉。
于越泽点点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兴致勃勃地讲起他在路上的见闻。
我听着,暂时忘却了家里的烦扰。
只是他刚才那一瞬间的异样,像一粒小小的石子,投入心湖,泛起了几圈不易察觉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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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周三傍晚,我正和于越泽在客厅里对着我的一套新设计图讨论配色。他说话夸张,手舞足蹈,逗得我难得开怀大笑。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点,郑懿轩通常还在加班。
门开了,程翠香拎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董德贵跟在她身后。
她脸上的笑容在看见于越泽的瞬间冻住,随即像太阳下的冰块一样迅速消融,换上一种审视的、冰冷的表情。
“妈,爸,你们怎么来了?”我赶紧站起来,有些无措。
“怎么,我来我儿子家,还要提前报备?”程翠香视线像刀子一样在于越泽身上刮过,最后落在我脸上,“这位是?”
于越泽已经收敛了笑容,礼貌地点点头:“阿姨好,叔叔好,我是嘉怡的朋友,于越泽。”
“朋友?”程翠香走进来,把保温桶不轻不重地搁在茶几上,发出“咚”的一声,“什么样的朋友,大晚上的,单独待在别人家里?懿轩知道吗?”
话里的刺,赤裸裸的。我的脸一下子涨红了:“妈,越泽是我大学同学,我们正在讨论工作……”
“工作?讨论工作需要笑得那么开心?”程翠香打断我,嘴角向下撇着,“孤男寡女,关着门,谁知道是讨论工作还是讨论别的什么。嘉怡,不是我说你,你嫁进我们郑家,就要守郑家的规矩,注意点影响!懿轩在外面辛苦打拼,你在家里就这样?”
“阿姨,”于越泽上前半步,挡在我身前,脸上还带着笑,眼神却冷了,“您这话就有点难听了。我和嘉怡认识快十年了,清白坦荡。您不了解情况,可以问,但别上来就污蔑人。嘉怡是您儿媳,不是您犯人。”
“哎哟!我说什么了?我就提醒两句,这就护上了?”程翠香像是抓住了把柄,声音尖利起来,“瞧瞧,这关系得多不一般啊!我污蔑?我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你这么紧张干嘛?心里没鬼你急什么?”
董德贵在旁边扯她袖子,低声道:“少说两句,孩子的事……”
“什么孩子!她眼里有我们当长辈的吗?”程翠香甩开他的手,指着于越泽,“你算什么东西?这是我们郑家的家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还不走?等着我拿扫把赶你吗?”
血液轰的一声冲上我的头顶。
压抑了太久的委屈和愤怒,像火山下的熔岩,疯狂涌动。
我看着程翠香那张因刻薄而扭曲的脸,看着于越泽因维护我而紧抿的唇,看着旁边唯唯诺诺的公公,还有这间令我窒息的房子。
“外人?”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却异常清晰,“在这个家里,感觉像外人的是我!于越泽是我的朋友,他来我家,光明正大!妈,您要是看不惯我,看不惯我的朋友,可以别看!”
“你说什么?”程翠香瞪大眼睛,不敢置信。
“我说,”我上前一步,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摩擦的声音,积压了数年的话冲口而出,“不想看就别碍眼!”
话一出口,客厅里死一般寂静。
程翠香的脸先是涨红,继而变得铁青,手指哆嗦着指着我:“你……你反了天了!董德贵你听听!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这就是你郑家的好儿媳!我要告诉懿轩!让他看看他娶了个什么东西!”
于越泽拉住我的胳膊,低声道:“嘉怡,冷静点。”
我甩开他的手,胸膛剧烈起伏,视线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门口。不知何时,郑懿轩已经站在那里,手里提着公文包,面无表情。他显然听到了全部。
他没有看他暴怒的母亲,也没有看气得发抖的我,他的目光,沉沉地,落在于越泽拉着我胳膊的那只手上。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脸色,一点一点,变得铁青。
04
那铁青的脸色,比我预想中任何暴怒的反应都更让我心寒。
我期待他驳斥他母亲,哪怕只是象征性地说一句“妈你过分了”,或者将我拉到身后,展现一点丈夫的担当。
哪怕他随后再私下埋怨我冲动。
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冰冷的石像,隔绝了所有的情绪,唯有那铁青的脸色,昭示着内心并非平静。
他看着于越泽的手,那眼神让我莫名地打了个冷颤。
程翠香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立刻扑过去,眼泪说来就来:“懿轩!你可算回来了!你看看你这个好媳妇!她为了个野男人,指着我的鼻子让我滚啊!我这老脸往哪儿搁!我不活了!”
于越泽松开了我的胳膊,面对郑懿轩,语气还算平静:“懿轩,事情不是阿姨说的那样。她说话太难听,嘉怡只是一时气话。”
郑懿轩终于动了动。他把公文包放在鞋柜上,换鞋,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客厅里这场风暴与他无关。然后他走过来,先扶住了摇摇欲坠、干嚎着的母亲。
“妈,别生气,身体要紧。”他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他甚至连看都没看我一眼,仿佛我只是个无关紧要的摆设。
“懿轩!她……”程翠香还要哭诉。
“妈,我都听到了。”郑懿轩打断她,语气依旧平稳,“你先和爸回去休息。这事,我来处理。”
“处理?你怎么处理?这种媳妇还要得了?”程翠香不依不饶。
“妈。”郑懿轩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程翠香终于悻悻地收了声,狠狠剜了我一眼,被董德贵半搀半拉地弄走了。
临走,她还没忘撂下话:“郑懿轩,这事没完!你不给我个交代,我就没你这个儿子!”
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屋里只剩下我们三个,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
于越泽皱了皱眉,看向郑懿轩:“懿轩,我觉得我们需要谈谈。今天这事,阿姨她……”
“于先生。”郑懿轩第一次将目光正式投向于越泽,镜片后的眼睛幽深,看不出情绪,“这是我们的家事。谢谢你今天来看嘉怡,时间不早了,请回吧。”
逐客令。礼貌,冰冷,不留余地。
于越泽愣住了,看了看我。
我咬着嘴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我保持着一丝清醒。
郑懿轩的态度,比程翠香的辱骂更让我难受。
他选择站在了他母亲那边,用最疏离的方式,将我,连同我的朋友,一起推开了。
“好。”于越泽点点头,扯出一个略带讽刺的笑,“我走。嘉怡,”他转向我,眼神里有担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你……照顾好自己。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他拿起外套,走向门口。经过郑懿轩身边时,两人目光有瞬间的交错,无声,却似有寒冰碰撞。
门再次打开,又关上。于越泽离开了。
现在,真的只剩下我和郑懿轩了。他走到沙发边坐下,揉了揉眉心,依旧没看我。
沉默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淹没过脚踝、膝盖、胸口,让我呼吸困难。我等着他开口,质问,责备,或者哪怕只是问一句“你没事吧”。
他点了一支烟。他戒烟很久了,因为我不喜欢。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铁青过后略显疲惫的侧脸。
“郑懿轩。”我终于忍不住,声音干涩嘶哑,“你就没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他吐出一口烟圈,良久,才沉沉地说:“你不该那么说妈。她再不对,也是长辈。”
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狠狠地拧了一下。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陌生。这就是我同床共枕三年,以为可以彼此依靠的丈夫?
“所以,都是我的错?”我听见自己在笑,声音却像哭,“你妈指着鼻子骂我,骂我的朋友是野男人,都是我的错?郑懿轩,你到底是谁的丈夫?”
他猛地掐灭了烟,抬头看我,眼神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烦躁和某种更深的东西。
“那你要我怎么样?当场跟我妈撕破脸?她心脏不好你知不知道!于越泽他一个外人,在这里搅和什么?你跟他,是不是走得太近了!”
最后一句,他终于说出了口,带着压抑的质疑。
原来如此。原来他那铁青的脸色,不仅仅是为了他母亲,更为了于越泽的存在,为了那可笑的、被他母亲植入的猜忌。
“外人……”我踉跄后退一步,倚着冰冷的墙壁,才能支撑住发软的身体,“郑懿轩,在这个家里,到底谁才是外人?是你那个永远没错的妈,还是我这个‘不懂事’的妻子,或者是我认识了十年、在我难受时给我安慰的朋友?”
他站起身,似乎想靠近,却又停住。“嘉怡,我们现在都不冷静。这件事,以后再说。”他拿起外套和公文包,“我今晚住律所。”
他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于越泽那边,你……保持点距离。对你,对我们家,都好。”
门开了,又关上。他走了。
留下我一个人,站在满地狼藉的寂静里。
刚才爆发时的热血早已冷却,只剩下刺骨的寒。
我以为吼出那句话是反抗的开始,却没料到,那或许是结局的序幕。
而他最后那句话,像一句谶语,冰凉地贴在我的脊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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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郑懿轩真的没有回来。电话打过去,不是占线,就是无人接听,后来干脆关机。信息石沉大海。他像一滴水蒸发在了空气里,彻底切断了与我的联系。
起初是愤怒,觉得他不可理喻,用冷暴力惩罚我。
接着是焦虑和隐隐的不安,担心他是不是真的气极了,或者被他母亲施加了太大的压力。
再后来,愤怒和焦虑都被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和迷茫取代。
这个家,这段婚姻,到底怎么了?仅仅因为一次冲突,就能让三年的感情薄如蝉翼,一戳就破?
于越泽每天都给我打电话,发信息,确认我的状况。
他语气里充满担忧,几次说要过来陪我,都被我拒绝了。
郑懿轩那句“保持距离”像一根刺扎着,虽然我不认同,但也不想再给任何人口实。
周四晚上,于越泽还是来了,带了热粥和小菜。“看你朋友圈一片死寂,猜你就没好好吃饭。”他把食物在餐桌上摆开,语气是强装的轻松。
我没什么胃口,但不想拂他好意,勉强吃了几口。家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勺子偶尔碰触碗壁的轻响。
“嘉怡,”于越泽看着我憔悴的样子,欲言又止,“有件事……我不知道现在该不该说。”
“什么事?”我抬起头。
他搓了搓手,眼神游移,似乎在下很大的决心。“是关于……你爸爸当年在振华机械厂的事。还有……郑家。”
我握着勺子的手一顿:“我爸?郑家?他们能有什么关系?”我父亲只是个普通退休工人,郑家则是本地经营建材生意有些年头的小商户,虽不算大富,但也殷实。
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也希望是我弄错了。”于越泽眉头紧锁,压低了声音,“我前段时间不是跑新闻吗,接触了一些旧档案,还有当年的一些老工人。振华机械二十年前有过一次严重的生产事故,死了两个工人,好几个重伤残废,其中就包括……”
他顿住了,看着我,眼神里有不忍。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包括什么?”
“包括一个叫胡建国的工人,重伤,腰椎和肺部严重受损,后来一直丧失劳动能力。”于越泽一字一句地说。
胡建国。是我父亲的名字。我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掉在桌上。父亲确实是因为工伤病退的,但他从来只说是不小心摔伤,厂里给了赔偿,细节含糊。
“你怎么知道?这跟郑家有什么关系?”我的声音开始发抖。
“振华机械当年最大的零部件供应商,就是郑家当时经营的公司,现在郑懿轩父亲名下建材公司的前身。”于越泽语速加快,“而且,有迹象表明,那次事故可能不仅仅是意外,涉及到劣质原料和不规范操作,而供应商提供的材料,是关键一环。但当年这件事被压下去了,赔偿很低,真相没人追究。”
我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有无数只蜜蜂在乱撞。父亲萎靡的半生,常年病痛折磨;郑家稳步发展的生意;程翠香莫名的刻薄与轻视;郑懿轩此刻决绝的冷战……
一些碎片似乎要拼凑起来,却又模糊不清,难以相信。
“你为什么调查这个?”我盯着于越泽,忽然觉得他也有些陌生。
于越泽沉默了一下,再抬头时,眼神坦荡却复杂:“因为偶然看到了相关材料,因为那是你爸爸。嘉怡,我认识你这么多年,看你爸身体那样,心里一直不是滋味。我觉得……你可能有权知道更多。而且,”他迟疑道,“我怀疑郑家,至少是郑懿轩的父母,可能一直知道些什么,甚至……”
甚至什么?阻止?掩盖?我的心不断下沉。
“这只是你的猜测,没有证据。”我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像是在说服自己。
“是,目前只是线索和推测。”于越泽承认,“所以我之前没敢告诉你。但现在,郑懿轩和他家人的态度……嘉怡,我担心你。我怕你被蒙在鼓里,受到伤害。”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于先生,请离开。别做不该做的事,别连累不该连累的人。”
我手一抖,手机差点滑落。于越泽凑过来看到,脸色瞬间变了。
“他们监视你?还是警告我?”他声音发冷。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悄缠住了我的心脏。这不再仅仅是家庭矛盾,似乎正在滑向一个我无法理解的、黑暗的深渊。
于越泽握住我冰凉的手,他的手心温热,却止不住我的颤抖。
“嘉怡,听着,不管真相是什么,你要保护好自己。我会继续查,但你……要小心郑懿轩。他的反应,太反常了。”
那一晚,于越泽待到很晚才离开。我送他到门口,他回头看我,眼神在廊灯下明明灭灭:“嘉怡,无论发生什么,记住,你还有朋友。有事一定要找我。”
我点点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父亲的病容,郑懿轩铁青的脸,于越泽担忧的眼神,还有那条冰冷的警告短信,交织盘旋。
郑懿轩,你到底在哪里?你知道些什么?这场冷战,真的只是因为我和你母亲的争吵吗?
06
五天,整整五天,郑懿轩音讯全无。
我从最初的愤怒、焦虑、不安,到后来的麻木、困惑,再到被于越泽那番话激起的惊疑不定,情绪像坐过山车,最后只剩下疲惫和一片空茫。
第六天下午,我请了假,昏昏沉沉地在家睡觉。连续的失眠和心神不宁让我精疲力尽。迷迷糊糊中,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
我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客厅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是郑懿轩。
他回来了。
我赤脚跑出卧室,看到他站在客厅中央,正在脱西装外套。
五天不见,他瘦了些,下颌线条更显锋利,眼底有淡淡的青黑,但整个人看起来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冰冷的、收拾好一切的平静。
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我心悸。
“你回来了。”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沙哑干涩。
“嗯。”他应了一声,把外套搭在沙发背上,动作一如既往的斯文有条理。
他甚至抬眼看我了,眼神里没有预期的怒火、责备,也没有愧疚或担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潭水,映不出任何情绪。
“这几天,你去哪儿了?电话也不接。”我攥紧了睡袍的带子。
“律所有个紧急项目,封闭处理。”他轻描淡写,走向厨房,倒了杯水,“妈那边,我已经沟通好了,她暂时不会过来。你不用担心。”
沟通好了?用五天时间?我看着他喝水的侧影,喉咙发紧:“那……我们呢?”
郑懿轩放下水杯,转过身,正面看着我。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然后缓缓开口:“于越泽以后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我愣住了:“什么意思?”
“我找他谈过了。”郑懿轩的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他很清楚我的意思。他也承认,接近你,或许带有其他不纯粹的目的。为了你的名誉,也为了我们家庭的安宁,他同意不再出现在你的生活里。我想,这是目前最好的处理方式。”
处理方式?他把于越泽当成一个需要被“处理”掉的问题?而于越泽……承认了?不纯粹的目的?是指他调查我父亲的事吗?
“你和他谈了什么?什么叫不纯粹的目的?”我向前一步,声音提高,“郑懿轩,你到底知道什么?我爸当年的事,跟你们家有没有关系?”
听到“我爸当年的事”,郑懿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脸上表情依旧控制得很好。
“嘉怡,”他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疲惫,“你最近压力太大了,容易胡思乱想。于越泽那种跑江湖的,嘴里能有几句真话?他无非是想利用你,挑拨我们的关系。现在他走了,对我们都好。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纠缠没有意义。”
“过去的事情?”我浑身发冷,“那是我爸的半条命!如果跟你们家有关,你让我怎么过去?”
“胡嘉怡!”郑懿轩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打断了我,“我说了,那是猜测,是别有用心之人的挑唆!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是我们婚姻内部的问题!你当着妈的面,为了一个外人,说出那样的话,考虑过我的感受吗?考虑过这个家的体面吗?”
体面。又是体面。在他心里,体面永远比真相,比我的感受更重要。
“所以,一切都是我的错。于越泽是别有用心,我是非不分,你妈永远正确。”我笑了起来,眼泪却不受控制地滑落,“郑懿轩,你真让我觉得可怕。”
他看着我流泪,眼神波动了一瞬,似乎有一丝不忍闪过,但很快又被更深的东西压了下去。
他移开视线,语气重新变得平稳,甚至有些公式化:“我们都冷静一段时间吧。我已经在律所附近租了房子,暂时搬出去住。这样对大家都好。”
搬出去?分居?我怔怔地看着他,不敢相信这是从他嘴里说出的决定。五天冷战,换来的是他驱逐了我的朋友,现在还要撤离这个家?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突兀的铃声打破室内令人窒息的僵持。
郑懿轩皱了皱眉,似乎也没料到这时候会有人来。他走过去,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名穿着朴素的陌生中年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请问,是胡嘉怡女士吗?”
“我是。”我哑声应道。
那人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个信封,递了过来:“您好,这是法院的传票和相关文书,请您签收一下。”
法院?传票?
我机械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印着红色徽章的信封。
指尖触碰到纸张冰冷坚硬的质感时,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起来。
我抬头,茫然地看向门口那个陌生的送达员,又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视线转向门内的郑懿轩。
他站在那里,逆着光,脸上的表情模糊不清。
他没有惊讶,没有疑惑,甚至没有看我手中的信封。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早就知道它会来,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和安排之中。
那一刻,我耳边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程翠香的叫骂,于越泽的告诫,郑懿轩冰冷的言辞,全都退得很远很远。
世界寂静得可怕,只剩下我手里这封法院传票,和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丈夫。
我捏着信封,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这……是什么?”
郑懿轩沉默了片刻,走廊的光在他镜片上反射出冰冷的光点。
他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精准地刺穿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
“离婚起诉书。我委托律师提交的。理由,夫妻感情确已破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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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世界真的寂静了。
不是那种没有声音的寂静,而是所有的声音——走廊外隐约的电梯运行声,楼下孩童的嬉闹,甚至我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都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玻璃罩子隔绝在外,变得模糊、扭曲、不真实。
只有手里那个印着国徽和“××市××区人民法院”字样的白色信封,冰冷、坚硬、沉重,真实得刺眼。
送达员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关于签收和注意事项,他的嘴一张一合,我却一个字也没听清。
我像个提线木偶,麻木地在他递过来的单据上签了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异常清晰。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
走廊的光被他离去的背影切断,又重新落回郑懿轩身上。
他还在那里。
没有上前,没有解释,甚至连表情都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手中的传票。
那眼神,不再是丈夫看妻子的眼神,甚至不是看一个熟悉的人的眼神。
那是律师看当事人的眼神,冷静,疏离,带着评估和……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但很快被更深沉的冷漠覆盖。
门,还开着一条缝。冷风从楼道灌进来,吹得我手中的信封哗啦轻响,也吹得我浑身发冷,止不住地颤抖。
“为什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出来,轻得像是呓语,却又带着某种濒临破碎的尖锐。
郑懿轩终于动了。他走过来,不是走向我,而是走向沙发,从容地坐下,仿佛这里不是刚刚被投下惊雷的现场,而是他的办公室。他甚至抬手,松了松领带。
“传票上写得很清楚。”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夫妻感情破裂,无法继续共同生活。我已经委托了律师,后续事宜,你可以联系他。”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推向我的方向。
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或留恋。
“感情破裂?”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可眼泪却汹涌地冲出眼眶,“郑懿轩,五天!你就用了五天,来判定我们三年的感情‘破裂’?甚至不愿意当面跟我说,要用法庭传票来通知我?我是你的妻子,还是你案卷上一个需要‘处理’的编号?”
“当面说?”他终于抬眼看我,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五天前,我给过你机会。可你当时在做什么?你在为一个居心叵测的外人,指责我的母亲,质疑我的家庭!胡嘉怡,有些话,有些事,一旦说出口,做出来,就收不回去了。信任就像镜子,碎了就是碎了。”
“居心叵测的外人……”我喃喃重复,猛地想起于越泽的话,想起那条警告短信,想起父亲佝偻的背影。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我混乱的脑海中成形,让我浑身冰凉。
“所以,你赶走于越泽,不是因为吃醋,不是因为妈闹,是因为……他接近我,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对吗?跟我爸有关,跟你们郑家有关,对吗!”
郑懿轩的脸色在我说出“我爸”和“郑家”时,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嘲讽:“又是于越泽告诉你的?看来他对你的影响,比我想象的还要深。嘉怡,你宁愿相信一个认识不到十年的所谓朋友漏洞百出的挑唆,也不愿意相信你的丈夫,你的家人?”
“家人?”我几乎要笑出声,眼泪却流得更凶,“把我当外人的家人?出了事首先想的是体面和掩盖的家人?郑懿轩,你别再转移话题!回答我!我爸当年在振华机械的工伤,是不是跟你们家有关系?你们是不是一直知道什么?”
“够了!”郑懿轩猛地站起身,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和一丝……或许是慌乱?“胡嘉怡,我现在不想跟你讨论这些捕风捉影的陈年旧事!我们现在要面对的是离婚诉讼!法律程序已经启动,请你理智一点,配合律师处理好后续问题。这对你我都好!”
对我好?一张冰冷的传票,单方面宣布婚姻死亡,这叫对我好?
我看着他决绝的、甚至带着防御姿态的背影,最后一丝侥幸和期待也彻底熄灭。
心口的位置空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冷风,比得知父亲可能受害的猜想更让我痛彻心扉的,是他此刻的态度。
不是解释,不是愧疚,而是急于切割,急于将我推入“法律程序”这个冰冷的安全区外。
他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郑懿轩了。或许,我从未真正认识过他。
“好。”我听见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声音说,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感到陌生,“法律程序,是吧。”我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信封,没有立刻打开,“郑懿轩,你会后悔的。”
说完,我不再看他,转身走向卧室,轻轻关上了门。背靠着门板,我才放任自己滑坐在地,颤抖着手,撕开了那个信封。
里面是几张打印得密密麻麻的A4纸。
“民事起诉状”几个黑体字刺入眼帘。
原告:郑懿轩。
被告:胡嘉怡。
诉讼请求:判决离婚;依法分割夫妻共同财产……事实与理由:原、被告经人介绍相识,婚后因性格不合及家庭琐事产生矛盾,长期争吵,夫妻感情日渐淡薄。
近期因被告与异性交往过密问题,导致矛盾激化,夫妻感情彻底破裂,已无和好可能……
“交往过密”……呵,多好的理由,多符合他和他母亲心意的理由。
轻描淡写,抹去了所有具体的伤害、隐瞒和可能涉及的肮脏秘密,将婚姻失败的责任,巧妙地、体面地推到了我的头上。
我靠在门上,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无声地疯狂流淌。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叫嚣:找到于越泽!
找到真相!
郑懿轩,你想用一纸诉状结束一切,把我变成婚姻过错方扫地出门?没那么容易!
我抓起手机,疯狂拨打于越泽的电话。关机。一直是关机。微信、短信,全部石沉大海。他真的消失了,像郑懿轩说的那样,“不会再打扰”。
世界真的崩塌了。丈夫成了原告,朋友不知所踪,背后可能隐藏着关于父亲的残酷真相。我被孤零零地留在废墟中央,四面楚歌。
但奇怪的是,极致的崩溃和冰冷过后,一种更加尖锐、更加清醒的东西,从废墟深处,慢慢滋生出来。那是一种混杂着痛楚、愤怒和决绝的力量。
我擦干眼泪,站起身。
镜子里的女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但眼神却不再迷茫。
郑懿轩,你要打官司?好。
于越泽,你躲起来了?我会找到你。
爸,如果你的苦难真的与郑家有关……
我看着手中冰冷的起诉状副本,指尖用力,几乎要将其捏碎。
这场战争,才刚刚开始。
08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台被上了发条的机器。
请假,联系律师——不是郑懿轩推荐的那个,而是通过朋友辗转找到一位专打离婚官司、口碑颇硬的女律师,周律师。
我将情况,包括于越泽提到的关于我父亲和郑家的疑点,尽可能客观地告诉了她。
周律师四十多岁,眼神锐利,听完我的叙述,沉吟片刻。
“离婚案本身,感情破裂是主要焦点。你丈夫提出的‘与异性交往过密’,如果对方没有实质证据,只是你与朋友正常往来,法庭不会轻易采纳。关键在于,”她顿了顿,“你提到的关于你父亲旧事的疑点。如果属实,并且能证明郑家存在隐瞒、甚至过错,这可能在财产分割、精神损害赔偿等方面对你有益,更重要的是,这可能涉及更深的法律和道德问题,影响法官对‘感情破裂’原因的判断。但这一切,都需要证据。”
证据。我唯一的线索,就是于越泽。可他消失了。
我去了他的出租屋,房东说他一周前就退租了,走得很匆忙,留下一些杂物不要了,房东还没清理。
我恳求房东让我进去看看。
那是个狭小的一居室,堆满了书和资料,凌乱却充满生活气息,只是主人已杳无踪迹。
我在一堆丢弃的旧杂志和打印稿里翻找,手指沾满灰尘,心里充满了绝望。
就在我几乎要放弃时,在一个压箱底的硬壳笔记本夹层里,摸到几张折叠起来的、边缘泛黄的复印件。我的心猛地一跳。
是几份残缺的表格和手写记录复印件,字迹模糊,抬头隐约能辨认出“振华机械厂……事故情况初步说明”、“物料入库单(供应商:德贵建材经营部)”。
在“事故情况说明”的受伤人员名单里,我赫然看到了“胡建国,车工,腰椎重创,吸入性肺损伤……”而在那份物料入库单的品名栏,写着“特种合金钢棒(批号:DHGX-9807)”,质检签名处非常潦草,旁边有人用红笔打了个小小的问号,又划掉了。
德贵建材经营部!董德贵的“德贵”!虽然公司名字后来改了,但这无疑就是郑家早年的生意!
我的手抖得厉害。
这些碎片化的文件,像是历史深处探出的触角,冰冷地证实了于越泽并非空穴来风。
父亲用的材料,很可能就是郑家提供的!
那个红笔问号,是否意味着当时就有人对材料质量存疑?
笔记本里还有一张于越泽手写的便条,夹在其中,字迹匆忙:“关键证人:原振华厂质检科副科长,刘民生,已退休,住址可能:东城区棉纺厂老家属院3栋?电话失效。此人当年可能因质疑材料被排挤提前退休。需谨慎接触,郑家或许也在找。”
刘民生!一个名字,像黑暗中的一星微光。
我小心翼翼地将这些脆弱的纸片收好,仿佛捧着滚烫的炭。
于越泽果然在查,而且查到了一些关键东西。
他的突然消失,绝非自愿“不再打扰”,更像是被警告或威胁后,不得不隐匿行踪。
那条警告短信,郑懿轩反常的决绝起诉,此刻都串联起来,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郑家,为了掩盖什么,不惜毁掉我的婚姻,甚至可能对于越泽采取了手段。
接下来的两天,我像个侦探,又像个游魂。
我请了私家侦探帮忙留意于越泽可能的去向(费用让我肉疼,但顾不上了),同时自己按照那个模糊的地址,去东城区寻找刘民生。
棉纺厂老家属院是典型的八十年代红砖楼,破败拥挤。
3栋有四个单元,我硬着头皮,从一楼开始,挨家挨户敲门询问。
大部分是老住户,警惕地看着我,摇头说不知道什么刘民生,或者早就搬走了。
就在我筋疲力尽,几乎绝望时,四楼一位摇着扇子乘凉的老太太听了我的描述,眯着眼想了半天。
“老刘啊……是不是瘦高个,戴眼镜,以前在机械厂干的?早搬走咯!他老伴去世后,儿子接他去南边带孙子去了吧?好像……是去深圳了?好几年前的事啦。”
深圳。千里之外。刚刚燃起的希望火苗,又被泼了一盆冷水。线索似乎又断了。
疲惫不堪地回到家,夜色已深。
空荡冰冷的房子,每一处都残留着郑懿轩生活过的痕迹,如今却像无声的嘲讽。
我坐在黑暗里,看着窗外城市的霓虹,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无力。
难道就这样了吗?接受郑懿轩强加的离婚理由,在财产分割上被他主导(以他对法律的精通,我毫不怀疑他会最大化自己的利益),然后带着对父亲往事永久的疑团,灰溜溜地离开?
不。我不能。
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内容极其简短:“明早九点,滨江公园望江亭,一个人来。于。”
于?于越泽!
我猛地坐直身体,心脏狂跳。他主动联系我了!在消失了这么多天之后!这短信是真的吗?会不会是陷阱?郑懿轩或者他父母设计的?
我盯着那短短一行字,思绪飞转。
滨江公园是开放场所,早上九点人不少,望江亭也很开阔。
如果是陷阱,在那里动手风险很大。
而且,短信语气简短急促,符合于越泽可能身处紧张状态的推测。
犹豫再三,对真相的渴望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我必须去。这是我目前能抓住的唯一线索。
那一晚,我几乎没睡。
反复设想明天可能遇到的情况,将那份泛黄的复印件和于越泽的便条小心拍照留存,原件藏好。
我不知道即将面对什么,但我知道,退路已经被郑懿轩亲手斩断了。
向前,是迷雾和可能的危险,也可能是通往真相的唯一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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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滨江公园的早晨,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江雾中。
晨练的老人,遛狗的情侣,推着婴儿车的父母,让这里充满了日常的生机。
但这种生机与我内心的紧张和冰冷格格不入。
我提前二十分钟到了望江亭。
这是个建在江边小丘上的仿古亭子,视野开阔,能看到江上来往的船只。
我选了亭子一侧的石凳坐下,面朝江面,手在风衣口袋里,紧紧握着一瓶防狼喷雾——这是我能想到的最简单的自卫工具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九点整。亭子里除了我,只有一对老人在远处低声交谈。江风吹过,带着水腥味,让我有些发冷。
九点零五分。我开始怀疑那是不是一个恶作剧,或者自己判断错了。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和口罩,穿着普通灰色夹克的身影,匆匆从亭子后面的小径走上来。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很低,但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走路的姿态——于越泽。
他快步走进亭子,在我旁边的石凳上坐下,但没有靠得太近。
他拉下一点口罩,露出半张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比我上次见他时憔悴了许多,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疲惫。
“嘉怡。”他声音沙哑,迅速扫视了一圈周围,“长话短说,这里不一定安全。”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怎么回事?郑懿轩说你承认接近我有目的,自己走了?”我一连串的问题压低了声音冲口而出。
于越泽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嘲讽。
“承认?我那是被他和他带来的人堵在屋里,逼问,警告,甚至……暗示了一些人身威胁。他们知道我在查振华厂的事,知道我去找了刘民生以前的邻居。郑懿轩亲自来的,他不再是以前那个温文尔雅的律师了,嘉怡。他话里话外,都在暗示,如果我继续‘骚扰’他的家庭,干扰他的生活,他不保证我会不会出点‘意外’,或者,我远在老家的父母会不会‘被关心’。”
我倒吸一口凉气,尽管有所猜测,但亲耳听到,还是感到一阵寒意。“他们……他们怎么能……”
“为了掩盖,有些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于越泽眼神阴沉,“我只好假装服软,答应离开,不再见你。手机卡也扔了。但我没走远,换了个地方躲着。我知道你一定会找我,也一定会收到传票。”
“那些复印件……是你故意留下的?”我问。
他点点头:“我不能带走,怕被搜到。留给你,是希望你能发现。嘉怡,对不起,我一开始接近你,确实……不完全是单纯的朋友情谊。”
我的心一紧。
“我父亲,”于越泽深吸一口气,“曾经是振华机械厂的一个小组长。二十年前那场事故,他也在现场,受了轻伤,但眼睁睁看着工友死的死,伤的伤。其中受伤最重的,就是你父亲胡建国叔叔。我父亲后来一直很内疚,觉得如果当时他再坚持一下,仔细检查一下那批新到的材料,也许悲剧能避免。但厂里和供应商施压,事情被定性为‘操作失误’,匆匆处理了。我父亲郁郁寡欢,提前病退了。他临终前,拉着我的手,说那批材料不对劲,供应商‘德贵建材’有问题,但没人敢深究。”
原来如此。所以于越泽对我父亲的关注,对这件事的调查,源于他父亲的遗愿和愧疚。
“我大学学新闻,后来做自由撰稿,一直没忘这事。偶然得知你嫁给了郑家的儿子,我……”他有些艰难地说,“我承认,我重新接近你,有一部分原因,是想看看能不能找到突破口。郑家现在做得不错,董德贵早年那些不干净的手段,很可能被洗白了。但我知道,郑懿轩的父亲,当年就是负责和振华厂对接的人!”
“所以,你早就知道郑家可能牵扯其中?你和我做朋友,一开始就带着调查的目的?”我的声音有些发抖,说不清是愤怒,还是被欺骗的难过。
“不!”于越泽急切地抓住我的胳膊,又立刻松开,警惕地看了看四周,“嘉怡,一开始只是老同学重逢的惊喜。但后来,听你说起你父亲的病,看到郑家人对你的态度,尤其是你婆婆那种刻骨的轻视,我才越来越怀疑,也越来越想查清楚。我是带着目的,但我对你的关心,是真的!看到你在那个家里那么压抑,我心疼也是真的!出事那天,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是真心想提醒你!”
他的眼神急切而真诚,带着血丝。
我看着他憔悴的脸,想起这么多年他确实真心实意地帮助我、开导我。
复杂的情绪在我心中翻涌。
有被利用的刺痛,但更多是理解了他的处境和动机。
我们都是被那段尘封往事影响的人。
“我找到你留下的东西了,”我低声说,“也去找了刘民生,但他搬去深圳了。”
“我知道。”于越泽说,“我联系上他了。费了很大劲。”
“什么?”我震惊。
“他换了号码,躲起来了。他当年就是因为坚持那批‘德贵’提供的合金钢棒质检不合格,要求退货,被当时的厂领导(后来证明收了郑家好处)找借口排挤,提前‘被退休’了。他手里有当时的原始质检记录副本,还有他偷偷留下的那批问题钢材的一小块样品!”于越泽的眼睛亮起光,那是看到希望的光,“他怕被报复,一直藏着。我费尽周折,通过他以前的徒弟才联系上他,跟他通了电话。他知道我是胡建国的女儿的朋友,知道我想翻案,犹豫了很久,最后同意,如果法庭需要,他可以远程作证,并提供他手里的证据复印件。样品他也会想办法寄过来。”
峰回路转!我激动得几乎要站起来。“真的?他愿意?”
“嗯。但他很害怕,要求绝对保密,并且说,郑家后来生意做大,认识不少人,让我们一定小心。”于越泽的脸色又凝重起来,“嘉怡,郑懿轩这么急着起诉离婚,很可能不仅仅是因为家庭矛盾,或者觉得于越泽碍眼。他可能察觉到了我在深入调查,怕事情败露,影响他们家的声誉,甚至牵扯出更严重的法律责任。他想快刀斩乱麻,用离婚官司困住你,分割清楚,同时把你从这件事里踢出去。毕竟,如果你不再是郑家儿媳,你再追究旧事,就显得‘动机不纯’了。”
原来如此。好周密,好冷酷的计算。用婚姻诉讼作为烟雾弹和防火墙。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
“证据!我们必须拿到刘民生手里的东西。然后,在你的离婚案里,把这些作为对方存在重大过错(隐瞒家族历史问题可能对婚姻基础造成影响)以及你要求精神损害赔偿的依据提出来。就算不能直接定郑家当年的罪,也足以让法官看清郑懿轩起诉离婚的真实动机并非那么简单,在财产分割上对你倾斜。更重要的是,”于越泽看着我,“为你父亲,讨一个迟到二十年的公道!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
江风吹散了一些雾气,阳光挣扎着穿透云层,洒在江面上,泛起细碎的金光。
我看着于越泽眼中坚定的光芒,又想起父亲常年被病痛折磨的佝偻身影,想起郑懿轩递过传票时那冰冷的眼神。
恐惧还在,但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从心底升腾起来。那是寻求真相的执着,是为父亲讨还公道的决心,也是对自己被践踏的尊严和感情的反击。
“好。”我听见自己清晰而坚定地说,“我们一起。”
10
市中级法院第三民事审判庭。
空气里弥漫着特有的肃穆和压抑。
国徽高悬,庄重威严。
旁听席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除了我和我的律师周律师,于越泽(他坐在稍远的位置,帽子压得很低),另一边是郑懿轩和他的代理律师,一个看起来精明干练的中年男律师。
郑懿轩的父母没有来,或许是为了避免直面可能被揭穿的尴尬。
郑懿轩穿着一身熨帖的深色西装,表情平静,甚至有些漠然,偶尔与律师低声交谈,目光从未落在我身上。
他似乎已经彻底进入了“律师”和“原告”的角色,将我和我们三年的婚姻,完全剥离成了需要处理的法律客体。
审判长是位五十多岁的男法官,姓周,表情严肃,目光敏锐。他核对完双方身份,简述案由后,程序正式开始。
郑懿轩的律师率先陈述,逻辑清晰,措辞严谨。
他强调了双方“性格不合”、“长期因家庭琐事及生育观念冲突”,重点渲染了“被告与异性朋友于越泽交往过密,行为不当,严重伤害原告感情,导致夫妻关系彻底破裂”,并出示了几张模糊的照片,是我和于越泽在楼下咖啡厅正常聊天时的偷拍,以及我那次家庭争吵后,于越泽来家里看我时,在门口被拍到的画面。
试图坐实“交往过密”的指控。
周律师沉稳应对,驳斥所谓“交往过密”证据薄弱,属于正常朋友交往范畴,指出原告及其家庭长期以来对被告施加压力、缺乏尊重,是导致矛盾的主要原因。
她话锋一转:“审判长,我方认为,本案并非简单的感情不和。原告急于启动离婚程序,存在试图掩盖其他重要事实的嫌疑。这些事实,直接关系到婚姻缔结的基础是否诚实,以及原告是否存在重大过错。”
郑懿轩的律师立刻反对:“对方律师所言与本案离婚纠纷无关,属于恶意揣测,试图混淆视听!”
周义方法官敲了一下法槌:“准许被告方律师就其所称‘重要事实’进行简要陈述,但需注意关联性。”
周律师点头,示意我。
我深吸一口气,将准备好的材料复印件,包括于越泽留下的那些泛黄文件,以及后来收到的、刘民生通过加密渠道寄来的当年原始质检记录副本(显示那批“德贵建材”提供的合金钢棒多项指标不合格,且有人为涂改痕迹)的照片,还有刘民生愿意作证的书面声明(隐去具体地址),一并提交给法庭。
“这些材料表明,”周律师声音清晰,“原告郑懿轩的父亲董德贵先生早年经营的‘德贵建材’,曾向被告父亲胡建国先生当时工作的振华机械厂提供一批不合格原材料。这批材料很可能直接导致了包括胡建国先生在内的多名工人重伤致残的严重事故。而此事,原告及其家庭可能长期知晓并有意隐瞒。被告在不知情的情况下与原告结婚,婚姻基础建立在对方的隐瞒之上。婚后,原告家庭对被告及其出身流露的轻视,也与这段历史有关。近期,被告朋友于越泽先生因关注此事展开调查,遭到原告方的警告、威胁,原告随即迅速提起离婚诉讼,其目的之一,很可能是为了阻断调查,继续掩盖家族历史问题。这已非简单感情问题,涉及诚信、道德,乃至可能的法律责任。原告的行为,对被告造成了严重的精神伤害。”
法庭上一片寂静。
旁听席传来轻微的吸气声。
郑懿轩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
他放在桌上的手微微握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的律师显然也措手不及,紧急翻看着我们提交的材料,额头渗出细汗。
“反对!”郑懿轩的律师再次起身,“这些陈年旧事与本案离婚纠纷无关!且材料来源不明,真实性存疑!对方是在进行人身攻击和舆论绑架!”
“审判长,”周律师不疾不徐,“这些材料揭示了原告起诉离婚的可能深层动机,证明了原告在婚姻中存在欺诈性隐瞒(家庭历史重大问题),其行为是导致夫妻信任彻底崩塌、感情破裂的重要原因之一。这与离婚过错认定、精神损害赔偿以及财产分割比例,有直接关联。我们已提供初步证据线索,并有关键证人可随时接受法庭调查。”
周法官仔细翻阅着我们提交的材料,面色凝重。他看向郑懿轩:“原告,对于被告方提出的这些质疑和证据线索,你有什么需要陈述或解释的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郑懿轩身上。
他沉默了很久,法庭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他终于缓缓站起身,没有看他的律师,而是直接面向法官,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疲惫。
“审判长,我承认,”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让整个法庭气氛一凝,“我父亲早年经营的公司,确实与振华机械厂有过合作。那批材料……当年厂方的事故鉴定报告,最终结论是操作失误。我父亲公司只是供应商,按合同供货,质检由厂方负责。我是在结婚后,偶然从父母旧日谈话的只言片语中,隐约感觉到他们对此事有些……忌讳,不愿多提。但我并不知道具体细节,也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我父亲的公司存在过错。”
他避重就轻,将责任推给厂方,并强调自己“不知情”。
“至于于越泽先生,”他顿了顿,目光第一次真正看向我,那眼神里翻涌着痛苦、挣扎,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绝望,“我承认,我得知他在调查这件事时,非常愤怒,也……非常害怕。我害怕这些陈年的、说不清的事情被翻出来,影响我的家庭,我的事业,还有……我和嘉怡的生活。我找他,警告他,是出于一种愚蠢的自我保护,我不想平静的生活被打破。我提出离婚……”
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我提出离婚,确实有这方面的考虑。我天真地以为,只要离婚,切断嘉怡和于越泽的联系,让嘉怡远离这些是是非非,就能保护她,也保护我的家庭不再受打扰。我知道我用了错误的方式,伤害了嘉怡。但我对她的感情……”他看向我,眼神剧烈波动,“嘉怡,我真的……从来没想过要真正伤害你。我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这件事像个阴影,压在我们家头上太久,我……我选择了最糟糕的处理方式。”
他的陈述,半是辩解,半是忏悔,将他起诉离婚的动机,从“感情破裂”巧妙转向了“出于保护和逃避的错误决定”。
他在打感情牌,也在试图将法律问题再次拉回情感纠葛的模糊地带。
我看着他,听着他带着哽咽的辩解,心中一片冰冷。
曾经,他这样的表情和语气或许能让我心软。
但现在,我只觉得无比讽刺。
保护我?用一纸冰冷的诉状,将我列为过错方,试图在法律上切割干净,这叫保护?害怕阴影?所以就要用更大的伤害来掩盖?
周律师正要反驳,我轻轻按住了她的手。我站起身,面向审判长,也面向郑懿轩。我的声音不大,但清晰地回荡在法庭里。
“审判长,原告说他不知情,说他想保护。但事实是,他和他的家庭,选择用沉默、轻视、乃至法律手段,来维护一个可能建立在他人苦难上的‘体面’。我父亲大半生在病痛中度过,而提供可能有问题材料的家庭,其儿子却娶了他的女儿,这本身就像个残酷的玩笑。今天,我不是来追究二十年前具体法律责任归属的,那是另一个可能需要启动的调查。今天,在这桩离婚案里,我要说明的是:第一,原告隐瞒家族重大历史疑点,婚姻基础存在欺诈;第二,原告因害怕疑点暴露,不惜以起诉离婚、污蔑我人格的方式,试图阻断真相追寻,这本身就是对夫妻信任的彻底背叛,是导致感情破裂的直接重大过错;第三,这给我造成了巨大的精神痛苦和伤害。”
我转向郑懿轩,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郑懿轩,你口口声声的保护,对我来说,是比任何伤害都更深的背叛。我不需要你这样的‘保护’。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结束这段婚姻,更是要拿回我的清白和尊严,为我父亲,也为自己,求一个明白。阴影不会因为逃避而消失,只会因为直面真相而消散。这段婚姻,始于一个可能被隐瞒的过去,终于一场精心计算的诉讼。我接受它的结束。但我要求,在法律上,得到公正的对待和应有的补偿。”
我说完了。
法庭里鸦雀无声。
郑懿轩脸色苍白地看着我,眼神复杂至极,有震惊,有痛楚,或许还有一丝了悟——他彻底失去了我,不是失去于妻子的身份,而是失去了那个曾经爱他、信他、愿意为他忍受委屈的胡嘉怡。
周法官再次敲响法槌,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阳光有些刺眼。于越泽走过来,沉默地站在我身边。周律师对我点了点头,目光中有赞许。
我没有回头再看。
我知道,我和郑懿轩之间,已经隔着的不仅仅是法庭的门,更是无法弥合的信任的鸿沟和残酷的真相迷雾。
婚姻结束了,像一场盛大又荒诞的戏剧落幕。
但我的生活,还没有结束。父亲的事情,我会继续追寻,用合法合理的途径。而我自己,将从这片废墟中站起来,带着伤痕,也带着新生般的清醒与力量。
未来的路可能依旧不易,但至少,方向握在了我自己手里。我不再是谁的儿媳,不再是谁的妻子,我只是胡嘉怡,一个决心直面过往、走向未来的女人。
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气息。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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