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亮起时,我正在厨房剥石榴。
红宝石似的籽粒一颗颗落在白瓷碗里,像凝固的血滴。
婆婆发来的微信语音,六十秒,满格。
“晓芸啊,你妈刚给我打电话,说住院费还差十万,医院催得急……你看,能不能先挪一挪?就当妈借的,下个月退休金到账就还你。”
语音背景里有医院走廊的嘈杂,还有我妈压抑的咳嗽声。
我把石榴放下,指尖黏腻。
周明远在客厅看电视,财经频道的主持人正用亢奋的语调分析楼市走势。
“明远。”我喊了一声。
“嗯?”他没回头,眼睛还盯着屏幕。
“我妈住院费不够,差十万。”
电视声音小了些。
他侧过半边脸,光影在鼻梁上切出一道分界线:“这个月不是刚交过三万?怎么又不够了?”
“并发症,要换一种进口药,医保不报。”
沉默像冰箱运作的低鸣,填满了整个客厅。
半晌,他拿起遥控器换台:“上个月你弟买车,我们出了五万。前年你爸心脏搭桥,我们垫了八万。晓芸,我们家不是银行。”
“这次是借。”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婆婆说的,下个月还。”
他笑了,那种很轻的、从鼻腔里出来的笑。
“你信?”
我没说话。
碗里的石榴籽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我忽然想起结婚前,我妈拉着周明远的手说:“我就晓芸一个女儿,以后你们好好过日子,我们尽量不拖累你们。”
那时她头发还没白这么多。
“钱在共同账户里。”周明远终于转过来,看着我,“你要转,我拦不住。但晓芸,我们结婚六年了,是不是该有个底线?”
“什么底线?”
“你家的底线。”
厨房的灯是暖黄色的,但我突然觉得冷。
两天后,我提着保温桶去医院。
桶里是山药排骨汤,炖了四个小时,汤色乳白。我妈爱喝这个,说比医院的营养餐有滋味。
病房里三张床,她靠窗。
见到我,她挣扎着要坐起来,手背上还埋着留置针。
“别动。”我按住她肩膀,把床摇高,“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她笑,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就是躺久了,骨头酸。”
我盛汤,她看着我,眼神里有种小心翼翼的讨好。
“晓芸,那钱……”
“转了。”我把汤勺递过去,“早上转的,应该到账了。”
她明显松了口气,低头喝汤,喝得太急,呛得咳嗽。
我拍她的背,感觉到蝴蝶骨在病号服下突兀地耸起。
“慢点。”
“你婆婆……没说什么吧?”她问得很轻。
“能说什么。”我扯了张纸巾给她,“借条我让她打了,下个月还。”
她捏着纸巾,半天没说话。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簌簌地落。
“妈对不起你。”她声音哑了,“总给你添负担。”
“别说这些。”
“你弟那边……我让他年底拿了奖金就还你。”
“嗯。”
我知道她在说谎。
我弟周浩在开发区工厂当技术员,一个月六千,老婆没工作,孩子刚上幼儿园。年底奖金?能拿五千就是烧高香。
但我没戳破。
有些谎言是止痛药,明知没用,也得吞下去。
邻床的老太太突然呻吟起来,护工赶紧按铃。病房里一阵忙乱,医生护士冲进来,帘子拉上,仪器滴滴作响。
我妈抓紧了我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甲盖泛着青紫色。
“我怕。”她小声说,像个孩子。
“不怕。”我回握她,“我在。”
帘子后面,老太太的呻吟渐渐弱下去。
周明远加班,晚上十点才回家。
我坐在沙发上等他,电视开着,但没看进去。
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他进来,脱鞋,把公文包放在玄关柜上。
“吃了没?”我问。
“公司吃了。”他松了松领带,瞥见茶几上的文件夹,“那是什么?”
“借条。”
他动作顿了一下,走过来拿起文件夹。
婆婆的字迹,工工整整,写着借款十万,还款日期下个月十五号,签名按了手印。
“还真打了。”他语气听不出情绪。
“不然呢?”
他放下借条,去厨房倒水。我听见冰箱门开合的声音,玻璃杯碰撞的脆响。
“晓芸。”他端着水杯出来,靠在餐桌边,“我们谈谈。”
“谈什么?”
“你家的无底洞,到底什么时候能填上?”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有疲惫,也有一种积压已久的烦躁。
“那是我妈。”我说。
“我知道是你妈。”他声音高了些,“但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家!六年了,我们连个孩子都不敢要,为什么?因为钱永远在填窟窿!你算过没有,结婚以来,你家从我们这儿拿了多少钱?”
我没算。
不敢算。
“这次是借。”我重复这句话,像念咒。
“上次也是借,上上次也是借。”他走过来,蹲在我面前,握住我的手,“晓芸,我不是冷血。但你妈这次住院,真的是意外吗?还是说,她知道只要生病,你就会心软,我就会妥协?”
我抽回手。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也许该有个限度。”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我不是不让你尽孝,但孝心不能把我们拖垮。我们也要生活,也要未来。”
“所以呢?”
“所以这次之后,我们得立个规矩。”他站起来,走到窗边,“以后你家需要用钱,超过两万,我们必须一起商量。超过五万,必须打借条,约定期限。超过十万……除非救命,否则免谈。”
夜风吹进来,窗帘微微晃动。
“你这是要跟我算账?”我问。
“我是在保护我们的家。”他转身,背光站着,轮廓模糊,“晓芸,婚姻不是慈善机构。”
那晚我们分房睡了。
他去了书房,我留在主卧。
双人床突然变得很大,我蜷缩在一边,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是去年楼上漏水留下的,一直没修。
裂缝像一张嘲笑的嘴。
婆婆来还钱那天,是周六下午。
她提着一袋水果,苹果橙子香蕉,都是打折品相,表皮有磕碰的痕迹。
“晓芸啊,这钱……”她从旧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厚厚的,“你数数。”
我没接。
“坐吧,妈。”
她局促地坐在沙发边缘,双手放在膝盖上,像等待审判。
周明远在书房,门关着,但我知道他在听。
“钱凑齐了?”我问。
“凑齐了。”她赶紧点头,“我把定期取了,本来想留着……但说好下个月还,不能失信。”
她把信封推过来。
我打开,一沓沓红色钞票,银行封条还没拆。
“十万整。”她说。
“借条呢?”
“哦对,借条。”她又翻包,找出那张折叠整齐的纸,递给我。
我接过,没看,放在茶几上。
厨房炖着汤,香气飘出来,是婆婆拿手的莲藕猪蹄。她说我最近脸色不好,要补补。
“妈。”我开口。
她身体绷紧了。
“我爸当年走的时候,你欠的债,还清了吗?”
她猛地抬头,眼睛瞪大。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问问。”
她手指绞在一起,骨节发白。
“还清了。”她声音很低,“你爸厂里的抚恤金,加上我打了三年工,都还清了。”
“那时候我上高中,记得你一天做三份工:早上扫大街,白天去餐馆洗碗,晚上给服装厂缝扣子。”我看着她,“有一次你发烧到三十九度,还硬撑着去上班,结果晕在路边,是我班主任送你去的医院。”
她眼圈红了。
“说这些干嘛……”
“我想说,我知道钱难挣。”我往前倾身,“所以妈,这十万,你到底从哪儿来的?”
空气凝固了。
书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婆婆的嘴唇在颤抖,她避开我的视线,盯着地板上的瓷砖缝隙。
“就是……定期取的。”
“你的定期上个月刚取过,给我弟凑首付。”我平静地说,“剩下的三万,不够这次住院费。所以这十万,是另外的来路。”
“晓芸……”
“妈。”我打断她,“你看着我。”
她缓缓抬头,眼睛里全是血丝。
“这钱,是不是借的?”
一滴眼泪掉下来,砸在她手背上。
她没擦,任由它流。
“是。”她终于承认,声音破碎,“我找老姐妹借的,三分利。”
三分利。
十万块,一个月利息三千。
而她的退休金,一个月两千八。
周明远从书房走了出来。
他脸色铁青,站在客厅入口,像一尊冰冷的雕像。
“三分利?”他重复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妈,你知道高利贷是违法的吗?你知道还不上会怎么样吗?”
婆婆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我没办法……医院催得急,晓芸她妈等不起……我不能看着亲家母……”
“所以你就去借高利贷?”周明远的声音在发抖,“然后呢?还不上怎么办?让晓芸帮你还?让我们帮你还?这就是你的解决办法?”
“明远。”我喊他。
他看向我,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晓芸,你听见了吗?三分利!十万块!这不是帮忙,这是把我们往火坑里推!”
“我知道。”
“你知道还这么冷静?”他走过来,抓住我的肩膀,“我们刚说完要立规矩,转头就来了个高利贷!这就是你家的做事方式?永远先斩后奏,永远把烂摊子留给我们?”
“明远!”我提高音量。
他松手,后退两步,胸口起伏。
婆婆哭出了声,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的动物。
我抽出纸巾递给她。
她没接,从自己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塞到我手里。
“这个……你拿着。”
“是什么?”
“你妈的……病危通知书。”
我展开纸条。
县人民医院的抬头,患者姓名是我妈,诊断栏写着:多器官功能衰竭,病情危重,建议转入ICU。
日期是三天前。
也就是婆婆找我借钱的那天。
“她不让告诉你。”婆婆抹着眼泪,“说你这几年够累了,不能再添乱。那天医生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要么进ICU搏一把,要么……就准备后事。”
纸条在我手里变得滚烫。
“ICU一天多少钱?”周明远问,声音已经冷静下来,冷得可怕。
“八千到一万。”婆婆不敢看他,“医生说,至少准备二十万。”
“所以十万不够。”周明远笑了,那种荒诞的笑,“所以你借高利贷,也只是杯水车薪。”
“我想着……先撑几天,也许有转机……”
“转机?”周明远摇头,“妈,你今年六十二了,怎么还这么天真?”
“明远。”我再次打断他,“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他看向我,“晓芸,现实就摆在这里:你妈病危,需要至少二十万。你婆婆借了十万高利贷,利息我们背。接下来呢?剩下的十万从哪儿来?我们的存款?还是再去借?”
我捏着那张病危通知书,纸张边缘割着指腹。
“我有钱。”我说。
周明远愣住。
“什么?”
“我说,我有钱。”我站起来,走到卧室,从衣柜最深处拿出一个铁皮盒子。
盒子上着锁。
钥匙在我项链上,贴身戴了六年。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本存折,还有几张银行卡。
“这张卡里有十五万。”我把其中一张卡放在茶几上,“是我工作以来偷偷存的,你不知道。”
周明远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愤怒,再变成一种深深的失望。
“你……藏私房钱?”
“不是私房钱。”我纠正他,“是救命钱。”
“救谁的命?”
“所有人的命。”我看着他的眼睛,“你的,我的,我家的,你家的。我知道总有一天会用上,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婆婆止住了哭泣,呆呆地看着我。
周明远拿起那张卡,翻来覆去地看,像不认识它。
“六年。”他喃喃,“我们结婚六年,你藏了六年。”
“不是藏,是准备。”
“准备什么?准备我家拖累你?”
“准备生活拖累我们。”我重新坐下,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明远,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生活。”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从结婚那天起,我就知道,我们两个普通家庭的孩子,想要在这个城市站稳,不能有任何意外。”我慢慢说,“所以我拼命工作,升职加薪,但钱永远不够。你家要买房凑首付,我家要治病,亲戚朋友红白喜事,人情往来……每一笔都是窟窿。”
“那你就瞒着我?”
“因为告诉你,你会焦虑,会失眠,会像现在这样跟我吵架。”我苦笑,“而我需要你保持冷静,去应对工作上的压力。这个家,总得有一个情绪稳定的人。”
周明远跌坐在沙发上,双手捂住脸。
良久,他闷闷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所以在你眼里,我就是个扛不住事的?”
“你扛得住。”我说,“但我不想让你扛。”
婆婆悄悄站起来,想往门口挪。
“妈。”我叫住她。
她僵住。
“高利贷的钱,明天我去还。利息我出,本金你拿回去,存回银行。”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回去,“以后别碰这个,真的会死人的。”
“可是你妈……”
“我妈的事,我来处理。”我深吸一口气,“你回去告诉她,钱有了,安心治病。但有个条件:这次之后,她要听我的。该吃什么药,做什么治疗,什么时候出院,都得听医生的,不能再为了省钱擅自停药。”
婆婆的眼泪又涌出来,这次是如释重负的哭。
她走过来想抱我,我轻轻避开。
“回去吧,天快黑了。”
她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周明远。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晚霞是淤血般的紫红色。
“那张卡。”周明远终于放下手,眼睛红肿,“密码是多少?”
“你生日。”
他怔住。
“为什么是我生日?”
“因为如果有一天我出意外,至少你能拿到这笔钱。”我站起来,开始收拾茶几上的水果,“十五万,不多,但够你缓一阵子。”
他从背后抱住我。
手臂很紧,紧得我肋骨发疼。
“对不起。”他把脸埋在我颈窝,声音哽咽,“我刚才……像个混蛋。”
“你是混蛋。”我说,“但我也没多好。”
“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他问,像个孩子。
“我们一直在重新开始。”我拍拍他的手,“每次吵完架,每次度过难关,每次发现彼此比想象中更不堪,也更坚韧——那都是一次重新开始。”
汤锅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汤汁收干了。
我关掉火,盛出两碗猪蹄汤。
周明远坐在餐桌对面,低头喝汤,喝得很慢。
“晓芸。”
“嗯?”
“那张病危通知书……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向窗外,夜色已经完全降临。
“明天我去医院,跟医生谈。”我说,“该进ICU就进,该用什么药就用。钱的事,我来解决。”
“怎么解决?十五万加十万,二十五万,够吗?”
“不够。”我实话实说,“但我会想办法。”
“什么办法?”
“把我那套婚前小公寓卖了。”我说,“挂出去三个月了,一直没舍得。现在想想,房子是死的,人是活的。”
周明远汤勺掉在碗里,溅起汤汁。
“你……要卖房?”
“那是我的退路,我知道。”我笑了笑,“但人不能永远想着退路。往前走的时候,背上的包袱越轻越好。”
他抓住我的手。
“我跟你一起扛。”
“你一直在扛。”我反握他的手,“只是以前,我们都以为自己在独自负重。”
那晚我们睡在同一张床上。
他抱着我,手臂横在我腰间,呼吸喷在我后颈。
“晓芸。”
“嗯?”
“我们要个孩子吧。”
我身体僵了一下。
“怎么突然说这个?”
“就是觉得……该往前看了。”他声音很轻,“以前不敢要,是怕负担不起。现在想想,负担不起的从来不是钱,是勇气。”
我转身面对他。
黑暗中,他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说,“我们一起养大一个孩子,教他诚实,教他负责,也教他自私一点——别像我们这样,活得这么累。”
我笑了,眼泪却流下来。
“好。”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还高利贷。
放贷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烫着夸张的卷发,涂着鲜红的口红,在菜市场旁边开麻将馆。
我把十万现金推过去。
她数钱的手指很快,指甲上镶着水钻。
“利息呢?”她头也不抬。
“多少?”
“三千。说好三分利,一个月。”
我抽出三千块放在桌上。
她瞥了一眼,继续数钱。数完,从抽屉里拿出借条,撕成两半。
“两清了。”她终于看我,“你婆婆运气好,有你这样的儿媳。上次有个老头借五万还不上,儿子儿媳躲得远远的,最后房子被抵押了。”
我没接话,转身要走。
“妹子。”她叫住我,“听姐一句劝:心软是病,得治。这次你帮了,下次她还敢借。人都是欺软怕硬的。”
“她是我婆婆。”
“那又怎样?”她点燃一支烟,“血缘都靠不住,何况姻亲。”
我走出麻将馆,阳光刺眼。
菜市场人声鼎沸,摊贩的吆喝,顾客的讨价还价,活鸡在笼子里扑腾——都是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生活。
而我刚刚从这种生活的阴暗面里走出来。
到医院时,我妈已经转进ICU。
玻璃墙外,婆婆坐在长椅上,佝偻着背,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晓芸……”她看见我,想站起来,又跌坐回去。
“怎么样?”
“刚进去,医生说……看今晚。”她声音嘶哑,“如果能熬过今晚,就有希望。”
我在她身边坐下。
长椅冰凉,走廊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隐约的哭声——不知道从哪个病房传出来的。
“钱我还了。”我说,“以后别再碰那个。”
“我知道,我知道……”她抹眼睛,“我就是……急糊涂了。”
“妈。”我看着ICU紧闭的门,“等你亲家母出来,我们得开个家庭会议。”
“会议?”
“把话说清楚。”我说,“谁家有什么事,该怎么帮,帮到什么程度,白纸黑字写下来。不是不信谁,是让大家都安心。”
婆婆愣愣地看着我。
“晓芸,你……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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