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记151：贬谪至滇的朱元璋第五子周定王陵中的殉葬女人之诘问

告别云南，但云南历史上的一些人物，仍然让沈巍欲罢不能。

这其中就有朱元璋的第五个儿子朱橚。

朱橚虽然也犯过小错误，但朱元璋对他还算是厚爱，将他分封在开封，称为周王。

父亲在世时，一切安好，但朱元璋去世后，亲情的天平崩塌了。

继任的皇帝是朱元璋的长子之子，实际上是周王的侄儿，也就是建文帝。

势力单薄的建文帝面对如狼似虎的叔父辈的藩王，深知要抓牢手中的权柄，必须削藩。

周王就在被削之列，因此新皇一登基，他的苦日子就来了，被谪遣到云南。但建文帝的鲁莽之举，引起了叔父们的反抗，周王在云南呆了不到三年，他的同母兄弟朱棣夺得了江山，周王的命运瞬间改观，恢复了周王的爵号。

64岁死后，他葬在河南省许昌市禹州市无梁镇申家村和王家村。

而沈巍对朱橚的关注，是朱橚的陪葬墓里十七个被殉葬的女人。

在沈巍看来，朱橚在通常书籍中，被记载成一个颇为善良的人，但是，他为什么却用女人为他殉葬？这之间的巨大的抵触，是如何集中在同一个人身上的？

在离开云南的路上，沈巍对朱橚究竟是珍惜生命的人还是一个残酷的刽子手，发出了他的深度的追问。

之所以触发他对朱橚的兴趣，自然有一个原因，是因为朱橚曾经贬谪到云南，算是一个云南历史中的人物，而这个人物的奇怪的对生命相反的态度，则让沈巍觉得“认知能力”是比知识储备更为重要的一种能力。

沈巍认为，文化固然是一种知识的积累，但如何对这些知识，作出判断，烛照本质，这才是更为重要的一种能力，沈巍将其归类于“认知能力”。

他为此阐述道：“说文化这东西，层出不穷，那么还有一点很重要的，就是说在新的环境下，对一些问题的解读，是需要有一定的认知能力的。我不知道直播间的朋友认可不认可我这观点，就同样一件事情，你当时是这样子评价的，那放在今天来说，有可能不是这样子的看法。

这是需要认知能力的了，这认知能力好像是不是人人具备的。

我们看到很多人满腹经纶，但是我觉得他的认知能力其实是没有做到与时俱进，因为文化这东西，随着时代的发展，会有新的发现的。

就拿历史来说，以前历史嘛，就是这个几本书咯，现在不对了，现在要加上出土文物，对吧？现在要加上新出土的那些竹简、文书来证明。——

在阐述了认知能力，要比知识的堆砌更为重要之后，沈巍就提及了周定王的矛盾的生命态度：

——就比如说前几天我看到，在河南省有座陵墓，这陵墓里埋葬了十七位王妃，这个人呢，是叫周王，明朝的藩王叫周王朱橚。

我心里想，朱橚这个人在历史上很了不起的，他主编了一本中国中医史上卷帙最浩繁的一个药方集，叫《普济方》，在中国的药方哪一套书编得最多，就是这个《普济方》。

第二，他自己编了一本书叫《救荒本草》，他把所有外面能看得到的野菜，就说在饥荒年代你能找到的可以充当粮食的编在本书里。

我说这人不是应该很有爱心的嘛？怎么会把十七个王妃殉葬给他呢？

这就是一个认知能力了啦。因为我目前的认知还没达到，我还要再去调查，再去看看书，但是至少我有这个疑问了，我觉得就比人家强一点，因为其他的，我看了一下他们发的东西，大不了有个王陵，里面有 17 个皇妃陪葬，结束。

要么就是说，唉呦，了不起，一个藩王能编中国历史上卷帙最浩繁的《普济方》，还写了《救荒本草》，好了，结束了，没一个人提出像我这样子的问题，就是说，他既然以以救人的念头编这本《救荒本草》和《普济方》，那他为什么殉葬十七个王妃呢？

我不晓得这当中怎么解释，那么我说的就是，我有了这个认知能力之后呢，会把这两种并在一起，那么这个就是文化，我觉得最大的意义就是启发人家思考，就是为啥会这样子。

我们今天，因为历史是重复的，不断地会重复，那么我们读了这东西，就是这问题，对吧，（应该怎样引起我们的反思呢？）——

实际上，沈巍的判断很准，我查了一下资料，很多书，对朱橚的评价很高，认为他关心民众疾苦，但对他用活人殉葬的残酷，却避而不谈，甚至反过来大加礼赞，只有沈巍努力把朱橚看起来有一点的善良之处，与他的殉葬杀人之举联系起来解读，并且刨根问底，试图揭示出这后面究竟反映了什么隐蔽的信息。

在目前的图书中，对朱橚的评价，都是着重于肯定他的编写医书与农书。

在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室编的《中国古代100位科学家故事》（人民教育出版社 , 2006年3月版）一书中，收有专章《寻找救荒良方的皇子——明代植物学家朱橚》，肯定了朱橚的个人品质：

——青年时期，朱橚就对医药很有兴趣，认为医药可以救死扶伤、延年益寿。他组织一些学者编撰过《保生余录》方书两卷，随后着手方剂学巨著《普剂方》的编著工作。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他被流放到云南。在这期间，朱桶对民间的疾苦有了更多了解。当看到当地老百姓由于缺医少药而垂垂待毙时，朱橚深受刺激，便组织本府的良医李恒等编写了方便实用、“家传应效”的《袖珍方》一书。——

甚至有的书，对朱橚墓中的殉葬女子，反过来解读，称赞朱橚有情有义，能够让女人为其殉葬。

在《厚重河南第10辑》（河南大学出版社 , 2007年版）中，有一篇文章，名为《一座墓室里的明代风云》，其中有一章《难能可贵的人文关怀》中写道：

——其实作为一个人、一个男人，周定王是一个成功者。

在周定王的墓室里，人们发现了两通圹志，其一是《大明周府故次妃穆氏坊志》，其中有说：“妃法名妙福……太祖高皇帝选以为周王殿下次妃……终于洪熙元年闰七月二十日。盖由王以薨，而妃伤悼不。哭泣过哀，遂与其同列谋自尽以从于王。因妃之谋，一时同尽者凡六位，皆同于闰七月二十日。妃享年五十八岁，无子……”

另外一通是《大明周府故次妃杨氏圹志》其中说：“妃法名妙秀……太宗文皇帝嗣位之初选以为周王殿下次妃……终于洪熙元年闰七月二十日。盖由本府殿下薨逝，哀伤哭泣之余，遂乃自尽以从于王。享年三十九岁。妃无子……”

这固然可看作是明代殉葬制度的一种例证，但就事论事，两位妃子也不能说不是发自内心、甘心情愿地跟随定王，情之深，爱之切，死又算得了什么呢？更何况，从周定王嫔妃陪葬墓可看出来，周定王至死都不忘给对自己有恩爱的女人一个好归宿，这样的男人，不把女人们感动得一塌糊涂，那才叫怪呢。——

在一般介绍周定王墓的书中，只赞叹周定王墓与娘娘墓的豪华的级别，夸赞其建筑的瑰奇，但很少提到这背后的人性的痛苦。

对周定王与他的陪葬妃子墓，较全面的介绍，我们可以参看一下《具茨山：中原中医药文化的摇篮》（铁绍文著，河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23年版）一书：

周定王的私生活记载资料很少，更没有详细记载他的妃子殉葬的文字。我们可以在马兆锋编著的《复兴王朝：大明帝国盛衰三百年》（北京工业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一书中，可以一窥明朝的惨绝人寰的殉葬之风：

——第十七节 明朝的殉葬制度

明朝被选定的后妃们，大多数要面对极为残酷的现实——殉葬！每当皇帝驾崩，太监们便把那些没有生育过子女的后妃赶到一间小偏殿。地上放着一排小凳子，上面的横梁上悬着一条条的白绫，这些都是为后妃们上吊准备的。

据史料记载，朱元璋死后，为他伺寝的40余名妃嫔全部陪葬于孝陵。其后，明成祖朱棣的长陵也有从殉妃嫔30余人，仁宗的献陵有7名妃嫔陪葬，宣宗的景陵由10名宫人殉葬。妃嫔殉葬时，其状很惨。为明宣宗生殉的10位宫妃中，有一人名叫郭爱，进宫还不到一个月，连皇帝的面还没见过，却要为刚刚死去的皇帝殉葬。

后妃们殉葬的方式主要是自缢和绝食.这在中国正史是很少记载。朝鲜《李朝实录》中详细记载了给明成祖殉葬的嫔妃集体“自杀”的过程。明永乐二十二年十月戊午，30余名被挑选出来殉葬宫女嫔妃先在殿外用餐，后被带到殿内，此时宫女哭声一片。殿内放了30多张小木床，这些即将赴死的妃嫔被命令站到木床上去，她们的头顶上方是已经准备好自缢的绳子，把伸到绳子里面，撤去床后，这些妃嫔皆被吊死。

在这30多个人中，有两个是朝鲜进献的女子，一个是宫女韩氏；一个是崔氏，封号“美人”。临近自缢时刻，韩氏突然跪倒在地，向与她们“辞决”的明仁宗苦苦哀求，求仁宗放她回国赡养老母，可是仁宗不为所动，最终这两个朝鲜女子只能在异国他乡命归黄泉。

这些殉葬的妃嫔死后，下一任皇帝多半会给她们及她们的亲戚一些好处。最常见的是追赠谥号，表彰其行。

在明朝皇帝中，英宗朱祁镇没有建树，一生都受制于人。他九岁登基，38岁去世，他经历了“土木之变”，被掳去做俘虏，后来艰难归国复位。他在临终前下遗诏废止了惨无人道的人殉制度。

明英宗的继任皇帝宪宗在临终前也再次强调不要殉葬，以表达对先帝决定的尊重。两代皇帝的坚持执行，终于给明朝的人殉制度画上了句号。——

从目前能找到的图书中，我们未发现有谁像沈巍这样，对周定王墓中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殉葬墓的历史疑云，大声发出诘问，就像鲁迅从故纸堆中看出“吃人”两个字并大声地喊出来。

从这一点来说，沈巍不是复读机，更不是搜索工具，而是用他的认知，去透视文化现象，找出其中的真相，并阐述给那些愿意听的人，正是凭着这一点，他才拥有了许多的听众与粉丝。

在云南呆了二十四天左右，沈巍可以说从文化的故纸堆里，发掘出了一个历史的、人性的云南纵深，这些内容是隐秘的，又是相通的，从而具有了新鲜的、立体的、通透的资质，用这样的目光透视云南，我们看到的是一种更为洞悉肌理、坦露心灵的云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