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五月初的清晨,县环保局大院里栀子花初放,我正在整理转业后的第一份季度报表,忽见机要室急匆匆递来一纸红头文件:次日省里将派工作组到县里调研,带队的是新任女县长。
消息传开,同事们议论纷纷,都说这位从地委提拔下来的年轻干部不走过场,遇事敢拍板。可谁也没料到,她的履历里还藏着一段与我有交集的旧事。
检查日午后,院门口刚刷的新漆还未干,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我陪局长等在台阶前,忽然瞥见那位身着灰色套装、步履干练的女性。她摘下墨镜,目光掠过人群,瞬间与我对视。那一刻,记忆里尘封多年的军号声仿佛再度吹响——眼前的程晓燕,正是十六年前我带过的新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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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推回到一九七七年深秋。那时我在集团军通信连任副连长,迎来一批高中生兵。程晓燕留着短发,说话利落,报到第一天在操场上报出家乡方言,引来一阵哄笑,她却坦然站直——这种沉得住气的劲头,让人记住了她。
训练没多久,团里举行通信专业比武,老兵们对这群新兵并不看好,谁知程晓燕在接线、抄报、速记三项皆夺魁。赛后我调侃她:“小程,藏得够深啊。”她敬礼答:“报告副连长,只是按要求去做。”短短一句,语气透着自信。
翌年春天,军区报社来函,要在全军选稿宣传“话务尖兵”。连里指导员家中有事,宣传干事又去开会,任务只好落到我头上。我们急召连队骨干,挑出了五名女兵试笔。前四篇稿子看得我连连皱眉,不是结构散,就是语言生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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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到第五篇,标题新颖,叙事利落,情感与数据并举,读完竟有种热血微涌的感觉。落款——程晓燕。电话里我问她写作心得,她说自己高中在广播站当过小记者,还替县报跑过新闻。不得不说,这姑娘的底子,放在哪个行当都能发光。
稿件最终原汁原味见报,全团开会点名表彰。首长笑着说,这样的兵要抓紧培养。我心里盘算:提干指标一年一个,能力既强又有文化,程晓燕当得起。于是着手准备材料,打算把她推上班长,再争取排级干部的台阶。
可命运有时爱拐弯。一九八二年,我升任副营长,正要递交提干报告,她却递来退伍申请。理由很简单,家中父亲病重,需要一个人照料。军人听命,但那张申请书让我叹息良久。走之前,她敬礼告别,只说一句:“部队的培养,我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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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一晃过去十一年。转业后第一次面对上级检查,我竟与老部下角色对调。汇报结束,她把我请到办公室,端茶时轻声说道:“排长,还好吧?”这句称呼穿透了时空。略微寒暄,她笑言,当年退伍回乡,先在乡镇广播站写稿,又考上省党校,后来调地委,去年满三十六岁,被组织任命为代县长。
她翻出剪得发黄的军区报纸,边角还留着当年的批注。那篇《话务战线上的青春坐标》,如今竟成她竞选演讲的素材。我开玩笑说,原来真把写稿当成“枪”,瞄得这么准。她摇头道,部队那几年教会她的,是遇事先找准坐标再行动。
下班后,县政府楼道里灯影交错。程晓燕匆匆赶往乡镇走访,我站在窗前,看她上车远去。此时深知,一名好干部的养成,从来不是一纸任命,而是岁月里一笔笔的积累——靶场的汗水、灯下的草稿、退伍返乡时的坚毅选择,缺一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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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每逢干部大会,程晓燕总把“部队传给我的那套硬杠杠”挂在嘴边:说话算数,决策先调查,文件少一点套话。环保局的同事悄悄感慨,这位女县长办事干净利落,有些硬气像军人。我暗自点头,军人底色从来不会褪。
十年军旅,五年地方,她的履历看似平凡,却在一次次关键节点完成跳转。转业干部能否适应地方,女兵能否闯出新路,这些问号在她身上给出了回答,也给许多同龄男兵留下了思考空间。
记忆里操场边的白杨早已粗壮,县政府楼前的栀子花仍年年盛开。人事更替是一把转盘,转到谁面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提前打磨好齿轮,到那一天才能稳稳咬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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