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1年1月下旬,北京东长安街上一派肃杀寒意,夜幕中夹杂着呼啸北风。就在这天,外交部送来一份加急电报:莫斯科再次催促中国在五年内偿还总额为八十六亿元的军火债务。会议室里灯火通明,翻译刚把全文念完,大家的目光都落在主席身上。他放下烟斗,只丢下一句:“还!勒紧裤腰带也得还。”
这笔债务之所以沉重,首先缘于抗美援朝时期的两份采购清单。1950年10月14日,中朝边境战云密布,周恩来率团抵达莫斯科,与斯大林政府反复磋商。达成的协议颇为简单:10月19日出兵朝鲜以前订购的武器按全价付款,之后订购的一律半价。协议书只有薄薄几页,却写下了六十个步兵师、二十三个空军师的完整装备。三十亿人民币,很快就从财政部账面上被划走。
表面看是买卖,实际上是背水一战。志愿军要顶住联合国军的空中火力,没有米格-15就等于赤手空拳。1951年初,志愿军空军首次出击,揍下六架F-86,“鸭绿江防线可守”的评估这才写进作战日记。钱花得不冤,但债务也由此打下第一根桩。
第二根桩来自旅顺。1955年5月,最后一支苏军部队离开旅顺口,码头上留下的库房里堆着炮弹箱、航空汽油桶,还有大口径榴弹炮。撤军清单一共列了九大类——坦克三百余辆,轰炸机三百余架,以及各型口径炮一千门。按照双方协定,这批装备作价九点八亿。那天早晨,海风很强,接收人员站在甲板边互相喊话,都得靠手掌当扩音器,“大件都在仓库里,别落下。”有人当场调侃,“苏联人这是把库房钥匙一起卖给咱们。”
债务的第三部分,则出现在“一五”计划时期。1953年至1957年,苏联向中国提供了156个成套项目贷款。从钢铁、石油到机械制造,应有尽有,总额高达数十亿元。起初双方约定以农副产品逐年偿还,彼时中苏气氛尚佳,谁也没有料到几年后会翻脸。
走到“翻脸”这一步,其实并不突兀。1956年赫鲁晓夫在苏共二十大痛批斯大林,国际共产主义运动的风向瞬间改变。1958年,他提出中苏共管舰队、共管长波电台。新中国刚拿回沿海主权,怎么可能接受共管?计划被婉拒后,莫斯科心存芥蒂。
1960年7月,苏联宣布撤走全部专家,涉及项目多达两百余个,工程现场往往上午还在运转,下午俄方技术人员就拎箱子走人。专家带走了图纸、零件甚至半成品,一夜之间,几十条生产线停摆。紧接着,莫斯科第三次发电报,要求偿还全部军火与项目债务,总额折合八十六亿元,并附带时间表:五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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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国内境况极其艰难。1959年至1961年连年灾荒,一度有省份减产超过三成。国家粮食局内部数据表明,1960年全国口粮人均占有量不足240公斤,勉强维持温饱。手里没余粮,外部又有美国封锁,苏联追加压力,如同雪上加霜。
关于该不该还,有过讨论。财政部提出能否再延期,外交部判断延迟等同示弱,最终中央定调:无条件按期清偿。副总理李富春对外汇局拍板,“用矿产还债,赢得主动。”此后“资源换外债”计划进入快车道。
新疆可可托海矿区因此彻夜轰鸣。那是一片海拔一千四百米的花岗岩峭壁,蕴藏着稀有的铍、锂、铌矿。1961年秋,中国地质队判定储量足以覆盖三分之一债务。矿区派出所老刘和年轻工人杨德山在井口前说,“兄弟,能出多少矿,全指望咱们这把镐子。”这句半开玩笑的话,后来被印在矿区黑板报。
开采条件艰苦到近乎原始。冬天零下三十度,钻机被冻住,工人们拎着炭盆在岩面上明火烘烤;有时电机过载,工班长干脆一锤子敲断保险丝,宁可设备停机,也不能让线路烧毁。1962年到1964年,矿区累计向外汇局交付稀有金属外贸收益十七亿多元,占总债务偿还额的三分之一多一点。
与此同时,东北油田也在加速。1960年末,大庆会战打响,三万多名石油工人扎根荒原。管线贯通后,原油远销东欧和东南亚,换回外汇八亿元左右,再次填进对苏欠款账户。有人打趣,“吃不饱,咱还能挖油、出矿,把债填平。”
债务进度每季度通报一次。1964年初,尚余不足二十亿元。外交部向莫斯科递交还款计划补充表,赫鲁晓夫已在克里姆林宫外的列宁山庄疗养,对中国的筹措手段既意外又恼火。苏联媒体偶尔放风,称北京“以廉价原料割让偿债”,但账务部门拿到的数据铁板钉钉,无法否认。
1964年10月,中方最后一批稀有金属和成套设备款项通过苏联国家银行清算。到1965年年初,总额八十六亿元的欠款彻底结清,比原定时限整整提前了半年。莫斯科财长在内部文件上批复一句:“按实际到账处理。”冷冰冰的八个字,宣告一段特殊关系翻篇。
东德曾跟进苏联步伐,试图追讨一笔三亿元的欠款。中国答复依旧干脆,“按照合约计算,多退少补。”等核算完汇率折算,东德并未取得额外收益。此事在华沙条约组织内部传开,几位部长私下评论,“北京这条路,走得硬气。”
学界对“苏联强硬逼债”是否存在两派意见。有人认为,美苏冷战正酣,赫鲁晓夫不会真把中国逼到华盛顿一边;也有人指出,撤专家、断合同已是事实,怎么能说毫无压力?迄今俄方档案仍存空白,学术争论恐怕还要延续。
无论外部如何评说,五年清债的决策直接催生了“自力更生”口号的普及。从可可托海到大庆,从齐齐哈尔机车厂到包钢稀土分离车间,一条条产业链在摸索中成熟。统计数字显示,1965年全国工业总产值较1961年上涨了近四成,其中八成以上来自国产设备。缺钱、少粮,却把工业底子打实,这在当时的第三世界堪称罕见。
那年夏天,新华社发布最后一条关于偿债进度的简讯,没有配评论,没有渲染气氛,只淡淡一句:“债务已全部清偿。”阅读者不多,人们的注意力早转向三线建设、西南交通勘探等更新任务。可在外交场合,若有国家代表提及信誉问题,中国代表只需抬手指向数据即可:八十六亿,一分未欠。
一场持续五年的偿债行动,最终定格于一张简单的收据。纸张并不厚,却见证了中苏关系由蜜月到裂痕的完整曲线,也让后来者明白一个朴素道理:信用和主权,从来不能寄托于外部善意,而要靠自己苦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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