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双11”的包裹还没完全清仓,昆明官渡区某小区的菜鸟驿站就挂出了“急售”告示。这家日均收件量稳定在700件以上的驿站,半年前被店主以5.6万元的价格盘下,如今标价2.8万元仍无人问津,货架上还残留着未拆封的快递包装袋,与门口“旺铺转让”的红色纸张形成刺眼对比。店主在转让信息里写道:“旺季都不赚钱,全年更无望”,这句话成了当下昆明快递驿站经营者的集体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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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闲鱼、58同城等平台,昆明地区的快递驿站转让帖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激增。五华区虹山东路一家经营三年的兔喜驿站,从最初的4.5万元报价一路降到1.9万元,挂售两个多月仅收到三个咨询;西山区滇池路某小区的妈妈驿站,因老板无力承担房租和罚款,直接标注“免费转让,只求接手人结清上月水电”;呈贡大学城周边更是重灾区,半年内已有12家驿站先后关停或转让,有的门店甚至换了三任老板,最新的接手者仅坚持了45天就选择离场。一位长期关注昆明快递行业的从业者透露,仅2025年第三季度,昆明主城区快递驿站的转让数量就同比增长了156%,“倒闭率43%”的说法虽无权威数据支撑,但从密集的转让信息和频繁更换的店主来看,行业困境已无需赘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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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快递驿站是昆明普通人眼中的“创业香饽饽”。尤其是2018年全国快递业务量突破500亿件后,“投入两三万,守着包裹月入过万”的宣传让不少人趋之若鹜。昆明作为旅游城市和区域物流枢纽,随着电商渗透率持续提升,快递业务量连年攀升,2025年一季度云南快递业务量累计完成4.05亿件,同比增长35.06%,其中昆明贡献了全省近六成的业务量,“双11”期间全省处理快件包裹3.6亿件,昆明单日处理峰值突破800万件。在这样的市场红利下,菜鸟、兔喜、妈妈驿站等品牌纷纷布局,2020年昆明菜鸟驿站的百度地图搜索结果就有722个,到2025年,仅中通兔喜驿站在昆明的数量就突破3000家,加上圆通妈妈驿站、极兔邻里驿站等品牌,昆明平均每个小区就有2-3家快递驿站,部分人口密集的城中村甚至出现“一公里8家驿站”的奇观。
然而,业务量的高速增长并未转化为驿站经营者的收益,反而成了压垮他们的“甜蜜负担”。收入端的持续缩水,是所有驿站老板面临的共同困境。随着快递行业价格战愈演愈烈,国内快递平均单票价格已从2007年的28.55元降至2025年1-11月的7.62元,昆明地区的单票价格更低,通达系快递单票收入普遍在2.5元以下。末端派费随之被不断压缩,昆明驿站的单件入库收入从几年前的0.7-0.8元,降至如今的0.3-0.5元,部分乡镇驿站甚至低至0.25元/件。有经营者算过一笔账:一家日均收件800件的驿站,单靠入库收入每天仅能赚240-400元,扣除房租、水电、技术服务费等硬性成本后,利润所剩无几。
更致命的是寄件收入的大幅下滑。曾经,寄件业务是驿站最赚钱的板块,昆明驿站省内首重寄件成本仅1-2元,而用户平台下单价格可达10-12元,中间的差价让驿站赚得盆满钵满。但随着快递公司大力推行上门取件服务,加上美团闪购等即时零售平台分流,驿站的寄件量断崖式下跌,如今多数驿站的寄件收入占比不足1%,远低于往年10%的水平。与此同时,驿站之间的低价竞争愈演愈烈,昆明某城中村的驿站为了抢单,将入库费压低至0.25元/件,而行业共识是“800件以内,0.4元以下都不赚钱”,这种赔本赚吆喝的竞争,最终只能让所有人陷入亏损泥潭。
再者,成本的持续上涨,进一步挤压了驿站的利润空间。昆明核心区域的社区商铺租金居高不下,五华区虹山东路20-21号的商铺2025年招租底价为11.67万元/年,且每年递增2%,官渡区、西山区等成熟商圈的门面租金也普遍在8000-12000元/月。人工成本同样不可小觑,驿站需要至少两名工作人员才能应对日常运营,昆明本地驿站员工的月工资在3500-4500元,加上社保等支出,人工成本每月至少7000元。更让经营者头疼的是无孔不入的罚款,快递公司的罚款名目越来越多,时效延误、虚假签收、投诉进线等都要罚款,甚至快递员工服LOGO褪色都要罚2000元。昆明不少承包区型驿站需要替快递网点背下罚款工单,一个催件电话罚款50元,二次投诉罚款200元,部分网点还会在总部罚款基础上加码,导致有的驿站每月罚款金额高达1万多元,相当于白干半个月。
并且,政策监管的收紧,也让驿站的经营难度陡增。2024年3月1日起施行的《快递市场管理办法》规定,未经用户同意不得擅自将快件投递到驿站,违者最高可罚3万元。这一规定本意是保护消费者权益,却让驿站陷入两难:拒绝代收可能得罪快递员,导致件量流失;代收则面临违规罚款风险。昆明不少驿站因此频繁被投诉,仅2025年上半年,云南省邮政管理局就处理了近千起相关投诉,部分驿站因多次违规被约谈处罚,经营雪上加霜。而农村和乡镇驿站的处境更为艰难,丽江、玉溪等地的乡镇驿站因派费低至0.3-0.4元/件,不得不通过二次收费缓解压力,却又因违规收费被处罚,陷入“不收费亏损,收费被罚”的死循环。
不过好在即便如此,快递驿站在昆明的物流体系中仍不可或缺。随着昆明快递业务量持续增长,2025年前11个月全国日均快递业务量达5.4亿件,昆明的日均派件压力也随之加大,而快递员长期处于“最缺工”职业前三,人力紧张的问题日益突出。驿站作为集中投递、集中取件的末端节点,能有效降低快递员的履约成本,尤其是在老小区、城中村、学校周边等人口高密度区域,驿站已成为维持派送效率的标配。数据显示,昆明驿站的包裹妥投率达98%以上,远高于上门派送的妥投率,且能有效降低包裹丢失、破损的风险,因此仍是快递公司和平台依赖的末端服务设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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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系统里的“必需”,早已不再是个体经营者的“好生意”。科方得智库研究负责人张新原判断,当前驿站转让或关停增多,更多是低效率网点因成本上升、管理粗放被淘汰,属于市场出清的自然现象。在昆明,能够存活下来的驿站,要么是拥有自有物业、夫妻店等低成本优势的个体,能够抵御派费下行压力;要么是规模化、共配型驿站,通过整合多品牌快递提高人效;要么是像昆明实力锦城小区菜鸟驿站那样,打造“前店后仓”模式,将快递作为流量入口,叠加超市、鸭脖店等副业实现盈利。但这些出路并非普适解法,复合经营对社区黏性和差异化服务能力要求极高,一旦模式被复制,就难以形成长期稳定收益,多数普通经营者根本无法企及。
这也就造就如今的昆明快递驿站,早已不是“勤奋就能赚钱”的创业赛道,而是变成了微利、重运营、低容错的社区基础设施。经营者每天早上九点前就要到岗,扫描、贴标签、摆货架,应对取件、找件、投诉,一天重复两三遍流程,晚上十点后才能关门,还要随时回复用户咨询,“9-10-7”的连轴转成为常态,不少经营者需要家人搭把手才能维持运营。但这样的辛苦付出,换来的收入往往不如普通上班族,难怪越来越多的人选择退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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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上,从“躺赚神话”到“集体逃亡”,昆明快递驿站的兴衰,本质上是行业粗放增长时代的落幕。当快递巨头们将降本压力不断下沉,当低价竞争成为行业常态,当责任和风险全由末端经营者承担,所谓的“低门槛创业”,不过是一场精心包装的陷阱。那些褪色的转让告示,那些不断刷新的低价记录,那些经营者无奈的离场,都在诉说着同一个真相:没有利润支撑的服务,终究难以长久;没有公平分配的红利,再火热的市场也会冷却。
或许最讽刺的是,昆明的快递业务量还在增长,驿站的数量也并未减少,但曾经怀揣创业梦想的普通人,却在这场流量盛宴中沦为牺牲品。当“为自己做事”的口号变成“不如找个班上”的感慨,当“月入过万”的宣传变成“勉强糊口”的现实,昆明快递驿站的故事,早已不是一个行业的调整,而是对所有想通过“低门槛”实现阶层跨越的普通人的一记警钟——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不劳而获的神话,所谓的“躺赚”,不过是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承受着你不愿承受的代价。而当代价超过收益,逃离,便成了最理性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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