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弟!出大事了!”
表姐的语音带着哭腔,像一根针扎进我耳膜。
“我爸带着我妈、还有我弟,买了去北京的绿皮车!”
“K字头的,明天早上七点到北京西站!”
“他说你一个人太苦,要去‘照顾’你。”
“起码,住半年!”
“我怎么劝都拦不住,他把手机都关了!”
“你千万、千万别去接站!”
“也别接他电话!”
我捏着冰冷的手机,办公室的空调风吹得我骨头发凉。
听筒里表姐焦急的喘息,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窗外是北京的黄昏,一片流光溢彩,像是烧着了天。
而我,该去哪里为他们变出一个我说谎时提到的“大通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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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北京的风很大,吹净了天空的浮尘。
我独自站在东四环这套二百二十平的房子里,水泥的地面还带着粗粝的颗粒感。
我用手掌贴着冰冷的承重墙,仿佛能摸到这座城市巨大的骨骼。
窗外,是密不透风的楼宇森林,国贸的“大裤衩”在斜阳下像个沉默的巨人。
这里是北京,是我用整整十年拼命换来的一个空壳子。
没有贷款,付的是全款。
我把这些年所有的薪水、奖金,还有几次拿命换来的项目分红,都砸进了这个水泥盒子里。
父亲去世好几年了,他是个木讷的建筑工人,一辈子都在为别人盖房子。
临走前,他握着我的手,眼里都是浑浊的遗憾,他说,小默,爸没本事,让你跟着受苦了。
我当时就想,有一天,我一定要在北京,有一套自己的,真正的大房子。
现在,我有了。
可我没法告诉他。
我只能站在这空旷里,跟墙壁和灰尘说话。
这事我甚至没敢跟老家的母亲说,我了解她,她的那点炫耀,会像野火一样烧遍整个家族。
特别是会烧到舅舅王爱国那里。
记忆这东西,有时候比刀子还锋利。
我想起初中那年,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全家都高兴得像是中了彩票。
学费还差五百块。
母亲揣着家里仅有的几个鸡蛋,去求她的亲哥哥,我的舅舅。
舅舅当时正在院子里跟人打牌,他接过鸡蛋随手放在一边,听完母亲的话,当着一圈牌友的面笑了起来。
那笑声,我至今都记得,像砂纸在搓我的心。
他说,爱萍啊,不是哥心狠,你看看你家那光景,泥菩萨过江。
这钱投进去也是个水漂,不如让孩子早点下来打工,还能给你分担点。
母亲的脸,瞬间就白了。
最后是父亲,在工地上跟几个工友低声下气地借,一家五十,一家一百,凑齐了那要命的五百块。
这根刺,在我心里扎了十几年。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屏幕上跳动着“舅舅”两个字。
我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喂,舅。”
“小默啊!”舅舅的声音热情得让我陌生,“听说你在北京混成大老板了?不错不错,没给咱们老王家丢脸!”
我应付着,说只是个打工的。
他寒暄了几句,终于图穷匕见,用一种看似不经意的语气问:
“那你现在住哪儿呢?公司分的房子,还是自己租的?条件怎么样啊?”
我看着眼前空旷如广场的客厅,看着窗外璀璨的夜景。
那些被他奚落的,被他看轻的,被他踩在脚下的岁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于是,我对着这片寂静的昂贵,用一种疲惫又无奈的语调说:
“嗨,舅,别提了。”
“北京哪有那么好混。”
“就跟几个同事在五环外合租,住那种工地上的大通铺,上下铺,一个屋十来个人,能有个地方睡觉就不错了。”
电话那头,舅舅王爱国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我甚至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一种混合着“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随后,他发出了一阵标志性的、干巴巴的笑声。
“哎呦,这么苦啊!我就说嘛,北京钱不好挣。”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预言成真的满足感。
“行,那你自己多注意身体,别累垮了。”
“先这样,我这儿还有点事。”
电话被干脆地挂断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水泥地上,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
这不像是我认识的舅舅。
他没有顺势教育我几句“当初就说让你……”,也没有表达任何实质性的关心。
那句“我这儿还有点事”,像是一个拙劣的借口,急于结束一场已经得到答案的审问。
一种不安掠过心头,但我很快把它归结为自己的多心。
或许这样也好。
一个谎言,隔开了两个世界,也隔开了那些我早已厌倦的、带着算计的所谓亲情。
我甩甩头,把这些恼人的思绪从脑海里清出去。
新生活的画卷正等着我展开。
接下来的几天,我完全沉浸在对未来的规划里。
我找来了北京最有名的设计师之一,一个留着小胡子的男人,他说话语速很快,眼里有光。
我们在毛坯房里一待就是一下午,用脚在地上比划着客厅和书房的边界。
我告诉他,我需要一个巨大的书房,要有一整面墙的书柜。
我需要一个朝南的落地窗,下面放一把舒服的单人沙发,可以看书,可以发呆。
设计师听着我的要求,在图纸上飞快地勾勒。
他说,陈先生,你这是要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精神堡垒。
精神堡垒。
我喜欢这个词。
这些年,我像一棵在石缝里挣扎的树,所有的根都朝着看不见光的地底深处疯长。
现在,我终于要破土而出,迎接自己的阳光了。
我甚至开始在网上挑选家具,从意大利的沙发到德国的厨具,每一样都看得仔含细细。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一种通过物质来确认自我存在的踏实感。
我和母亲通了电话,她问我最近怎么样。
我说挺好的,工作不忙,吃得也习惯。
我问她舅舅有没有再说什么。
母亲说,你舅前两天还念叨你,说你在北京不容易,让他儿子,就是你表弟小刚,以后千万别去北京瞎折腾。
听到这话,我彻底放下了心。
看来,那个关于“大通铺”的谎言,已经成功地筑起了一道防火墙。
我以为,故事就会这样平淡无奇地发展下去。
我装修我的房子,他们过他们的生活,我们就像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我实在是太天真了。
我忘记了,在这个世界上,有一种逻辑,叫作“我不信”。
生活似乎真的走上了我为它设定的轨道。
装修公司进场了,叮叮当当的敲墙声,像是新生活的序曲。
我每天下班后都会过去看看,即使里面满是灰尘和噪音。
我会戴上安全帽,在工人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踩过满是钢筋的地面。
那感觉很奇妙,像是在检阅自己的疆土。
每一块被敲掉的墙皮,每一根新铺设的电线,都让我感到一种创造的快乐。
公司里的项目也进入了关键阶段,我忙得脚不沾地。
连轴转的会议,看不完的报告,还有下属捅出来的各种篓子。
高强度的工作让我无暇他顾,也让我更加期待那个可以让我彻底放松的“精神堡垒”。
表姐王小芳在这期间给我打过一次电话。
她的声音总是那么温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善意。
她问我,弟,你真住那种很多人一间的屋子啊?
我含糊地“嗯”了一声。
她叹了口气,说,我爸这人就爱瞎想,你别往心里去。你自己在那边,多买点好吃的。
我心里划过一丝暖流。
在舅舅那个家里,表姐或许是唯一一个,真心希望我过得好的人。
只是她的善良,太软弱了,像一盏在狂风中随时会熄灭的小油灯。
我跟她说,姐,我没事,都习惯了。
挂了电话,我甚至有一瞬间的愧疚。
我在欺骗这世上为数不多关心我的人。
但转念一想,如果不这样,又能怎样呢?
难道要我告诉她,我买了大房子,然后让她在父亲和我之间左右为难吗?
长痛不如短痛,谎言有时也是一种保护。
保护我,也保护她。
时间就在这种忙碌和期待中悄然滑过。
我开始习惯每天一身灰尘地从工地出来,再一头扎进CBD的写字楼里,切换成那个衣冠楚楚的技术总监陈默。
这两种身份的撕裂感,让我觉得生活充满了戏剧性。
我甚至会对着电梯镜子里的自己发笑。
一个住在“大通铺”的男人,却在规划着上百万的装修方案。
这本身就是北京这座城市最真实的魔幻主义。
我以为舅舅那边的故事已经翻篇了。
毕竟,一个多星期过去了,风平浪静。
他没有再打来电话,母亲那边也没有任何异常的消息。
我天真地认为,我的示弱,已经成功地让他对我失去了兴趣。
一个还在为生存挣扎的外甥,对他那种极好面子的人来说,是没有利用价值的。
没有价值,也就没有被骚扰的风险。
逻辑上,完美无缺。
可我忽略了人性中最根本的一点:贪婪和猜忌。
它们从不遵循逻辑。
它们只遵循欲望。
那个周四的下午,北京的天气有些阴沉。
我正在公司最大的会议室里,参加一个季度度的项目复盘会。
巨大的投影幕布上,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一种叫“焦虑”的味道。
我的手机调成了震动模式,放在会议桌上。
下午三点十五分,它开始在光滑的桌面上疯狂地跳舞。
屏幕亮起,是表姐王小芳的来电。
我皱了皱眉,按掉了。
项目负责人正在唾沫横飞地讲解PPT,我不能在这种时候离场。
可我刚按掉,手机又执着地响了起来。
一次,两次。
那种不依不饶的劲头,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表姐不是那种不懂事的人,如果不是天大的急事,她绝不会这样连环夺命call。
坐在我对面的副总裁瞥了我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满。
我只好再次挂断,迅速地发了条短信过去:
“在开会,稍后说。”
然后,我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会议中。
但我的思绪已经乱了。
PPT上的那些曲线和饼图,在我眼里都变成了一个个旋转的问号。
到底出了什么事?
是家里老人病了?还是出了什么别的意外?
我坐立不安,熬到下午五点,会议终于结束。
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会议室的。
我点开微信,几十条未读信息里,最顶上的就是表姐的头像。
她没有再打电话,而是发来了一条语音信息。
看到那个红点和“50秒”的字样,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快步走到楼梯间,这里相对安静。
我插上耳机,指尖有些颤抖地点开了那条语音。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表姐的声音,在我的耳道里爆炸。
“弟!出大事了!”
表姐的声音被压得极低,气若游丝,还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
背景音里有风声,还有似乎是火车经过时铁轨的哐当声。
“我爸他……他压根不信你说的话!”
“他跟街坊邻居到处说,说你小子现在出息了,学会跟家里人耍心眼了,是‘财不外露’,怕亲戚找你借钱才故意哭穷!”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这几天,天天在家盘算,像着了魔一样。”
“今天下午,我没看住,我爸带着我妈,还有我那个不上进的弟弟王小刚,一家三口,买了去北京的绿皮车!”
绿皮车……这三个字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捅开了我记忆的锁。
那股子混合着汗味、泡面味和劣质烟草的味道,瞬间涌进了我的鼻腔。
“K字头的,说明天早上七点,到北京西站!”
语音里的哭腔更重了。
“他说……他说你一个人在北京太苦,住大通铺没人照顾,他要去‘照顾’你,顺便让我弟在北京‘开开眼-界找找机会’!”
“我问他去住哪儿,他说你肯定有办法,再不济,他一个长辈去了,你还能让你舅舅也睡大通铺?”
“我怎么劝都拦不住,他把手机都关了,就怕我给你通风报信!”
“弟,你千万,千万别去接站!也别接他电话!”
“让他们找不到你,兴许待两天,钱花光了,就自己回来了!”
“千万啊!”
语音的最后,是表姐一声绝望的抽泣。
然后,一切归于死寂。
我僵在楼梯间的拐角,手里紧紧攥着冰冷的手机。
耳机还塞在耳朵里,但已经没有任何声音。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像一台被瞬间灌入海量垃圾信息的电脑,彻底死机了。
我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楼梯间窗户。
窗外,是北京傍晚的车水马龙,繁华而喧嚣。
夕阳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壮丽的橘红色。
无数和我一样的人,正在结束一天的工作,奔向各自的归宿。
而我的归宿呢?
是那个空无一人、连床都没有的大平层?
还是我亲口编造出来的,那个根本不存在的“大通铺”?
墙上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无情地跳动着:17点32分。
距离明天早上七点,只剩下不到十四个小时。
十四个小时。
一场由我亲手导演的荒诞剧,即将迎来它的高潮。
而我,是这场剧唯一的编剧、导演和主演。
谎言的网已经撒下,现在,这张网正劈头盖脸地向我自己罩来。
我该怎么办?
去西站,坦白一切?
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舅舅一家三口,理直气壮地“攻占”我那未完成的“精神堡垒”,从此鸡犬不宁?
还是,将错就错?
可这弥天大-谎,又该如何收场?
北京这么大,我要到哪里,去给他们变出一个真实的大通铺?
楼梯间的声控灯灭了,我陷入一片黑暗。
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照在我脸上。
短暂的慌乱之后,一股从未有过的东西,从我的脊梁骨里升了起来。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绝望。
是一股被逼到悬崖边上,反而冷静下来的怒火。
我想起了舅舅在电话里那了然的笑声。
我想起了他跟街坊邻居炫耀时那得意的嘴脸。
我想起了他笃定我“肯定有办法”的无赖逻辑。
他不是不信我住大通铺吗?
他不是觉得我在哭穷,在耍心眼吗?
好。
那我就让他亲眼看看,他外甥在北京过的到底是什么“神仙日子”。
我没有删掉那条语音,也没有回复表姐。
我划开手机通讯录,找到了一个尘封已久的名字——“柱子”。
柱子是我老乡,比我大几岁,在北京的建筑行业里摸爬滚打,现在自己带一帮人,做点劳务分包的活。
他手底下,管着好几处工地的工人宿舍。
电话接通了,柱子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洪亮,带着浓重的乡音。
“喂?是小默啊!稀客啊,怎么想起给你柱子哥打电话了?”
我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说:
“柱子哥,我求你个事,急事。”
“你说。”
“你手底下,有没有那种最差的工人宿舍?就是要多差有多差,最好是城乡结合部,快拆迁的那种筒子楼。”
柱子愣了一下,显然没明白我的路数。
“有倒是有,在南五环外,一个旧厂房改的,条件差得不行,夏天漏雨冬天灌风,你问这个干嘛?”
“我需要一个床位,从今晚开始,租一周。”
我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需要你找几个最不好惹的兄弟,住我那个屋。不用他们做什么,只要看起来不好惹就行。”
柱子更懵了:“小默,你……你是不是遇上什么事了?跟哥说,哥帮你摆平!”
“不是,柱子哥,你别问了,这事说来话长。”
我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我给你转五千块钱,这事你帮我办了。床位费,还有请兄弟们喝酒的钱,都在里面。”
一个床位租一周,外加几顿酒,五千块绰绰有余。
柱我子听出了我语气里的决绝,沉默片刻,终于答应了。
“行。地址我微信发你。你过来直接找一个叫‘老黑’的工头就行,我都跟他打好招呼。”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计划的第一步,完成了。
接下来,是演员的自我修养。
我没有回家,直接打车去了新房的工地。
工人们已经下班了,只有值班的老头在门口看守。
我跟他打了个招呼,熟门熟路地摸了进去。
我从我暂时存放在角落里的行李箱中,翻出了几件最旧的,甚至已经洗得发白的T恤和一条破了洞的牛仔裤。
然后,我找了一个满是灰尘的蛇皮袋,把它们胡乱塞了进去。
做完这一切,我才打车,按照柱子给的地址,向着南五环外的那个未知之地驶去。
车窗外,城市的繁华在一点点褪去。
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霓虹灯变成了昏黄的路灯。
空气里,也开始弥漫着一股尘土和廉价小吃混合的味道。
我知道,我正在奔赴一场为我舅舅精心准备的,“现实主义”的盛大欢迎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