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防卫还是过度执法？四问美国移民执法人员射杀合法公民事件

美国移民执法人员射杀美国公民事件迅速引起两党对立，并激化了特朗普政府和地方政府之间的矛盾。

据新华社报道，美国移民与海关执法局（ICE）人员1月7日在明尼阿波利斯市进行针对非法移民的执法行动时，开枪打死37岁的美国公民、明尼苏达州居民蕾恩·妮科尔·古德，引发当地局势紧张和舆论高度关注，地方官员要求展开联合调查。

观察人士谴责ICE的行为过度，而特朗普政府则将枪击辩解为正当防卫。目前，美国联邦调查局（FBI）已接管对这起致命射杀事件的调查，引发明尼苏达州政府官员的强烈不满。事件发生后，特朗普政府强化移民执法的行动得到了重新审视，新一波抗议浪潮或将来临。

当地时间2026年1月8日，美国华盛顿，示威者游行至白宫，抗议移民和海关执法局（ICE）的执法人员在明尼阿波利斯枪杀了蕾恩·妮科尔·古德。视觉中国 图

蕾恩·古德是谁？

据新华社报道，社交媒体上流传的视频显示，一名执法人员走向一辆停在道路中央的汽车，要求驾驶人即蕾恩·古德打开车门。随后，汽车开始移动，站在汽车前方的另一名执法人员近距离向汽车开枪，车辆失控后撞向路边其他车辆。

媒体引述的视频信息显示，古德似乎在示意其他车辆从她身边通过。当一名执法人员命令古德下车并伸手去拉车门把手时，车辆短暂倒车，随后向前行驶，并向右转弯，显然试图离开现场。另一名此前一直在拍摄现场、随后走到车前的执法人员，在车辆前保险杠似乎接触到其身体时拔枪射击。据信他开了3枪，子弹穿透了驾驶座车窗。

在网络流传的视频中，并未明显看到车辆与执法人员发生接触，该执法人员也始终站立未倒下。特朗普在社交平台上曾错误地宣称，这名女子“碾压了ICE执法人员”。

联邦官员称，古德是“暴力骚乱者”，“故意驾驶酒红色SUV冲向执法人员”，其行为是“本土恐怖主义行为”，执法人员“出于自卫才开枪”。

明尼阿波利斯市长雅各布·弗雷反驳说，这一说法“胡说八道”，痛批联邦政府在当地大规模打击和驱逐非法移民的行动是在“制造混乱”，甚至爆粗要求ICE“滚出去”。弗雷表示，公开视频显示，并不存在该女子驾驶车辆冲撞执法人员或将车辆作为武器使用的情况，因此所谓“执法人员因生命受到直接威胁而被迫开枪自卫”的说法缺乏事实基础。

在被ICE执法人员从车外开枪射杀之前，37岁的三孩母亲古德刚刚把自己最小的孩子送到明尼阿波利斯市的一所小学。她与妻子和6岁的儿子不久前才从密苏里州堪萨斯城搬到明尼阿波利斯。去世后，她留下了15岁的女儿、12岁和6岁的儿子。

美联社形容，古德远非特朗普所强调的移民打击行动中要针对的“最恶劣罪犯”。她是一名出生于科罗拉多州的美国公民，除了曾收到过一张交通罚单外，从未因任何事情被指控过。在社交平台账号中，古德将自己描述为“一名诗人、作家、妻子和母亲”。她说自己正在“体验明尼阿波利斯”，并在Instagram账号上配上了彩虹骄傲的表情。Pinterest上的头像照片显示，她面带笑容，将一名年幼的孩子贴在脸颊旁，账号内容还包括关于纹身、发型和家居装饰的帖子。

旁观者拍摄并上传到社交媒体的视频显示，整个枪击致命事件过程持续不到10秒。在另一段紧接着枪击发生后拍摄的视频中，可以看到一名情绪崩溃的女子坐在车辆附近，痛哭着喊道：“那是我的妻子，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新闻周刊》报道说，这名女子是蕾恩·古德的妻子蕾贝卡·古德。

有现场目击者称，事发时蕾恩和蕾贝卡正在拍摄抗议活动，但部分家庭成员，如蕾恩的母亲唐娜·甘格否认蕾恩参与了ICE抗议活动。

报道称，古德的第二任丈夫蒂莫西·麦克林是一名美国军人，也是一名喜剧演员，生前患有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于3年前去世。古德的另一任前夫出于对孩子安全的担忧，要求不具名接受采访。他表示，古德并非任何形式的激进分子，他从未见她参加过任何抗议活动。事发前，她只是像往常一样回家，直到在一条被积雪覆盖的街道上遭遇一群ICE执法人员。

前夫还说，古德是一名虔诚的基督徒，年轻时曾参加前往北爱尔兰的青年传教活动。她热爱唱歌，高中时参加合唱团，并在大学学习声乐表演。近几年她主要是一名全职妈妈，但此前曾做过牙科助理，也曾在一家信用合作社工作。

谁来定义？

据美国有线电视新闻网（CNN）报道，枪杀古德的ICE执法人员曾在去年身陷险境。根据法院文件，这名执法人员名为乔纳森·罗斯，当时试图逮捕一名被指控在2022年性侵未成年亲属的无证移民。他的手臂被卡在一辆汽车的后窗里，嫌疑人突然加速逃离，将他在路面上拖行了大约100码（约91米）。记录显示，这名执法人员手臂和手部受伤，在过程中向嫌疑人发射了电击枪。一名国土安全部高级官员证实，7日开枪射杀古德的正是罗斯。

随着全国各地的执法部门和立法者试图厘清这起致命枪击的来龙去脉，罗斯在去年夏天事件中的行为及其职业背景正重新受到审视。特朗普政府官员援引去年6月的案件，作为ICE执法人员面临致命威胁、因此被迫采取极端武力的例证。“就在6个月前，这名ICE执法人员几乎丧命，被汽车拖行。”副总统万斯8日对记者说，“你觉得他在有人驾车冲向他时，会不会格外敏感一些？”

但当地议员和部分专家指出，本周的情况对这名ICE执法人员而言远非生死攸关，因为从画面来看，古德在执法人员开始射击时似乎是在向一侧转向、试图避开他。“要使用致命武力……情形必须严重到足以支持对一个人开枪。”明尼阿波利斯警察局前局长梅达里亚·阿拉东多在接受CNN采访时指出，他还补充说，这名执法人员本应直接避开古德的车辆。

现已退休、如今从事执法实践与战术咨询的前FBI探员迈克尔·哈里根表示，在这名ICE执法人员扣动扳机时，不能说此前被车辆拖行的经历完全没有在其脑海中浮现。但他强调，执法人员受训时被要求对每一起事件作出独立判断。“事实是，每一起事件都必须单独评估，”哈里根说，“他们以前经历过什么并不重要，那永远不能成为另一次行为的正当理由。他们对此是清楚的。”

奥巴马政府时期曾任ICE幕僚长副手的约翰·阿马亚表示，ICE的一般政策是，除非存在迫在眉睫的危险，否则执法人员不应追逐车辆或向其开枪。他还说，许多执法人员并未接受人群控制或与民众互动方面的训练，这可能使某些接触“成为灾难的配方”。

费城警察局前局长查尔斯·拉姆齐告诉CNN，美国许多执法机构已对执法人员与车内嫌疑人的互动加以限制。“你不能把手伸进车里——那正是你被拖着跑的原因。”拉姆齐说，“你也不能站在发动着的车前或车后……全国范围内的政策基本都禁止向行驶中的车辆开枪。”

国土安全部助理部长特里西娅·麦克劳克林以ICE执法人员面临暴力威胁为由拒绝点出罗斯的身份。她表示，他“是一名资深ICE执法人员，一生都在为国家服务”，拥有十年以上执法经验，并曾入选ICE特别反应小组。该小组需要通过30小时的选拔测试、持续训练以及专业射手资格认证。

国土安全部长克里斯蒂·诺姆也为其行为辩护。“这是一名经验丰富、遵循训练行事的执法人员。我们将继续让调查推进，并继续遵循有关使用武力案件的程序和政策。”

谁来调查？

明尼阿波利斯的枪击事件并非移民执法行动中的首起类似事件。《洛杉矶时报》报道称，去年10月，洛杉矶曾发生两起ICE执法人员向驾驶者开枪的事件。国土安全部在这两起事件中均表示，司机曾用车辆威胁执法人员。ICE执法人员及其他移民执法人员在行动中佩戴面罩也遭到批评。国土安全部官员为此辩护称，此举是为了防止执法人员遭到“人肉搜索”或骚扰。

如今，联邦政府和明尼苏达州及其他地方政府在古德枪杀事件上陷入明显分歧。半岛电视台报道说，FBI接管调查，而将州级当局排除在外，进一步加剧了紧张局势，明尼苏达州官员指责特朗普政府在此案中搞政治操作。

民主党籍明尼苏达州州长蒂姆·沃尔兹在8日的新闻发布会上对记者表示：“明尼苏达州必须参与这项调查。”他认为，明尼苏达州刑事侦查局（BCA）拥有专门调查执法人员使用武力事件的工作人员。“这些人是不分党派的职业人员，多年来一直致力于建立社区的信任。”沃尔兹说。他还补充说，这起枪击事件的高度关注性，以及他所看到的特朗普政府方面的失实表述，让他对调查结果感到担忧。

“现在明尼苏达州被排除在调查之外，我们很难、非常难以获得一个公平的结果。”沃尔兹说，“我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从总统到副总统再到克里斯蒂·诺姆，身居要职的人已经作出了判断。”

面对上述局面，包括明尼苏达州民主党籍总检察长基思·埃里森在内的州政府官员已表示，可能会继续推动对此案的起诉。埃里森对CNN表示：“如果联邦当局连联合、包容性的调查都不愿考虑，这令人深感不安。”他补充说，州当局仍可在有或没有联邦政府合作的情况下启动独立调查。“联邦政府无法阻止明尼苏达州自行调查，但我希望事情不至于走到那一步。”

谁在抗议？

据英国广播公司（BBC）报道，古德枪杀事件发生后，ICE受到舆论更严格的审视。作为对2001年“9·11事件”的回应，2002年的《国土安全法》设立了美国国土安全部（DHS），ICE是其下属机构之一。ICE目前处于执行特朗普政府“大规模遣返”计划的核心位置，而这一计划正是特朗普竞选时的核心承诺之一。特朗普重返白宫后，大幅扩充了ICE的规模、预算及职能，ICE已实施数以千计的逮捕行动，且往往发生在公共场所。

ICE将自身使命界定为同时涵盖公共安全与国家安全，但其权力与美国一般地方警察部门并不完全相同。ICE执法人员有权拦查、拘留并逮捕他们怀疑非法居留美国的人。在特定情况下，他们也可以拘留美国公民，例如当个人干扰逮捕行动、袭击执法人员，或ICE怀疑其非法居留时。

据调查新闻机构ProPublica统计，在特朗普总统任期最初9个月内，联邦执法人员曾在170多起事件中违背当事人意愿拘押美国公民，这些案例中包括被误认为无证移民的美国人。

在ICE及其合作机构（如边境巡逻队）开展行动时，许多美国社区都表达了强烈反弹。如今，居民拍摄ICE执法人员执法过程已相当普遍，一些ICE与公众之间的接触甚至演变为激烈的暴力冲突。在伊利诺伊州芝加哥的ICE行动中，多家媒体机构联合起诉边境巡逻队，指控执法人员对记者、宗教领袖及抗议者使用不当武力。一名联邦法官最初支持原告，但随后上诉法院推翻了该裁决。

在古德遇害后，抗议者走上明尼阿波利斯街头，谴责ICE执法人员的行为以及ICE在该市的广泛存在。8日，约1000名示威者聚集在一座设有移民法院的联邦大楼外，向全副武装、戴着面罩的联邦执法人员高喊“可耻”和“谋杀”。据法新社报道，联邦执法人员动用胡椒球枪（PepperBall）和催泪瓦斯与示威人群对峙，至少有一名示威者被拘留。

明尼苏达州州长沃尔兹呼吁将1月9日定为纪念古德去世的“团结日”。他说：“虽然我们无法让蕾恩·古德复生，但我们可以通过共同坚守体面、民主、同情心以及我们共同的价值观来纪念她的生命。”

针对这起枪击事件，纽约、西雅图、底特律、华盛顿特区、洛杉矶、圣安东尼奥、新奥尔良和芝加哥已举行或计划举行抗议活动。本周晚些时候，亚利桑那州、北卡罗来纳州和新罕布什尔州的一些较小城市也将举行示威。

民调显示，美国公众对特朗普移民执法计划的看法相当复杂。无党派的皮尤研究中心2025年10月的一项调查显示，略多于一半的受访者认为，某种程度的遣返是必要的，这一比例与当年3月的调查结果大致相同。但同一项民调也表明，美国人对特朗普的执行方式心存疑虑。调查发现，多数美国成年人（53%）认为特朗普政府在遣返无证移民方面“做得过头了”，而约36%的人支持其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