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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巷的警示
老槐树的影子斜斜铺在青石板上时,巷口的说书人张瞎子便支起他的帆布棚。他的眼睛是在战乱中瞎的,心里却亮着一盏灯。那年的七月半,他第一次对我们这群野孩子说起那段话——不是故事,是四句烫人的箴言。
“人不知理定有祸。”他手里的醒木轻轻一叩,槐花簌簌地落。
我那时不懂。直到秋生的事发生。秋生是巷尾铁匠的儿子,力气大,理最少。他总觉得父亲的铁锤能敲平世上所有不平。腊月二十三,他在集市上“讲理”——为一个被欺压的老农,用铁锤讲了理。对方是镇长的小舅子。老铁匠铺子被封那天下着雨,秋生跪在青石板上,雨和泪混在一起。张瞎子在檐下叹息:“祸早就埋下了,埋在他每次举起铁锤时的理直气壮里。”
“事出反常必有妖。”张瞎子说这话时,手指摩挲着一段焦黑的槐木——那是去年雷火留下的。
我记得陈寡妇家的那场“喜事”。她守寡十年,穷了十年,突然有天家里飘出炖肉香,女儿小桃穿上了崭新的碎花裙。巷子里都替她高兴,只有张瞎子在槐树下摇头。三天后,人贩子从她家后门被揪出来,小桃的碎花裙被撕破一角。原来那“好日子”,是用女儿换的定金买的。“妖不在雷火里,”张瞎子摸着焦木,“在太好的好事里。”
“言不由衷定有鬼。”这句话,是看着刘掌柜说的。
刘掌柜开杂货铺,见人三分笑,说话八面光。那年饥荒,他设粥棚,每舀一勺粥就念一声“积德”。我们都以为他是菩萨。直到腊月查账,才发现他用霉米换好米,差价够买半亩地。县衙来人时,他还在笑:“我这都是为了乡亲啊。”张瞎子坐在槐树下,对空气说:“听见没?鬼在话的夹层里。”
“邪乎到家必有诈。”这最后一句,是用血验过的。
鬼子投降那年,镇上来了个戏班子,班主姓胡,唱腔能勾魂。他专挑孤儿收作徒弟,管吃管住还教本事。孩子们叫他“活菩萨”。只有张瞎子不让侄孙去,说“好得邪乎”。一个月后,戏班子半夜消失,一起消失的还有七个孩子。后来在邻省破获拍花党,那胡班主,专割孩子的舌头去讨饭。“诈的最高境界,”张瞎子说,“是让你哭着谢他。”
从此我懂了张瞎子为什么总在槐树下。那棵雷劈过的老槐,一半焦黑,一半青翠,像这世道——有向阳的理,也有背阴的妖。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他教我们写字,先教这八个字。他在暗室里待了三十年,比谁都懂暗室。他摸出两块银元——是当年逃难时,一个“好心人”给的盘缠,那人后来要他用侄女抵债。“你们记着,”他空茫的眼睛对着槐树,“无缘无故的好,下面都垫着价码。”
后来我离了槐花巷,见过更多人事。见过商场上的笑里藏刀,那刀比秋生的铁锤冷;见过政客的承诺,比刘掌柜的施粥更虚浮;见过爱情突然降临,好得像胡班主的戏台——我在那些时刻总会停下,仿佛又听见槐花落下的声音。
今年清明回巷子,张瞎子的帆布棚还在,人已不在了。老槐树又发新枝,焦黑的那半竟长出嫩芽。他的侄孙,如今是小学老师,在槐树下教孩子们念:“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问:“老师,要是分不清该防谁怎么办?”
侄孙指着老槐树:“看事。事要是反常得像六月飞雪,里面大概有妖;人要是好得不像真的,心里可能藏着刀。但记住——”他摸摸孩子的头,“先让自己心里没鬼,才看得清外面的鬼。”
夕阳西下,槐花又落。我忽然明白,张瞎子用一生在槐树下说那些话,不是让我们怕这人间,是让我们带着一份透亮的人情,既信槐花的香,也信树干上雷火的疤。在这复杂世道里,既要能闻见无缘无故的花香,也要能认出那些藏在花香下面,另有图谋的网。
这大概就是“知世故而不世故”罢——我们心里点着不灭的灯,手里提着不沉的灯,在明明暗暗的世道里走,既不让自己的灯烫着别人,也不让别人的风吹灭自己的灯。如此,方能走过一个又一个槐花飘香的春天,和一个又一个需要警醒的、漫长的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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