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他们说,活捉了方腊,宋江的富贵就稳了,头顶的“贼”字总算能换成个“官”字。
可谁也没想到,庆功的大帐里,阶下囚方腊没看主审官,却盯着宋江,笑着说了六个字。
就这六个字,话音刚落,旁边那个刚打了大胜仗,正春风得意的童贯大总管,一张脸“唰”地一下,白得跟死人一样,手里的马鞭都差点掉在地上。
一个要死的人,到底说了什么,能把一个权倾朝野的大人物吓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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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的雨,下得不干不脆,像一肚子委屈吐不出来,就那么悬在半空,把整个清溪帮源洞染成了一块湿漉漉的烂抹布。
泥是红色的,混着血。水也是红色的,顺着山势往下淌,绕过尸体,绕过断掉的兵器,最后汇到人的脚脖子里,又黏又冷。
空气里有股味道。不是单纯的血腥气,那味道宋江闻惯了。
这是一种更复杂的气味,混着烧焦的木头、腐烂的树叶、人的汗臭和山洞里常年不散的阴湿霉味,钻进鼻子里,像一把钝刀子在刮你的喉咙。
宋江就站在这味道里。
他没穿那身招安后发的官家铠甲,那玩意儿又重又硌人,打起仗来不方便。
他就一身黑布衫,现在也看不出本色了,被血和泥浆浸得硬邦邦的,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冷的壳。
他身后,梁山的兄弟们正在清理战场。说是清理,其实就是把一具具尸体往洞外拖。
拖出来的,有穿着破烂的方腊军,更多的是穿着梁山自家号服的兄弟。每拖出来一个,就有人低低地喊一声名字,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花和尚鲁智深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那把六十二斤的禅杖就扔在脚边,上面沾满了红白之物。
他看着不远处,武松正靠着一棵烧焦了开裂的松树。武松的左边袖管空荡荡的,被风吹得来回飘。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仅剩的右手,一遍遍地擦着那把雪花镔铁戒刀。刀上全是豁口,再也擦不亮了。
不远处,几个兄弟用一块破门板抬着一个人,是“浪里白条”张顺的亲哥哥,“船火儿”张横。
张横没死,但一条腿从膝盖往下都没了,用破布胡乱包着,血还在往外渗。他没吭声,只是睁着眼,死死地盯着灰蒙蒙的天。
宋江的目光从他们身上一一扫过。
阮小五、阮小七,一个断了胳膊,一个瞎了眼。
“拼命三郎”石秀,身上中了十几箭,被抬下去的时候,人已经没气了。
解珍、解宝两个猎户兄弟,从乌龙岭上摔下来,成了两滩肉泥。
还有秦明,还有董平,还有好多好多……
一百零八个兄弟,聚义水泊的时候,是何等的热闹风光。
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秤分金银,衣穿锦绣。如今呢?来的时候一百多人,回去的,怕是凑不够三十个整齐的。
宋江觉得心口堵得慌。
他赢了。他帮着朝廷,把这个搅得江南天翻地覆的方腊给平了。
他宋江,从此就是大宋的功臣,再也不是那个郓城县的押司,更不是梁山泊的贼首。他可以光宗耀祖,青史留名了。
可是,这功名,是用兄弟们的命换的。
他看着武松空荡荡的袖管,看着张横血肉模糊的断腿,他忽然觉得,这个“功名”,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口钻疼。
一阵杂乱的马蹄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声音是从山下传来的,又急又密,踩得地上的泥浆“噗嗤噗嗤”地乱溅。
宋江皱了皱眉。这种时候,谁会这么招摇地过来?
很快,一队人马出现在山道口。清一色的精锐禁军,盔甲鲜亮,腰刀锃亮,和周围梁山兄弟们的残破狼狈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们簇拥着一顶八抬大轿,轿子是用金丝楠木做的,四角挂着银铃,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在这死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刺耳。
轿子在几十步外停下。一个亲兵赶紧跑过去,在泥地里铺上一张厚厚的波斯地毯,一直铺到轿门前。
轿帘掀开,一个面白无须的中年人,慢悠悠地走了下来。
他穿着一身紫色织金的蟒袍,腰间束着一根镶满宝石的玉带,脚上一双薄底皂靴,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他就是此次征南大军的监军,枢密院使,童贯。
童贯一出轿,就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帕,捂住了口鼻,眉头紧紧地锁着,仿佛这里的空气能毒死人。
他厌恶地扫了一眼遍地的狼藉,眼神就像在看一堆发臭的垃圾。
“宋江何在?”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像指甲划过铁皮。
宋江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走上前去,躬身行礼。
“罪将宋江,参见太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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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称“罪将”,是提醒自己,也提醒对方,自己现在的身份还很尴尬。
童贯斜着眼睛,从上到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在他那身沾满血污的衣服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撇了撇。
“方腊那反贼呢?抓到了没有?咱家在这儿等了半天,都快不耐烦了。”
他的语气里,听不出半点对刚刚结束的惨烈战斗的体恤,也听不出对阵亡将士的哀悼,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不耐烦。
仿佛梁山军死再多的人,都只是他完成任务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步骤。
“黑旋风”李逵就在不远处,他拄着两把板斧,半边身子都是血,听到这话,牛眼一瞪,就要张口骂娘。
“你这阉……”
“铁牛,住口!”宋江猛地回头,低喝了一声。
李逵的嘴张着,后面的话被硬生生憋了回去,一张黑脸涨成了紫红色,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
宋江转回头,重新对童贯拱了拱手,声音沙哑地回答:“回太尉,主犯方腊,已被我军兄弟活捉,此刻正在洞内关押。”
童贯脸上的不耐烦立刻烟消云散,取而代 F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喜悦。他拍了拍手,那尖细的声音也变得高昂起来。
“好!好!办得不错!”
他赞许地看了宋江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条还算听话的狗,“既然拿下了,就赶紧带上来,咱家要亲自审问,也好尽快整理好捷报,八百里加急奏禀官家,为你们请功啊。”
他把“为你们请功”几个字咬得特别重,像是一种恩赐。
宋江的心,一点点地沉了下去。他知道,这场仗虽然打完了,但真正的难关,或许才刚刚开始。
夜色像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睦州山区都罩了起来。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完没了。
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里,却灯火通明。
十几支手臂粗的牛油大蜡插在烛台上,把帐篷里照得亮如白昼。
只是那火光摇摇晃晃,把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拉扯得奇形怪状,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
大帐的正中央,摆着一张铺着整张豹皮的太师椅。
童贯就坐在这张椅子上,他已经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手里端着一盏刚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正用杯盖一下一下地撇着浮沫。
帐篷的角落里,点了好几盘上好的龙涎香,那浓郁的香气拼命地想盖住从外面渗进来的血腥和土腥味,结果混成了一种更奇怪的味道。
宋江和军师吴用,还有几个梁山的主要头领,分列两旁站着。
他们大多还穿着白天的那身血衣,也没人给他们安排个座位,就那么站着,像一群等待审判的犯人。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只有童贯敲击杯盖的“叮、叮”声,和外面永无休止的雨声。
“哥哥,”吴用凑到宋江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看这架势,童贯是想把首功全揽到自己身上。待会儿方腊押上来,你我切记,多看,少说。”
宋江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他心里跟明镜似的。
从招安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和梁山这一百多个兄弟,在朝廷那些大人物眼里,不过是一群可以随时丢弃的夜壶。
用完了,嫌臭了,一脚就踹了。
“带反贼方腊!”
随着帐外一声高喊,厚重的帐帘被两个亲兵猛地掀开。
一股冷风夹着雨丝灌了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
两个人影被推搡着走了进来。
押着他的是“浪子”燕青和“病关索”杨雄。他们俩算是梁山好汉里伤得最轻的,但脸色也同样疲惫。
被他们押在中间的,就是方腊。
他被粗大的麻绳捆得结结实实,连手指头都动弹不得。
白天那身破烂的衣服被扒了,只在腰间围了一块还算干净的布。
他赤着上身,从肩膀到小腹,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还在往外渗着血珠。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脸上全是泥污,看不清长相。
所有人都以为,一个兵败被俘,即将面临千刀万剐的叛军首领,此刻应该是面如死灰,浑身发抖,或者至少是垂头丧气的。
可方腊不是。
他一进帐篷,就自己站直了。
尽管被两个精壮汉子按着肩膀,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像一杆不屈的标枪。他的下巴微微抬起,目光在灯火通明的大帐里缓缓扫过。
那目光,锐利得像刀子。
他没有看坐在主位上,一脸傲慢的童贯。
也没有看两旁那些对他虎视眈眈的梁山好汉。他就像一个巡视自己领地的大王,眼神里没有半点阶下囚的自觉,反而充满了审视和漠然。
童贯被他这种无视的态度激怒了。
他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顿,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得他自己龇了龇牙。
“你就是方腊?”
童贯的声音尖利得像要刺破人的耳膜,“抬起头来!让咱家看看,敢自称‘圣公’,与朝廷为敌的逆贼,到底长了个什么三头六臂!”
方腊像是没听见。他的目光,依然在帐篷里游走,最后,落在了站在童贯下首,神情复杂的宋江身上。
童贯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他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方G腊面前,从旁边亲兵手里夺过一根马鞭。
“咱家跟你说话,你聋了吗!”
他用马鞭的末梢,粗暴地挑起方腊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
这时候,众人才看清了方腊的脸。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额头上刻着深深的皱纹,两鬓已经斑白。但那张脸上,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
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在跳动的火光下,黑白分明,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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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没有恐惧,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平静下面,是足以焚毁一切的火焰。
“哼,也不过是个山野村夫的样子。”童贯打量着他,冷笑一声,“方腊,你可知罪?你煽动愚民,作乱江南,害得生灵涂炭,罪该万死!”
他顿了顿,似乎很满意自己的威势,接着说道:“看看你周围,这些都是将你擒获的梁山好汉。再看看你身后,你的那些所谓‘天王’、‘元帅’,如今都成了刀下之鬼,曝尸荒野。你现在心里,是什么滋味?后不后悔?”
他试图用言语击垮方腊的心理防线,让他崩溃,让他求饶。一个跪地求饶的叛军首领,远比一个宁死不屈的硬骨头,更能彰显他童贯的无上权威。
方腊的目光,终于从宋江身上移开,落在了近在咫尺的童贯脸上。
他看着童贯那张涂脂抹粉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眼睛,忽然,他笑了。
那不是冷笑,也不是嘲笑。
那是一种极其轻蔑的,甚至带着一丝怜悯的笑。仿佛他看到的不是一个手握他生杀大权的高官,而是一个上蹿下跳、丑态百出的戏子。
这个笑容,比任何反唇相讥都更有杀伤力。
童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感觉自己所有的威严,所有的气势,都被这个笑容给戳破了,像一个鼓足了气的皮球,被人用一根针给扎了。
“你……你笑什么!”童贯的声音都有些发颤了,是气的。
“死到临头,还敢猖狂!”他怒吼着,扬起了手里的马鞭,就要朝方腊的脸上抽去。
“太尉,且慢!”
一直沉默的吴用,突然开口了。
“太尉息怒。”
吴用拱了拱手,不卑不亢地说,“跟一个将死之人动气,有失您的身份。依学生看,当务之急,是问出他的余党和宝藏的下落。方腊盘踞江南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定然不在少数。这些财物,若能充入国库,也是太尉您的一大功劳啊。”
吴用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了童贯的火头上。
对啊,杀一个方腊算什么,拿到他藏起来的金银财宝,那才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童贯扬起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他调整了一下呼吸,重新换上一副冷酷的表情。
“吴用军师说得有理。”他点了点头,转向方腊,声音阴冷地说:“方腊,听见没有?只要你老老实实地说出你那些金银财宝都藏在什么地方,咱家可以向官家求情,让你死得痛快点,给你留个全尸。否则……哼哼,凌迟处死,你知道是什么滋味吗?”
凌迟处死。
这四个字,让帐篷里的许多梁山好汉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可方腊的脸上,依旧是那种平静得可怕的表情。他对童贯的威胁,置若罔闻。
他的目光,再次越过了童贯的肩膀,像两把利剑,直直地射向他身后的宋江。
这一次,宋江没有躲闪。
他迎着方腊的目光,四目相对。
在方腊的眼睛里,宋江读出了太多东西。有讥讽,有悲哀,有不甘,还有一种……同病相怜。
是的,同病相怜。
宋江的心猛地一沉。他感觉自己和方腊之间,仿佛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
他们就像站在一个巨大棋盘的两端,身不由己地做着棋子,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操纵着,互相厮杀,最后,一个倒下,一个苟活。
可苟活的那个,就真的赢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钻进了宋江的脑子里,让他浑身发冷。
整个大帐,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两个曾经的“反贼头领”之间的无声对峙。
童贯被晾在一边,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尴尬到了极点。
他感觉自己在这个帐篷里,成了一个多余的人。明明他才是主审官,是胜利者,可现在,所有的焦点,都在那两个阶下囚和“前阶下囚”身上。
“放肆!”
童贯终于忍无可忍,他感觉自己的权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方腊,咱家在问你话!你看着他做什么?他也是朝廷的罪人,只不过戴罪立功罢了!你以为他能救你吗?”
方腊对童贯的咆哮充耳不闻。
他的嘴角,又一次,慢慢地,向上勾起。
还是那种笑容,平静,从容,带着一丝神秘。
在摇曳的烛火下,那笑容显得那么不真实。
他动了。
他的身体,在燕青和杨雄的钳制下,微微向前倾了倾,凑近了宋江的方向。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整个大帐里,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不知道这个悍匪要干什么,但他们有一种直觉,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将会石破天惊。
方腊张开了他那干裂的嘴唇,上面还沾着血迹。
他的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懂的秘密。
但在这极致的安静里,那声音却又无比清晰。
他看着宋江,嘴唇轻启,微笑着一字一顿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