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过去快半年了,我仍会在某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咀嚼。
两万块的月订单,在偌大的城市里不算惊天动地。
可它像一面镜子,照见了二十多年情谊背后,那些我从未细看的裂痕。
彭烨华是我光屁股玩到大的发小,邓思雨总笑盈盈叫我“刘哥”。
当我将公司的团餐合同放在“华宴”的账本上时,我以为自己种下的是扶持的种子。
没承想,它长出的第一茬竟是猜忌的荆棘。
谣言像阴天的潮气,悄无声息地渗进每个角落。
我选择了沉默,并非无话可说,而是有些话一旦出口,多年的情分就真的碎在地上,捡不起来了。
直到那个周五的傍晚,我拿着新的合作协议,走向隔壁那间总飘着家常菜香味的“德馨”。
我知道,有些路,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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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和彭烨华的友谊,得从穿开裆裤的年代算起。
我们住在同一条老巷子里,共用过同一把弹弓,也替对方挨过不少揍。
记忆里最深刻的,是初中时我被几个高年级的堵在废车场。
彭烨华明明瘦得像豆芽菜,却抡起半截砖头就冲了过来。
结果自然是我俩一起鼻青脸肿地回家,却勾肩搭背笑得没心没肺。
那种背后永远有人的踏实感,贯穿了我的整个青春。
后来人生轨迹渐行渐远,我考上了大学,进了现在的公司。
他早早踏入社会,摸爬滚打,干过销售,跑过运输。
联系虽不如从前频繁,但每次见面,啤酒一开,话匣子一拉,仿佛时光从未走远。
他总是用力拍我的背:“蕴和,还是你们坐办公室的好!”
我则笑他:“少来,你彭老板以后发了财,别不认识我就行。”
玩笑里,藏着我们对彼此生活的些许陌生,还有不愿褪色的亲昵。
我现在这家公司,规模中等,员工一百五十来人。
我三十二岁,混到了行政主管的位置,管些杂事,权力不大,却有些实在的审批权。
比如每月将近两万块的员工工作餐采购,就由我最终拍板。
这差事琐碎,要平衡预算、口味、食品安全,还要应付众口难调。
之前的供应商合作多年,虽无大错,却也让人倦怠。
曾静怡是我得力的下属,心思细,常提醒我:“刘哥,最近午餐投诉又多了,说老三样吃腻了。”
我翻着报表,心里也正琢磨着是否该有些变化。
就在这时,彭烨华的电话来了。
电话那头人声嘈杂,锅勺碰撞声不绝于耳。
彭烨华的嗓音带着疲惫,却努力上扬着:“蕴和!忙不?哥哥我……终于折腾出点名堂了!”
原来他倾尽所有,加上贷款,在城东新开的创业园区盘下个店面。
饭店取名“华宴”,装修得挺像回事,主打精致商务餐和宴请。
“开业一个多月了,园区人气还没起来,天天睁眼就是成本,”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息沉甸甸的,压垮了刚才强装的振奋。
“兄弟,有空带同事来捧捧场,给你打最好的折!”
我握着手机,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待更换的团餐供应商评估表上。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了出来,清晰而强烈。
02
周末我特意去了趟“华宴”。
店址有些偏,但门脸敞亮,落地玻璃窗擦得锃亮。
彭烨华系着围裙亲自在门口迎我,眼袋很深,笑容却热切。
他拉着我里外参观,后厨干净整洁,厨师是他高薪从别处挖来的。
“用的都是好料,你看这油、这米,”他指着那些包装精致的原料,如数家珍。
坐下来喝茶时,他老婆邓思雨端着果盘过来。
她比彭烨华小两岁,长得秀气,说话细声细气,很热情地给我剥橘子。
“刘哥你可得多帮帮烨华,他为了这店,头发都快愁白了。”
闲聊间,我了解到他们压力真的很大。
每月租金、人工、水电、原料成本像几座大山,而开业以来的散客流水,只是杯水车薪。
彭烨华搓着手,眼神里除了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
那种神情,我很多年没在他脸上见过了。
我们这代人,面子有时比天大。
回去的路上,车窗外流光溢彩。
我想起彭烨华当年替我挨的那顿打,想起他结婚时我做的伴郎。
他扯着嗓子喊“这是我过命的兄弟”。
如今他需要拉一把,而我手里恰好有根绳子。
周一上班,我把曾静怡叫到办公室。
“小曾,团餐供应商更换的事,我初步有了个人选。”
我向她介绍了“华宴”的情况,当然,略去了我和老板的关系。
只说是朋友考察过,资质和卫生条件不错,值得试试。
曾静怡很懂事,没多问,只是认真记下要点,说会尽快安排实地考察和试餐流程。
“对了,”我补充道,“价格方面,就按我们之前的预算来,不用刻意压价。”
“人家也要生存,品质好是关键。”
曾静怡点点头,合上笔记本出去了。
一周后,试餐很顺利。“华宴”送来的样品菜,四荤四素一汤一水果。
品相和味道都比之前的供应商高出一截,成本核算也在预算内。
我在审批单上签下名字时,笔尖很稳。
我想,这不算以权谋私,这叫择优选择,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晚上我打电话给彭烨华,告知他这个消息。
电话那头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接着传来他有些变调的声音:“真……真的?蕴和,每月……两万?”
“合同期暂定半年,做得好可以续。明天我让小曾把具体要求和合同范本发你。”
“好!好!太好了!”他的声音哽咽了,“蕴和,你这真是……雪中送炭啊!”
“少废话,把菜做好,别给我丢人就行。”
我笑着挂了电话,心里暖融融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一起挨揍后畅快大笑的午后。
我以为,这只是友谊在成人世界里一次自然而温暖的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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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合作的头一个月,风平浪静,甚至堪称完美。
“华宴”每天上午十一点准时将餐食送到公司食堂,保温箱摞得整整齐齐。
菜品每周更新一次菜单,提前发来让我确认。
看得出来,彭烨华极其用心,荤素搭配,营养均衡,偶尔还有小惊喜。
比如周三加个蛋挞,周五添份酸奶。
员工午餐的满意度调查,评分从之前平均七十多分,直接跃升到九十分。
曾静怡好几次笑着跟我说:“刘哥,大家最近夸食堂都夸出花样了。”
“有人说吃了‘华宴’的饭,下午搬砖都有劲了。”
我心里高兴,但面上只淡淡地说:“应该的,公司花钱,员工就该吃好点。”
私下里,彭烨华给我打过几次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兄弟,你这单子真是及时雨,店里的现金流一下子就盘活了。”
“我请了两个帮工,思雨也不用整天泡在店里算账了。”
我让他别松懈,守住品质是关键。
他拍着胸脯保证:“放心!给你公司的,都是我亲自盯着,最好的料!”
那段时间,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特别正确的事。
帮助了兄弟,解决了公司问题,赢得了同事好评,三全其美。
第二个月初,彭烨华非要请我吃饭,说就在他店里。
推辞不过,我挑了个下班后的时间过去。
邓思雨亲自下厨,做了几道拿手菜,不是团餐的大锅菜,是精致的小炒。
我们仨坐在安静的小包间里,开了瓶不错的酒。
彭烨华频频举杯,脸喝得通红,话也多了起来。
“蕴和,不瞒你说,开店前那阵,我整夜整夜睡不着,头发大把掉。”
“思雨跟着我,也没过几天好日子,我心里愧得慌。”
邓思雨在一旁温柔地给他夹菜,对我笑着说:“刘哥,你别听他瞎说。现在好了,都好了。”
“这都多亏了你。我和烨华都知道,这单子是你照顾我们。”
她的笑容很甜,话语也很真诚。
可不知怎的,我隐约觉得那笑容底下,似乎有一层别的什么东西。
像平静湖面下极快掠过的一道暗影,看不清,抓不住。
彭烨华又给我满上酒,大着舌头说:“兄弟,情义都在酒里了!以后有什么事,你一句话!”
那晚我喝得微醺,回去的路上晚风清凉。
我看着城市璀璨的灯火,心想,成年人的友谊,或许就是这样,在互相扶持中变得更有分量。
04
变化是从第三个月开始,悄无声息地发生的。
起初只是些微的迹象,像初春河面最薄的冰,不易察觉。
先是送餐时间开始有了几分钟的延迟,不再像以前那样分秒不差。
送餐的小工也换了人,不再是之前那个憨厚勤快的小伙子,变成一个有些油滑的中年男人。
曾静怡有次随口提了一句:“刘哥,‘华宴’最近的装餐盒,好像换了一种?”
我留意了一下,确实,原本挺厚实的环保餐盒,换成了稍薄的一种。
不过仍在可接受范围内,我也没太在意。
直到有一次,我在食堂和员工一起吃饭。
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
味道还是那个味道,但肉质明显有些柴,肥肉部分也偏多,不像之前用的五花三层的好肉。
同桌的几个年轻同事互相看了一眼,有人小声嘀咕:“今天这肉……有点‘科技’味?”
另一个人用胳膊碰了碰他,对方立刻噤声,埋头吃饭。
饭后我回到办公室,想了想,还是给彭烨华发了条微信。
语气尽量轻松:“华子,最近是不是太忙了?今天红烧肉发挥有点失常啊,同志们略有微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回复,是一条语音,背景音很嘈杂,像是在某个酒桌上。
“哎哟兄弟,对不住对不住!最近接待几拨新客户,后厨可能忙中出错了。”
“你放心,我明天就骂他们!保证下不为例!”
他的声音带着酒意,更多的是满不在乎的敷衍。
我听着那条语音,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只回了个“好”。
又过了两周,水果的分量明显减少了。
以前每人能分到一小盒切好的综合水果,现在变成半盒,种类也单一起来。
曾静怡拿着餐后反馈表进来,有些为难:“刘哥,这几周关于菜品质量和分量的意见,稍微多了点。”
“不过……也还在合理波动范围内。”
她措辞谨慎,显然知道我和“华宴”老板的关系。
我接过表格看了看,满意度评分跌到了八十五分左右。
“我知道了,我跟他们沟通一下。”我平静地说。
我没有立刻打电话。
我想起上次吃饭时,彭烨华提到正在努力拓展园区其他公司的商务宴请业务,说那才是利润大头。
他说这话时眼睛发亮,那是创业者看到更大市场时的兴奋。
而提及我们公司的团餐,他只是笑笑:“老规矩,稳着呢。”
或许,在他心里,这笔每月固定、利润相对透明的团餐单子,重要性已经下降了。
它从“救命稻草”,变成了“稳定后方”。
人对于稳定获得的东西,总是容易不那么上心。
这是人性,我理解,但我不能接受。
因为这不仅关乎我们的私交,更关乎我的工作职责和一百多位同事的午餐。
我决定找个时间,和他当面好好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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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还没等我约彭烨华,风言风语就像初冬的冷风,无孔不入地钻了进来。
那是一个周四的下午,我路过茶水间,无意中听到里面两个其他部门的同事在闲聊。
声音不高,但几个关键词还是飘进了我的耳朵。
“……‘华宴’嘛,听说老板是刘主管的发小……”
“……那当然照顾自己人啦,这年头……”
“……谁知道中间有没有……你懂的,差价……”
我脚步顿了一下,没有进去,径直走回了办公室。
关上门,我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马路上的车流,心里那点因为菜品质量而生的不快,迅速被一种更冰冷的情绪覆盖。
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猝不及防的钝痛。
差价?赚兄弟的差价?
这谣言的恶毒和愚蠢,让我一时竟觉得有些可笑。
我签的合同单价是公开透明的,公司走账,直接付给“华宴”。
我经手的只有审批流程,钱根本不从我这里过。
这谣言从何而起?又为何能传开?
我坐下,揉了揉眉心。
第一个想到的,是曾静怡。她是具体经办人,最清楚流程。
我按了内线叫她进来,直接开门见山:“小曾,最近有没有听到一些关于我们公司和‘华宴’合作的闲话?”
曾静怡明显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躲闪,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衣角。
“刘哥……我……”她欲言又止。
“直说,没关系。”我尽量让语气平和。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很低:“是……是听到一些。不光我们部门,别的部门好像也有人在传。”
“说‘华宴’的报价其实不高,是您……您这边提了价,赚中间的……”
她没把“差价”两个字说出口,脸都憋红了。
“传了多久了?从哪里听说的?”
“有……有个把星期了吧。最早……好像是从园区那边传过来的。”
曾静怡声音更低了,“我有个同学,在‘华宴’隔壁的广告公司上班。她说……她说……”
“说什么?”
“说好像是‘华宴’老板娘,跟人聊天时抱怨过,说公司订单看着大,但‘经过朋友的手’,实际落到他们店里的利润,也就那样……”
曾静怡说完,赶紧补充:“刘哥,我肯定是相信您的!这谣言太离谱了!”
我点点头,挥挥手让她先出去。
“我知道了,这事我来处理,你忙去吧。”
门轻轻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华宴”老板娘。邓思雨。
那个总是笑盈盈叫我“刘哥”,温柔给彭烨华夹菜的女人。
一股寒意,从心底慢慢渗了出来。
06
我没有立刻发作。愤怒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尤其是面对多年的兄弟和不明就里的谣言。
我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约彭烨华见面,当面谈。
电话里我没提谣言,只说合作有些细节需要沟通,顺便兄弟俩坐坐。
他爽快答应了,时间定在周六下午,地点就在“华宴”,他说刚好新到了一批好茶。
周六,我提前十分钟到。
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桌人在角落喝下午茶。
彭烨华坐在老位置等我,但让我意外的是,邓思雨也在。
她正在摆弄茶具,看到我进来,立刻扬起和往常一样热情的笑脸。
“刘哥来啦,快坐快坐,茶马上就好。”
我点点头,在她对面坐下。彭烨华看起来气色不错,但眉眼间有淡淡的倦意。
“最近挺忙?”我寒暄。
“可不是嘛,”他给我递烟,“园区又进了两家新公司,都在谈年底聚餐和年会的单子,应酬多。”
邓思雨沏好茶,端到我面前,轻声细语:“再忙也得把刘哥公司的午餐保障好,这可是我们的根基。”
她这话说得漂亮,彭烨华也连连称是。
聊了几句闲话,我切入正题。
“华子,最近我们公司那边,对午餐的反馈,稍微多了点。”
我把手机里存着的几份匿名反馈截图递给他看,主要是关于肉类质量和水果分量的问题。
彭烨华接过手机,划拉着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淡了些。
“哦,这个啊……可能是最近猪肉价格波动大,供货商那边……”
“华子,”我打断他,看着他的眼睛,“咱们是兄弟,我就直说了。”
“合作之初,你保证用的是最好的料,亲自盯。现在呢?还是你亲自盯吗?”
彭烨华被我这么一问,有点尴尬,支吾着说:“那肯定……后厨我还是常去的。不过最近确实太忙,有些细节……”
“烨华,”邓思雨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温柔,却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提醒意味。
“你也别怪刘哥提意见。咱们开店,客户反馈最重要。”
她转向我,笑意盈盈:“刘哥,你也知道,现在生意难做,什么都涨价。”
“米、面、油、肉、菜,一天一个价。我们这单子又是固定价,利润空间其实……挺薄的。”
“我和烨华算过,扣除所有成本,这单子也就是个走量,赚个辛苦钱,勉强维持店里基本运转。”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我,语气诚恳,仿佛在推心置腹。
可话里的意思,却像一根根细小的针。
彭烨华在旁边附和:“是啊,思雨说得对。成本压力确实大。”
我看着他们一唱一和,先前心中那点侥幸彻底熄灭了。
原来那些谣言,并非空穴来风。至少在他们心里,这笔生意,是我在“照顾”他们,而他们是在“薄利”维持。
甚至可能觉得,给我的价格已经“很给面子”了。
我放下茶杯,陶瓷杯底碰到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思雨,你的意思是,因为我们签的是固定单价,现在成本涨了,所以‘华宴’在餐食质量上,不得不有所调整,是吗?”
我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邓思雨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直接,笑容僵了一下,随即更柔和地说:
“刘哥,你别误会。我们绝对不是偷工减料!只是……在保证口味的前提下,有些地方可能会……优化一下成本结构。”
“毕竟,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总不能一直做赔本买卖,你说对吧?”
她最后那句“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地刮过我的心。
赔本买卖?优化成本?
所以,那些略显柴硬的肉,减少分量的水果,换掉的餐盒,都成了“优化”的一部分。
而我,在他们口中,或许还成了那个不通情理、让兄弟做“赔本买卖”的人。
甚至,为了解释他们自己的“不得已”,给我安上了一个“赚差价”的莫须有罪名。
多么完美的逻辑闭环。
彭烨华大概觉得气氛不对,赶紧打圆场:“哎,蕴和,思雨不是那个意思!我们的品质还是有保证的!你放心!”
放心?我看着他那张熟悉又有些陌生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二十多年的交情,在这一刻轻得像茶水上漂浮的一缕烟。
我没有质问关于谣言的事。
在邓思雨那番“成本论”和“生意经”面前,质问显得多余而可笑。
她已经给出了答案——他们或许没有直接说我在赚差价,但他们心里认定这单利润微薄,而外界的谣言,正好能为他们的“成本优化”提供一个合理的、转移注意力的借口。
甚至,那谣言本身,可能就是从这种“委屈”和“抱怨”中滋生出来的。
我站起身。
“今天的茶不错。”我说,“公司那边,我会按流程重新评估一下团餐供应商的履约情况。”
“你们也好好做,把园区那些大单子抓住。”
我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让彭烨华脸上掠过一丝不安。
“蕴和,你……”
“我先走了,还有点事。”
我没再看他,也没看邓思雨脸上是否还挂着那完美的笑容。
转身离开时,我听见邓思雨在身后轻声对彭烨华说:“你看,刘哥还是理解我们的……”
理解?
我走出“华宴”的大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心里那片曾经为友情留出的柔软之地,此刻荒凉如废墟,只剩下一句冰冷的回响:
生意归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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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回到公司,我把自己关在办公室整整一个下午。
情绪像困兽,在胸腔里左冲右突,但最终被理性的栅栏牢牢锁住。
我不能因为个人情绪和未经证实的谣言就贸然行事。
我是行政主管,手里攥着一百多号人的午餐和公司的预算。
一切决定,必须基于事实和规则。
我打开电脑,调出与“华宴”的合作协议、每月付款记录、以及员工满意度调查的历史数据。
然后,我给曾静怡发了一份正式的工作指令:
“即日起,启动对当前团餐供应商‘华宴’为期两周的履约情况专项评估。”
“评估内容包括:每日餐品抽样留样检查、成本与市场价格比对分析、匿名满意度深度调研。”
“同时,搜集周边三家备选供应商的资料,进行初步接洽和比价。”
邮件发送出去,我感到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既然“生意归生意”,那就用生意场上的规矩来办。
评估工作秘密而高效地展开。
曾静怡非常专业,所有动作都在日常工作中悄然进行,没有引起任何波澜。
每天送来的餐食,她会随机抽取两份完整密封留样。
她通过自己的渠道,拿到了近期主要食材的市场批发价格波动表。
匿名调研也设计得更加详细,不仅打分,还征集具体意见。
结果在几天后陆续摆在我的桌上。
数据不会撒谎:
过去一个月,“华宴”送餐准时率下降百分之十五。
主要肉类食材(猪肉、鸡肉)的采购成本预估,低于同期市场同等品质原料平均价约百分之八到十二。
而员工满意度评分,已从高峰期的九十二分,跌至七十九分,接近“需要警告”的临界线。
匿名意见里,“肉不新鲜”、“水果敷衍”、“味道不稳定”、“疑似预制菜”等词汇反复出现。
我看着那些图表和文字,指尖发凉。
原来,在我不曾留意的角落,我曾珍视的友情和信任,早已被“优化”得面目全非。
与此同时,曾静怡也带来了备选供应商的情况。
最突出的,是隔壁那家“德馨家常菜”。
老板王德文,四十五岁,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厨子出身,经营这家店快十年了。
店面不大,装修朴素,主打的就是实惠、干净、味道稳。
他在我们园区做周边几家小公司的固定工作餐,口碑一直很好。
曾静怡说:“王老板听说我们有招标意向,很积极。他说他们店小,不敢说做得多精致,但用料绝对实在,味道家常,保证吃饱吃好。”
“报价单在这里,比我们现在的预算,还低五个百分点。”
我翻看着“德馨”的报价单,菜品结构实在,没有花哨的东西,就是扎实的几荤几素搭配。
备注里还写着:可根据时令调整蔬菜,保证新鲜;米饭免费添加。
朴实得有些笨拙,却让人莫名感到踏实。
我让曾静怡安排了一次“德馨”的试餐,以部门小范围聚餐的名义。
菜端上来,卖相确实不如“华宴”精致,但分量十足,香气扑鼻。
一道简单的土豆烧牛腩,牛肉炖得酥烂入味,土豆吸饱了汤汁。
一道清炒时蔬,油亮碧绿,能吃出蔬菜本身的清甜。
大家吃得赞不绝口。王德文亲自过来打招呼,双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话不多。
“各位领导吃好,不够再加。都是家常味道,别嫌弃。”
他的眼神诚恳,甚至有些局促,和彭烨华谈起生意时的圆滑截然不同。
那一刻,我心里那架摇摆不定的天平,重重地沉向了一边。
公私分明,择优而用。这本就是我最初应该坚守的原则。
因为掺杂了私情,我一度偏离了轨道。
现在,是时候拨正回来了。
不是为了报复那荒谬的谣言,也不是为了宣泄被辜负的愤怒。
仅仅是因为,作为一个职业人,我必须对得起自己的岗位,对得起公司发的薪水,对得起那一百多位信任食堂的同事。
我做出了决定。
08
做出决定和执行决定之间,隔着一段异常艰难的心理路程。
那个周末,我几乎彻夜未眠。
脑海里像有两个小人在激烈打架。
一个是我,行政主管刘蕴和,拿着冰冷的评估数据,说:必须换,这是你的职责。
另一个也是我,彭烨华的兄弟刘蕴和,拿着泛黄的老照片,说:二十多年了,真要走到这一步?
我想起彭烨华电话里哽咽的感激,想起邓思雨曾经温柔的笑脸。
也想起茶水间飘来的低语,想起邓思雨那句“朋友归朋友,生意归生意”。
最终,所有纷乱的思绪,都定格在评估报告上那些下滑的曲线和刺眼的评价上。
信任一旦被撕开缺口,再修补也是裂痕斑斑。
而工作,容不下这么多裂痕。
周一早上,我红着眼睛走进办公室。
先叫来曾静怡,将最终决定告知她。
“通知‘德馨家常菜’的王老板,今天下午过来签合同,下周一正式接替供餐。”
“合同期暂定一年,明确奖惩条款,尤其是质量与食品安全条款。”
曾静怡看着我,眼神里有一丝复杂,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的赞同。
“好的刘哥,我马上去办。”
“还有,”我顿了顿,声音有些干涩,“给‘华宴’的彭老板发一份正式的公函。”
“内容是:因在近期例行履约评估中,发现餐品质量稳定性、满意度评分等关键指标未达协议约定标准,经综合评估,决定自下周一起终止合作。感谢以往的支持。”
公函措辞冷静、客观、不留情面,完全按照商业合作终止的范本。
曾静怡默默记下,轻声问:“需要……电话沟通一下吗?”
我摇摇头:“按程序走吧。”
电话沟通什么呢?听他的辩解?还是听邓思雨新一轮的“成本论”?
又或者,面对他可能的怒火与质问,我是否能保持彻底的冷静?
不如让白纸黑字的公函,替我说出所有该说的话。
下午,王德文准时来了。
他换了一身相对干净整齐的衣服,但手上还有洗不掉的油烟痕迹。
我把合同递给他,条款逐条解释。
他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最后在签名处,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用力按上手印。
“刘主管,您放心。”他收起自己的那份合同,郑重地说。
“我这人不会说什么漂亮话,但答应的事,一定做到。菜,保证是用心做的。”
我看着他诚恳的眼睛,伸出手:“合作愉快,王老板。”
“哎,合作愉快!”他双手握住我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有力。
送走王德文,我站在办公室窗前。
夕阳把天空染成一片暖橙色,很美。
我知道,发给“华宴”的那封公函,此刻应该已经到了彭烨华手里。
暴风雨,就要来了。
但我心里异常平静。
那是一种割舍掉错误负重后的平静,虽然带着痛,却清晰而坚定。
我拿起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新信息。
或许,他还没看到。又或许,他正在酝酿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无论如何,路已经选了,就只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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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平静只维持了不到两个小时。
晚上七点多,我正在家里随便煮碗面条,手机疯狂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彭烨华”三个字。
我盯着那名字看了几秒,擦擦手,接了起来,按下免提。
“刘蕴和!”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几乎是咆哮,震得手机嗡嗡作响,背景音杂乱,像是在大街上。
“你他妈什么意思?!终止合作?公函?你跟我来这套?!”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扭曲,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
我放下锅铲,走到客厅沙发坐下,语气平静:“公函上写得很清楚。基于评估结果。”
“评估个屁!”他破口大骂,“什么狗屁评估!不就是你刘大主管一句话的事吗?!”
“刘蕴和,我他妈真没想到你是这种人!二十多年的兄弟,你就这么坑我?!”
“看我生意刚有点起色了,眼红了?还是嫌我没给你塞够好处?!”
他的话像淬毒的刀子,一刀刀捅过来。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泛白,但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彭烨华,合作终止,是基于过去一个月,你提供的餐品质量严重下滑,员工满意度跌至红线以下的事实。”
“与谁眼红、谁给好处,没有关系。纯粹是商业决策。”
“商业决策?哈哈哈!”他笑得癫狂而凄厉,“好一个商业决策!刘蕴和,你装什么大尾巴狼?!”
“当初要不是我看在兄弟情分上,接了你这单,你以为你那点钱我多稀罕?!”
“现在找到更便宜的了?还是人家给你返点更多了?!”
他终于把最肮脏的揣测吼了出来。
我闭上眼,心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散尽了。
“公函附件里有详细的评估报告和数据对比,你可以自己看。”
我冷冷地说,“至于其他毫无根据的指控,我没兴趣回应。”
“没什么事,我挂了。”
“你他妈敢挂!”他嘶吼着,“刘蕴和,你这就是落井下石!是背叛!”
“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要去你们公司找你们领导!我要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刘蕴和是个什么货色!”
“随你。”我说完这两个字,直接挂断了电话。
手指有些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一种强烈的生理性厌恶。
背叛。这个词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莫大的讽刺。
很快,手机又开始响,这次是邓思雨。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听筒里传来的不再是温柔的“刘哥”,而是尖利刺耳的哭骂声,语无伦次。
“刘蕴和!你太狠了!你就是故意的!你报复我们是不是?!”
“就因为我上次说了几句实话,你就不念旧情,要逼死我们吗?!”
“烨华为了你这个单子,付出了多少心血!你现在说撤就撤,我们的贷款怎么办?!店怎么办?!”
“你这个伪君子!假仁假义!我们当初真是瞎了眼把你当兄弟!”
她的哭喊声混合着彭烨华在背景里的怒吼,像一场拙劣而喧嚣的闹剧。
我默默地听着,等她的声音因为喘不过气而稍微停顿的间隙,开口说:
“评估报告和公函,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文件。”
“你们有任何异议,可以收集证据,通过正式渠道申诉,或者诉诸法律。”
“此外,我无话可说。”
说完,我再次挂断,然后迅速将两人的号码拉入黑名单。
世界瞬间安静了。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之声,和我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我走到电脑前,登录工作邮箱,将那份包含所有数据、图表、对比分析的完整评估报告,再次发送到了“华宴”的合同邮箱。
并在正文里附上一句:
“所有决策依据如上。请查收。祝商祺。”
然后,我关掉电脑,回到厨房。
那碗面条已经糊了,我把它倒进垃圾桶,重新烧水。
动作很慢,却很稳。
我知道,我和彭烨华之间,有些东西,也和这碗面条一样,彻底糊了,再也回不去了。
也好。
10
日子一天天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德馨家常菜”接替供餐后,初期也有磨合,但王德文态度极好,有任何反馈立刻调整。
菜品味道家常但稳定,分量实在,很快赢得了同事们的认可。
满意度评分稳步回升到了八十五分以上。
曾静怡有次闲聊时说:“王老板送餐来,每次都把保温箱擦得干干净净,还问我们够不够吃。”
我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偶尔,我会从别的朋友那里,零星听到一点关于彭烨华的消息。
听说他气不过,真的来公司闹过一次,被保安拦在了楼下。
领导知道事情原委后,反而肯定了我按章办事的做法。
听说“华宴”失去了我们这笔稳定现金流后,似乎更加艰难。
彭烨华急于拿下园区其他大单来弥补,却因为心浮气躁,在竞标中屡屡受挫。
听说他和邓思雨经常吵架,店里人心涣散。
这些消息像风吹过水面,在我心里漾开一圈极浅的涟漪,便消散了。
我和他,已经成了彼此通讯录里一个沉默的黑名单名字,和熟人茶余饭后一段不甚愉快的谈资。
成年人的绝交,往往就是这样,没有激烈的仪式,只是在某个节点后,默契地退出了对方的生活。
大约四个月后的一个深夜,深秋的风已经带上了寒意。
我被一阵沉重而持续的门铃声吵醒。
透过猫眼,我看到彭烨华摇摇晃晃地站在门外,头发凌乱,满脸通红,浑身酒气,靠着墙才能勉强站稳。
我皱紧眉头,本想不开门,但看到他这副狼狈不堪的样子,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门。
浓烈的酒味扑面而来。
他抬起头,眼神浑浊涣散,努力聚焦在我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蕴……蕴和……”舌头都大了。
“你喝多了。怎么找到这儿的?”我挡在门口,没有让他进来的意思。
我搬家后,并没告诉他新地址。
“问……问了好多人……”他嘟囔着,身体往下滑。
我叹了口气,终究没法把他扔在门口不管,伸手架住他胳膊,把他拖到楼道里供人休息的长椅上坐下。
他瘫在椅子上,仰着头,看着楼道顶昏暗的感应灯,忽然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肩膀一耸一耸,像个无助的孩子。
我靠在对面墙上,沉默地看着他。
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片空旷的疲惫。
哭了很久,他才渐渐止住,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蕴和……‘华宴’……倒了。”他哑着嗓子说,眼睛看着地面。
“上个星期……彻底关门了。债……还没还清。”
我“嗯”了一声,表示听到了。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
“那单子……对我们……太重要了。”他断断续续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解释。
“丢了之后……什么都乱了。思雨她……她怪我,我也怪她……”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里面充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懊悔。
“可是蕴和……我真的……没想搞砸给你的餐!”
“是思雨!是她背着我……跟采购说,公司那边的单子利润固定,又不会跑,食材上……可以‘灵活’一点。”
“省下来的钱,拿去填她之前投资理财亏的窟窿,还有……去撑那些宴请单子的门面……”
“她跟我说,没事,家常菜而已,吃不出差别。还能多赚点……”
“我……我他妈那段时间只顾着在外面跑新客户,喝得昏天暗地,店里的事……我根本没管!”
“后来菜出问题,你提醒我,我还觉得你小题大做……思雨也说,朋友不会计较这些,成本涨了嘛……”
他痛苦地抱住头,手指插进头发里。
“那些谣言……也是她。她跟她的姐妹抱怨,说这单子不赚钱,还要费心思……话传着传着,就变了味……”
“她以为这样能显得我们不容易,能让你……能让你不好意思再提要求……”
“我后来才知道……我他妈才知道!”
他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脑袋。
“等我发现不对,已经晚了……东西越用越差,客人意见越来越大……我拉不下脸来跟你认错,思雨也拦着……”
“再后来……你就把单子撤了。”
他说完了,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瘫在椅子上,目光呆滞。
楼道里的感应灯熄灭了,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路灯微弱的光透进来,勾勒出他蜷缩的轮廓。
我静静地站着,他说的这些,有些在我意料之中,有些还是让我感到一阵寒意。
不是为了那点被克扣的食材,而是为了那精心算计的“灵活”,和那利用友情作为盾牌的“不会计较”。
真相往往比想象的更不堪,却也更加……寻常。
寻常到令人心灰意冷。
“烨华,”黑暗里,我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事情已经过去了。你的店倒了,我的工作还得继续。我们之间,扯平了。”
他猛地坐直身体,在黑暗里寻找我的方向,声音急切而颤抖:
“蕴和!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混蛋!是我被猪油蒙了心!你……你能原谅我吗?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吗?”
像以前一样?
那个可以毫不犹豫为我抡砖头的少年,和眼前这个被生活与私心碾压得面目全非的中年男人。
中间隔着的不只是岁月,还有猜忌的毒、算计的脏、和信任的尸骨。
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即使用最巧的手粘起来,裂痕也永远在那里,提醒着它曾经破碎过。
感应灯因为我的脚步声再次亮起。
我看着他充满卑微期待的脸,缓缓摇了摇头。
“回去吧,烨华。好好把债还了,路还长。”
“以后……各自保重吧。”
我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还是兄弟”。
有些话,一旦失去了分量,不如不说。
他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最终只剩下一片死灰。
他挣扎着站起来,踉踉跄跄,没有再回头,一步一步挪进了下楼的电梯。
电梯门关上,载着他沉入漆黑的楼道井。
我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站了很久。
窗外,城市依旧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或许都藏着一个被生活打磨、被利益考验的故事。
我的故事里,曾经有一个过命的兄弟。
如今,只剩下一声散落在秋风里的、悠长的叹息。
那每月两万的团餐单子,像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情谊的华美袍子,让我们都看清了里面爬满的、名为“现实”的虱子。
也好。至少,不再自欺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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