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龄公主回忆录(10)西洋化的教育

父亲接受过良好的教育，而且曾游历世界各地，因此他雄心勃勃要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不同一般国人的人才。他自己义无反顾地效忠国家，但是对于中国的买卖式婚姻始终持反对态度。因为，在这种婚姻中，最关键的两个人反倒无权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他也不赞成纳妾的制度，至少对他自己和自己的孩子如此。此外，他支持女孩子接受教育，至少对自己的孩子如此。

这也是我们选择在汉口居住的一个主要原因。武昌很少有机会接受西方的教育，因为一名西洋女子生活在武昌是非常危险的。所以，我们选择居住在汉口的一幢洋房里。每天上午，我们大家一起学习中国的古典文学；下午我和妹妹两人乘着轿子前往一位美国传教士家。她丈夫是在轮船上做事的，她负责教我们姊妹俩英文，每月的酬金是5元钱。

那时候，一个中国女孩子不仅读中国书，竟然还读西洋书，这自然要招来很多保守派的尖刻批评。

在中国是没有秘密可言的。没多久，大家就都知道父亲的家眷不随父亲住在衙门里，而他每天渡江两趟和家人住在汉口。某些官员猜测父亲这是屈服于西洋势力的缘故。湖北的官吏于是热衷于打探这件事儿，结果他们发现裕庚家的孩子不仅居住在汉口洋人居住区，而且还念上了洋文。这件事情传到了湖北总督张之洞大人耳朵里，他就此向我父亲提出异议。他的异议完全代表了当时中国的保守思想，所以我尽可能把记忆中的事叙述出来。

“我听说，”张之洞问我父亲，“你的女儿在读四书五经?”

我父亲点点头表示肯定。而这位总督大人却一本正经地摇摇头表示不赞成。“我认为中国女人不应该读书，”他严肃地说，“女人一旦懂得怎么读怎么写，她们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男人写情书，或是读男人写来的情书!女人应该听从父母安排早早结婚。这是咱们祖宗留下的规矩，祖宗的规矩就是最好的规矩!”

我的父亲说：“我的孩子必须接受教育。我相信她们将来会有一番不凡的作为，我对她们充满了信心。”

这种话自然被视为有悖规矩，对此我父亲也明白。另外，张之洞的官职比我父亲高两级。在中国，长官对下属拥有一种类似父亲对儿子的权力，前者可以干涉后者的私事。这种情形，在西洋人看来是不可理喻的。

“还有，”张之洞大人继续严肃地说，“有人告诉我，你的女儿还在读西洋书!我提醒你，这件事对你有害无益!中国人憎恨洋人以及模仿洋人的中国人!如果你坚持这样教育你的女儿，那你自己国家的百姓会起来反对你，甚至杀掉你!此外，你也知道，太后恨透了洋鬼子和洋鬼子的一切东西!假如她知道了你的孩子在学洋鬼子说话，她或许会要了你的命!”

虽然，这位上了年纪的张之洞总督对我父亲家里的私事提出了强烈异议，但父亲仍旧十分信任他。从下面的对话中不难看出这点。

“太后没有机会这样做的，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我有两个女儿!”

“什么?”张大人惊讶地问，“一个一品官有两个女儿，她怎么可能不知道呢?”

我父亲慢条斯理地解释说：“这是因为我女儿出生时，我没有替她们去登记!”

“没有登记?那是为什么呢?”

“我不是一个一品官吗?”父亲问道。张大人点点头。

“因为我是一品官，我女儿到了十四五岁时就可能被皇帝选作嫔妃，对不对?”

“对呀，对呀!”张大人抢着说，“如果你的一个女儿有幸被选中，你应该骄傲才对呀!这让女孩子觉得光彩，也让她们家族感到荣耀。这是一种莫大的光荣啊，那些一品以下的官员们还遗憾无福消受呢。”

父亲毫不迟疑地说道：“不，如果我的一个女儿，或者两个女儿仅仅是作为一个男子的玩物被选中，不管他是皇帝还是平民，我都不认为是种荣耀!我不赞成纳妾制度，至少为了我的女儿我反对纳妾。对于我的女儿，我另有考虑。我想，她们有权利决定自己的终身大事。”

如果说父亲前面所言有悖规矩的话，现在的话简直就是大逆不道。张之洞大人尽可以到皇帝面前去检举他，而且他如果真是这样做了，人们还将尊他为一等一的忠臣。

后来我才知道，父亲确实没有把我们姐妹俩的出生登记在册。皇帝就是从这登记册中挑选他的嫔妃。假如，父亲遵照通常的规矩把我们的名字登记上，那我们两人中至少有一个很可能就是光绪的妃子。后来，我和光绪皇帝很熟识，他曾经告诉我，要是我早几年入宫，极有可能不幸成为他的妃子。他说他是世界上最不幸的皇帝，连生命对他而言都成了可怕的东西。

不过，在武昌和汉口生活的时候，我根本不懂得这些事情，我不懂得什么结婚啊、纳妾啊、王妃啊……只是记得在沙市时，曾经有人说过那个翘辫子的男孩子可能成为我的丈夫，又说我作为一个满洲人不配给他做妻子，因为我长了一双大脚!

父亲到沙市担任监察御使之前，我们曾在法国旅居过一段时间。因此，我很小的时候就会讲一口流利的法国话。小孩子学习语言最快，特别是操不同语言的孩子一起无拘无束地玩耍时。所以，在我还不会读书不会写字的时候，我就已经学会了我的第一门外语——法语。现在，我讲法语仍然像我讲汉语一样，随时可能脱口而出。而且，我一向认为我的法语讲得比英语要纯正。在我后来的生活中，这两门外语都给了我极大的帮助。

在我看来，父亲最了不起的一点就是坚持为自己的儿女争取受教育的机会。在中国传统社会里，女孩子只要容貌端庄、性情温和、能烹调会裁缝就行，她们的人生目标就是成为人见人夸的贤妻良母，成为任由婆婆随意使唤的模范儿媳。我父亲就是反对这样的旧观念，而这需要具有非凡的胆识才做得到。

父亲从来不刻意掩饰自己对子女的殷切希望，他并不以为这是一件难为情的事情。自从他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一直到他去世为止，他的朋友和仇敌都没有停止过对他的批评。然而这些始终没有让他背离自己认为应走的道路。

奇怪的是，父亲没有把女儿的名字登记在册的事情最终还是被太后知道了。庆幸的是，从此荣誉便不断降临到父亲头上，直到他去世为止。这件事换作别人，也许早就被杀头了。

一个满洲女孩子竟然学习中国的四书五经!这在当时是令人惊讶而且难以置信的!但是，我的确读过中国的四书五经。

一个满洲女孩子竟然会讲法国话，这在当时真是骇人听闻的事!人们以为那必定招致无法预想的厄运!可是，我从小就学会了熟练的法语。

一个满洲女孩子竟然学习英文!可是，我确实是学过英文的!这在当时简直就是一等一的叛国贼——在这个国家里，一切洋人都被视为十恶不赦的恶魔。当然，确凿的事实证明，少数西洋人的确是恶魔，但是应该承认大多数西洋人都是受了恶魔的牵连!

事实上，我懂得法语和英语这件事最终帮了我很大的忙。后来，正是因为我的外语能力我才当上了慈禧太后的一等女侍官。

现在，一个中国女子懂得中国古代文学，或是从国外大学毕业都不奇怪。

父亲是最早拥护革新的一员，当时的中国正是最需要这样的人。现在，我加倍感激父亲曾经的坚持，他坚持自己对女儿的期许，坚持教育她们成为不平凡的人。事实上，他果真把她们培养成为与众不同的女人。是他让她们看到了自己身上与众不同之处。她们是幸运的，因为她们有一个与众不同的父亲，他为她们确定了人生发展的方向，一生都没有因为任何事情而有所改变。